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55岁。
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老婆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外地。
一个人过了七年。
七年的空房子,连回声都带着锈味儿。
每天早上六点醒,煮一碗面,看半小时新闻,去公园溜达两圈,回来买菜做饭,下午打会儿麻将,晚上看电视到九点半,关灯睡觉。
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全是一个模样。
直到遇见了周慧芳。
那天是社区组织的老年相亲活动,我本来不想去。
是牌友老孙硬拽着我去的,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碰上个合适的呢。
到了现场,乌泱泱一片人头,都是五十往上的人,男男女女坐了好几排。
主持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热情得有点过,拿着话筒喊:“叔叔阿姨们,勇敢一点,幸福就在眼前!”
我觉得臊得慌。
正想溜,一扭头,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周慧芳。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着小卷,皮肤白净,手里端着杯茶,安安静静地坐着,跟周围的嘈杂完全不搭界。
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挺好,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利索劲儿。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坐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冷不热:“没人。”
我坐下了。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你也是被拉来的?”
“可不嘛,”我搓了搓手,“我压根儿就没这心思。”
“我也是,”她抿了口茶,“我妹妹非让我来,说一个人过不是事儿。”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们俩就这么聊上了。
她比我小三岁,五十二,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离异,有个儿子在深圳工作。
说话利落,脑子清楚,不扭捏,也不装腔。
聊了半个钟头,我手心全是汗。
临走时,我鼓起勇气要了她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灭,灭了亮。
最后发了一条信息:“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我也是。”
就这三个字,我看了不下十遍。
后来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我们开始约会,逛公园,看电影,下馆子。
她爱干净,每次出门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我笨嘴拙舌的,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知道实实在在地对人好。
她说想吃鱼,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鲫鱼,炖了一锅汤给她送去。
她说家里的水管漏水,我带上工具就去修,顺带把水龙头、下水道全检查了一遍。
她看着我蹲在地上忙活的样子,说了句:“你这人,还挺实在。”
我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
处了三个月,我们觉得挺合得来。
都是实在过日子的人,不图那些虚的。
我提出来,要不搭伙一起过吧,互相有个照应。
她想了想,说行。
她搬到了我这儿。
我那套房子是厂里分的,两室一厅,七十多平,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她搬进来那天,带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我站在门口接她,心里热乎乎的。
七年了,这屋子里终于又有了女人的气息。
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挺好。
她做饭比我讲究,三菜一汤,荤素搭配。
我负责洗碗拖地,她洗衣服收拾屋子。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织毛衣,我看新闻,偶尔说两句话。
睡觉的时候,身边有个人,被窝里暖烘烘的。
我觉得这辈子,到老了还能有这么个伴儿,值了。
可到了第二个星期,事儿来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张打印好的纸,旁边还有一支笔。
“老李,你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正式。
我擦了擦手,坐过去:“啥事儿啊,这么严肃?”
她把那两张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咱们虽然是搭伙过日子,但有些事情,还是得提前说清楚。”
我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打满了字。
标题写着:同居生活协议书。
我愣了。
“协议?”
“对,”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咱们这个年纪了,不是小年轻谈恋爱,头脑一热就住一块儿。该考虑的现实问题,一样不能少。”
我拿起那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第一条:双方经济独立,各自工资、退休金、存款归各自所有,日常生活开销AA制,大额支出需双方协商同意。
第二条:房屋产权归甲方(我)所有,乙方(她)享有居住权,但不对房屋享有任何产权份额。如双方关系终止,乙方须在七日内搬离。
第三条:双方互不承担对方的医疗、债务等法律责任,各自子女自行负责各自的赡养义务。
第四条:家务劳动按能力合理分工,甲方负责重体力劳动及维修,乙方负责日常烹饪及清洁。
第五条:双方均有权随时终止本协议,无需理由,提前三日通知即可。
第六条:未经对方明确同意,不得擅自处置对方的个人物品。
第七条:双方须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和隐私,不得干涉对方的正常社交活动。
第八条……
一共十二条。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冷冰冰的。
像合同。
我放下纸,看着她。
“慧芳,你这是……”
“你别多想,”她语气平静,“我就是觉得,丑话说在前头,比以后闹矛盾强。咱们都这个岁数了,经不起折腾。”
“可是……”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还有一条,最重要的。”
她从茶几底下又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跟那两张不一样,是手写的,字迹娟秀。
她放在最上面。
我一看,标题是:关于同房的补充协议。
同房。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了我眼睛里。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看看。”
我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同房前,双方须进行健康检查,并交换体检报告。检查项目包括但不限于: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血糖、血脂、心电图、胸片、传染病筛查(乙肝、丙肝、艾滋、梅毒等)。
二、双方须如实告知既往病史,包括但不限于: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脑血管疾病、性传播疾病、精神类疾病等。如有隐瞒,另一方有权立即终止协议并追究责任。
三、同房须在双方自愿、清醒、身体状况良好的情况下进行。任何一方饮酒、服药后或身体不适时,另一方不得强行要求。
四、同房频率及方式须双方协商一致,尊重彼此意愿,不得强迫或勉强。
五、同房过程中如出现身体不适,须立即停止,并及时就医。
六、双方须承诺在同居期间保持专一关系,不得与第三方发生亲密关系。如有违反,协议立即终止,违约方须赔偿对方精神损失费人民币壹万元整。
七、本补充协议与主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双方签字后生效。
我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懵的。
我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同房还要签协议?
