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奥斯卡无视的轻喜剧女王——最被低估的表演天才

倘若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1926-1962)活到今日，2026年6月1日便是她的百岁诞辰。

全球各地的电影机构——英国电影学会、洛杉矶学院博物馆、法国电影资料馆——纷纷以回顾展和纪念活动向这位20世纪的银幕偶像致敬。

在这些致敬与回顾中，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玛丽莲·梦露究竟留给电影史什么？是那条被地铁通风口吹起的白色连衣裙？是“性感符号”这个过于简单的标签？还是某种更深层、更复杂、至今无人能够复制的艺术遗产？

所有这些之中，缺失的是对她才华和她在电影中所做工作的更细致关注——换言之，她的艺术。

这不仅涉及她创造“她自己作为一个明星形象的能力，还涉及她的好奇心、智慧和多种多样的表演技巧。

若要寻找答案，或许应该回到她所主演的作品中，在这些作品中，她将一种特殊的银幕魔力发挥到了极致。

曾和玛丽莲·梦露合作过《七年之痒The Seven Year Itch》(1955)和《热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1959)这两部轻喜剧的导演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1906-2002)，他曾用一个精准的词来形容这种魔力——“肉身冲击力”。

他说，玛丽莲·梦露在银幕上看起来“仿佛你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

这种质感，这种让观众在黑暗中产生触觉幻觉的能力，在玛丽莲·梦露之前只有葛丽泰·嘉宝Greta Garbo(1905-1990)拥有过。而在她之后，再无人企及。

上面写着：“亲爱的约翰·休斯顿，祝贺你拍出《夜阑人未静The Asphalt Jungle》(1950)。那个姑娘你是从哪儿找到的？落款是大导演霍华德·霍克斯Howard Hawks(1896-1977)。”

这位“姑娘”当然就是玛丽莲·梦露，她在这部电影中的配角演出助推了她的职业生涯，并促成了后来由霍华德·霍克斯执导的几部影片。

下面，我们可以先从她在《夜阑人未静》中的表演开始说起——

玛丽莲·梦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摄影模特，曾出现在海报女郎和杂志封面上，为静态影像进行艺术化的摆姿。

约翰·休斯顿曾研习并创作过绘画，他必定知道有一种绘画类型——从18、19世纪的现实主义到毕加索——描绘的是睡梦中的女性。这类现实主义绘画总能营造出一种女性脆弱感。她的开场镜头恰恰产生了那种效果，但当她的眼睛睁开并微笑时，我们感受到一种不平等的权力动态。

这个年轻女人显然喜欢她年长的恩主，并陶醉于自己对他在性方面的影响力，但他阴郁的表情让她流露出不安，甚至一丝恐惧。

她轻声问“朗叔叔”为什么盯着她看。镜头切到卡尔赫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玛丽莲·梦露，面无表情。

要知道，玛丽莲·梦露曾受过大量的舞蹈和动作训练，她是电影或戏剧演员中极为罕见的、能够以毫不张扬却极其有效的方式完成那些看似简单的事情——穿过房间、坐下、起身、开门——的演员之一。

在这场戏中，她的走路姿势没有任何夸张或扭臀的动作，但不可否认地充满性感。镜头切到一直在观察她的卡尔赫恩的特写。“真是个甜美的姑娘。”他说。

玛丽莲·梦露在接下来的几场戏，发生在抢劫案导致卡尔赫恩雇用的手下被杀之后。

她穿着一件露肩黑色长裙，佩戴着珠宝项链，打扮好准备外出。门铃响了，我们还听到了敲门声。

她微微坐起，转过身，望向门口。“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她问。

“他们为什么敲得这么重？我很害怕！”焦虑或恐惧从未远离她行为的表面。她知道卡尔赫恩卷入了犯罪活动。

卡尔赫恩走向门口，发现便衣警察和警察局长来逮捕他。

他优雅地邀请他们走向主房间，那里壁炉正烧着火，而在远处，我们看到玛丽莲·梦露正跑向藏身处。

一群人聚集在壁炉旁，一名警察被派去把玛丽莲·梦露带出来。他敲了敲她卧室的门，警告说如果她不开门他就破门而入。

突然，玛丽莲·梦露猛地推开门，直面他。“你还没烦够我吗？”

