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我从部队转业至市文广局不久,赴局直属单位上海美术馆参加一个画展。上海美术馆这座建筑前身为1934年落成的跑马总会大厦,北端的四方形钟楼钟声悠悠,西侧的塔司干式柱廊透着英式古典主义的端庄,虽非中西合璧,却融着上海兼容并蓄的城市气质。谁曾想,一场意料之外的邂逅,竟让我与海派画坛泰斗方增先先生结下了长达十五载的深厚情谊。
活动落幕时,美术馆副馆长特意引我至办公室,拜见正在挥毫的方老。彼时他刚为友人题罢字,听副馆长介绍我是局里新来的同志,便主动提出为我留墨。案头无规整宣纸,他随手取过一张裁剩的边角料,凝神片刻,笔尖落纸如行云流水,“知白守黑”四个墨韵饱满、筋骨遒劲的大字跃然纸上。
这四字源自《道德经》,既是中国画虚实相生的美学精髓,更藏着处世与为政的深邃智慧。于方老而言,是他深耕画坛七十载、开创新中国人物画革新之路的艺术信条;于初涉文化艺术领域的我而言,却是前辈最殷切的勉励。我双手捧着这幅墨宝,只觉纸上黑白二色,晕染的是书画意境,沉淀的却是沉甸甸的期许与信任。
那次偶遇后,我与方老的交往日渐频密,从最初的工作接洽,慢慢成了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作为海派画坛一代宗师,他是市政府特批的上海美术馆终身馆长,年过七旬仍精神矍铄、笔耕不辍。这位从浙江兰溪走出的“农民的孩子”,始终“老棉袄扎得很牢”,笔下《粒粒皆辛苦》《母亲》等作品享誉全国,以笔墨为农民塑魂造型。任馆长期间,他牵头推动首届上海双年展落地,为上海美术界打开了面向世界的窗口,这份功劳在业界有口皆碑。他常邀我参加美术馆的重大活动,我也乐于以人事工作者的视角,聆听他畅谈艺术传承与人才培养的真知灼见。
2005年10月间,旅法华裔画家朱德群在上海美术馆举办个展,展览后的答谢晚宴上,我恰好与方老邻座。席间谈及艺术界的人和事,又聊到我从军营转业的经历,方老忽然笑着对我说:“王处长啊,你做事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转业干部的豪气。”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赞许,让我心头一暖,也让席间的畅谈更添了几分投契。后来美术馆紧接着推出吴冠中艺术展,我同样有幸与方老一同参与,至今仍留存着当时的合影,见证着这段跨越工作与私交的情谊。
后来,我曾多次登门拜访方老位于闵行的居所。那是他的心血之作——改革开放初期,借着闵行区吸引人才的优惠政策,他斥资二十余万元购置地块,亲手设计了两栋木质小楼。一栋是温馨的生活居所,另一栋是层高近十米的画室,两栋楼间架着悬空连廊桥,偌大的画室足以容纳他创作《祭天》《晒佛》这类鸿篇巨制。我至今记得,画室里曾立着一架高木梯,那年他正构思一幅马主题的画作,墙上草图意气飞扬,尽显大家风范。小院里清池游鱼、草木葱茏,生机盎然。他的夫人卢琪辉女士——上海油画雕塑院的著名雕塑家,总会热情沏茶待客。听方老说,二人自学生时代相知相恋,携手投身艺术事业,创作路上相互扶持,这份伉俪情深,着实令人动容。
无论个人私事还是馆里工作要事,方老都愿与我坦荡交流。从美术馆领导班子选配、人才培养,到未来发展规划、业界地位提升,他都会毫无保留地分享想法、提出建议。后来我调离市文广局,辗转至市文联、市地方志办公室工作,与方老的联系却从未中断,每年都会专程登门探望。晚年的他饱受肠胃疾病困扰,常常食不甘味,我陪他闲聊时总会打趣宽慰,笑言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他听罢总会爽朗一笑,眉宇间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2018年,我以《上海滩》杂志主编的身份专程采访方老,为他的艺术成就做专题报道。期间,他却说:“记得你书法不错,我为你写个斋名吧。”这提议让我喜出望外——我习书数十年,竟从未有过专属斋号。回家后我初拟“涤尘斋”,通过微信告知方老之子、上海大学美院教授方子虹,很快收到回复:方老觉得“涤尘斋太直白,意味不够深长”,提议“涤缨斋”更佳,还特意阐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典出屈原《楚辞·渔父》,意境更深远。有典出也有出其不意,如果大家都懂,就不好玩了。”随后便约我周末到家中当面沟通。
