黑板上那七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我拎着书包进门时,全班静了一秒,然后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韩思源靠在教室后门框上,嘴里叼着笔帽,嘴角勾着一丝笑。
我没看他,抽出抹布走向黑板。
擦到第三个字时,指腹摸到一道凹痕——他是用指甲嵌进去的,擦不掉。
赵老师在办公室里把配对表拍在桌上:“你教他,是带功补过。”我没说话。
三个月前,我妈在他家擦玻璃时,他妈妈递过一杯热水。
有些债,不是用钱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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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特别冷,三月的天还透着冬天的尾巴。
我走到教室门口就觉得不对劲。平时这个点,班里该闹哄哄的,今天却安静得像考场。几个女生站在走廊上,看见我就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我推门进去。
黑板上那行字明晃晃的——傅又菱是条狗。
粉笔写得歪歪扭扭,七个字占了大半块黑板,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我站在讲台边,看着那行字,脑子空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最后一排传来一声轻笑,很低很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回头。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抽出抹布,走到黑板前。
第一个字擦了两下没擦掉,我低头一看,是指甲划出来的痕印。
他写完之后,又用指甲一笔一划地刻了一遍。
我使劲擦,把那道痕擦干净,露出黑板原来的绿色。
整个过程,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擦完黑板,转身回座位时,瞥见后门口靠着一个高个子。
韩思源嘴里叼着笔帽,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
他歪着头看我,嘴角勾着笑,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没拿他怎么样。我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第三节课一下,赵老师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是班主任,四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爱穿深色西装。
她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排文件夹,最上面那个写着“帮扶计划”。
“傅又菱,你坐。”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赵老师翻开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年级排名表,第一页是我,第十名。
翻到后面,倒数十名里,倒数第一写着韩思源三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分。
“学校要求优等生一对一帮扶学困生,”赵老师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成绩稳定,性格也好,我第一个想到你。”
我盯着那串零分,说:“老师,能不能换个人?”
“为什么?”
我没说话。
赵老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知道他不好管,但就剩一个学期了,你帮帮他,也是帮他家。”
我愣了一下。赵老师又说:“你妈那事,你心里清楚。韩思源的妈妈……不是那种看不起人的人。”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三个月前。
我妈在韩家做钟点工,擦玻璃时从凳子上滑了一下,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林秀芝二话没说,把我妈扶到沙发上坐着,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拿红花油帮她揉了半天。
我妈回来后跟我说那碗面:“他妈妈心善,不像那些有钱人家,看你一眼都嫌脏。”
我抬起头,看着赵老师。
“行,我教。”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抱着数学书和练习册,去了韩思源他们班。
教室门口,刘伟诚坐在第一排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冲最后一排喊:“思源哥,你媳妇找你!”
最后一排,韩思源趴在桌上,校服蒙着头。旁边几个男生在打闹,听见这话都停下来看我。
我走到他桌前,把书放下。
“韩思源,赵老师让我给你补课。”
没动静。
“你起来,我们先从数学公式开始。”
还是没动静。
我站着等了两分钟。
教室里其他人都在看我,有人偷偷笑。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他前面的椅子坐下来,翻开书,开始读01的内容。
读了三段,他手一动,校服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你干嘛?”他声音哑哑的。
“读公式。”我说,“你不起来听,我就坐这儿读,读到你会为止。”
他瞪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把校服盖上了。
我读到第十五分钟时,他突然坐起来,一把拽掉校服,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气的。
“你烦不烦?”
“不烦。”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他眼睛不大,双眼皮很深,睫毛很长。盯着看久了,会发现他眼眶下有一圈青黑,像是熬夜熬的。
他突然咧嘴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踩着课桌翻了出去。翻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一眼:“你爱读读,我不奉陪。”然后人影就不见了。
我坐到他位子上,翻开他课桌抽屉。
里面乱七八糟,塞着几本皱巴巴的课本,一本漫画,半包薯片。
我翻出他的数学书,扉页上写着名字,字迹有点歪,但笔划很有力。
我翻开书,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叹了口气,我掏出笔,从他课桌里拿出他的数学书,翻开01,在我自己书上划了重点,用荧光笔标记好公式。
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份简易的知识清单,折好夹进他书里。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经过教学楼大门口时,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韩思源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燃。
“你还不走?”他问,语气淡淡的,眼睛却看着我手里的书,“我书呢?你动我东西了?”
“夹了张纸。”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那本书,翻了翻,看到夹着的知识清单,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他哼了一声:“多事。”
他把书塞回我手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明天别来这么早,我第三节才有课。”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书还有一点他的体温。
02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去了他们教室。
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没趴着,也没蒙校服,而是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我进来,他把腿放下来,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这儿。”
我愣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昨天那张纸我看不懂,”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你给我讲讲,力的合成是什么玩意。”
我翻开书,从基础开始讲。他听着,没打岔,也没摔东西,甚至往我这边靠了靠,皱着眉看那些公式。
讲了大概十五分钟,他忽然问:“你妈怎么样?”