还要交换体检报告?
还要约定频率和方式?
我把三张纸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也不催我,就坐在那儿,等着。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慧芳,”我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干,“咱们……咱们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做生意。”
“我知道,”她说,“正因为是过日子,才要把事情说清楚。”
“可这也太……”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太那个了吧。”
“太什么?”她看着我,“太现实了?太不近人情了?”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老李,我跟你说说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前夫,就是老张,你也知道,我们过了二十三年。”
“离婚的时候,为了一套房子,一辆车,还有那点存款,打了两年官司。”
“他把家里的存折都藏起来了,说钱全是他挣的,跟我没关系。可那二十三年,我一样上班挣钱,一样养孩子操持家,到头来呢?”
“离婚的时候我四十八岁,除了一身病,什么都没落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后来我妹妹给我介绍了一个人,老赵,处了半年。”
“看着挺好的人,结果呢?他瞒着我,他有乙肝。我跟他一起吃了半年饭,用了一套碗筷,后来还是他儿子说漏嘴了我才知道。”
“我去医院查了三个月,万幸没染上。”
“但那三个月,我天天睡不着觉,想起来就后怕。”
她顿了顿。
“老李,我不是信不过你。”
“我是不信人性。”
“咱们这个岁数了,身体经不起折腾,感情也经不起折腾。把话说在前头,把规矩立清楚,对咱俩都好。”
“你觉得冷冰冰的,可我觉得,这才是最大的诚意。”
她说完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不对?
对。
每一句都对。
可我听着,心里就是堵得慌。
不是因为她提的这些条件苛刻。
是因为她把什么都算得太清楚了。
感情这东西,算得太清楚了,就变味儿了。
可我又没法反驳她。
她说的那些事儿,都是真事儿。
她吃的那些亏,都是实打实的亏。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离过婚,被人骗过,身体也不比年轻时候了。
她谨慎,她防备,她把丑话说在前头。
有错吗?
好像也没错。
“老李,”她又开口了,语气软了一些,“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咱们可以再商量。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太计较,那咱们就……”
“我没说接受不了。”
我打断了她。
她看着我。
我拿起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
“体检报告,我去做。病史,我全告诉你。我高血压,吃了五年药了,控制得还行。别的,没啥毛病。”
“钱的事儿,按你说的来,AA就AA。房子,本来就是我的,你住着就行,我不要你一分钱。”
“其他的……”
我顿了顿。
“其他的,我也同意。”
“就是有一条。”
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哪条?”
“那个壹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我指了指纸上那行字,“要是你违约了,你也得赔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舒展。
“行,”她说,“我要是对不起你,我也赔你一万。”
我也笑了。
笑完了,心里那点堵,好像也散了一些。
我拿起笔,在三张纸上签了名。
她接过笔,也签了。
一式两份,她一份,我一份。
她把属于她的那份仔细折好,收进了卧室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织毛衣,我看新闻。
跟之前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低着头,手指翻飞,毛线针碰出细碎的声响。
侧脸的线条柔和,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但整个人看着很安静,很踏实。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她是真的想跟我好好过的。
只是她被蛇咬过,怕井绳了。
她把规矩立在前面,不是因为她冷。
是因为她想把这段关系,护得长久一些。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抬起头:“干嘛?”
“不干嘛,”我说,“就是想离你近点儿。”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织毛衣。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三到十五度。
北风二级。
是个好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
抽血、验尿、拍片子,折腾了一上午。
体检中心的小姑娘问我做哪类套餐,我说做最全的,能查的都查。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填的年龄,眼神里有点好奇。
我没解释。
三天后,体检报告出来了。
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就是血压偏高,血脂也有点临界。
我把报告装进档案袋里,回家交给了周慧芳。
她接过去,坐在餐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那认真的劲儿,跟她当会计时审发票似的。
看完了,她点点头:“还行,就是血压得注意,油腻的东西少吃,盐也要控。”
“知道了,”我说,“你的呢?”
她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同样的档案袋,递给我。
我打开看。
她的报告比我的还详细,连骨密度都查了。
各项指标都挺好,比我健康。
看到传染病筛查那一栏,全是阴性。
我松了口气。
不是担心她有病。
是觉得,她这么坦荡,心里踏实。
报告看完了,我们俩坐在餐桌两头,对着笑了笑。
那感觉挺奇妙的。
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行了,”她把报告收起来,“这下放心了吧?”
“放心了,”我说,“你呢?”
