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拽着何俊杰的袖子过安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何俊杰家长吗?我是XX大学招生办的,我们愿意录取您儿子,全额奖学金。”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何有财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有人要录取咱儿子。
他愣了一下,抢过手机问对方学校名字。
那头报了校名,他掏出手机查。
查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美凤,”他压低声音,“这学校查不到。”
我回头找儿子,他已经蹲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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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六月底,天热得要命。
我坐在客厅里,电扇呼呼转着,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何有财在厨房择菜,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何俊杰把自己关在房里,门关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最低。我敲门让他出来吃饭,他说不饿。
我心里烦得很,又不敢催。高考分数今晚出,这孩子倒好,跟没事人似的,手机玩得飞起。
我从下午就开始坐立不安,在客厅来回走了不知多少遍。地板擦了两遍,茶几抹了三遍,没活干了就坐着发呆。
何有财把饭端出来,叫我吃。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至于吗?”他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又不是你考试。”
“我急不行啊?”
“行行行,你急有用吗?”
我没接话,扒了两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吃完晚饭,我打开电脑,坐在前面等着。何有财也坐过来,电视开着,音量调到静音。
时间过得真慢。一秒一秒的,像被人刻意拉长了。
我想起何俊杰刚上小学那会儿,书包比人都大。我送他去学校,他回头冲我挥手的画面还在眼前。一转眼,高考了。
又想起高二下学期,他成绩开始下滑。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不清。我跟他班主任聊过,老师说这孩子上课老走神,不知道想什么。
我把手机翻出来看聊天记录,翻到去年冬天。他说“妈我头疼”,我说“谁让你晚上不睡觉”。他说“我睡不着”,我说“多喝点热水”。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怎么这么蠢。
八点到了。我输入准考证号,手抖得厉害。点了确定,页面转圈。
我屏住呼吸。
屏幕亮了。语文88,数学65,英语72,综合79。
总分304。
我看了三遍,眼花了也还是那个数字。何有财凑过来看,看完没说话,坐回沙发上去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何俊杰考高中那会儿,成绩挺好的。
我站在家长会上,老师点名表扬他,我笑得合不拢嘴。
我妹家小婷也在那所高中,但成绩没我儿子好。
那段时间我走路都是昂着头的。
现在呢?304分,连专科线都勉强。
我站起来,腿发软。走到他房间门口,推门进去。他靠在床头玩手机,头都不抬。
“考了多少?”他问。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又躺回去了。
“你就不想说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就考这样了。”
“何俊杰,你给妈说清楚,你这半年到底在干什么?成绩为什么掉成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你也不会懂。”
“你说我怎么会不懂?”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有财把我拽出去,轻轻把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止不住。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睡不着。何有财起来上厕所,看我还没睡,叹了口气。
“睡吧,明天再说。”
“我怎么睡得着?”
“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逼也没用。”
“我什么时候逼他了?”
“你没逼?从小到大,你给他报了几个班?周末都不让他休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
她在那头“啊”了一声,然后又赶紧安慰我:“姐,没事没事,考差了可以复读嘛。我家小婷今年考了638,她班里还有个考699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摔沙发上。
何有财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
下午我打扫何俊杰房间,在书包夹层里翻出一个药瓶子。白色塑料瓶,标签发黄了。
盐酸舍曲林。
我看不懂这药名,拿手机搜了一下。搜完我手凉了半截。
抗焦虑药。
我数了数,瓶子里只剩几颗了。
02
晚饭我做了何俊杰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
他夹了两块排骨,嚼了几口,又把筷子放下了。低头扒拉米饭,一粒一粒的,像在数。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问。
“不是,不太饿。”
“中午没吃饭?”
“吃了。就吃不下。”
我看他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头发也乱糟糟的。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何有财在旁边闷头吃饭,夹了一块排骨放何俊杰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何俊杰点点头,夹起来吃了。
那顿饭吃得闷。电视声音开着,谁都没看。何俊杰吃完饭又回房间了,把门关上。
我收拾碗筷,何有财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拧成一团往上飘。
“有财,”我边刷碗边说,“你觉得咱儿子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们?”
