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伪史论”之问：古希腊可能有上亿只羊吗？羊皮纸够用吗？

最近一段时间“伪史论”制造了一些堪称行为艺术的乐子，已经流行起来的典型包括现代科技来自永乐大典啦，明朝统治全世界啦……最近又搞出了行为艺术的巅峰，某些自媒体开始宣传唐朝不存在了。我是真的理解不了这些行为艺术大师，甚至猜不透：这对“伪史论”到底是敌军还是友军？

“伪史论”祖师爷福缅科认为各文明古国的历史都是伪造的，世界可靠的文明史不过一千年左右，唐朝怎么看距今都有一千年以上，这么辉煌的朝代只可能是伪史。对彻底的世界“伪史论”而言，唐朝不存在是自然而然的推论，现在才讲出来显得太晚了。而且这些自媒体在讲唐朝不存在的同时，却宣传汉朝和宋朝差不多两千年的久远历史，与祖师爷的精神背道而驰。

与正常认知相比，这些自媒体堪称行为艺术大师，但在彻底的“伪史论”学说体系中，他们却还根本没有入门。唐朝不存在只是传播真正“伪史论”的一小步，虽然方向对了，但离真正目标还差得远，某些自媒体宣传唐朝不存在只是友军小小地助攻了一把。

但对流行于中国的西方“伪史论”来说，这种大师级行为艺术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敌对行为了。不论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西方“伪史论”，都把中国古代史视为为数不多的真正古代文明史，甚至很多时候还是唯一的。宣传唐朝不存在，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唐盛世是我华夏文明的辉煌成果，怎么可能是伪造的？这些自媒体除了胡说八道之外，还有转移矛盾的嫌疑，把质疑西方历史的宣传方向搞乱了。

正统西方“伪史论”甚至认为，炮制出这种耸人听闻的观点是亲西方势力的阴谋，这是要搞臭批判西方历史的“伪史论”。反对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过度执行它，唐朝不存在就是过度发展西方“伪史论”的后果，显得“伪史论”整个都很愚蠢，正统西方“伪史论”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行为艺术的关键就在于，正反两个方向不论怎么解释都合理，同时不论怎么解释也都不合理。现在“伪史论”这种学术行为艺术就达到了这种境界，唐朝不存在这种学术行为艺术的大师级作品，对西方“伪史论”到底是敌是友，我都看不出来了。

不知道早期的“伪史论”旗手有没有想到，当初为了某种目的整出来这么一个大活，却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在不了解的领域，无视前人已有的研究成果，全凭主观感觉判断，专门给出耸人听闻的结论，这样的行为在学术领域其实就已经算得上行为艺术了，只是没发展到最近那些行为艺术大师的程度，但两者之间并没有性质区别，差别只在于胆子放得有多大。

有些“伪史论”宣传员，看起来是在讨论问题，根据已知的古希腊历史事实推导出一些情况，再根据常识判断这些情况是荒唐的，进而宣传古希腊历史是“伪史”。整个“伪史论”就是这么来的，依据的就是宣传员匮乏的知识和浅薄的经验，说白了就是想当然如何如何。

其中有些论断不像行为艺术那样能一眼看出来，就比如说本文题目中的问题，“伪史论”根据古希腊大师们遗留下来的作品总字数推算出，要有那么多作品保留下来，粗略估计古希腊需要有一亿只羊制成羊皮纸才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古希腊的历史就是“伪史”。

听起来不像是胡说，现在全中国估计也就是三亿只羊的存栏量，这还需要依靠现代化养殖技术，古希腊那么大点儿地方怎么可能有一亿只羊？当然是假的！接下来，本文姑且不考虑需要一亿只羊的估计对不对，仅分析古希腊几百年的历史中总共可不可能有一亿只羊。

关键在于厘清问题，有多少只羊是指某个时间点的存栏量，还是某个时间段内出栏的总数，二者有关联，但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数值相差可能很大。

以中国为例，最近十几年内羊的存栏虽有变化，但大体在3亿只上下波动，那么是不是可以简单地认为中国差不多有3亿只羊呢？要知道，近几年每年出栏的羊恐怕都不止3亿只！哪怕只看进入2020年代以来出栏的羊，总数都差不多有20亿只。“伪史论”怎么看待这种差别呢？中国有没有20亿只羊？如果是指存栏量的话，肯定没有，但若是指近些年出栏量的总和，却真的有20亿只。