“我也放心了。”
她站起来,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这些动静,让这间老房子活了过来。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老李,下礼拜我儿子要回来一趟。”
“哦,”我放下筷子,“那好啊,正好见见。”
“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她夹了一筷子菜,“他那人嘴碎,爱挑理,到时候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放心吧,”我笑了,“我一个大人,还能跟孩子计较?”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担心。
一周后,她儿子张磊回来了。
小伙子三十出头,个子挺高,长得像他妈,眉眼间有股精明劲儿。
在深圳做IT,听说混得不错。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叫了声“李叔好”,客客气气的。
我心想,这不挺好的嘛。
可坐下来吃饭,气氛就不对了。
张磊喝了口汤,放下碗,开始问。
“李叔,你这房子是哪年分的?”
“九八年,”我说,“厂里最后一批福利房。”
“哦,”他点了点头,“产权清晰吧?没纠纷吧?”
“没有,清清楚楚的。”
“那就好,”他笑了笑,“现在房子的事儿最麻烦,我妈之前那套房子,离婚的时候闹得多凶,您是不知道。”
周慧芳皱了皱眉:“小磊,吃饭就吃饭,说那些干嘛。”
“我就是随便问问,”张磊夹了块排骨,“李叔,您退休金多少?”
“四千二。”
“那还行,”他嚼着排骨,“我妈三千八,两个人加起来八千,够用了。不过您这房子以后……”
“小磊!”
周慧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
张磊看了他妈一眼,不说话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笑了笑,打圆场:“没事没事,孩子关心嘛,正常的。”
张磊低头扒饭,没再接话。
吃完饭,张磊说要去看看他妈住的房间。
周慧芳带他进去了,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收拾桌子,隐隐约约听见里面在说话。
“妈,你跟他签协议了没有?”
“签了。”
“都写了什么?房子的事儿怎么定的?”
“房子是他的,我只有居住权。”
“那不行啊妈,万一以后他翻脸了,把你赶出去怎么办?”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我爸当初你不也说不会吗?”
沉默了一会儿。
周慧芳的声音低了些:“小磊,妈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啊?你都五十二了,再折腾一次,你受得了吗?”
“我受得了受不了,是我自己的事儿。”
“妈!”
“行了,别说了。”
门开了,周慧芳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张磊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
他走到客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但肯定不是善意。
像是打量,像是审视。
“李叔,”他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希望您能对她好点儿。”
“那肯定的,”我说。
“我说的好,不是嘴上说说,”他看着我,“是实实在在的好。别让她吃亏,别让她受委屈。”
“小磊!”周慧芳又喊了一声。
“妈,我说两句怎么了?”张磊扭头看她,“我当儿子的,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气氛又僵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张磊的肩膀。
“小磊,你放心。我李建国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儿。你妈跟我在一起,我不敢说让她享多大福,但我肯定不会让她吃亏。”
张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行,李叔,我记着您这话了。”
那天晚上,张磊走了。
周慧芳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给她倒了杯水:“怎么了?”
她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小磊他……他心里有疙瘩。我跟他爸离婚的事儿,他一直觉得是我没处理好,吃了亏。所以他现在特别怕我再吃亏。”
“可以理解,”我说,“他是心疼你。”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她喝了口水,“可他那个态度……老李,今天委屈你了。”
“委屈啥,”我笑了,“我当长辈的,还能跟孩子一般见识?”
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老李,你这个人,心真大。”
“不是心大,”我说,“是想得开。人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事儿没见过?他那几句话,算个啥。”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了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疲惫。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女人,前半辈子吃了不少苦。
现在想找个伴儿安安静静过日子,还得被儿子这么盯着,被过去的教训绑着。
她立那些规矩,签那些协议,说到底,是被逼出来的。
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是被伤害逼出来的。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没有抽开。
“慧芳,”我说,“协议签了,规矩立了。但日子是咱俩过的。我会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写在纸上,也靠得住。”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很轻。
但很认真。
那天之后,日子继续过着。
协议的事儿,谁也没再提。
但我知道,那份协议就锁在她卧室的抽屉里。
一式两份,白纸黑字。
像一道保险,锁着她的安全感。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测血压,吃药。
她给我买了电子血压计,还买了个小本子,让我每天记录。
她说:“数据要连续看,偶尔一次高不算高,趋势才重要。”
我笑她职业病,什么都喜欢记账本。
她不理我,每天检查我的记录,比医生还认真。
吃饭的口味也变了。
以前我自己过的时候,重油重盐,怎么香怎么来。
现在她做饭,少油少盐,味精都不放。
一开始我吃不惯,觉得寡淡。
但吃了一个多月,习惯了,反而觉得肠胃舒服了不少。
血压也稳定了。
老孙见了我说:“老李,你脸色好多了啊。”
我说:“有人管着了。”
老孙嘿嘿笑:“有人管是福气。”
我说:“可不嘛。”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踏实。
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但解渴。
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我们住在一起后的第三个月。
天气转凉了,晚上风大。
我有点感冒,吃了药,早早躺下了。
她洗完澡进来,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干透,披散在肩上。
她坐在床边擦头发,床头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温温软软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热。
“慧芳。”
“嗯?”
