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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的私立医院,冷气开得足。
我坐在妇产科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阿雅和阿丽并排坐着,一个看手机,一个翻杂志。
门开了,头发花白的颂猜医生招手让我进去。他手里夹着两张B超单,脸上挂着泰国人标准的微笑。
“恭喜,王先生。两位太太都怀孕了,时间相差不到两周。”
我脑子嗡了一下。双喜临门?我娶了林家姐妹不到半年,这就都怀上了。赶紧算日子,轮换规矩执行得严,应该都没问题。
“太太们都很健康。”颂猜医生扶了扶眼镜,把其中一张单子翻过来,“不过有个小问题,王先生。”
他指着报告上一个我不认识的泰文词汇。
“您和太太们的血型,可能存在一些不常见的情况。建议孩子出生后做个详细比对,对健康有利。”
我没听懂那词什么意思。血型怎么了?我和她们的血型能有什么问题?
“只是常规提醒。”医生笑着把单子递过来,“很多夫妻都有这种情况,不严重。但为了孩子,我建议查一下。”
阿雅站起来,接过B超单,看了看,皱了下眉。阿丽凑过去,两人低语了几句泰语。
“颂猜医生就是个话多的老古董。”阿丽笑着挽住我的胳膊,“我姐和我血型一样,能有什么事。”
但医生看我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被骗的傻子。
他张了张嘴,最终摆手:“没事,照顾好太太们。记得,孩子出生后一定要做检查。”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涌。血型?不匹配?这话什么意思?
阿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老公,该走了。”我回过神来,看见护士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医生已经转身进了内间,病历夹上夹着一页纸,露出半截,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用手撑着沙发,站起来,腿有点软。
01
三年前我到的泰国。
飞机降落那会儿,廊曼机场的空调坏了一排。热浪裹着机油味,我拎着帆布包从出口出来,后背湿了一片。
国内生意做不下去。合伙人跑了,债主上门,法院查封单贴在大门上。朋友介绍曼谷有个市场,专门做建材批发。说是缺人,让我过去看看。那个人就是陈伟,比我小五岁,混了七八年曼谷,认识不少人。
我最初只想做点正经生意。把债还了,能养活自己就行。离了婚的人,没什么多余念想。
谁想到来了之后,陈伟带我见客户、喝酒、吃饭。他的面包车是辆老款丰田,车门关不严,开起来嗡嗡响。但坐他的车,总能见到对的人。建材市场的老板姓吴,和陈伟喝过三回酒就松口给了个铺面。生意慢慢有了头绪。
他这人活络。会说泰语,能跟当地人开玩笑。也会来事,见谁都能聊两句。在客户面前抬得起脸。
“王哥,咱这摊子得有人撑住。”陈伟喝了酒爱拍桌子,手心震得通红,“你管钱管事,我管外面,咱兄弟俩,准行。”
他眼睛亮得很。我信他。
出门在外,能碰到个可以托付的兄弟,不容易。那会儿我想。
那年年底,陈伟说带我去他老家。他在泰国北部的清迈有个远房亲戚,家里的女儿要嫁人,我去凑个热闹。面包车开了九个小时,山路弯多,我坐得腰疼。陈伟递了瓶水过来,说快到了。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他说的亲戚,是林家。
当家的姓林,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个铁皮桶,装的是本地酱油和鱼露。木架上东西摆得稀稀拉拉,拿起来看,不少落了灰。日子穷,但家里两个女儿长得好。水灵灵的,一看就是本地人的长相,但眉眼间有股子中国味儿。
姐姐叫阿雅,那年二十五。妹妹叫阿丽,二十三。
陈伟跟林家很熟,进门就叫姨父姨妈。林老板拉着他喝酒,喝的是本地产的糯米酒,度数不低。嘴里念叨着生意不好做,泰国经济不景气,女儿们的婚事也愁。
“王哥,”陈伟在桌底下捅我,压着嗓子,“你要是看得上,我帮你拉拉线。咱这摊子要扎根,有个本地媳妇,什么都好办。”
我那时刚离婚两年。心里空着,像缺了块什么。国内的前妻嫌我不着家,跟别人跑了,留下个闺女跟她妈。日子过得灰扑扑的。夜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有个裂缝,我盯着它看了大半年。
阿雅先跟我回来的。
她收拾了半个月。把曼谷那个老房子里的灰尘擦干净,把柜子里的衣服叠好,把厨房的灶台刷得发光。她话不多,但能干。做饭、收拾屋子,我从外面回来,有口热饭吃。她总穿一件碎花衬衫,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本地人辟邪的。
两个月后,陈伟又带来阿丽。
阿丽比姐姐活泼,进门就笑了。她说想跟姐姐一起,不想在老家待着。清迈那边日子寡淡,镇上的年轻人大多去了曼谷。
我那时生意好。建材进了三批货,都卖得不错。账上的钱多了起来,家里也热闹。晚上回去,两个女人在厨房忙活,米香和油锅声从门里飘出来。
想想,就应了。
但问题是,姐妹俩怎么处?
