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老人组织同学聚会后后悔:人过60岁,别轻易组织同学聚会
人老了以后,时间会变得特别奇怪。有时候一天长得像一年,有时候一年又短得像一天。我今年六十七,退休六年,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每天早上在公园打两套太极拳,然后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给老伴打打下手,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看看电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说起来清闲,可这种清闲里头,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这个世界慢慢地忘了。
我老伴说我是不甘寂寞。她说你这个人啊,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爱张罗的性子,老了还是改不了。我跟她结婚四十二年,吵过的架比吃的盐还多,但她这句话说得没错。我这人确实爱张罗,在单位的时候就是工会积极分子,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少不了我,退休以后这股劲儿没处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那天半夜我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把老伴吓了一跳,她说你干嘛呢大半夜的,我说我想起来了,咱们高中毕业五十年了。
五十年。这个数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我从县一中毕业,那时候才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我妈连夜赶出来的蓝布褂子去拍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因为个子矮,还踮了踮脚。那张毕业照我到现在还留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黑白的,边角都泛了黄,有些人的脸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照片上四十二张青涩的面孔,四十二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不懂,以为毕业只是暂时的分别,过几年还会再见。谁能想到这一分别就是大半辈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始翻电话本。我那个电话本是退休前单位发的,红色塑料皮,上面烫着单位的名字,用了几十年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电话号码,有的已经打不通了,有的人已经不在世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扔,每年过年还会拿出来翻一翻。我从头翻到尾,找到了几个老同学的联系方式,有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老李,有体育委员大刘,还有几个当年跟我关系不错的。我一个一个打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都老了,有的我差点听不出来是谁。老李接电话的时候咳嗽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说他心脏装了三个支架,去年差点没挺过来。大刘的腿不行了,说当年打篮球摔的那一下,老了才知道厉害,现在走路都要拄拐杖。可他们听说要搞同学聚会,声音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不是客套,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激动。老李说他做梦还梦见过咱们教室,大刘说他翻来覆去地想当年的事,想得半夜睡不着觉。
挂了电话,我心里热乎乎的。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惦记着那段日子,大家都惦记着。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联系同学。毕业五十年,同学们早就散到了天南海北,有人去了北京上海,有人留在了省城,更多的人像我一样,一辈子就待在这个小县城里。当年四十二个人,我能联系上的只有二十一个,剩下的人有的电话换了,有的搬了家,有的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还有一个,当年坐在我前面的小胖,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从别人嘴里得知,他走了三年了,是胰腺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两个月。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脑子里全是他十七岁时的样子,圆脸小眼睛,一笑就眯成两条缝,天天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没收过八包瓜子。
我把找到的人拉了一个群。群名叫“县一中七四届同学群”,简单直白,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一开始大家还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有的老同学是被子女教会了才加进来的,进了群也不会说话,只能发个笑脸表情。可慢慢地,群里就热闹起来了。有人翻出了当年的老照片发到群里,黑白的,像素低得不行,可大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时候我们都穿着一样的蓝布褂子,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前排的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后排的男生挺着胸昂着头,一个个都跟小公鸡似的。照片发出来以后,群里炸了锅,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哭得稀里哗啦。
那些日子,我成了家里最忙的人。老伴说我比上班的时候还精神,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边看边笑,笑的什么也不告诉她。我确实高兴,在这个群里我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大家都是同龄人,都经历过一样的年代,都懂得彼此的苦和乐。我们聊上山下乡,聊分配工作,聊结婚生子,聊子女不孝,聊养老金涨了多少,聊哪家医院看高血压比较好。那种感觉,就像一群走散了很久的亲人忽然又找到了彼此。
在大家的推举下,我成了这次同学聚会的组织者。老李说德厚你是班长,你不组织谁组织。我其实不是班长,当年在班上当过一年副班长,还是因为正班长转学了我顶上去的,但老同学们都认我,说我办事靠谱。这个名头让我心里挺受用,在单位干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普通科员,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当了一回“班长”。
我开始认真筹备聚会的事宜,比我当年筹备儿子的婚礼还上心。我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三天,把能看的饭店全看了一遍,比较价格,比较菜品,比较环境。那些高档酒店门口停满了车,服务员看我一个老头子推着电动车站在门口张望,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我不是花不起那个钱,但我心里清楚,我们这些老同学里,有退休金高的,也有没什么保障的,定的地方太贵了,有人来不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最后我选了老城区的一家饭店,叫“聚贤楼”,名字听着挺雅,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中餐馆,门口挂着一对褪了色的红灯笼。我选这里,一是价格实惠,二是老板是我以前的同事,能给我们一个包场价,三是因为它正好在我们学校旧址的斜对面,吃完饭还可以一起去学校门口走走。