“过来。”
她扭头看我:“干嘛?你感冒了,好好躺着。”
“过来嘛。”
她放下毛巾,挪了过来。
我伸手搂住了她。
她身子僵了一下。
“老李,你……”
“协议我记着呢,”我说,声音有点闷,“自愿,清醒,身体状况良好。”
“你感冒了,身体状况不好。”
“感冒不算,”我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她没说话。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放松。
床头灯的光昏黄昏黄的。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屋子里很安静。
她忽然轻声说了句:“老李,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愿意签那个东西。”
我搂紧了她。
“谢啥,”我说,“你安心就行。”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了我胸口上。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忽然觉得,那些白纸黑字的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冷。
它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了,就是信任。
真正的信任,不是不提防。
是提防过了,还是选择靠近。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小米粥的香味飘进来,混着煎鸡蛋的滋滋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满满的。
起床后,我去厨房看她。
她系着围裙,正在翻鸡蛋,动作利索。
我从背后抱住她。
她吓了一跳:“干嘛呀你,油溅着!”
“溅不着,”我嘿嘿笑。
她用手肘轻轻顶了我一下:“去去去,摆碗筷去,马上就吃饭了。”
我松开她,去摆碗筷。
餐桌上,两碗小米粥,两个煎蛋,一碟拌黄瓜。
简简单单。
但比什么都好吃。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老李,下个月咱们去趟云南吧。”
“云南?”我抬起头,“怎么想起去那儿了?”
“退休前我就想去,一直没去成,”她说,“现在有时间了,趁还能走得动,去看看。”
“行啊,”我说,“我还没去过呢。”
“那我做攻略,”她眼睛亮了,“机票、酒店、路线,我来安排。”
“行,都听你的。”
她低下头喝粥,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这个女人,开始计划我们的将来了。
不是写在协议里的将来。
是写在日子里的将来。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去阳台浇花。
太阳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一片金黄。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跑来跑去。
市井的声音嘈嘈杂杂的,但听着就是舒坦。
我浇着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三份协议,锁在她抽屉里。
但那份关于同房的补充协议,第七条写着:双方须承诺在同居期间保持专一关系。
如有违反,协议立即终止,违约方须赔偿对方精神损失费人民币壹万元整。
我笑了。
壹万块。
真要有人拿壹万块来换这段日子。
我都不换。
浇完花,我回到客厅。
她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拿着手机查云南的攻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浇完了?”
“浇完了。”
“那你去把垃圾扔了,顺便买袋盐回来。”
“好嘞。”
我拎起垃圾袋,换了鞋出门。
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她在窗边,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垃圾站就在小区门口,扔完垃圾,我去小卖部买盐。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跟我熟。
“李叔,气色不错啊最近。”
“还行还行。”
“听说你找了个伴儿?”
“嗯,找了。”
“好啊,老了有个伴儿,比啥都强。”
“是啊。”
我付了钱,拿着盐往回走。
路上碰见老孙,他正拎着鸟笼子遛弯。
“老李,听说你跟周慧芳签了个什么协议?”
我一愣:“你咋知道的?”
“嗨,社区里都传开了,”老孙压低声音,“说你们同房还得先体检,还得签合同,真的假的?”
我脸有点热。
“谁传的?”
“那我哪知道,反正听说了,”老孙凑过来,“老李,你跟我说实话,那协议都写了啥?”
“写了啥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奇嘛,”老孙嘿嘿笑,“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别瞎打听,”我板着脸,“人家慧芳是谨慎,是吃过亏的人,想得周全些。怎么了?犯法了?”
“没没没,”老孙摆手,“我就是觉得新鲜。”
“新鲜啥新鲜,”我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这协议签得好。什么都说得明明白白的,反而省心。不像有些人,糊里糊涂过,最后闹得鸡飞狗跳。”
老孙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我跟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啥都没说清楚,后来为了钱的事儿没少吵。”
“所以说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丑话说在前头,不丢人。”
老孙走了。
我拎着盐继续往回走。
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舒服。
社区里都传开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
肯定是张磊那小子回来说了什么,或者是周慧芳跟她妹妹说了,她妹妹又跟别人说了。
这事儿吧,说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别人听了,肯定觉得我们俩有病。
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搭伙过日子,还签什么协议,还交换体检报告。
矫情。
事儿多。
不害臊。
可转念一想,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日子是我跟慧芳过的,又不是跟他们过的。
他们觉得好笑,觉得新鲜,觉得不可理解。
那是因为他们没吃过慧芳那样的亏。
他们不知道一个女人被前夫算计、被后来的对象欺骗是什么滋味。
他们不知道那种“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掉进了坑里”的感觉。
慧芳知道。
所以她怕。
她怕,所以她才要那些白纸黑字的东西。
那不是矫情。
那是伤疤。
我拎着盐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她还在看手机。
“盐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我把盐放厨房里,“还碰见老孙了。”
“老孙?他说啥了?”