但当他解释说警察局长想和她谈谈时，她立刻改变了态度。她是个娇小的女人(尽管银幕形象如此，玛丽莲·梦露其实身材小巧)，而现在她周围全是高大的男人。

当她被带走时，她伸出手，轻声说：“对不起，朗叔叔，我尽力了。”“别担心，宝贝。”他说，安慰她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是的，玛丽莲·梦露当然还有很多机会。任何导演都会对这些场景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她明显的性感魅力。

尽管这个角色篇幅相对简短，但她的表演令人惊艳。

除了展示出动作技巧和塑造角色的能力之外，她还展现出比影片中任何演员都更丰富的情感层次：诱惑、不安、忧虑、孩子般的欢乐、恐惧、愤怒、内疚和悲伤。

你从不会觉得玛丽莲·梦露是在以某种“演员式”的方式假装这些情绪——就像一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信徒那样——她仿佛真的在感受它们。

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玛丽莲·梦露还出演了一些剧情片而非喜剧片。

在《无需敲门Don't Bother to Knock》(1952)这部总体上不值一提的电影中，她饰演了一位心理失常的保姆；而在《飞瀑怒潮 Niagara》(1953)中，她的主要任务是展示她诱人的身材。

玛丽莲·梦露作为剧情片演员才华的最有力早期证据，是她在《夜间冲突Clash by Night》(1952)中的配角演出。

这部影片改编自克利福德·奥德茨Clifford Odets(1906-1963)的戏剧，由弗里茨·朗Fritz Lang(1890-1976)执导。

弗里茨·朗在片场对姿态、动作和台词念法有着独断专行的态度。

情况并未好转，因为自1948年以来，玛丽莲·梦露一直与表演教练娜塔莎·莱泰斯Natasha Lytess合作，她把她也带到了片场。

弗里茨·朗虽然在片场大声抱怨娜塔莎·莱泰斯对他的表演指令横加干涉，但最终，玛丽莲·梦露的表演成了这部电影中最出色的部分之一。

作为一名多才多艺的演员，玛丽莲·梦露还拥有出色的喜剧节奏感，这可以在霍华德·霍克斯的喜剧歌舞片《绅士爱美人Gentlemen Prefer Blondes》(1953)中看到。

她也算得上是一位有成就的舞者和歌手，尽管不算顶尖。

在霍华德·霍克斯的这部电影中，另一位女主角简·拉塞尔Jane Russell(1921-2011)是一位更出色的歌手，而玛丽莲·梦露则是更出色的舞者。

1955年的《七年之痒》本身并不是一部伟大的电影——比利·怀尔德本人是第一个承认这一点的人。

这部电影有一张绝对的王牌，那就是玛丽莲·梦露。

她在片中饰演的角色连名字都没有，只被称为“The Girl”——这恰如其分，因为她扮演的并非某个具体的女性，而是一种原型：那个住在楼上的无名金发女郎，天真、迷人、对自己的诱惑力浑然不觉。

评论界对此毁誉参半。当时的《纽约时报》称她的表演是“一个性感而空洞的女人”的范例；而《纽约客》则认为她被严重“错误地选角”在一个“愚蠢的金发傻妞”角色中。

这些批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剧本赋予她的角色确实单薄。

但问题在于，这些评论用衡量“角色深度”的尺子，去丈量一种完全不同的艺术。

玛丽莲·梦露在《七年之痒》中所做的，不是塑造一个“有深度”的人物，而是用一种无法被剧本定义的银幕存在感，彻底接管了整部电影。

正如一位评论者所言：“这部电影几乎所有的能量都来自玛丽莲·梦露”。她的性感魅力“既怪异又纯真，仿佛她根本不理解自己的力量”。

另一位评论家更直白：“玛丽莲·梦露把《七年之痒》扛在了自己背上”。

她的喜剧节奏精准得令人称奇。那个将香槟藏在浴缸里、把内衣放进冰箱以应对纽约酷暑的女孩，在她的演绎下既荒诞又令人信服。

她收敛了《绅士爱美人》中罗蕾莱·李那种撅着嘴的娇嗲，赋予角色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近乎优雅的笨拙。