陈伟出的主意。
他笑呵呵地说:“王哥,这事简单,别往复杂了想。一人一周,轮着来,公平。”
他边说边剔牙,倚着厨房门框,两条腿交叉站着。我琢磨了下,同意了。
周一三五阿雅,二四六阿丽。周日我自己睡客房。日子像钟表一样卡得死紧。我把排班表贴在冰箱门上,阿雅看了一眼,没说话。阿丽歪着头看了会儿,伸手把贴纸按平。
起初半年,确实太平。
阿雅管做饭,阿丽管洗衣。阿丽洗衣服的时候,阿雅在厨房切菜。两个人偶尔在厨房里叽叽咕咕说泰语,偶尔笑出声。我坐在客厅抽烟,烟灰掉在茶几上。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她们围着灶台转,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那种感觉很陌生。在国内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日子能过成这样。
陈伟常来家里吃饭。
他一来,饭桌上就热闹。姐妹俩也开心,话多了起来,连阿雅都会笑出声。他总带些小东西,给阿雅买过一瓶面霜,给阿丽买过一双鞋。面霜是超市货,鞋是路边摊买的。我那时觉得他懂事,像个弟弟,知道疼人。
“王哥,”陈伟端起酒杯,冲我笑,“你这日子,多少男人羡慕不来。”
我也笑了。仰头喝下那口酒,胸膛热乎乎的。窗外的曼谷夜晚闹哄哄的,摩托车的轰鸣声从楼下传来。但我坐在饭桌边上,觉得安稳。
现在想来,那笑里有别的东西。
只是我那时,被“公平”两个字糊住了眼睛。
两姐妹从来没有争过什么。轮换规矩定下来后,她们没说过一句怨言,和和气气的。阿丽把晾好的衣服叠好,放在阿雅那层柜子里。阿雅盛饭的时候,会把多肉的菜往阿丽那边推。
我想,这才是好日子。
直到那天医院里,医生说出血型的事。
他看了看化验单,又看了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些迟疑。
“王先生,这个血型比对结果……”
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02
回家的路上,阿雅靠在车窗边没说话。阿丽坐在后座,翻着手机,手指头划拉得飞快。
“你俩饿不饿?想吃什么?”我问。
“不饿。”阿雅说。
“随便,你买就好。”阿丽头也没抬。
我看了眼后视镜,阿丽嘴角挂着笑,屏幕上是泰语的聊天界面。她很少用中文跟人聊,除了陈伟。
“跟谁聊呢?”我随口问。
“以前的同学。”阿丽把手机扣在腿上,“问我在曼谷过得好不好。”
我没多想。到家后,阿雅去厨房煮粥,阿丽窝在沙发上继续看手机。我打开电视,脑子里还是医生那句话。
血型不匹配。什么意思?我查了查手机,网上说血型不合可能跟新生儿溶血有关,生出来会有黄疸什么的。可颂猜医生那眼神,不像在说这种普通事。
他像是在提醒我什么,又不敢说出口。
晚饭后,阿雅回房去了。阿丽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到说什么。我走过去,她马上挂断。
“跟谁打电话呢?”