“没说什么,”我在她旁边坐下,“就是……听说咱们签协议的事儿了。”
她放下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传出去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妹妹,”她说,“我跟她说了,她那张嘴,肯定到处说。”
“没事儿,”我说,“说就说呗。”
“你不觉得丢人?”
“丢啥人,”我笑了,“我李建国行得正坐得直,协议是我自己签的,我怕谁说?”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老李,你真的不介意?”
“真不介意,”我说,“我刚才还跟老孙说了,协议签得好。什么都明明白白的,省心。”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又谢,”我拍了拍她的手,“咱俩之间,以后少说谢。多见外。”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亮。
“行,”她说,“那就不谢了。”
“这就对了。”
她拿起手机,继续看攻略。
“老李,你看这个客栈怎么样?在大理古城边上,评价挺好,也不贵。”
我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一个白墙灰瓦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阳光洒了一地。
“挺好,”我说,“就这个吧。”
“那我订了?”
“订。”
她点了预订,输入信息,确认付款。
动作利索,跟处理账目似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鬓角那几根白头发亮晶晶的。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个女人,是我的伴儿。
是签了协议的伴儿。
但更是实实在在、柴米油盐、一起计划去旅行的伴儿。
协议是壳。
壳里面的东西,才是真的。
晚上吃完饭,我们下楼散步。
小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我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挣脱。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地走。
前面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搂搂抱抱的,腻歪得很。
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那小伙子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五十多岁怎么了。
五十多岁也能牵手散步。
五十多岁也能谈恋爱。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了王姨。
王姨是社区里有名的大喇叭,什么事儿她都知道,什么事儿她都传。
她看见我们牵着手,眼睛一亮。
“哟,老李,小周,遛弯呢?”
“嗯,遛弯,”我点点头。
王姨的目光在我们牵着的手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感情挺好啊。”
“还行,”我说。
“听说你们签了什么协议?”王姨压低声音,凑过来,“是真的吗?”
周慧芳的手僵了一下。
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在意。
“真的,”我说,“签了,怎么,王姨也想签一份?”
王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
“我签啥呀,我跟我们家老孙都过了三十年了,啥协议不协议的。”
“那挺好,”我笑了笑,“我们刚开始过,先小人后君子,省得以后麻烦。”
“也是也是,”王姨点头,“你们年轻人……不是,你们中年人,想得周全。”
寒暄了几句,王姨走了。
我们继续散步。
周慧芳一直没说话。
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边,她停下了。
“老李,坐会儿吧。”
我们坐下了。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蛐蛐在叫。
她看着远处的楼,灯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老李,”她开口了,“你说,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俩特别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搞什么协议,还交换体检报告,还约定这个约定那个。别人肯定觉得,我们俩不正常。”
“正常?”我笑了,“什么叫正常?糊里糊涂过,最后打得头破血流,那叫正常?”
她没说话。
“慧芳,”我转过身看着她,“正常不正常,不是别人说了算的。咱们自己过得踏实,那就是正常。”
“再说了,咱们这把年纪怎么了?这把年纪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了?这把年纪就不能保护自己了?”
“谁规定的?”
她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老李,你这人,看着闷,其实挺能说的。”
“那得看跟谁,”我说,“跟你,我就想多说点。”
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慧芳。”
“嗯?”
“咱们好好过。协议签了就签了,那是给过去一个交代。往后的日子,是给咱们自己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她说,“好好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破天荒地主动靠在了我身上。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织毛衣,我看新闻。
跟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毛线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洗发水的味道,又像是她自己的味道。
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说什么GDP增长了百分之多少,哪个地方又修了高铁。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
不沉。
但很实在。
像锚。
把一艘漂了七年的船,稳稳地定住了。
日子继续过着。
云南的旅行定在了十一月中旬。
她做的攻略,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比那份协议还厚。
航班时间、酒店地址、每天去哪些景点、吃什么特色菜,全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沓攻略,笑着说:“你这职业病又犯了。”
她白了我一眼:“这叫有计划,不叫职业病。没计划出门,跟没头苍蝇似的,浪费时间浪费钱。”
“行行行,有计划好。”
出发前一天,她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她不管,让我自己收拾。
她自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用一个小包装着,鞋子单独用袋子套好。
连充电线都用绑带扎得服服帖帖。
我在旁边看着,叹为观止。
“你这哪是去旅游,你这是去阅兵。”
“少废话,”她头也不抬,“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我指了指我的背包,“三件衣服两条裤子,够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背包,皱了皱眉。
“你就这么揉成一团塞进去的?”