赴约那日,方老身体尚未痊愈,身着宽松睡衣,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懈怠。方子虹先生早已在案前忙开,细心铺展宣纸、研磨调墨;卢琪辉女士静立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丈夫身上;我亦屏息站在侧畔,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案头一侧,方子虹先生用楷书工工整整写下“涤缨斋”三字作参照,可方老并未拘泥,他要写的是独属于自己的“竹叶”书体。只见他微微俯身,凝神谛视纸面良久,手腕轻悬迟迟未落笔——每一个字,他都要在心中反复揣度、勾勒。待思虑笃定,笔尖才缓缓触纸,行笔间却无丝毫滞涩,独有的行草风骨,在浓淡相宜的墨色里尽显。一笔一划斟酌再三,写写停停,这幅仅三字的斋名,竟耗费了许久时光。我看得分明,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落笔的笃定难掩身体的疲惫。待“涤缨斋”三字落定,他又略作沉吟,在落款处郑重写下“方增先”。屋内静得出奇,只余下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的轻咳。这段题写的画面,我至今仍存着视频。谁曾想,几个月后他的身体急转直下,这幅斋名题字,竟成了他的绝笔。
2019年的冬日,成了方增先先生人生的最后一程。离世前两三个月,我去探望他,彼时先生的精神已大不如前,往日的神采淡了许多,见此光景,心中难免唏嘘。12月3日,我突然收到方子虹的消息,字字揪心:“我们在和父亲告别,他没有呼吸含氧量的显示了,医生说多数在今天晚上会走。”我随即驱车赶往瑞金医院九舍三楼观察室。推开病房门,先生躺在病床上,脉搏虽还微弱跳动,人却已失去知觉。我站在床边,默默看着他,想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下午7点35分,方子虹先生发来噩耗:“他走了,19点28分。”
方增先是新中国人物画创新转型的标志性人物,也是开宗立派的国画大家。他突破传统文人画侧重才子佳人的题材局限,以笔墨深耕农民、工人等现实题材,将西方写实造型与中国画笔墨意趣相融,为现代人物画发展开辟了全新路径。这位从艺七十余载、见证并推动新中国人物画转型的艺术巨匠,就此定格在岁月里,享年88岁。
十五载交往,始于一张边角纸的“知白守黑”,终于一幅“涤缨斋”绝笔,这段缘分如墨入宣纸,晕开的不仅是书画意韵,更是一位艺术大家的人格风骨。“知白守黑”四字,始终是我工作与处世的圭臬——知白,是明晰政策底线与是非边界;守黑,是安守本分、甘做幕后铺路石。方老那句“黑白分明”的赞许,恰是对这一圭臬的呼应,藏着他识人观事的通透。方老不仅以《粒粒皆辛苦》《母亲》等作品确立了现代中国人物画的审美规范,更以《怎样画水墨人物画》影响了几代美术爱好者;他温润谦和的品格、坚守本心的气节,更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从军营到地方、从人事工作到文化领域探索的前行之路。一纸“知白守黑”的墨痕,一句“黑白分明”的赞许,亦师亦友的十五载,早已把艺术的风骨与处世的底色,融进了岁月的笔墨里。
(作者为上海市地方史志学会会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