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克罗地亚扎达尔镇的海风琴
是的，亚得里亚海的海水是湛蓝色的，那般深邃澄澈，与万里无云的蓝天碧空，相衬相映。
不过这仍然是我印象里深海该有的样子，波光粼粼，浪涛绵绵。千万年以来，皆是大海一成不变的自然往复，所以乍到古城扎达尔的海滨，你或许会觉得克罗地亚的海，与别处相比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你很快就会意识到你的错觉，因为扎达尔古城的海滨是绝无仅有的。让人拍案叫绝、趋之若鹜的，恰在于它绝无仅有地拥有一台管风琴乐器，俗称“海风琴（Sea Organ）”。不仅体量庞大，造型独特，神奇之处更在于，它得名于大海，由大海自行演奏，却又是人类的巧夺天工。
既称为琴，琴键当然必不可少。扎达尔“海风琴”的琴键，却首先是一种迷人的平面装饰：长达70米的白色大理石石阶，静静铺展在海堤之上，线条间隔得干净简约，与碧海蓝天相融共生，看不出有什么刻意雕琢的痕迹，显得那么自然而高级。奥秘只在台阶底下，有着35根长短粗细不同的预埋音管，7组和弦、5个音阶，被精心调节好音律，搭配精密的共振腔体。当海浪翻滚，海水不间断拍打、涌入水下管口时，犹如活塞挤压管内空气。被压缩了的空气经过共振腔放大，从台阶缝隙吹送出来，便能发出管风琴声一般的声响，且带有奇妙的动听韵律。因着浪大浪小、潮汐风向不同，旋律永远独一无二，全然不重复。看上去原理与结构并不复杂，却不由得让人拍案叫绝，原来真正的匠心，藏于平凡之下：既不需要电力加持，也不需要人工演奏，大海便是唯一的乐师，潮汐才是惟一的动力，催生出海浪吟唱的天然节拍，永动机一般不知疲倦地尽情演奏。人们熟悉的未免单调的惊涛拍岸，从此有了高低错落、变化无穷的音律：风急浪大、波涛汹涌时，海风琴发声时而雄浑厚重、时而呜咽低沉，有如跌宕磅礴的交响乐；当海上相对风平浪静时，海风琴又会奏出轻柔空灵的绵长声音，有如舒缓流畅的催眠曲。游人如织的海滨，因音律流转，拥有了柔性的诗意和永恒的生命力。
但凡高级美的艺术创造，从来都不是凭空臆造的产物，而是人类愿意俯身倾听自然、借鉴自然，然后巧借自然之力，让人文匠心与自然天赋共生共鸣、迸发火光。扎达尔古城的海风琴，便是这种美诞生规律的最典型生动的实例。置身亚得里亚海滨，不能不由衷钦服建筑师尼古拉·巴希奇的慧眼，见识到这片海岸潜藏的留白与伟力，并且发自内心地尊重它，没有颠覆海岸原貌，没有堆砌贵重材料，而是因势利导地巧用大海之力，摒弃夸张奢华的造型、机械复杂的音律，只选取最自然的动力、最纯粹的设计，完成了一场跨越人与大海的美学创造，既充满智慧，也满含温情，让人流连忘返。
因为不收门票，游人可随意出入，三三两两，或漫步海滨或静坐石阶，有海风琴的协奏乐曲伴耳，坐看海天相接处落日缓降，日光与霞光层层晕染，水光潋滟，千金难买，是无与伦比的曼妙享受，尘世喧嚣与心底波澜，皆可在悠扬琴声里被抚慰与消弭。
在我看来，“海风琴”的传奇，很有说服力地诠释了事关“美”的一种终极密码：最具持久美感和生命力的创造，是不与自然对抗，只与自然为友。万物有灵，生生不息。大自然自有万般风华，人类对于自然的取舍与改造，最本质最理想的姿态，从来不是改变，而是彼此相容、相互成全。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是海风琴存在的逻辑，也是海风琴为人激赏的缘由。
原标题：《晨读｜张林华：“海风琴”里的逻辑》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刘芳 钱卫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张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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