“对啊,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我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然后一件一件,重新叠,重新放。
“衣服要卷起来,省空间还不皱。裤子放下面,衣服放上面。洗漱用品单独装袋子,别跟衣服混一起。”
她一边叠一边念叨。
我站在旁边,插不上手。
但心里暖烘烘的。
这个女人,连我怎么装包都要管。
管就管吧。
被管着,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打车去机场。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系了一条花丝巾,头发盘起来,看着特别精神。
我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路上她问我:“身份证带了没有?”
“带了。”
“降压药呢?”
“带了。”
“充电宝呢?”
“带了带了,都带了。”
她点点头,像个检阅完毕的将军。
机场里人很多,她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轻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风衣的下摆一晃一晃的。
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七年前,我一个人来过机场,送闺女去外地读大学。
那时候觉得,机场是个离别的地方。
现在觉得,机场也可以是出发的地方。
过安检的时候,前面排了很长的队。
她站在我前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后颈上细碎的头发。
她忽然回过头:“老李,你紧张不?”
“紧张啥?”
“坐飞机啊。”
“不紧张,”我说,“又不是头一回坐。”
“我有点紧张,”她说,“每次起飞的时候,心都悬着。”
“没事儿,”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我呢。”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回去了。
有我呢。
这两个字,说出来很简单。
但我知道,对她来说,分量不一样。
她一个人太久了。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决定都自己做,什么后果都自己担。
现在有个人站在她后面,跟她说“有我呢”。
哪怕只是坐飞机这么件小事。
她也能觉得,有人可以靠一靠了。
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离起飞还有半小时。
我们坐在椅子上等。
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又递给我。
“喝点水,飞机上干。”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连这个都算好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果然紧张了。
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我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她扭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慌。
“没事儿,”我说,“一会儿就平了。”
飞机拉升,机身微微震动。
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飞机进入平流层,平稳了下来。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好了,”我说,“过去了。”
她呼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她侧脸的线条。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她也没抽开。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
她走出机舱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边的空气都不一样,”她说,“湿湿润润的。”
“那是,”我说,“高原嘛。”
取了行李,我们坐大巴去大理。
一路上,她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山,云,蓝天,红土地。
她像个小孩似的,一会儿说“你看那座山”,一会儿说“你看那片云”。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兴奋的样子。
心里想,这个女人,其实骨子里挺浪漫的。
只是被生活磨得,把浪漫都藏起来了。
到了大理,住进了她订的那家客栈。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满了花,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紫红的一大片。
她站在院子里,转了个圈。
“老李,这儿真好。”
“是挺好。”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能看见苍山。
山顶上还有雪,白白的一抹。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老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忽然问这么一句,我愣了一下。
“图啥?”我想了想,“图个安生吧。”
“安生,”她重复了一遍,“对,图个安生。”
她转过身,看着我。
“老李,我现在挺安生的。”
我心里一热。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去古城里逛。
石板路,红灯笼,两边是各种小店,卖鲜花饼的,卖手工艺品的,卖民族服饰的。
人很多,摩肩接踵的。
她走在前面,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我在后面跟着,怕她走丢了。
她在一家银饰店前停下了,拿起一条手链,看了半天。
“喜欢就买,”我说。
“算了,”她放下,“看看就行。”
我拿起那条手链,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说一百八。
我掏钱买了。
她拦我:“你干嘛呀,我说了不要。”
“我送你的,”我把手链塞到她手里,“拿着。”
她拿着手链,低头看了看。
银色的链子,挂着一个小铃铛,轻轻一晃,叮叮响。
“老李,你……”
“别废话了,”我拉着她往前走,“戴上看看。”
她戴上了。
手腕白,银链子亮,挺好看。
她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叮响。
嘴角弯了起来。
“好看不?”
“好看,”我说。
她笑得更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逛到很晚。
吃了过桥米线,吃了烤饵块,还吃了鲜花饼。
她吃得满嘴都是饼渣,我帮她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李,你这人,还挺细心。”
“那当然,”我说,“不细心能把你追到手?”
“追到手?”她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追了?明明是社区活动上认识的。”
“那也是我主动过去搭讪的。”
“那叫搭讪?你坐那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后来不是聊上了嘛。”
“那是我先开的口。”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拌着拌着,都笑了。
旁边路过的人,看着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在古城街上拌嘴,眼神里带着笑意。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累了,洗漱完就躺下了。
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闭着眼睛了。
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关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翻了个身,靠了过来。
头抵在我肩膀上,手搭在我胸口。
“老李。”
“嗯?”