“没谁。打错了。”
她笑了笑,不太自然。那笑和她平时的不一样,嘴角往上提,但眼里没光。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怀孕的女人情绪不稳定,容易紧张。阿丽进门一年多了,乖巧听话,从没让我操心。
可那个笑,在我脑子里盘旋不散。
又过了一周,阿雅开始频繁出门。每次回来都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说是去医院做产检。我让她把单子给我看,她说没带,放在医生那了。
“你一个人去?”我问。
“不然呢?”阿雅抿嘴,“你那么忙,我找陈伟哥载我去过两次。他可热心了。”
陈伟。又是陈伟。
“以后我陪你去。”我说。
阿雅愣了愣:“好。但你不是要谈生意吗?我自己能行,又不是小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两姐妹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陈伟也是兄弟,不应该有事。
直到第三周,我在阿丽的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泰语的数字,我认得。
我拨了过去,通了,马上挂断。
不到三秒,电话回过来,是陈伟的声音。
“喂?阿丽?”
我没说话,挂断,删了通话记录。
那个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电视开着,放的是泰国本地新闻,主持人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门外有脚步声,是阿雅,端着热水杯,看着我。
“不睡?”
“睡不着,热。”
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搭在我肩膀上:“是不是医院的事,心里有事?”
我没看她。
“老公,”她声音突然软下来,“你要是不舒服,抽个空去检查一下身体,也不是大事。”
“检查什么?”
“就是,男人那方面。”她顿了顿,“我看网上说,有的人自己身体有问题,孩子生出来,血型就不对。”
我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你血型是什么?”我问。
“我忘了。反正是普通的。”她转身往房间走,“早点睡。”
走廊里她的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我把烟按灭,没去睡。
手机上那个通话记录还在,我盯着“陈伟”两个字,心里堵得慌。
03
从医院回来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颂猜医生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说血型不匹配可能出问题,可我问什么问题,他又说只是常规提醒。
阿雅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二天一早,我趁阿丽去卫生间,翻了她梳妆台那个抽屉。里面除了化妆品,还有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陈伟的号码,用泰文写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哥,你翻我东西?”阿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不自然。
“找打火机。”我说,“你抽屉里怎么有陈伟电话?”
“哦,上次他说要给咱家介绍个月嫂,让我联系他。”阿丽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纸条,“你疑心什么呀?”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没再追问。但那几天,我开始留意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阿丽接电话总躲到阳台,用泰语说,声音压得很低。阿雅倒是坦然,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每周两次产检都让陈伟陪着去。
“他顺路。”阿雅解释,“你在店里忙,我一个人去不放心。”
我说我可以抽时间。
“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产检?”阿雅笑着拍拍我手,“陈伟有经验,他老婆生过两胎了。”
我这才想起来,陈伟确实结过婚,不过离了。
那天下午,我提早关了店回家。车停在巷口,看见阿雅出门,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裙。她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显出来,但身材还保持得挺好。
她没看见我,径直走到路口,上了辆白色丰田。
那是陈伟的车。
我点了根烟,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手机响了,是阿丽。
“哥,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冬阴功汤。”
“回。”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陈伟打了个电话。
“喂,志强。”他接得很快,“怎么了?”
“没事,问问今晚交货的事。”
“哦,那批货后天到,我盯着呢,你放心。”
他说话语气正常,听不出任何破绽。
“你下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我说。
“下午啊,我约了个客户吃饭,要不晚上?”
“行,晚上。”
挂完电话,我掐灭烟头。车子还停在半路,我打了辆摩托跟上去。
丰田在central world停了。阿雅下车,陈伟也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商场。我隔着十几米跟着,看见他们上了三楼,进了家母婴用品店。
阿雅挑了几件小衣服,陈伟站在旁边,偶尔指指这个指指那个。店员过来推荐,三个人聊得挺开心。
我在店外的长椅上坐下,透过玻璃看他们。
阿雅笑得很大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开心。她跟陈伟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手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胳膊。
这动作很自然,像多年老友。
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晚上回去,阿丽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阿雅也回来了,换了家居服,看不出刚逛过街。
“今天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阿雅盛汤,“孩子踢我了,劲挺大。”
“男孩吧,这么皮。”阿丽接话。
“医生说可能是男孩。”阿雅脸上带着笑。
我喝着汤,没说话。
“哥,你怎么了?一天都闷闷不乐的。”阿丽坐到我旁边,“是不是店里生意不好?”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阿雅收拾碗筷,“今晚让阿丽陪你吧,我睡客房。”
按轮换规矩,今天该是阿雅。但她主动让出来,我愣了一下。
“不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说。
阿雅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阿雅在旁边看书。她翻页很轻,偶尔打个哈欠。
“你在国内还有亲戚吗?”我突然问。
“问这个干嘛?”她抬头。
“随便问问,你嫁过来这么久,也没见你跟家里联系。”
“爸妈都去世了,就剩我跟阿丽。”她合上书,“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想到来泰国的?”