比利·怀尔德本人以一种典型的尖刻方式赞美过这种特质：“她的魅力在于她有两只左脚”，“否则她可能会变成一个稍逊一筹的爱娃·玛丽·森特Eva Marie Saint”。

至于那个标志性的地铁通风口场景——白色连衣裙被气流吹起——它已成为电影史上最不可磨灭的画面之一。

鲜为人知的是，这场戏在纽约列克星敦大道的实景拍摄因5000名围观者的喧闹而无法使用，最终不得不在摄影棚内重拍。

而拍摄期间，玛丽莲·梦露当时的丈夫乔·狄马乔Joe DiMaggio(1914-1999)因这场戏与她大吵一架，两人的婚姻在这场戏的拍摄过程中走向了终结。

这个画面，这个在审查制度下只能用于宣传而无法出现在正片中的画面，反而成为玛丽莲·梦露整个职业生涯的视觉缩影——一种无法被制度规训的、溢出银幕边界的影响无人能敌。

比利·怀尔德拍完这部片子后发誓再也不跟玛丽莲·梦露合作了。

但他后来承认：“我说过，‘我再也不会和她合作了。’但后来听说她读了剧本，很想演《热情似火》，我非常高兴”。

之后，她在乔舒亚·洛根Joshua Logan(1908-1988)导演的悲喜交织的《巴士站Bus Stop》(1956)中，她模仿了欧扎克口音，她演唱的《古老爱情魔法That Old Black Magic》凄美迷人，却故意带有业余感，与她所饰演的角色相符。

她作为歌手最重要的特质，始终是通过“演绎”歌词来传达情感的能力，正如她在《热情如火》中深情演唱《与爱告别I‘m Through With Love》时所展现的那样。”

4年后的《热情似火》是玛丽莲·梦露最彻底的一次蜕变。这不仅是她参演过的最好看的电影，更是好莱坞历史上最伟大的喜剧之一——美国电影学会将其列为百年来最伟大的喜剧第一名，绝非偶然。

她饰演的舒格·凯恩，是一个全女子乐队的尤克里里手兼主唱，一个不断爱上萨克斯风手、不断心碎的傻姑娘。

这个角色与《七年之痒》中的“The Girl”看似相似——都是性感而天真的金发女郎——但在比利·怀尔德与I·A·L·戴蒙德I.A.L. Diamond(1920-1988)打磨的剧本中，舒格有了更多的层次、更多的脆弱、更多让观众心疼的东西。

这一次，评论界的态度截然不同。《纽约时报》的A.H.韦勒在1959年的影评中写道，玛丽莲·梦露“正处于她喜剧能力的巅峰”，她“自然、迷人、非常有趣”。

一位评论者指出，玛丽莲·梦露在片中“天真与性感等量齐观”，她“在超凡脱俗的外表与接地气的魅力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她与杰克·莱蒙Jack Lemmon(1925-2001)和托尼·柯蒂斯Tony Curtis(1925-2010)的对手戏“精彩绝伦”。

1960年，玛丽莲·梦露凭借舒格·凯恩这个角色获得了金球奖最佳音乐喜剧类女主角——这是她一生中获得的唯一一个表演类奖项。

金球奖之外，《热情似火》还赢得了最佳音乐喜剧类影片和杰克·莱蒙的最佳男主角。

这个奖项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座奖杯。它标志着玛丽莲·梦露在轻喜剧这一类型中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奥斯卡从未认可过她，但金球奖的喜剧类别为她保留了应有的位置。

有评论家甚至认为，玛丽莲·梦露在《热情似火》中的表演是“喜剧表演的大师课”，她更是一位无人能及的轻喜剧女王，其在片中的喜剧节奏都是那么的精准。”

这部看似轻松流畅的喜剧，拍摄过程却是一场噩梦。

比利·怀尔德后来用了一个著名的比喻来描述与玛丽莲·梦露的合作：“这就像去看牙医。拍的时候是地狱，但拍完之后，感觉棒极了”。

另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玛丽莲·梦露就像抽烟。我知道她对我身体不好，但我戒不掉她”。