“今天真高兴。”
“高兴就好。”
“以后咱们多出来走走。”
“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均匀了。
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远处古城的隐约喧嚣。
心里很静。
很满。
在大理待了三天,又去了丽江。
丽江比大理更热闹,酒吧街的音乐震天响,年轻人在街上唱歌跳舞。
她说太吵了,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客栈,在束河古镇边上。
那里人少,水清,石板路上长着青苔。
她喜欢得不行,说这才像古镇的样子。
我们在束河住了两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出去逛逛,吃点东西,下午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喝茶晒太阳。
她带了本书,是那种讲花草的图册。
她一边看,一边指着院子里的花说这是什么什么。
我躺在旁边的藤椅上,半眯着眼,听她念叨。
阳光暖洋洋的,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
我忽然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想什么协议,不用想什么规矩,不用想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就这么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可我知道,回到现实中,那些东西还是在的。
协议还在抽屉里锁着。
别人的闲话还在传着。
她的防备还在心里藏着。
但没关系。
那些东西在,日子也一样过。
而且越过越好。
回到家的那天下午,我们拖着行李箱上楼。
走到门口,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社区的通知。
说下周六组织老年人体检,免费的,让大家去社区医院报名。
她看了一眼通知,又看了看我。
“正好,”她说,“咱们的体检报告也快半年了,该更新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我说,“周六一起去。”
她也笑了。
我们开门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个样,沙发,电视,茶几。
但感觉不一样了。
出去一趟回来,这个家好像更像个家了。
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整理东西。
脏衣服分出来,要洗的放一堆。
特产拿出来,准备给她妹妹和我闺女寄一些。
我闺女在成都,她儿子在深圳。
她说:“给你闺女寄点鲜花饼和普洱茶,这边的特产。”
我说:“行,也给你儿子寄一份。”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老李,小磊上次那样……”
“过去的事儿了,”我摆摆手,“他是你儿子,就是我的晚辈。晚辈不懂事,长辈不能计较。”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你比我心宽。”
“不是心宽,”我说,“是想得明白。咱们俩过日子,孩子是孩子的事儿。他们孝顺也好,不孝顺也好,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
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跟走之前一样。
她织毛衣,我看新闻。
但毛衣的颜色换了。
走之前织的是灰色的,现在织的是深蓝色的。
“换线了?”我问。
“嗯,”她说,“灰色的是给你的,织好了。这件蓝色的是给小磊的。”
“哦,”我点点头,“他那边冬天冷不冷?”
“深圳不冷,但过年回来的时候,这边冷。”
她低着头,手指翻飞。
我看着她织毛衣的样子。
心里想,这个女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
装着儿子,装着家,装着将来的日子。
也装着我。
新闻播完了,我关了电视。
“慧芳。”
“嗯?”
“你说,咱们算不算……正式在一起了?”
她停下手中的针,抬头看我。
“什么叫正式?”
“就是……跟年轻时候谈恋爱一样,确定关系了。”
她想了想。
“协议都签了,还不算正式?”
“协议是协议,”我说,“我说的是心里那种。”
她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我心里……早就正式了。”
我心里一热。
坐过去,挨着她。
她没躲,继续织毛衣。
毛线针碰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北风呼呼的。
屋里,暖烘烘的。
周六,我们一起去社区医院体检。
排队的时候,碰见了王姨和老孙。
王姨看见我们,眼睛又亮了。
“哟,你们俩也来体检啊?”
“嗯,”我点点头,“社区通知的,免费的嘛。”
“你们不是自己花钱做过体检了吗?”王姨压低声音,“签协议那次?”
周慧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捏了捏她的手。
“王姨,”我笑着说,“体检这东西,多做做没坏处。再说了,协议上写了,得定期更新。”
王姨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笑起来。
“老李,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签协议都藏着掖着,你倒好,大大方方的。”
“藏着掖着干嘛,”我说,“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
王姨笑着摇头,拉着老孙去排队了。
周慧芳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老李,你真的不觉得……”
“不觉得,”我打断她,“我跟你说过,我不觉得丢人。”
她低下头,没说话。
排队排到我们,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
她的血压比我好,120/80,标准得很。
我的是140/90,还是偏高。
医生说了句:“大爷,得注意啊,盐少吃,药得坚持吃。”
“知道了知道了,”我点头。
周慧芳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出了体检室,她就开始念叨。
“听见医生说的了吧?盐少吃。以后我做菜再少放点盐。”
“已经够少了,”我说,“再少就没味儿了。”
“没味儿也得少,”她不容商量,“血压高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脑溢血怎么办?”