“能有什么事?”
“我在他书包里翻到一瓶药。”
“什么药?”
“盐酸什么林,抗焦虑的。”
何有财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是同学的。”
“你信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我不知道。”
洗好了碗,我擦干手走过去坐下。何有财把烟灭了,看着我。
“美凤,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咱儿子,我怀疑他心理上有点问题。”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前阵子下班回来,经常看他坐在房间发呆。有时候叫他好几声他才应我。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是高考压力大,过阵子就好了。现在看来,不对劲。”
我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想起他以前的样子。小时候多开朗,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就开始讲学校里的事。今天老师表扬他了,明天跟同学打架了,什么都跟我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的?好像就是高二下学期。
我给他报了好几个补习班,周末排得满满的。他有时候不做题,我就说他几句。他低着头听,听完回房间。
我以为他是青春期,不爱跟家长说话了。现在想想,是我没当回事。
何有财又点了一根烟。“明天我请假,带他去看看。”
“看什么?”
“医生。”
我犹豫了一下。“他会去吗?”
“跟他好好说。”
第二天早上,何俊杰正在刷牙,何有财靠在卫生间门口说:“儿子,爸带你去个地方。”
“哪?”
“医院。”
何俊杰刷牙的手停了。“我不去。”
“去看看又没什么。”
“我好好的,看什么医院?”
何有财想说什么,我抢在前面开口了。我把药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何俊杰看到那个瓶子,脸白了。
“妈在你的书包夹层里找到的。这个药,你吃多久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何俊杰,你跟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你说啊!”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我睡不着。”
“什么?”
“我睡不着,妈。半夜两三点都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有时候天亮才眯一会儿,然后又醒了。白天上课头晕,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吃了药才能睡几个小时。”
我站在那儿,手还抓着他胳膊。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你觉得我有病。怕你觉得我不正常。”
我眼泪往下掉。“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
何有财在旁边站着,烟在手里燃着,烟灰掉在地上,他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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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带何俊杰去医院那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挂了号,排了队,医生问了几句话。何俊杰低着头,简短地回答。我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
医生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中度焦虑症,伴有睡眠障碍。开了药,说按时吃,定期复查。
从医院出来,何俊杰走在我前面。瘦瘦的背影,斜阳拉得老长。
我追上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何有财在后面跟着,一路没说话。
那天晚上,何有财提了个事儿。
“让孩子出国读吧。”
我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出什么国?哪有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这成绩,出国能读什么好学校?”
“好歹是条出路。换个环境,说不定就好了。”
我放下刀,靠在灶台边。
“有财,我不是不想让他好。可咱家哪有那条件?中介费、学费、生活费,起码好几十万。”
何有财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往上飘。
“我打听过了,可以先读语言,再申请学校。中介那边说,他那分数能申请预科。”
“何俊杰愿意吗?”
“我去跟他说。”
何有财走进何俊杰房间,门半掩着。我在外面听,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继续切菜,心里乱得很。我妹家的婷婷考了重点大学,我妹走路都带风。我儿子呢?连本科都考不上,还要花钱买出国。
可我又能怎么办?
何有财从房间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说行。”
“他答应了?”
“嗯,他说听咱们的。”
我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数字。中介费三万八,学费一年十几万,生活费、住宿费、语言培训费。
我翻出存折,算了又算。工资卡里攒了十二万,定期存了八万,加起来二十万。还差一大截。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有事想跟您商量。”
“我想借点钱。”
“借多少?”
“五万。”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美凤啊,你弟家刚换了房子,手头也紧。你妹那边…”
“我打电话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坐在沙发上发愣。何有财下班回来,看我那样,问怎么了。我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妹那边问了吗?”
“没脸问。”
何有财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晚上回来,他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五万,工友借的两万,单位借的三万。”
我看着那沓钱,眼眶发酸。
04
办手续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像打仗。
中介那边催着交材料,护照要办、语言要学、银行流水要打。我请了好几天假,跟学校领导陪着笑脸,总算请下来了。
何俊杰跟着折腾,每天早出晚归去学语言。回来也不说话,吃完饭就回房间。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飘出烟味。
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我敲门进去,他赶紧把烟灭了。房间里乌烟瘴气的。
“妈,我再抽完这根就睡。”
“你抽吧。”
我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也没理我,翻了个身看手机。
我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何有财从卧室探出头:“怎么了?”
