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我在草原上遇到风暴,被一个大娘救了,半夜她女儿却塞给我一把刀,压低声音说:快走,等下不管听到啥,都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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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像刀片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像吞沙子。

马在暴风里惊了,把我甩下来,滚了十几米才停住。

我以为自己今天就交代在这片草滩上了。

迷迷糊糊被人拖进毡包,灌了一口热水,嗓子才缓过来。

眼前是个脸晒得发灰的中年女人,嘴唇干裂,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添火。

我听见外头风在号,她往炉子里塞了块干牛粪,火光一跳一跳地照着她的脸。

我以为这就安全了。

半夜,她女儿塞给我一把刀,指甲掐进我手腕里,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快走,等下不管听到啥,都别回头。”

话音没落,包外马蹄声炸响,火把的光透进来,有人喊:“沈素,该还了。”

那把刀被我攥了一宿,上面的锈味混着我的汗,像烧红的铁片烙在手心。



01

那次进草原,说实话,是我自己挑的路。

我本来就怕走那片滩,但家里的信写着“父病重”,我顾不上绕道。

那年月交通紧巴,能搭上顺路的卡车已经烧了高香。

司机把我放在一个叫哈拉格图的中转站,说再往东就是公社,天黑前能走到。

我看天还亮着,就牵了一匹公社的瘦马往东赶。

谁料想,草原的天比翻书还快。

上午还刮着小风,下午两三点,天边压过来一道黄线,隔着好几里地就听见闷雷一样的响声。

我还在发愣,黄线已经变成了漫天黄沙,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捂住嘴,透不过气来。

马先慌了,原地转了两圈,四蹄刨着地不敢动。我拽紧缰绳想翻身下马,一阵狂风掀过来,马鬃甩在我脸上,我被甩出马背,滚进了沟里。

那短短十几秒钟,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翻的跟头,只记得嘴里灌满了沙子和土腥味。

等我爬起来,马早跑没影了。

四周围灰蒙蒙一片,风贴着地面卷着沙砾往前跑,天和地分不清界线。

我缩在一处小土坡后面,把外衣捂在脸上,蜷着身子硬扛。

说不害怕是假的。

我那时候刚二十二岁,从南方小城调到内蒙插队不到两年,草原的路还认不全。

那风像是要把人活剥了,我觉得再过一炷香的工夫,我就得变成草原上的一句“那人后来失踪了”。

正想着,隐约听见有人喊。

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见灰蒙蒙的风沙里,一个人影一深一浅地往这边走,手里攥着根长的赶羊鞭子,弯腰弓背,顶着风走得极慢。

那人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看了我几眼,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说:“跟我走。”

声音不大,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口沙。

我看着她,四五十岁的女人,脸晒得脱了皮,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她也看着我,眼神没什么表情,像看一块被风刮来的破布。

我没力气说话,由着她拽着袖子,一步一步挪。

走了大概有一里多地,风刮得人站不稳,她把我往左一带,一座低矮的毡包迎出来,包门口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见我们来,赶紧掀帘子。

钻进去的瞬间,风被挡在外面,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包不大,收拾得干净,羊毛毡子铺得整整齐齐,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我先是一屁股坐在毡子上,大口喘气。

那个姑娘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奶茶。

“喝了,别急着说话。”她声音哑哑的。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烫得手心疼,又舍不得放。那女人坐在炉子边,拿火钩子拨了拨炉灰,火苗窜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喝了两口奶茶,嗓子眼里终于有了点味道,才缓过劲儿来。

“大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我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摆了摆手,没接话。

那个姑娘蹲在角落里,拿刀子削着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细。她始终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用余光打量我。

毡包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在外面嚎。过了半晌,那女人忽然开口:“你是南边来的?”

“是,江苏来的,插队的。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路过这儿。”

我这句话说完,她没应声,抬头看了那个姑娘一眼,那姑娘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警惕。

“明天风停了,你往东走,翻过那架梁,就是公社。”她站起来,拿铁皮壶又给我续了碗水,“今晚你就睡这儿,天不早了。”

我点头,浑身酸软,像被抽了骨头。

她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床旧被子,搁在我旁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晚上起夜,别走远了,就在账子门口。”

我应了一声。

她走出去了,那个姑娘也跟出去,两个人站在风里说了什么,我听不清。风太大了,什么声音都被撕碎了。

我开始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寻常。这里的女人不怎么说话,说话也是三两句就断了。像是都憋着一股劲,又像是怕说漏了什么。