“行行行,听你的。”
她这才满意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都在念叨饮食的事儿。
什么多吃芹菜,多吃木耳,少吃肥肉,少吃内脏。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被人管着,被人念叨。
这是关心。
这是在乎。
体检报告三天后出来了。
我的血压还是临界,血脂比上次好了一点。
她的各项指标依然很好。
她把两份报告装进档案袋,放进了抽屉里。
跟之前那两份放在一起。
我看着她关上抽屉的动作。
心里想,那个抽屉里,现在有四份体检报告了。
还有三份协议。
这些东西,是我们这段关系的底座。
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但上面托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是每天早上的一碗热粥,是晚上沙发上挨着的两个身影,是云南旅行的那沓攻略,是手腕上叮叮响的银链子。
底座是冷的。
日子是热的。
这样也挺好。
日子继续过着。
转眼到了年底。
天冷得厉害,下了两场雪。
她给我织的那件灰毛衣穿上了,暖和得很。
她说尺寸刚好,她估摸着织的,没量过。
我说你眼睛就是尺子。
她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她张罗着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她剁馅,我和面。
我不会包饺子,包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跟她的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她看着我包的饺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包的啥呀,跟打了败仗似的。”
“能吃就行,”我嘴硬,“管它好看不好看。”
她笑着把我包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捏得有模有样的。
“学着点,”她说,“以后我不在家,你自己也能包。”
“你怎么会不在家?”我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我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贫了,烧水去。”
我去烧水。
水开了,饺子下锅。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蒸汽腾腾的,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她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搅着。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
就是小年夜,两个人,一锅饺子。
窗外下着雪,屋里暖烘烘的。
饺子出锅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蘸着醋吃。
她吃了一个,点点头:“还行,馅儿咸淡刚好。”
“那是,我调的馅。”
“肉是我剁的。”
“面和是我和的。”
“皮是我擀的。”
我们俩又开始拌嘴。
拌着拌着,都笑了。
吃完饭,她给儿子打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听她在卧室里说话。
声音不大,但隐约能听见。
“小磊,过年回来不?”
“行,你安排吧。我跟李叔挺好的。”
“你不用担心我,我过得挺好的。”
“行了行了,挂了吧,电话费贵。”
她出来了,表情平静。
“小磊回来不?”我问。
“回来,腊月二十八到家,初二走。”
“那好啊,正好一起过年。”
她看了我一眼。
“老李,小磊回来了,你……你担不担心他又说什么?”
“担心啥,”我笑了,“他是我晚辈,说什么我都听着。再说了,他现在对我应该放心了吧?”
“为什么?”
“他妈过得这么好,他能不放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脸皮越来越厚了。”
“近朱者赤,”我说,“跟你学的。”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腊月二十八,张磊回来了。
这回他带的东西多了,除了茶叶,还带了一盒深圳特产,还有给他妈买的一件羽绒服。
进门的时候,叫了声“李叔”,态度比上次好了不少。
我心里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气氛也融洽多了。
他主动问我们去云南玩得怎么样。
周慧芳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
一张一张翻,讲每一张是在哪儿拍的。
张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看到一张我跟周慧芳的合影,他停了一下。
照片里,我们俩站在洱海边,背后是苍山,阳光很好。
她靠着我,我搂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都在笑。
张磊看了几秒钟。
“妈,你笑得挺开心的。”
“是挺开心的,”周慧芳说,“那边风景好。”
张磊没再说什么,继续翻照片。
吃完饭,张磊帮着我收拾桌子。
我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
“李叔。”
“嗯?”
“上次我回来,态度不太好,您别往心里去。”
我停下手,看着他。
小伙子站在那儿,表情有点不自然,但眼神是真诚的。
“没事儿,”我说,“你关心你妈,我理解。”
“我是怕她再吃亏,”他说,“她跟我爸的事儿,对她的打击挺大的。后来那个老赵又骗了她。我看着她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心里着急,又怕她再找错了人。”
“我明白。”
“但是这次回来,”他顿了顿,“我看得出来,她过得挺好。胖了点,气色也好,笑得也多了。”
他看着我。
“李叔,谢谢你。”
我心里一热。
“谢啥,”我说,“我对她好,是因为她值得。”
张磊点了点头。
“以后,我妈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
他伸出手。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跟他握了握。
小伙子的手很有力。
那天晚上,周慧芳问我在厨房跟张磊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男人之间的对话。
她狐疑地看着我。
“真的没什么?”
“真的,”我说,“他说你胖了。”
“什么?”
“他说你气色好,胖了点,笑起来好看。”
她愣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谁胖了。”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了起来。
除夕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过的。
她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张磊帮着摆碗筷,我负责倒酒。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她举起杯子。
“过年了,咱们喝一个。”
我们碰了杯。
她喝了一口酒,脸微微红了。
灯光下,看着特别好看。
张磊看着他妈,又看了看我。
“妈,李叔,祝你们身体健康,好好的。”
“好,”我举起杯,“咱们都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看春晚,守岁。
她坐在中间,我和张磊坐在两边。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
电视里唱着歌跳着舞,热闹得很。
她看着看着,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没动,让她靠着。
张磊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密集起来。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烟花。
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老李,过年了。”
“嗯,过年了。”
“明年,后年,大后年,咱们都这么过。”
“行。”
她扭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烟花的光。
“老李。”
“嗯?”
“那个协议……”
“怎么了?”
“我想了想,有些条款,可以改改。”
“改什么?”
“那个壹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她笑了笑,“改成壹块吧。”
我愣了一下。
“壹块?”
“嗯,”她说,“壹块就够了。因为我觉得,咱们俩,谁也不会对不起谁。”
我心里一热。
烟花在外面炸响。
屋里很暖。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壹块就壹块。”
她笑了。
窗外,又是一朵烟花升起。
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她的脸。
也照亮了我们后面的日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