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监狱会见室,李达康盯着对面的高育良,后者瘦了一圈,眼神却格外清亮。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高育良开口,声音平静,"但我手里有个东西,关系到汉东未来的稳定。"
李达康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慧芬名下有个保险柜,里面的东西,能让汉东所有人睡不着觉。"高育良顿了顿,"包括你。"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他问:"你想要什么?"
"减刑。"高育良说,"五年,我只要五年。"
会见室的空调嗡嗡作响,两个男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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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燕城监狱的围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李达康坐在车里,没急着下车。
司机小陈回头看了一眼:"李书记,到了。"
李达康点点头,推开车门。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座监狱。五年前,高育良被判刑的时候,他在省委礼堂主持会议,通报反腐成果。那天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鼓掌,掌声持续了三分钟。李达康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想的是:这座城市终于干净了。
现在看来,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一周前,监狱管理科给省委办公厅打了个电话,说高育良要求会见李达康,理由是"有重要情况反映"。李达康当时正在开常委会,秘书把条子递过来,他看了一眼,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拒绝。
第二天,条子又来了。这次措辞更直接:"事关汉东稳定,请李书记务必会见。"
李达康把秘书叫进来:"他还说了什么?"
秘书犹豫了一下:"监狱方说,高育良情绪稳定,但坚持要见您,说如果不见,他会通过其他渠道反映问题。"
李达康皱眉:"其他渠道?"
"他没明说,但监狱方理解是……可能会向中央巡视组写信。"
李达康沉默了。高育良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同事二十多年,一起开过无数次会,吃过无数次饭,最后对簿公堂。这个人心思深,不会无缘无故提出会见要求。
当天晚上,李达康把侯亮平叫到办公室。
侯亮平进门的时候,李达康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高育良要见我。"李达康说,"你怎么看?"
侯亮平没马上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会见申请书,看了两遍。
"他在狱中表现一直不错,"侯亮平说,"减刑报告递了三次,都被驳回了。这次突然提出会见,可能是想找新的突破口。"
"你觉得他手里真有东西?"
"不好说。"侯亮平把申请书放下,"但他敢这么说,多少有点底。"
李达康转过身:"那就见见吧。"
现在,他站在会见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高育良已经坐在里面。
推门进去的时候,高育良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书记,好久不见。"高育良说。
李达康在对面坐下,没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高育良先开口:"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你说有重要情况要反映。"李达康的声音很平,"说吧。"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书记,你觉得山水集团的案子,查清楚了吗?"
李达康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高育良顿了顿,"有些事情,当年没查出来,不代表不存在。"
"你手里有证据?"
"不是我手里,"高育良说,"是慧芬手里。"
李达康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名下有个保险柜,"高育良说,"在汉东工商银行,1992年开的户。里面的东西,能让汉东所有人睡不着觉。"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包括我?"
"包括你。"高育良说,"不是说你有问题,是说你会很头疼。"
会见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想要什么?"李达康问。
"减刑。"高育良说,"五年,我只要五年。我今年六十二了,再关十一年,出去就是七十三。李书记,我不想死在这里。"
李达康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你觉得我在骗你?"高育良问。
"我觉得你在赌。"李达康说,"赌我不敢不信。"
高育良笑了一下:"那就赌一把。你去查,查到了,我们再谈条件。查不到,当我没说过。"
李达康站起来:"我会让人去核实。"
"李书记,"高育良叫住他,"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查的问题,是不查不行。"
李达康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侯亮平正在等他。
"怎么样?"侯亮平问。
"他说吴慧芬名下有个保险柜,"李达康说,"1992年在工商银行开的户。你去查一下。"
侯亮平点点头:"如果查到了呢?"
"那就打开看看。"李达康说,"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车子开出监狱大门的时候,李达康回头看了一眼。高墙铁网,阳光照在上面,刺眼得很。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高育良被带走的那天。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很刺眼。所有人都觉得,案子到此为止了。
现在看来,可能才刚刚开始。
02
侯亮平带着两个人去了汉东工商银行。
行长姓周,五十多岁,见到侯亮平的时候有点紧张。
"侯组长,什么事?"周行长问。
侯亮平把调查函递过去:"查一个保险柜业务,户主是吴慧芬。"
周行长看了一眼调查函,转身给业务部打电话。
十分钟后,一个女职员抱着一摞档案进来。
"1992年开户的保险柜业务,"女职员说,"户主吴慧芬,编号1992-0047,至今未销户。"
侯亮平接过档案,翻了几页。开户时间是1992年3月15日,地址填的是汉东政法大学家属院。签字笔迹工整,是吴慧芬的名字。
"这个保险柜,有人来过吗?"侯亮平问。
女职员摇头:"记录显示,最近一次开启是1998年6月,之后再没动过。"
侯亮平把档案合上:"带我去看看。"
周行长犹豫了一下:"侯组长,保险柜在地下库房,按规定……"
"按规定什么?"侯亮平说,"我只是看看位置,又不打开。"
周行长没再说话,带着他们下了楼。
地下库房在负二层,铁门很厚,开门需要刷卡加密码。周行长操作了半天,门才打开。
库房里很安静,一排排保险柜整齐地排列着。周行长走到最里面,指着一个柜子:"1992-0047,就是这个。"
侯亮平走过去,看了一眼。柜子表面有些旧了,但锁具完好。
"谢谢周行长。"侯亮平说,"我们走吧。"
出了银行,侯亮平给李达康打了电话。
"查到了,"侯亮平说,"保险柜确实存在,1992年开的户,最近一次开启是1998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去找吴慧芬,"李达康说,"问问她保险柜里装了什么。"
侯亮平带着人去了吴慧芬家。
吴慧芬住在政法大学家属院的老楼里,六楼,没电梯。侯亮平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
按门铃,没人应。
敲门,还是没人应。
侯亮平正要打电话,门突然开了。
吴慧芬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
"侯组长,什么事?"她问。
"吴老师,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侯亮平说,"可以进去说吗?"