我的手一抖,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挺好的,”我说,“腿早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继续讲,但他不再看我,而是看着窗外,眼神有点飘。
我说了三遍,他才回过神来,说:“你再说一遍,我走神了。”
讲到第二节课预备铃响,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明天还来?”他问。
“来。”
“明天别带数学了,物理吧。物理我听不懂。”
我说好。
连着补了一周。
他偶尔走神,偶尔不耐烦,但没再翻窗逃走。
下课之后他会把椅子往前一推,趴着睡十分钟,然后第三节上课铃一响,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刘伟诚有一次偷偷问我:“你怎么做到让思源哥听课的?他以前连班主任的课都睡。”
我说:“没什么,他其实不笨。”
刘伟诚啧啧两声,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第二周星期三,出了事。
那天我去得早,他们教室还没人。
我把书包放他桌上,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的书和本子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发现练习册封面被人撕了一半。
韩思源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压了个打火机。
纸条上写着:别多管闲事。
我拿着纸条,站着没动。门上传来动静,韩思源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东西和我手里的纸条,脸色一下就变了。
“谁干的?”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一把夺过纸条,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蹲下来帮我捡书。
“这事我会查,”他说,声音很低,“你别管。”
那天补课,他心不在焉,一直在看门口。走的时候,他拽住我书包带子。
“明天你要是来,发现教室有人找你麻烦,你打我电话。”
他掏出手机,报了号码。我记下来,存进通讯录。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保是花,老款的绿屏机。
“你该换个手机了。”他说。
“能用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
星期五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他们教室。
推开门,看见韩思源站在讲台上,旁边站着刘伟诚,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生。
他们面前,一个矮个子男生低着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韩思源看见我进来,冲矮个子扬了扬下巴:“道歉。”
矮个子抬头看见我,嘴唇抖了抖:“对不起。”
“大声点。”
“对不起!我不该动你东西!”
我愣在原地。
韩思源从讲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本新的数学练习册,塑料封皮还没拆。
“赔你的,”他说,语气有点别扭,“他撕了你的,我让他赔了。这本是我买的,算我的。”
我攥着那本练习册,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打他了?”
“没打。就是聊了聊。”
旁边的刘伟诚噗嗤一笑:“聊个屁,思源哥拎着他领子拖进来的。”
韩思源瞪了他一眼,刘伟诚赶紧闭嘴。
那天的补课,他听得格外认真。讲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抬头看我。
“傅又菱,你说,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学习?”
我被他问住了。想了半天,我说:“为了有选择吧。”
“什么选择?”
“选择做什么工作,选择过什么日子,选择……离开不喜欢的环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从没想过离开这儿。”
“习惯了。习惯了被人看好戏,习惯了倒数第一,反正也没人指望我。”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笔在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你爸指望你吗?”
他手一顿,笔尖戳破了纸。
“不知道,”他说,“他很久没打电话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我妈那部旧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说正做饭呢,问我吃没吃。我说吃了。她说天冷了多穿点。我说好。
挂完电话,我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新存进去的号码,备注名写着“韩思源”。想了很久,我把备注改成了“那个谁”。
改完之后,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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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开始,韩思源变了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他上课照常走神,但补课时会主动问我问题了。虽然问的都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东西,但他开始动脑子了。
有一次他问我物理题,我讲了五遍,他还没听懂。他把书一合:“算了,我天生不是这块料。”
“谁说的?”
“我说的。我自己知道。”
我把书抢过来,翻到刚才那一页,用手指着公式:“你看这里,F=ma,这个简单。力的大小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你只要记住这个公式,把数字代入进去就行。”
“我记不住。”
“那你写下来。写十遍。”
“你逗我呢?”
“我没逗你。写十遍,明天我考你。”
他看着我,半天没动。然后他抓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写完之后把纸往我面前一推:“写完了,十遍。”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不太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明天我真考你。”
“考呗。”
第二天,我还真考他了。他答对了百分之七十。虽然不高,但比起之前全靠蒙的日子,已经是奇迹了。赵老师知道后,在班上表扬了他。
“韩思源同学,这次随堂测验物理进步很大,大家鼓掌。”
全班稀稀拉拉鼓了几下。韩思源趴在桌上,耳朵尖发红。
那天下午补课时,他没说话,但眼睛总是往我这边瞟。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改他昨天做的题。
改完之后,我说:“还不错,就是第三题方法不对,应该先用这个公式……”
“傅又菱。”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难得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我想了想,说:“赵老师说你不能退,我保送名额就指着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涩:“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再问。
但我心里清楚,不只是这个原因。
每次我看着他父亲那本速写本上画的塔吊和背影,心里就有点发酸。
他画的那些东西,不是坏孩子画的。
他画得太认真了,每个钢架结构、每条吊绳的方向都画得很仔细。
他肯定是看着他爸工作时的样子,一笔一笔画下来的。
那个周末,学校放假两天。我回了趟家。
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着,露出两鬓的白发。
“妈,你在韩思源家干活时,他妈妈人怎么样?”