我躺在毡子上,闭上眼睛,听着风拍打着毡包上的绳子,发出那种闷闷的嘎吱声。

我的马丢了,行李还在马背上,那里面装着家里的信和三十块钱。丢了马,靠两条腿走回公社,恐怕还得一天一夜。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

临睡着前,我恍惚听见谁在外头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像是有人在等我睡着。

02

我是被一股香味熏醒的。

睁开眼,炉子上架着一口黑锅,里头翻着面疙瘩,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个中年女人背对着我,正往锅里撒盐,动作干练,像做过无数次这顿饭。

天已经亮了,风也小了。毡包门口掀开一角,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我能看到外面的草场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醒了?起来吃口东西。”她没有回头。

我挣扎着坐起来,骨头缝里都是疼的。灰头土脸的,像从土堆里刨出来的。

那个姑娘盘腿坐在门口,手里还在削那根棍子,这会儿已经削成了一根木头锹柄的样子,尖头,能插进土里。

她见我看着她,也不避,只是把棍子往地上一杵,站起身来。

“水莲,给你哥盛碗饭。”那女人在炉子边喊了一声。

姑娘应了一声,拿碗舀了满满一碗面疙瘩,端到我面前。我这时候才看清她的脸,十六七岁,眉眼清秀,眼神清清亮亮的,像草原上早晨的湖面。

“谢谢。”我说。

她没应声,转身回去坐下。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水莲。

那么那个中年女人,是她的娘,那个削东西的姑娘,是水莲的姐姐。

我在心里拼着这家人的结构,但总觉得少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的位子是空的。

家里没有一张照片。

毡包四壁光秃秃的,没有挂任何东西。

按牧民习惯,家里至少会挂几张合影,或者祖先的相片。

这家人的墙上干干净净的,像是把所有的过去都收起来了。

我端着碗,扒拉了两口面疙瘩,咸淡刚好,里头有几块干羊肉。

那女人一直没吃,坐在炉子边,盯着锅里的余烬出神。她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像是有根线一直拽着,不敢松。

“大娘,你家男人呢?”我多嘴问了一句。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女人的脸僵了一下,手里的火钩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去。水莲的姐姐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削那根棍子。

像是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死了,好多年了。”

我没有再问。

毡包里的空气像是被水泡过,又湿又重。我低头吃着面疙瘩,不敢抬头看她们的脸。

吃过饭,我收拾了一下,说该走了。马丢了,但脚步还有,走一天总能走到公社。

“等下午再走。”那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风向不稳,你这是独走,万一再起一趟风,你就没运气遇见第二个人了。”

我张了张口,又觉得她说得对。

草原上午后的风最凶,没有当地人带着,我不认识路。等到傍晚再走,反而稳当些。

我就留下来,帮着修了修毡包门口的一处破口,又把她家的水桶挑满。

这些事情我平时做惯了,手不生。

那女人没拦,也没说谢,只是看着我干活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风从她站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水莲蹲在门口,远远地望着一处草坡。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草压得东倒西歪。但她看得很专注,像在等一个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

“水莲,回来。”那女人喊了一声。

水莲没动,还蹲在那里。那女人又喊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又带着一丝听得出来的紧绷。水莲这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回走。

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后头她娘又喊了一声。

她终究没说出来,低着头进了包。

午后,我在包里打盹,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

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毡铺边,手里攥着那把锈刀。

就是那把自己之前挂在灶台上、后来被我注意到的那把刀。

她低着头,用拇指反复磨着刀刃,动作很轻,很慢。

“你这刀……”我说。

她抬起头,眼神像一头小鹿似的,受惊又警觉。她看了我好几秒,又低下去,说:“没事,我磨磨。”

她没有说这事以前磨过多少回。

天黑下来时,那女人从外头回来,远远地站在门口,和谁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回来,一进包里,她脸色不太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晚还住这儿,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公社。”

我点头,没问为什么。

那一夜,风又开始嚎。



03

那一夜我没睡实。

风一阵一阵地拍着毡包,像什么东西在外面用爪子扒。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被一阵细碎的说话声惊醒,声音低得像贴着地皮在走。

我睁开眼睛,包里的炉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月光从毡包顶上的缝隙漏下来,我看不清人,只看见两个人影叠在门口。

是那女人和她的姑娘。

她们侧着身子,坐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女人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像在叮嘱什么;那姑娘点头,又摇头,最后站起来,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过了好一阵子,脚步声分开了,各自回去。