我把人均定在了一百块,酒水我出。一百块钱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我心里不踏实,生怕有人觉得贵,又生怕有人觉得寒酸。我在群里反复征求大家的意见,有几个人痛快地说了好,有几个人半天没吭声,还有一个人给我打了电话,声音有点为难,说他这个月的养老金还没到账,能不能来的时候少交点,我说没问题,你人来了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
聚会那天是重阳节的前一个周末。我特意选了这一天,重阳节是老人们的节日,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总比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强。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聚贤楼,穿上了过年时才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老伴给我买的,标签还没拆就被我翻出来了。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饭店门口等着。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又迟迟没下,饭店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电动车的人路过,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到的是老李。他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膝盖好像不太能打弯。他比我想象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我赶紧迎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己还能走。可走到门口那几级台阶的时候,他还是扶住了我的胳膊。他抓着我的胳膊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劲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搭在我胳膊上。我低头一看,他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他以前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写得一手好字,每次出黑板报都是他包办,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出过让全班同学都羡慕的粉笔字。
然后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大刘。他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来的,远远地冲我挥手,嗓门还是那么大,说老周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头发都没几根了。我说你还有脸说我,你那腿怎么回事。他拍拍自己的膝盖说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打球不知道保护,现在遭报应了。他当年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跳起来能摸到篮筐,女生们都偷偷在操场边看他打球。现在他的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女同学们来得比男同学整齐。当年班上的文娱委员王秀芝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头发烫着小卷,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腌萝卜,说是在群里听说老李爱吃这一口,特意腌好了带过来的。老李接过腌萝卜的时候手有点抖,一个劲地说谢谢。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还有一个女同学叫赵淑芬,当年在班上是出了名的朴素,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如今倒是穿得挺讲究,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耳朵上戴着金耳环,整个人看起来珠光宝气的,跟印象里那个朴素腼腆的姑娘判若两人。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每来一个人,门口就是一阵惊呼,然后是握手、拍肩膀、打量、感叹。惊呼的内容都差不多——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你头发全白了!你当年那么瘦现在这么胖了!你孙子几岁了!大家笑着,闹着,眼眶却都是红的。我们这一代人不太会表达感情,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说出这么几句干巴巴的话。有的人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人不敢认。当年班上最帅的那个男生陈建华,如今老得连下巴上的肉都松了,走路的时候背驼得像一张弓,谁能想到他当年是校草。当年班上最瘦小的女生刘小梅,如今胖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说吃降压药吃的,越吃越胖。大家互相打量的时候,我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既想在对方脸上找到当年的影子,又害怕从对方脸上看到自己的衰老。
让我没想到的是,当年的班主任赵老师也来了。他今年八十五了,是他孙子开车送他来的。赵老师坐在轮椅上,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嘴角有点歪,口水要不时地用纸巾擦一擦,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一眼就认出了我,拉着我的手含含混混地说德厚,你长大了。一句话把周围的人全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开始抹眼泪。赵老师当年对我们特别严,考试不及格的要站在教室后面听课,作业写不好的要撕了重写,那时候我们都怕他,背地里叫他“赵阎王”。可现在看着他坐在轮椅上颤颤巍巍的样子,那些年挨过的骂受过的罚全都化成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团。
人到齐了,大家在包间里坐下来。我数了数,一共来了十八个人。有几个人临时说来不了了,老张的老伴这两天住院,老刘的腿疼出不了门,老孙的儿子不让他一个人坐公交车。二十一个人的名单,到了十八个,在这个年纪,这个到场率已经算是奇迹了。我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赵老师,右边是老李,面前是一桌子的菜,红烧鱼、梅菜扣肉、炖鸡、炒时蔬,都是些家常菜,摆在白色的一次性桌布上,看着倒也丰盛。我端起酒杯想讲几句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我看着满屋子的人,满屋子花白的头发,满屋子皱纹纵横的脸,满屋子浑浊却依然亮晶晶的眼睛。我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哽咽了,眼泪不争气地先流了出来,只好干咳了两声硬生生憋回去。这五十年里的悲欢离合,大喜大悲,生老病死,多少儿女情长,多少聚散无常,怎么能用几句话就说完。
一开始气氛确实很好。大家说说笑笑的,回忆当年的趣事,谁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出来,谁偷偷往女同学的书包里塞过情书,谁体育课跑三千米跑吐了,谁翻学校围墙被校长逮个正着。这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的时候,每一样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大家的笑声一声比一声高,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说着说着,话题就慢慢变了味道。
