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马来西亚作家黎紫书的散文集《暂停键》,原题为《 字冢 》。
年少时,黎紫书有过不少打零工的经历,其中便包含一份 印刷铺工作。 在“字冢”里整理铅字块、摩挲凸起的纹理,这让她 在现实的触感中与文字结缘,产生奇异、细腻心理联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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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紫书,本名林宝玲,1971年生于马来西亚怡保。24岁以《把她写进小说里》斩获花踪文学奖首奖,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流俗地》、《告别的年代》、短篇小说集《野菩萨》等。
我想起来了。
那个长假,炎炎的日头下,每周有六日吧,我得徒步南行,到离住家不算太远的印刷铺里打工。铺子很窄小,像个小作坊,以致我迟疑着该不该把它称作“印刷厂”。那是一间老式双层店屋,格局狭长,楼上似有别的租户,有独立的旁门出入。楼下的空间被两台硕大笨重的印刷机器占用了大半,余者堆满了成摞成沓的纸张与印刷品——部分半成品,部分已包装好等待送出去,部分已经被废弃。那些未被可观物质填充的空间,则洋溢着油墨的苦香与纸品受潮后散发的霉味。
那时我约莫十五、六岁吧?
年底七周的学校长假,我每天穿着凉鞋行路去上工。有时候去得太早,店闸门只掀开一半。我矮身钻进去,径自到小小的办公间里向老板报到。那里面坐着个老人家,有时候会是他的女儿,是个中年妇人了,我从未晓得谁才是真正掌权管事的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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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每天早上给我分配当天的工作,性质变化不大,装订、打包、给机器装纸……更多时候会让我到后头的字房里“拣字”。那时候还用着铅版印刷,每天总有一堆用过后被扔到篓子里的铅字,如累累战骨,等待回到各自的归属。后来熟练了,功夫升级,还得按指示将架子上的铅字挑拣出来做清样。我意识到铺里所有工人都厌恶这活儿,因此我这干不了别的事儿的新进杂工来得正好。我自己却是心中暗喜的,那是我最喜欢的差事——有自己的工作间,幽黄灯泡的昏照下与满室铅字为伍,待久了便有一种在陵墓中考古的味道。
现在回想,那字房就在店尾一隅,邻着厕所,两室门外有个小面积空间,凌乱地堆放着许多陈年杂物。别人也许都把那里当活死人墓,潮味总是从旧货和弃物堆里透出来。字房里则铅粒铺天盖地,像文物,又密密麻麻如历史的复眼;都冷森森,似在对谁逼供。可那逼仄的斗室却成了我一个人的太虚,说起来那也是我“实质上”与文字结缘的地方,就像那里有一窊不为人知的轻舟,可让我在时光中逆溯,荡入仓颉墓中。
我左手抓住一把铅字,右手拣着一颗,食指尖轻轻摩挲和感应那上面的凸体,辨识它们的形象、字形与字号。那样地专心致志,那样地神不守舍,待一整个上午甚至一整日也不怕会有人探头进来干扰。
这世上就该有那样的地方,空寂玄奥,包罗万象。即便只得小小一个角落,也足够造就与成全某些人的内向、自闭、孤僻,以及他们可能有的缥缈的幻想,或伟大的沉思。如今我知道该为彼时有那样一个堆满文字的小房间而感恩,正如一座鸿博的阿根廷国家图书馆与深邃的博尔赫斯如天作之合,我想那小小的字房与我也十分匹配。我喜欢那里面的每一颗铅字,它们沉甸甸的重量,它们留在我手上的炭色粉末,那些阳文印雕般的凸体,更重要的是它们所暗示的种种可能;一张传单,一柬喜帖,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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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我看见了,当初那女孩因不能抽离而未能意会的景象——我站在一座晦暝的字冢内,灯下的侧影如宣纸上的一摊泼墨;女孩像个牧人,让迷失了的铅字逐一归位。这世上所有尚未成其书的书都在我的指间,像无数成熟的精魂在轮候属于它们的肉身。那字冢里无所不有,每一个文字都远比一座图书馆浩瀚,它们加起来也隐含了上苍记录造物的所有卷宗。我的掌心,有一个渐渐生成的宇宙。
奇怪的是,这图景几乎没有在我的脑中留下任何印象。也许短短数周的经验实在太依稀,也可能堆满杂事与光阴弃物的记忆层将它藏得太深,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我年少时蒙昧,只能自觉欢喜,未能伸长思想的触爪。
那一年长假结束以前,我辞了工,很可能最后一日仍然窝在字房里,下班前两手全被铅字染黑。我用那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老板结算出来的工酬,钞票上散发着唯钞票独有的汗水味,像是狐臭,一整间铺子的油墨味都遮掩不了。
在印刷铺一月半,印象中并未见过他们接印真正意义上的“书本”,充其量不过一些宣传用的广告小册,更多的是那时节赶印的挂历,折式包装盒,以及好几批红彤彤的、上面印着龙凤抢珠图的囍帖。老板是个老派的小商人,最终七除八扣后付我的工资是夹着几个硬币的,一个子儿不少。他甚至没让我拿走过一个以风景画或明星照作背景、上面的小方格详细印着两行跑马图的劣质月份牌。字房外面放杂物的地方倒是堆着不少往年的挂历,年年月月,像是过期前没来得及花费,只得心虚地掩藏起来的旧时光。我确曾不屑于老板的小气,可自己也不真清高,临走时还是偷偷把几枚铅字放进裤袋里。
我记得回家后我曾向两个妹妹展示过那些铅字。摊开手掌,它们像僵死了的昆虫卧尸于我掌中。因我不善收藏,也因为根本没放在心上,那些被抽离字房与印刷铺后马上失去生命的铅字,遂成了几枚毫无存在价值的铅粒,自然如同我的其他零碎玩物,不久便失落在岁月的罅隙中。
至于那满满停泊着铅字与精魂的小房间,也很快淡出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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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印刷铺如今肯定已经不在了。每次我回老家,仍然常有机会开着车从那条街上经过。两排老店屋还守在原处,其中许多已经翻新过经营着别的生意。可因为丝毫没留下“曾经有过一家印刷铺”的痕迹,以致那一小段经验也几乎从我的意识中连根拔去。若不是前些日穿进老家旧街场的巷弄,经过一家制作名片和胶印的老店窗前,瞥见了桌上放着的小盒子里装着好些铅字粒,想来我不可能在茫茫荡漾着的浩渺时日中打捞起这遗失经年的吉光片羽,以及那一座漂流已远的字冢。我一眼把它们认出来了。那些铅字,依然像是钻出了时间厚土,从千年以前爬到这时代这桌上来的昆虫,或仅仅只是些标本作用的尸壳。身边的友人问我何以晓得。我微微一愣,回过头看他。有点背光呢,店铺楼上蕨影飕飕,小巷上空的阳光被风摇得沙沙作响。
那一瞬,我看见一盏昏黄的孤灯,幽蔽的斗室,铅字上的眼睛如满天星子朝我幽幽凝视。我终于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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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丨 选自《暂停键》,[马来西亚]黎紫书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09-30
来源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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