我连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那姑娘从我身边经过时,脚步骤然停了。我能感觉到她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隔着合上的眼睑,她的目光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过了好久,她才走开。

我攥紧了被角,手心冒汗。

第二天早上,那女人起来添火,烧水,动作比昨天利索。她往我碗里添了两块肉,又给我装了一袋子干粮,说:“吃完饭送你走。”

水莲坐在角落里,没吃饭,手里还攥着前一天那把木头削的尖棍子。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心里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越来越重。这家人一定有什么事,可我一个外乡人,说不出口,也问不出口。

我吃完饭,背上搭着那女人给我装好的粮食袋子,说:“大娘,你留步吧,我自己认识路。

“我送你,往东路过那片草滩,你不认识,容易走岔。”她说着,拎起一件破羊皮袄搭在肩上。

我只好点点头。

水莲跟到门口,没再跟出来。

那女人领着我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我走岔一步的时候,拽一下我的袖子。她的手劲儿很大,指尖粗糙,像是常年握绳子的手。

走到一处高坡上,她停下来,往东指:“翻过那架梁子,沿着电线杆走,就到了公社。”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前方确实能看到一排电线杆子,远远地立着。我松了一口气,回头想说句谢谢,看见她也看着我。

那表情不是道别,是欲言又止。

“你回公社,别跟人说在我家待过。”她说。

我愣住了。

她也没解释,转头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怕我再问什么。我站在高坡上,看着她的背影被风渐渐吹远,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沿着电线杆走了一阵,风吹得越来越硬。

按说傍晚的风不该这么猛,我看着天上的云越压越厚,隐隐觉得天气又要变。但想着那女人指的路,再有半个钟头就能到公社,我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远远看见前方路边拴着一匹马。

马背上的鞍子我还认得,那是公社的鞍子。马在那儿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我心头一喜,跑过去想拽住它,却看见旁边蹲着个人。

赵铁柱。

一个三十来岁的牧民,宽肩膀,脸晒得黑红。

他在我前一天到的中转站见过,打了声招呼,没多说。

这时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

“回来了?”他问。

“那马是我的,丢了。”我说,“咦,你们公社的?”

赵铁柱不答话,站起来,把烟卷别在耳朵上,打量了我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我来的方向。

“那家女人给你做饭了?”他问。

“做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吃了人家的饭,就别往外说,记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丢下一句:“马我给你牵回来了,你赶紧走,天黑前到了公社就别瞎跑了。”说完,他转身往我来时的方向走去。

我牵着马站在原地,看着赵铁柱的背影消失在风里,心里那团湿棉花越来越沉。

那女人也好,赵铁柱也好,好像都在暗示我什么事情,可没有一个人肯说清楚。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像是有一场更猛的风,正在赶来。

我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肚子,往东跑去。

骑出老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梁子后面,毡包的轮廓早已模糊,只剩地平线上一缕青烟,被风压得住不起来。

04

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找了一间小旅店住下,把马还了,又把那女人给我装的干粮袋子打开,里头除了几块干粮,还有一小包咸盐,用旧报纸包着,扎得严严实实。

我把盐收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我风尘仆仆的样子,问我从哪来。我说从哈拉格图过来,风大耽误了脚程。他点点头,又问要不要弄碗热汤面。

我点头,他就去后头忙活了。我坐在火炉边烤火,店里没什么人,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得人影发虚。

老汉端面出来时,随口问了一句:“你路过东头那片草滩的时候,见没见着那户人家?一个女的带两个丫头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来:“见着了,风大,借住了一晚。”

老汉碗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去柜台擦他那杆老算盘,擦了两下,又停下来。

“那户人家,命苦。”他说。

我没有接话。

他也没再说,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挑起面条吃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两天的事。

那女人的沉默,水莲蹲在草地上望着的那个方向,半夜那两个叠在门口的人影,还有赵铁柱那句“吃了人家的饭,就别往外说”。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石头缝里漏出来的水,越渗越多,却汇不成一条河,让人看不清流向。

我放下筷子,开口问:“老板,草原上祭风这个说法,你听过吗?”

那老汉的手指停在算盘上,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去。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惧,又像是认命。

“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人提了一嘴,好奇。”

老汉沉默了很久,像是经过一场艰难的挣扎,才低声说:“老风俗了,这年头没人明说。早年间,哪家要是遇上灾病,就会被送出去祭风,叫‘抵给风神’。说是祭了风,就能保整片草场一年不闹风灾。这些年,上头不给搞了,说是封建迷信。可草滩那边,还有村子偷偷做。”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有表露:“那祭的人……还能活下来吗?”