最先变味的是赵淑芬。她坐在我斜对面,穿着一身名牌,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确实过得不错。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一圈,大家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就开始讲她的发家史。她老公开了个建材厂,生意做得很大,在省城买了三套房子,儿子在国外留学。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但她每说一句旁边的人脸色就变一分。我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王秀芝一直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王秀芝的老公去年刚走,她自己身体也不好,靠那点养老金和女儿偶尔的接济勉强过日子。赵淑芬说到她在省城买第三套房的时候,王秀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也许是我想多了,可我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刺痛了的东西。
然后是陈建华。他当年是我们班上公认的“才子”,文笔好,成绩也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分到了省直机关,做到了处级干部。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带着一种官腔,有几次赵老师想说话都被他打断了,嘴里嗯嗯地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好默默地坐在轮椅上。陈建华在讲他当年怎么跟市里的领导打交道,讲他经手的那些大项目,讲他退休前最后一年还拿了个先进。他讲得兴高采烈,唾沫横飞,旁边的人却越来越沉默。大刘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扭头看他,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把话题岔开。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同学就接上了话茬,开始讲他这些年的不容易。两个人一个说东一个说西,一个在炫耀一个在诉苦,饭桌上的气氛慢慢就从融洽的温水变成了尴尬的凉水。
我端着酒杯想救场,站起来说咱们今天不谈这些,就聊以前的事。赵淑芬却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说周德厚你这辈子就是在县城窝着太可惜了,你要是去省城发展肯定不一样。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我端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这话也许是无心的,也许是好意,可我听着却觉得格外刺耳。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县城,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有机会,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一个调去省城的名额,我填了表也过了审,最后被人挤下来了。这事我没跟人说过,可几十年过去了,心里的伤疤虽然早已结痂,被人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说到子女,气氛更不对劲了。这个话题是我最不想碰的,可偏偏还是被提起来了。大刘的儿子在县医院当医生,这个大家都知道,他每次说起来都挺自豪。可今天陈建华非要问人家儿子的工资,大刘说了个大概数字,陈建华就摇摇头说你儿子应该去省城的医院,县医院发展空间太小了。大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端起的酒杯又放下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我看大刘的脸色,知道他是真不高兴了。他儿子高考那年差了两分上省城的医科大学,只能留在本地的医学院,大刘为这事自责了很多年,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供不起儿子复读。
还有一个女同学叫李秋菊,她儿子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事大家都知道,都默契地不提。可赵淑芬不知道,非要问人家儿子什么时候要二胎,还说要趁年轻多生几个。李秋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放下筷子说去趟洗手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倒了。她走了以后,饭桌上安静了好几秒,赵淑芬还一脸茫然地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没有人回答她。我看着她那双画了眼线涂了眼影的眼睛,忽然觉得她活得很精致,但也活得跟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老李。老李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前年过年说好了回来,临时又加班没回成。老李嘴上说理解理解,年轻人工作忙,可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从他每次提到儿子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里全看出来了。他不敢多问儿子的事,怕问多了招人烦;可他又忍不住想问,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孩子。今天大家问起他儿子的情况,他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就转移了话题,低着头一个劲地喝酒,酒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酒液从杯沿漾出来洒在了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知道他儿子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也知道他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可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我心酸。他这个当年全校第一名、考上名牌大学、让所有同学都羡慕的学习委员,老了老了,竟连儿子在哪个城市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赵老师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学生们高谈阔论,他的嘴角微微颤抖,偶尔含含混混地说一句话,但很快就被别人的声音淹没了。他也不再尝试加入,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每一个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倦意和无奈。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这些当年坐在这间教室里的小毛孩们,怎么老了老了全都变了样子,变得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一点一点变凉,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疏离。那些红烧鱼只动了几筷子,梅菜扣肉的肥肉被挑到了一边,炖鸡的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我知道这场聚会正在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滑去,可我是组织者,我不能让它这么继续滑下去。我又一次站起来,端起酒杯,想说点缓和气氛的话。可这时候赵淑芬忽然说了一句,她说德厚啊,这次人均才一百块,你真是会过。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但那笑声干巴巴的,飘在空气里很快就散掉了,听起来像是在配合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这句话彻底把我打倒了。我不是在乎钱,只是觉得我和大家一样,老同学们见面开心就好,没想到这样一顿饭还是得配上“寒酸”两个字。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能干笑了两声,那两声干笑像砂纸一样磨在每个人的耳朵上。我想起我为这次聚会做的所有准备,想起我骑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三天的辛苦,想起我对每个人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一百块钱能接受吗”时的忐忑,想起我给那个没发养老金的老同学说“你人来就行钱不用操心”时他电话那头的沉默。我不是在乎赵淑芬的这句话,她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可她说出了在场某些人心里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而这句话,把我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这场聚会,一把推倒在地上。