吴慧芬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客厅不大,家具很旧,墙上挂着一幅字:"淡泊明志"。侯亮平认出来,是高育良的笔迹。
"吴老师,"侯亮平坐下,"你在汉东工商银行有个保险柜,对吗?"
吴慧芬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我们查到的。"侯亮平说,"1992年开的户,编号1992-0047。"
吴慧芬没说话。
"保险柜里装了什么?"侯亮平问。
"我的私人物品。"吴慧芬说,"和案子无关。"
"吴老师,"侯亮平往前倾了倾身子,"高育良说保险柜里有重要证据,关系到汉东的稳定。你确定和案子无关?"
吴慧芬的脸色变了:"他……他怎么会知道?"
侯亮平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是我的隐私,"吴慧芬说,"我不想打开。"
"吴老师,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可以通过司法程序强制开启。"
"你们敢!"吴慧芬突然提高了声音,"那是我的东西,你们凭什么动?"
侯亮平站起来:"吴老师,我劝你考虑清楚。如果保险柜里真有问题,现在主动配合,还有回旋余地。如果等我们强制开启,性质就不一样了。"
吴慧芬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裤子。
侯亮平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转身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侯亮平给李达康打了电话。
"她不配合,"侯亮平说,"情绪很激动。"
"申请司法程序,"李达康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挂了电话,侯亮平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当天晚上,李达康在办公室见了陈岩石。
陈岩石进门的时候,拄着拐杖,走得有点慢。
"李书记,找我什么事?"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下。
李达康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岩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担心什么?"陈岩石问。
"我担心保险柜里真有东西,"李达康说,"而且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也得打开。"陈岩石说,"李书记,你当年能把吕州的GDP搞上去,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不怕得罪人吗?现在也一样,该捅的篓子,必须捅。"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岩石打断他,"你要是怕这怕那,当初就不该坐这个位子。"
李达康没说话。
"高育良这个人,我了解,"陈岩石说,"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保险柜里肯定有东西,而且很重要。你不打开,他就会想别的办法。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李达康点点头:"我明白了。"
陈岩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
送走陈岩石,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汉东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条光带。他在这座城市工作了二十多年,从区长到市长,再到省委书记。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他都走过。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座城市。
第二天,侯亮平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强制开启吴慧芬名下的保险柜。
法院很快批准了。
吴慧芬接到通知后,找了个律师,想阻止开启。律师递交了异议申请,理由是"侵犯公民财产隐私权"。
法院驳回了异议。
律师又上诉,但上诉期间不停止执行。
吴慧芬坐在家里,手里捏着法院的通知书,纸都被捏皱了。
她拿起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燕城监狱的号码。
"我要见高育良。"她说。
监狱方说需要申请,至少要等三天。
吴慧芬挂了电话,把通知书撕成了碎片。
03
开启保险柜的日子定在周四上午。
那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李达康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侯亮平也到了,还带了两个技术人员。
周行长在门口迎接他们:"李书记,侯组长,都准备好了。"
一行人下了楼,进了地下库房。
库房里开着灯,但光线还是有些暗。侯亮平走到1992-0047号柜前,回头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点点头。
技术人员拿出工具箱,开始检查锁具。
"锁完好无损,"技术人员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能打开吗?"侯亮平问。
"能,但需要备用钥匙。"技术人员说,"银行应该有存档。"
周行长让人去调备用钥匙。
等钥匙的时候,李达康在库房里走了一圈。这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一排排保险柜整齐地排列着,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他突然想,这些柜子里都装了什么?是珠宝首饰,还是重要文件?还是像高育良说的那样,装着能让人睡不着觉的秘密?
备用钥匙送来了。
技术人员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可以开了。"他说。
侯亮平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他想起陈岩石说的话:该来的总会来。
"开吧。"他说。
技术人员走到柜前,把钥匙对准锁孔。
就在这时,周行长的手机响了。
"等一下,"周行长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什么?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行长看向李达康:"李书记,吴慧芬在门口,说要进来。"
李达康皱眉:"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开柜?"
"可能是法院通知她了。"侯亮平说。
"让她进来。"李达康说。
几分钟后,吴慧芬被带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很差,眼睛有些红。
"李书记,"吴慧芬说,"我求你,别开这个柜子。"
"吴老师,我们是依法办事。"李达康说。
"里面的东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吴慧芬说,"求你了,别开。"
"那你告诉我,里面装了什么。"李达康说。
吴慧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说,我们就只能自己看了。"李达康说。
吴慧芬突然跪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书记,我求你了,"吴慧芬说,眼泪流下来,"别开,求你别开。"
李达康走过去,想扶她起来,但吴慧芬抓住他的裤腿,死死不松手。
"吴老师,你这是何苦,"李达康说,"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办法了,"吴慧芬说,"已经没办法了。"
侯亮平走过来,把吴慧芬扶起来:"吴老师,你先到旁边坐一会儿。"
吴慧芬被扶到角落的椅子上,整个人瘫在那里。
李达康看了她一眼,转身对技术人员说:"继续。"
技术人员点点头,重新走到柜前。
他把钥匙对准锁孔,慢慢插进去。
锁孔里传来咔嗒一声。
技术人员转动钥匙,锁舌弹开了。
他伸手去拉柜门的把手。
就在这时,李达康突然说:"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侯亮平,"李达康说,"如果里面真是那种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侯亮平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柜子。
角落里,吴慧芬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库房里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光线有些昏暗。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手握钥匙,缓缓伸向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