老汉摇了摇头,没回答,转身进了里屋。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躺在硬板床上,外头的风呜呜咽咽,像是人的哭声。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女人的脸,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还有水莲坐在门口削棍子的背影。

我越想越觉得,那家人不对劲,水莲被选中了,那户人家正面临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牵了马往草滩方向赶。

我没有回公社,也没有继续奔家里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只觉得那家人,我欠她们一个交代。

父亲病重,但此刻我要是走了,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马跑得很快,风把裤腿吹得猎猎作响。

快到那架梁子的时候,我看见梁子上站着个人,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死死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子扎在土里。

是水桃。那姑娘。

她手里攥着一根木头锹柄,就是她前一天一直削的那根。隔着好远,她看见我,愣了,又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回来。

我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看了我几眼,忽然说:“我让你走的。

我心里一跳:“你什么时候让我走的?”

她把手里的木头柄往地上一杵,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苦涩的风沙味:“那晚,我在你睡着以后说了很多次,快走,你听不见。”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风里,喉咙像被塞住了。



05

水桃领我回了毡包。

掀帘子的瞬间,我看见沈素坐在炉边,像是一夜没睡,眼里布满血丝。她看见我,没有意外,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我的回来在她的预料之中。

“来了。”她只说一句。

“我……本来该走的。”我低下头。

“走不走是你的事,来了就不能白来。”她站起来,“你吃了我的饭,住了一晚,我不求你啥,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我点头:“你说。”

沈素看了水桃一眼,水桃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朝外头望了望,又放下,示意没有人。

沈素这才从铺底下的毡子夹层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一接,沉甸甸的,像块铁疙瘩。

打开外面那层油布,里面是一本旧账册,纸张泛黄,边角都破了。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坐在马背上记的。

“这是我家死鬼留下的。”沈素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死那年,说这个能定崔宝山的罪。”

我心跳加快:“崔宝山是谁?”

“祭风的主事人。这片草滩上说话最响的那个。”沈素盯着我,“我前头那个男人,就是他,亲手害死的。”

我握着那本账册,觉得手心滚烫。

你前头那个男人……是水桃的爹?”我问。

沈素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水桃她爹是崔宝山的亲弟弟。兄弟两个,一个是官,一个是民。哥哥掌着祭风的规矩,弟弟发现哥哥借着祭风,私吞了好几个牧场的草料和牲口。账都记在册子上。

她把册子拿回去,翻了几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条,就是铁证。记的是那一年崔宝山卖掉了两匹黑马,充作祭品上报,钱全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水桃她爹藏了这本册子,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就被崔宝山堵住了。崔宝山说他是祭品,天生带着凶煞,抵给风神,全村人都信了。那晚风大,水桃她爹被人架出去,再也没回来。”

沈素说到这里,声音平稳得吓人,像是那些话她说过无数遍,已经被磨得没有棱角了。

“你后来……怎么又回来这个地方了?”我问。

“我逃了。逃到西边,嫁了第二个人,生了水莲。后来那个男人也走了,就剩我们娘三个。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但前年收拾东西,翻出这本账册。”

她抬眼:“我藏了这么多年,崔宝山一直不知道这本册子还在我手上。前年村里闹风灾,他又提祭风的事,说要各家选人。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还没有收手。”

水桃站在门口,突然开口:“你该留下来。崔宝山已经定了水莲,过几天就要来带人。”

我转头看向水桃,又看向沈素:“不能让水莲留在他手里。

“所以我留你吃的饭。”沈素看着我,“你是外面来的人,你能把册子带出去,交到旗里。”

我掂量着手里那本账册,像是掂着一块烧红的铁。

入夜,包外火把通明,马蹄声隆隆地停下来,有人隔着一里地就扯开嗓子喊:“沈素,今年祭风的日子到了,你家水莲是村里定下的,把人交出来。”

这一声喊,撕破了整座毡包的寂静。

水桃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带册子走,从后帐缝钻出去,往西跑,别回头。”她说着,从灶台边上抓起那把锈刀,塞进我手里,“快走。”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毡布,将整个包内照成了一片橙黄色。沈素站起来,理了理散下来的头发,像要去赴一场注定打不赢的仗。

我攥着那把锈刀,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鼓点,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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