“阿丽先来的,说这边挣钱容易。后来我也跟着过来了。”她躺下,背对着我,“睡吧,别想太多。”
我关灯,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听见她轻声说:“志强,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没回答。
她翻过身,手搭在我胸口:“你要是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
“没有。”我说,“就是最近事多,容易想多。”
“那就别想。”她凑过来,亲了下我脸颊,“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04
那一周,我像变了个人。
白天在店里,账目反复核对。晚上回家,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阿丽新买的首饰,阿雅手机改成密码锁,陈伟来家里的次数明显多了。
“这批货的合同,你签个字。”陈伟把文件放到我桌上,“利润比上批高五个点。”
我翻了两页,签了。
“志强,你最近状态不好啊。”陈伟坐下来,“是不是家里事烦?”
“没事。”我点烟,“你跟阿雅是不是走太近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这是吃醋啊?她是你老婆,我能怎么样?”
“那就好。”我吐口烟。
“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少去。”他拍拍我肩膀,“兄弟的女人,我心里有数。”
这话听着实在,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趁阿丽洗澡,我溜进她房间。梳妆台上放着把木梳,上面缠着几根头发。我小心取了三四根,装进透明袋子里。
阿雅那边不容易下手,她警惕性高。等了三天,趁她午睡时,我终于从枕头上捡了几根。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清迈谈生意,开车出了门。
曼谷有家私立医院,可以做亲子鉴定。我提前在网上查过,价格不便宜,但保密性好。
前台是个泰国姑娘,会点中文。
“我要做这个。”我把样本袋递过去。
她看了看,用英语说:“父亲和孩子的样本都需要。”
“这就是孩子的。”我指着一个袋子,“这是父亲的。”
其实两个袋子里都是头发,没有婴儿的。
“结果需要五天。”她给我登记表,“您填一下。”
我填了假名字。
回家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我知道做这种事不对,但还是做了。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阿丽打来的。
“哥,你在哪?”
“清迈,怎么了?”
“阿雅姐肚子不舒服,我送她去医院了。”
我心一紧:“哪个医院?”
“还是颂猜医生那。”
挂了电话,我调转车头往回赶。
到医院时,阿雅已经缓过来了。阿丽坐在床边,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没事,就是累了。”阿雅笑笑,“医生让多休息。”
“你怎么跟她说一声就跑了?”阿丽看着我,“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多害怕?”
“我谈生意。”我说。
“什么生意那么重要,比老婆孩子还重要?”阿丽声音高了。
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行了。”阿雅拉阿丽,“别吵了,我没事。”
阿丽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阿雅旁边,握住她手:“对不起。”
“没事,你真有事就去忙。”她语气很淡,“反正我也习惯了。”
这话像巴掌打在我脸上。
“以后产检我陪你。”
“不用,陈伟能陪我就行。”
又提到陈伟。
“他一个外人,总不合适。”我说。
“什么外人不外人?他是你兄弟,也是我们姐妹的恩人。”阿雅抽回手,“你要是不放心,就别让我们受委屈。”
这话里带着刺。
我沉默了很久。
回到病房的时候,阿丽已经回来了,旁边站着陈伟。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志强,来了啊。”
“你怎么在这?”
“阿雅给我打电话,说肚子不舒服。”他说,“我就赶过来看看。”
“你倒是挺上心。”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伟变了脸,“我好心帮你照顾老婆,你倒怀疑上我了?”
阿丽在旁边说:“哥,你太过分了,人家陈哥帮了咱多少忙?”