我妈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没事,就想问问。”
她擦了擦手:“挺好的啊。他妈妈人实在,不耍心眼。有一回我擦窗户够不着,她硬要搬梯子过来帮我。后来看我膝盖磕着了,又是揉又是贴膏药,还塞了一盒牛奶给我。”
“那他爸爸呢?”
“他爸?常年不在家,在外面跑工地。听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
我“嗯”了一声,盛饭端出去。
晚上躺床上,我想起韩思源桌上那张草稿纸,忍不住翻了个身。如果他爸妈知道他开始学习了,会不会很高兴?
周一回去,我把这个想法跟他说了。
“你爸妈知道你最近成绩进步了吗?”
“不知道。”他头也不抬地做题,“我妈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
“为什么不接?”
“不敢。怕她问我在干嘛。以前她问我在干嘛,我只能说在混。现在我好一点了,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反而更不敢接了。”
我没说话。他的笔停在一道题上,墨水洇开一团黑。
“怕他们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说。
“那你就不让他们失望,不就行了?”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是。你要是能做到,那就不叫让他们失望。是惊喜。”
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灯管。
“惊喜?”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样的人,还能给别人惊喜?”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能?”
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撇嘴。
那天晚上,趁着晚自习还没打铃,他掏出手机,蹲在走廊角落里,给林秀芝打了个电话。
我假装经过,听见他说:“妈,我最近……学了点东西。物理会做了。嗯,真的。你跟我爸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我走过去,他吓了一跳。
“你偷听?”
“没偷听,刚好路过。”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但看得出是高兴的。
“我妈说给你妈带了泡菜,明天捎给你。”
“哦,谢谢阿姨。”
“不用谢,”他说,“她说是谢你教我的。说要是能把我教好,她就请你吃饭。”
“行啊。”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赶紧移开。
“你别当真,我妈就随口一说。”
但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出来了,他希望是真的。
04
期中考试前一周,韩思源整个人都绷着。
上课的时候他坐立不安,有时候盯着黑板发呆,有时候在本子上画圈。刘伟诚说他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打到凌晨两点。
“思源哥,你至于吗?一个期中考试而已。”刘伟诚说。
“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要是再失眠,考试肯定挂。”
他骂了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
我走过去,在他桌上放了一盒牛奶。
“晚上喝一杯,助眠。”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傅又菱,要是我考砸了怎么办?”
“考砸了就考砸了。下次再来。”
“你说的倒轻巧,”他苦笑,“我可不想让你白教。”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那你现在别想了,睡觉去。明天我帮你复习重点。”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我把三年的物理知识点整理成了一张思维导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点和难点。他拿过去看了半天,说:“这是你画的?”
“嗯。”
“你哪来的这么多时间?”
“熬夜。”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里。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正翻书复习,手机震了一下。是韩思源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怕。
我看着那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别怕。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明天考完,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然后手机就没动静了。
期中考试那两天,我状态一般。考完最后一科出来,走廊上挤满了人,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韩思源。倒是刘伟诚跑过来,一脸神秘地把我拉到角落里。
“思源哥在教室等你。”
“他考得怎么样?”
刘伟诚摇头晃脑:“那得问他。反正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挺怪的,说不准是哭是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他们教室走。
推开门,韩思源背对着我站在窗户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
“考得怎么样?”我问。
他没回答,把那团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成绩单。物理那一栏写着:78。
“你——”
“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五,”他说,声音发涩,“赵老师说,物理提高了四十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成绩单从我手里抽回去,对着上面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那不是做梦。
“傅又菱,”他说,“谢谢你。”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我听在耳朵里,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热。
“不客气。你自己也有努力。”
“我知道,”他说,“但刚开始那两天,我差点放弃。是你一直催着我,我才没跑。”
我没接话。他把成绩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起来,放进校服内袋里。
“对了,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那个……改天吧。今天嘴瓢了。”
他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窗台上的粉笔盒。
我没追问,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听不清楚。但我感觉,那句话好像跟他爸有关。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赵老师打电话给韩思源家里。
接电话的是林秀芝。听说韩思源物理考了78分,她那边声音都变了,连说了三声“真的吗”。赵老师说您放心,不是作弊的,是孩子自己学的。
林秀芝激动得语无伦次,挂了电话就给韩思源打。
韩思源正在宿舍写作业,接起来没说话,听他妈那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憋了一句:“妈,你别哭啊。”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手机出神。我正好路过他宿舍门口,看见他那样子,敲了敲门。
“干嘛?”