问古希腊有没有一亿只羊，情况也类似。按照公认的说法，古希腊城邦文明时代大致开始于公元前800年，结束于公元前146年，跨度约650年。这么长时间，远远长于羊的生长周期，某个时间点的存栏量和整个历史时期的出栏量，相差倍数会非常大，那么“伪史论”问的到底是羊的存栏量还是出栏总量呢？我没看到“伪史论”在哪篇文章中具体指明，可见这帮人连正确提问都不会。

要回答他们的问题，你不得不都考虑。考虑存栏量有没有一亿只，首先要估计养一亿只羊需要多大牧场。在古代，即便是优质牧场，1公顷也只能养活5只羊，养活1亿只羊至少需要2000万公顷牧场，也就是20万平方公里。现代的希腊国家面积只有13.2万平方公里，不可能有20万平方公里的牧场，古希腊的范围比现代希腊大，有20-25万平方公里，仅考虑到古代较高的森林覆盖率，牧场就不可能有20万平方公里，何况最起码还有农田和建筑要占据不小的面积。

古希腊羊的存栏量不可能有1亿只，全按优质牧场估计都明显达不到，实际上肯定不会都是优质牧场，存栏量的上限远远达不到1亿。“伪史论”的看法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要注意，是不是存栏量没有1亿只，就造不出足够多的羊皮纸以保存古希腊大师的著作了呢？

并不是，这是两个问题，谁也不会傻到把全部羊杀了去制作羊皮纸，那样就没有羊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批羊出栏被宰杀，这部分羊的皮才是制作羊皮纸的原料。真正该问的是，在600多年的时间里，古希腊出栏的羊总数有没有1亿？这就不好直接回答了，不像存栏量有没有1亿那样，感觉判断和理性分析所得结果都是否定的，需要进一步考察希腊地理并了解牲畜繁殖的知识。

今天的希腊国家面积13.2万平方公里，古希腊森林覆盖率高达40%-50%，不妨假定大约有6万平方公里，希腊的平原面积为2.8万平方公里，这是农业和建筑的核心用地，不太可能作为牧场使用，那么可能作为牧场的区域面积就只剩4.4万平方公里了。这4.4万平方公里中还要种植橄榄树以榨油，还要种蔬菜和香料，还要搞副业……当然还有无法利用的不毛之地，不妨假定能当牧场的占一半也就是2.2万平方公里，其中还有一部分要用于放牧牛马等其他牲畜，用于放羊的只占牧场的一半也就是1.1万平方公里。

1.1万平方公里或者说110万公顷牧场可以养活多少只羊呢？不能按优质牧场1公顷三五只估计，也不能按劣等牧场两三公顷才能养活1只羊估计，不妨假定古希腊牧场的平均水平在中等牧场和劣等牧场之间，差不多1公顷养活1只羊，那么古希腊就能养活110万只羊。这只是个估计，粗略地讲，古希腊差不多能养活上百万只羊。

合理估计，存栏量当然不可能有上亿，离上千万也仍有量级差距，古希腊羊的存栏量只有上百万只左右。羊一年半到两年就会成熟，完成世代更替不过四五年、五六年的事，古希腊600多年的历史，够羊更替100多代了。简单估计，上百万只羊更替100多代，羊的总数可达一两亿只。

可见，古希腊有一亿只羊并非像“伪史论”认为的那么荒唐，考虑羊群的世代更替，事实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更多的话。且古希腊的范围比现代希腊约大一半到一倍，羊的出栏量应该更多一些，若放牧条件相近的话，出栏的羊总数可能多达两三亿只，有一亿只羊很可能是低估。

这么多羊，具体是怎么繁殖出来的呢？我也是查阅后才明白，羊群繁殖有多么快！即便在古代，母羊的年生育率也能达到100%或更高，平均下来一年一胎都不止，而羊群中能生育的母羊占群体数量的50%或更多，也就是说，一年中新生下的羊羔数量竟能达到原来群体数量的一半！人类的出生率达到5%就已经非常高了，按照同样的标准，羊群的出生率竟能达到50%或更高，比人类最高水平的生育率还高出一个量级！