饭吃到一半,有人开始看时间了。老李说他中午得回去吃降压药,大刘说下午还有个中医理疗的预约,王秀芝说她还要回家做晚饭。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告辞,握手的力度轻了,笑容也淡了,不再是进门时那种用力的、真诚的相拥,而是变成了客气而匆忙的道别。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悄悄走了,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他的座位已经空了,桌上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我在心里苦笑。这一次重逢,原本是想拉近心的距离,可到头来,身份拉开了距离,岁月拉开了距离,金钱拉开了距离,子女拉开了距离。这些距离,不是一顿饭、一杯酒、一首歌能弥补的。我还记得陈建华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德厚啊,以后这种聚会少搞,大家都老了,经不起折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诚恳,可我听出来了,他说的“折腾”不是指身体上的奔波,而是指这场聚会给他带来的心理负担。对他来说,回到这个小县城,面对一群混得不如他的老同学,既不能炫耀得太明显招人反感,又不能过分低调显得虚假,这种微妙的平衡让他觉得很累。
送走了所有人,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桌上的残羹冷炙还在,盘子里的菜都凉透了,油脂凝成了白色,一次性纸杯歪倒在桌上,里面还剩半杯没喝完的茶。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摇着,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我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我才回过神来。她问我需不需要打包,我说不用了,然后起身离开了。
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一把走了调的琴。我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夏天,我们一起站在学校门口拍毕业照。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前面的路那么长,谁也看不到尽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老李想当科学家,大刘想进省队打篮球,陈建华想当大作家,王秀芝想当歌唱家。那时候的我们,眼睛里只有前方的光明,不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坎坷和风雨。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又聚在了一起,可我发现,我们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岁月把每个人的棱角都磨平了,也把每个人的本色都暴露无遗。
也许同学聚会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想找回当年的感觉,可当年的感觉早就被时间冲得一干二净了。你记忆里的那些人,其实早就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一群顶着同样名字的陌生人。他们的脸变了,声音变了,性格变了,连笑容都变了。你面对他们的时候,就像面对一面面镜子,你从他们脸上看到的是自己的衰老,从他们嘴里听到的是自己的遗憾。而这种衰老和遗憾,是你每天在公园里打太极拳、在菜市场买菜时不愿意去面对的。
清晨五点,我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谁打了一顿。手机屏幕上还是同学群的消息,有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老李说他回家以后睡不着,翻出了当年的毕业照看了很久。他说照片上有好几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后眼泪就下来了。下面没有人回复,大概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我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写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那个表情代表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也许代表歉意,也许代表理解,也许只是代表一种无能为力的关心。
这件事过后,我悄悄地把群主转给了另一个同学,自己默默退了群。退群的时候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问我确定要退出吗,我盯着那个提示框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确定。屏幕一闪,那个热闹了大半个月的群就这样从我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退群之后,我的手机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让我有点不适应,但也安静得让我松了一口气。我给当年坐在我前面的小胖的儿子打了个电话,想去小胖的坟上看看。他儿子在电话里很客气,说周叔您有心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他说周叔,我爸生前总提起你们,说你们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我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一个人坐那儿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明白了,人到六十岁以后,千万别轻易组织同学聚会。你聚的不是情谊,是一群被岁月碾得面目全非的人,在饭桌上互相确认彼此的不堪。有些美好,就该原封不动地留在记忆里。比如那个夏天,那片操场,那排老教室,那个站在篮球架下面扎着马尾辫的姑娘,那个在黑板上写粉笔字的少年,那个在课间偷偷往你书包里塞零食的同桌。你翻出来一看,全都走了样了。
不过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会说不后悔。遗憾归遗憾,这场聚会还是有一个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瞬间。那个瞬间不是饭桌上觥筹交错的热闹,也不是谁吹嘘自己功成名就的得意。那个瞬间发生在聚会快结束的时候,赵老师忽然颤巍巍地举起杯子,含含混混地说了句,同学们,老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们这个班。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安静得连墙上挂钟的走针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赵老师已经八十五岁了,嘴角歪斜,说话含混不清,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五十年前站在讲台上的那个赵老师。
不管走了多远,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在那个瞬间,我们终于又成了他的学生。而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