“你妈哭了?”
“嗯。”他抹了一下眼睛,“说太高兴了。”
我笑了笑:“那你应该更高兴。”
“是,”他说,“高兴得有点不真实。”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闲聊了几句后,我说:“妈,我在帮一个同学补课,他这回考得不错。”
我妈在电话那头挺高兴:“是吗?那你别老讲题,也要让人多休息。”
“我知道。”
“那个同学是谁啊?”
“就……一个同学。”
“行,你看着办。别太累着自己。”
挂完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想起韩思源今天那句“高兴得有点不真实”,心里想,要是接下来他一直这样进步,等到高考那天,他爸妈该多高兴。
然后我又想起那天林秀芝递给我妈那杯热水的画面。
帮人,好像真不是一件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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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赵老师把我和韩思源叫到办公室。
韩思源站在门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杯茶冒着热气。
“韩思源,物理78分,数学56分,英语41分,语文62分。”赵老师念着成绩单,念到数学时,她看了他一眼,“数学还差点。”
“我数学本来就不行。”他嘟囔。
“不是不行,是你没好好学。”赵老师转向我,“傅又菱,你觉得他还有上升空间吗?”
我点头:“有。他基础差,但理解力不错,只要把初中知识点补上去,数学也能提。”
赵老师点了点头,说:“韩思源你听到了。傅又菱说你行,你就行。回去好好学,别辜负人家。”
他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我走前面,他走后面。走廊里风很大,把窗户吹得哐啷响。他快走两步,追上我。
“今天放学,你别回家吃饭了。”
我停下脚步:“为什么?”
“我妈说,要请你吃顿饭。”
我愣住了:“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必须请。说你这一个多月费心了,不请你她心里过不去。”他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自然,“你就去吧,免得到时候她天天念叨。”
我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那放学我去你们班门口等你。”
“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一直在走神。
讲台上老师讲的什么我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妈妈会问什么问题?
会不会像电视里那样问我家住哪、爸妈干什么的?
放学铃响,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韩思源已经靠在走廊上了,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走。”
他领着我出了校门,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种着枇杷树,叶子又大又绿,遮住半边天空。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栋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底。
“到了。”
他推开楼下防盗门,走楼梯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综艺节目。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一股辣椒的香味。
“妈,回来了。”
林秀芝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呀,闺女来了,快坐快坐。思源,给闺女倒水。”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来。”
“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
我被按在沙发上坐下,韩思源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看到沙发角落放着一件工装外套,沾满了水泥和油漆的斑点。
“那是我爸的,”他说,“昨天回来了一趟,今天又走了。”
话音刚落,门响了。韩立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啤酒。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衣。
“这就是那个小老师?”他上下打量我,语气很冲,但不像是生气的那种,“长得真水灵。”
“爸,你别说话吓着人家。”韩思源不满地说。
“我怎么了?我夸她也不行?”
林秀芝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放到桌上,招呼我们:“别站着了,来吃饭。”
一顿饭吃得热闹。
林秀芝不停给我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韩立诚喝了两瓶啤酒,说起了他爸当年的事,说他爷爷是木匠,可惜他没学会,只能干体力活。
“思源要是能考上大学,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
韩思源低头吃饭,没说话,但耳朵根红了一大截。
吃到一半,林秀芝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闺女,思源能遇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阿姨,别这么说,是他自己努力。”
“你不用替他说话,他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她转过头,看着韩思源,目光里带着点泪花,“以前我天天愁,愁他以后怎么办。现在好了,老师说他成绩上来了,我这心才放下一点。”
韩思源闷声吃饭,筷子扒得很用力。
然后林秀芝说了一句,让我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
“闺女,你人这么好,给思源当媳妇吧。”
我整个人僵住了。韩思源“噗”地一声,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他脸上刷一下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妈!你瞎说什么呢!”
林秀芝却不理他,拉着我的手,继续说:“我是认真的。你看你,长得又好,学习又好,人也善良。我家思源虽然不争气,但他心不坏。你俩要是在一起,我这辈子就放心了。”
“阿姨,我……”
“你什么你啊,闺女,你考虑考虑呗。”
韩思源腾地站起来,端着碗就进了厨房。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说:“妈,您别这样,她会怕的。”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咚咚响。林秀芝还拉着我的手,韩立诚在一边呵呵笑,说:“你妈说得对,闺女你看得上这小子不?”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