前面估计古希腊约有110万头羊，估计每年有五六十万头羊羔出生，假定种群稳定，六百多年就有三四亿只羊出生。谁说古希腊没有几亿只羊呢？若考虑古希腊比今天希腊大一半到一倍，甚至会有五六亿只羊，有1亿只羊绰绰有余。具体到“伪史论”语境中，古希腊时代共有1亿只羊用来制作羊皮纸并不荒唐，完全具备这种可能。

“伪史论”质疑古希腊有一亿只羊的文章下面有评论认为，只有小羊才能制作羊皮纸，长大了就不行。可以把这一点考虑进来，每年出生五六十万头小羊不可能都在当年宰杀，否则羊群会绝后以致完全消失，当然也不可能都拿来制作羊皮纸。不妨假定每年有一半小羊被宰杀，这样每年就有二三十万头小羊用于制作羊皮纸，剩下一半作为补充羊群的新生力量，羊群中原有的羊肯定存在因各种原因大量死亡的情况，及时补充可以使羊群数量保持稳定或缓慢增加。

古希腊有600多年时间，计算可得，这期间有一两亿只小羊用于制作羊皮纸。即便考虑损耗，用于制作羊皮纸的羊也有1亿只，根据“伪史论”的计算，足够保存古希腊大师们的鸿篇巨制或光辉思想。“伪史论”通过羊的数量来否定古希腊文明的想法，无法成立。

类似地，想通过古希腊人口少来否定不可能有那么多大师的想法也不成立。保守估计，古希腊繁荣期人口有二三百万，考虑到文明初期人口较少的情况，可按100-150万估计。古代人口出生率很高，希腊也不可能例外，假定出生率为3%到5%，每年就有3-7万人出生。掐头去尾按600年估计，古希腊历史上就有两三千万、三四千万人出生，假定每100万人中出一个大师，那么就有二三十、三四十个大师，和现在掌握的情况大体对得上。

还可以假定每1000万人中出一个超越时代的伟人，那么古希腊就会出现两三个、三四个到现在依然人尽皆知的伟大人物，“伪史论”也知道的，比如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名单可以适当增减，但大体就是这样。尽管古希腊人口不算多，一个世代不可能有1000万人，但在漫长的历史中产生一些不世出的伟大人物也完全可能。

本文所讲的道理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但也并非难以理解：情况和数据一搜就能找到，也不需要多庞大的知识体系或多深刻的学术分析。可“伪史论”却看不出其中存在的问题，还把质疑古希腊能否有一亿只羊的文章当作什么新的大发现一样到处宣发，这帮人甚至连问的是存栏数量还是出栏总量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水平就是这样：不会正确地提出问题，当然不可能解决问题。

其实不了解某些具体知识，比如羊群的繁殖情况，并不是问题，我也不了解，大多数人也未必真正清楚，不了解可以搜索或查询，现在要做到并不难。“伪史论”真正的问题在于，在不了解的领域凭感觉下判断，明明犯了严重错误，自我感觉却很良好，像发现了什么真理一样。这种情绪和行为，善于思考的人只会当作笑话，但却可能感染一批缺乏思考能力的人跟着一起胡说八道……这才是“伪史论”真正的社会危害。

但就是这样的“伪史论”，连提问题都不会，也比目前出现的行为艺术“伪史论”好得多，批判这样的“伪史论”，需要搜索材料、学习知识、思考问题，做这些都会有收获；特别地，对历史的认识不再局限于历史学科和历史人物，而与地理和生物等学科具体联系起来，不再只限于大部头的史籍和枯燥的史学研究，而与具体的行为结合起来，比如羊群繁殖和制作羊皮纸以写作；古希腊不再只是一堆历史事件的堆砌，而是具体的生产生活场景，这种改变的意义真的十分重大。

不会提问的“伪史论”对这种改变起到了促进作用，也算具有一些出乎这帮人意料之外的积极意义。但行为艺术“伪史论”连这种正面作用都没有，现代科技来自永乐大典，明朝统治全世界，唐朝不存在，你都分不清这样的行为艺术在“伪史论”内部是敌是友！

原创作者：壮壮；创作时间：2026年8月1日~5日，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与本账号立场无关，欢迎大家留言讨论，如果您对文章有不同意见，欢迎您撰文，我们乐意为您在多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