回到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他小时候,又想起现在。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有天我在他房间收拾东西,发现他书桌抽屉里塞了好多画纸。我翻出一张来看,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有的像蜘蛛网,有的像迷宫。
我不懂画画,但觉得画得挺认真。
晚上他回来,我问他在画什么。他说画着玩。我说我看看行不行,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大一点的画纸递给我。
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图案。配色也怪,灰扑扑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你要是喜欢,可以报个班学学。”
“报班太贵了。”
“画画又不是没出息。”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琢磨不透。
“妈,你不觉得画画没用吗?”
“什么时候说过没用?”
“你以前说过。画画能当饭吃吗,你说的。”
我愣住了。我确实说过这话。那次他拿画给我看,我忙着做饭,随口说了一句。我都快忘了,他还记得。
“妈当时是随便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嗯。”
他把画收起来,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半夜醒来。听到何俊杰房间里有动静,翻来覆去,或者开抽屉。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起床去敲他门。
“俊杰?睡了没?”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没。”
“妈可以进来吗?”
他没说话。我推门进去,他靠在床上,手机亮着光。
我坐在他床边,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睡不着?”
“吃药了吗?”
“吃了。”
“吃了还睡不着?”
他没回答。
我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俊杰,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妈说。妈妈虽然读书不多,但能听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妈,我没事。就是压力大,过阵子就好了。”
“你真的愿意出国吗?”
他又沉默了。
“我听你们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何有财在旁边打呼噜。
出国的事越办越近。中介给了时间表,七月底走,先去读语言,年底再申请学校。
何有财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他妈那边凑了三万,他姐凑了两万。
我看他头发白了好多,心里不是滋味。
有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何有财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美凤,你说咱这样做,对吗?”
“什么对不对?”
“送孩子出国。”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是你说要送的吗?”
“我是说,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想去?”
“他不是说听咱们的吗?”
何有财没说话,转身走了。
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碗,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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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何有财的呼吸声,胳膊搭在我身上,有点沉。我轻轻移开他的胳膊,坐起来。
厨房里传来何俊杰的声音。我走到门口,看到他正在泡面,背对着我,穿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转过来,“嗯”了一声。
“怎么吃泡面?妈给你做点早饭。”
“不用了,吃这个方便。”
他低下头吃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脸。我站在那儿看他吃,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有财也起来了,我们仨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行李昨晚收拾好的。一个大的行李箱,一个背包。东西不多,衣服、零食、几本书。我特意把他那些画纸放进了背包夹层里,他自己不知道。
到机场的路上,何俊杰一直看着窗外。我坐在他旁边,想跟他说话,却找不到话题。
“那边冷,记得多穿点。”
“吃饭别省,钱不够就跟爸妈说。”
“知道了。”
“语言班那边要好好学,别浪费时间。”
他扭过头看我。“妈,你能别说这些了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又看向窗外。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机场人很多。托运行李的时候,我排着队,何有财和何俊杰站在旁边。何俊杰把身份证递给柜台,动作很慢。
过安检的时候,我拽着他的衣袖。
“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得特别清楚,说不清是什么,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像一切都说完了。
他转过身往安检口走。我跟在后面,一步都不想落下。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何俊杰家长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XX大学招生办的,我们这边了解到您儿子何俊杰今年高考的情况,我们愿意录取他,全额奖学金。”
我愣在原地。
何有财看我表情不对,过来问怎么了。我把电话内容说了,他接过去问了几句。对方报了学校名,说他们是正规的大学,有教育部备案的。
何有财挂了电话,掏出手机查那个学校名字。
查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查到。他换了个关键词搜,还是没搜到。给教育局打电话问,那边说没听过这个学校。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美凤,”何有财压低声音,“这学校查不到。”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转过头看安检口。何俊杰已经过了安检,正回头看着我们。看到我们看他,他停下了脚步。
我往他那边走了几步。他看到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俊杰,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