我没说话。
晚上回家,阿雅和阿丽都没理我。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抽了半包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的鉴定样本已接收,结果将于下周三下午出,届时请凭编号领取。”
我把短信删了。
那晚,我发了个奇怪的梦。梦里阿雅抱着个孩子,孩子长着一张陈伟的脸。我想走近,她却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我醒了,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外面有鸟叫声。我起身走到阿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熟,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犹豫了几秒,走过去拿起手机。
开机密码是她的生日,我试了一遍,居然对了。
未读消息只有一条,来自陈伟。
“他起疑了,事情得尽快。”
我心猛地沉下去。
05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砸。
手在发抖,但还是强撑着点开聊天记录。
上面是空的。她把对话都删了,只剩这条没来得及看。
我放下手机,退到门口,轻手轻脚关上门。
回到客厅,倒了杯凉水喝下去,还是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情绪。
客厅没开灯,黑暗中我坐了很久。
天微微亮了,外面有摩托经过的声音。我回过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鉴定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我尽量让自己正常。
早上照常去店里,晚上回家吃饭说话。阿雅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阿丽偶尔甩脸色,但也没再吵。
陈伟那边,我跟他说要谈笔新生意,把他约了出来。
咖啡馆里他坐在我对面,点了杯美式。
“那批货怎么样了?”我问。
“后天到港,我都安排好了。”他喝口咖啡,“志强,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老是心神不宁的。”
“没。”我笑笑,“可能是当爹了,压力大。”
“那是好事。”他放下杯子,“我跟你说,做爸爸是男人最好的一件事。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点心虚,但什么也没有。
“你之前那个老婆,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
“离了,她带儿子回国了。”他低头搅咖啡,“那段时间我生意不好,她受不了,就分了。”
“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各过各的。”他抬起头,“志强,你对你那两个老婆,是真心的?”
“当然。”
“那就好好对她们。”他拍拍我手背,“女人嘛,要的不多,就是安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星期三下午,我提前关了店,开车去那家私立医院。
一路上手心冒汗,方向盘抓得死死的。心里的念头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结果出来怎么办,一会儿想着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到了医院,前台认出我,递过来一个密封文件袋。
“结果在这里面,您自己看。”
我接过,手是抖的。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撕开袋子。里面两张纸,都是泰文,密密麻麻的数据。
我翻到最后一页,有行英文总结。
“根据DNA比对,编号001与编号002样本之间不具有生物学亲子关系。”
编号001是阿雅袋子里的头发,编号002是阿丽袋子里的头发。
我拿纸的手停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
没有亲子关系。
跟他们没有亲子关系。
那孩子是谁的?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粗又重。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过去,病人家属拎着水果进来,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把纸折好,装回袋子,走出去。
坐进车里,没发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拨了陈伟的号码。
响了五声,没人接。
又拨。
第六声,通了。
“喂,志强。”他的声音正常。
“你在哪?”
“在仓库,怎么了?”
“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你说。”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吐不出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他旁边。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
阿雅的笑声。
很轻,很短,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那边有人?”我问。
“没,就我一个。”他说,“你到底什么事?”
我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朝仓库方向开去。
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到仓库时,门半掩着。我下车,走进去。里面堆着各种货物,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纸箱的味道。
没看见人。
我往里走,拐过一堆货架,看见陈伟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手机。
旁边站着阿雅。
她穿着那件碎花裙,肚子微微隆起,脸上还挂着刚才笑过的余韵。
看见我,她脸色一僵。
“志强,你怎么来了?”陈伟站起来。
我没看他,只看着阿雅。
“孩子是谁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你的。”她说,声音很平静。
“放屁。”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摔在他们面前,“我做了亲子鉴定,孩子的DNA跟我不匹配。”
阿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伟走上前,想捡那张纸,被我一把推开。
“你个王八蛋。”我咬着牙,“我把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阿雅突然开口:“志强,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打断她,“说孩子是他的?”
空气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愧疚,没有慌张,只有一股冷静。
那种冷静,让我彻底明白了一切。
我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后背撞到货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面前散落的纸张,上面写的那些泰文,阿雅平静的脸,陈伟紧握的拳头,所有东西都在我眼前旋转。
耳边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你们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