问题的核心在于：玛丽莲·梦露是一个极度脆弱、深受抑郁困扰的女性。在《七年之痒》的片场，她常常需要40多条才能完成一个场景。

到了《热情似火》，情况并未好转——有时为了让她说出三个字的台词“威士忌在哪？”，全组要耗费整整一天。

比利·怀尔德回忆，有一次剧组动用了300名群众演员，她下午两点才到片场。他问发生了什么。她说：“我迷路了”。

她在拍摄的时候怀有身孕，婚姻也正在破裂中。她不断沿着码头奔跑的那场戏导致了她流产，她将此归咎于拍摄。

任何一个理性的导演都会放弃这样的演员。比利·怀尔德也几乎这样做了。但他没有。

因为——用他自己的话说——“无论如何，一旦你在银幕上看到最终成果，那简直惊人。惊人，那种散发出来的辐射”。

的确，当胶片冲洗出来、画面投射到银幕上，一切怨气都烟消云散。他称她为“一位出色的对白演员”。

他承认：“她非常难合作。但她努力了，你必须等待她进入状态，等她开始表演，她那小小的拘谨消失了，之后她就变得非凡，她就成为最伟大的喜剧女演员之一”。

比利·怀尔德后来还说：“我永远不会再和她合作——但如果她打电话给我，我会接。”

另一场合，当被问及是否后悔与她合作两部电影时，他回答：“后悔？不。如果她还在，我明天就会再找她拍戏。”

玛丽莲·梦露最后一部完整的电影《乱点鸳鸯谱The Misfits》(1961)，这是一部复杂得多的剧情片表演。

这部电影由约翰·休斯顿执导，两人曾合作过《夜阑人未静》。

他是一位擅长男性动作片的导演，曾帮助玛丽莲·梦露开启星途，而这部作品却成为她职业生涯的收尾之作。

影片票房惨败，评价褒贬不一。今天的一些观众可能会觉得它过于阴郁，但它已经获得了应有的地位。

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整部电影，然而玛丽莲·梦露的这部作品却留存了下来，她的表演具有极大的强度和多样性。

影片开头，玛丽莲·梦露的角色陷入迷茫的不确定和悲伤之中，她坐在镜子前，仔细地化妆，而瑟尔玛·瑞特Thelma Ritter(1902-1969)在旁指导她在即将到来的离婚诉讼中该说什么。

她的开场戏是一个绝佳的例子，展示了一位专业演员如何在做一件事的同时说着另一件事：为了赶时间准时出庭，她一边完成化妆开始穿衣，一边努力记住自己的台词。

片中，在离婚之后，玛丽莲·梦露和瑟尔玛·瑞特去喝酒，在特写镜头中，玛丽莲·梦露微妙地传达了她的情绪。

《乱点鸳鸯谱》以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1901-1960)、玛丽莲·梦露和狗一起坐在卡车里驶向远方、希望寻找新的生活方式而结束。

这种对幸福的示意似乎问题重重。

无论如何，《乱点鸳鸯谱》都是玛丽莲·梦露职业生涯的一个有力的收尾——一部将她置于行动中心、并且至少部分是关于她自己的电影。

这是一场要求她抵达成人情感深度的表演，本应赢得一座奖项。

玛丽莲·梦露的职业生涯和明星地位在某些方面是独一无二的。

她在银幕上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密计算。她控制喜剧节奏和肢体语言的精确度，远超出角色所需。

那种标志性的、略显夸张的步态，那种在纯真与诱惑之间游走的微妙平衡，那种用气声说出最滑稽台词却让人心碎的独特音色——这些都不是“天生的”，而是一个对表演有高度自觉意识的职业演员反复打磨的产物。

在她去世后，她成为了一个象征：一个在好莱坞名望的重压下，被深藏于心的不安所吞噬的丰腴美人。

她更应该被铭记为一位才华横溢、多才多艺的演员。正是她的作品、技巧和智慧，让她绽放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