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是大人眼里的坏孩子。
我染发、抽烟、改校服、谈恋爱...就是不学习。
其实说实话我心里也难受,毕竟谁不希望自己成为各科满分的学霸呢;
没办法,没那个命,学不会。
所以我总要找点事干,17岁的我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毕竟我姐妹们都是这样的。
我叫阿楚,记得来护航基地的时候,刚过完16岁生日。
那天的生日是我最精彩和难忘的生日了,我妈把我从KTV包房当着我所有朋友的面拽着我的头发边往外走边骂。
骂我不要脸,骂我不三不四,骂我这辈子完了......
我拼命甩开她,我说:‘再不要脸也是你生的!“
第二天就被我爸送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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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基地头三天,我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我因为那个生日心里怨恨着我爸妈,所以我也不喜欢这里,像个牢笼一样。
我想回去跟姐妹们在街上晃到深夜,让男朋友骑电摩带着我飞驰,去台球厅玩通宵......
其实摸着良心说,这里的人对我很好,教导员们和蔼可亲,其他学员也都很好相处。
每天吃的也丰盛,课程也不无聊;
可是,没有以前那些刺激,没有爸妈整天的责骂,我总觉得心里像空了一块。
那种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像你一直在听一首很吵的歌,耳朵已经习惯了那个音量,突然有人把音响关了。
安静是安静了,但耳朵里嗡嗡的,反而让人坐立不安。
第四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跑到基地操场后面的墙角蹲着,用藏了好几天没交出来的手机给男朋友发消息。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嗯”。
我又给姐妹群发消息,问她们这几天怎么样,结果原本热闹的群瞬间安静,只有阿姐回了一句:
“你妈上次那么一闹,都不敢找你了。”
我把手机关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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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我抬头,是教导员。
她叫陈姐,在我旁边蹲下来,没说话,也没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是那种最普通的大白兔奶糖。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在嘴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
陈姐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这个墙角是我刚来基地的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我就喜欢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踏实。”
她又说:“阿楚,你要是暂时不想跟人说话,可以不说话。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你不是被关在这里的,你只是在这里停一下。
什么时候你想说点什么了,找谁都行。
找我,找其他教导员,找心理咨询师,都可以。”
我说:“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陈姐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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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基地有项安排叫“联结时刻”。
这个安排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傍晚吃完饭,所有人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十五分钟。
可以找人搭伴聊天,也可以一个人走。
没有主题,没有任务,就这十五分钟里,你只能无聊的慢慢走。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绕着操场最外圈,走得很快,像在赶路。
有一次陈姐走到我旁边,问能不能一起,我说随便。
她走得不快,我也不好意思走太快,两个人就慢慢踱。
走了大半圈,谁也没说话,走到操场东边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
我“嗯”了一声。
她接着说:“她小时候特别怕黑,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开着灯。
我跟她说,关了灯才能睡好,她不信,哭了很久。
后来我也不关她的灯了,就在她门口坐着,等她睡着了再进去关。”
“所以呢?”我问。
陈姐笑了笑,说“后来有一年她自己把灯关了,说妈你不用在门口坐着了。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其实她需要的不是我教她怎么不怕黑。
她需要的是,她怕的时候有人在。”
我们走完最后一圈,陈姐说,“我给你讲这个不是想说你像她,是想告诉你,在这里,你可以怕。怕也没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她告诉我,基地很多学员刚来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想家,不是失去自由,而是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情绪开始反扑。
“你们以前的生活,刺激太密集了。
学校、家庭,周围的一切都在给你们压力,没法喘口气看见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的无聊、空落落的感觉,不是因为你缺了什么,是你的大脑在慢慢恢复。
这个过程会不舒服、会害怕,但它会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陈姐说的这些话,我有点委屈,有点想哭,莫名其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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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的,发生在我和曹老师单独的心理咨询上。
她让我闭上眼睛想一件最近让自己情绪波动最大的事情,然后把当时身体的感觉形容出来。
我想的是生日那天,我妈拽着我头发从KTV包房往外走。
我闭着眼,脑子里跟放电影一样,画面特别清楚。
我妈的手攥着我的头发,生疼,我的朋友们都愣在那里,不知道谁还把音乐关了,那一瞬间特别安静,安静得我妈骂我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觉得头皮发麻、脸烫、手抖、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曹老师说:“情绪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先到你的身体,然后才到你的脑子。
你妈骂你的时候,你身体第一个反应不是难过,是屈辱。
头皮发麻是你被侵犯了身体边界,脸烫是你被别人看到被羞辱的样子,手抖和喘不上气是你的身体在准备反击或者逃跑。”
她接着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你所有的在大人看来坏的行为,都是一种自我保护呢,你被压抑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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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是对的。
老师、同学、家长、亲戚,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滩烂泥的时候,曹老师却说,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我觉得有点可笑,可我笑不出来,因为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抱着曹老师哭得像小孩一样。
后来,我又做了很多次心理咨询,我开始认识自己的情绪,明白我自己为什么明知不对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有次,在曹老师面前,我脱口而出:“我想跟我妈道歉,但我又觉得我没做错。”
曹老师回答说:“可能两件事都对,你觉得你伤了她,这是真的;你觉得她当时也伤了你,这也是真的。
道歉和委屈,可以同时存在。”
在曹老师的指点下,我给我妈写了一封信。
不长,我说我确实让她费心了,但是她的教育也有问题;
我说我不是学习那块料,她那样逼我谁都不好受,还不如再生一个;
我说我现在挺好的,让她不要挂念。
有天,陈姐来找我,手里拿着张纸,我妈的回信。
我没想到,我妈竟然看了我写的信,更没想到,她会给我回信。
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我妈初中没毕业,平时几乎不写字,我都能想象到她为难的样子。
她说,她那天在KTV拽我头发,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她说她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对我;
她害怕,怕我跟那些社会上的人混下去,真的完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管我,只会骂,骂完了自己躲起来哭;
她还说,生一个就够了,不生第二个。
我拿着那封信,哭得稀里哗啦。
原来,我妈不是不懂,不是不爱我,不是敌人,她也是个有血肉的人,她只是不会。
曹老师说,这叫“看见”。
很多亲子关系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两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痛苦里,看不见对方的痛苦。
妈妈觉得我不听话、不自爱,我觉得妈妈不尊重我、不爱我。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喊疼,但谁也没听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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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护航基地待了一年。
我明白了,之前那些染发、抽烟、飙车的日子,其实不是在活我自己,是我在用这些东西填满一个空洞。
那是你妈妈骂出来的,是老师和同学的目光凿出来的,是我对自己的厌弃。
我填了很多东西进去,刺激、反叛、愤怒、无所谓;
但那个洞从来没有被真正填上。
每个青春期走偏的孩子,想要的其实并不是世俗意义上别人对自己的认可,或者成绩什么的,那样会陷入另一种虚无陷阱里;
他们想要的,是真正自己了解自己、相信自己。
我学会了一件事,当我觉得难受的时候,蹲下来,摸一摸自己的头,问自己一句:
你怎么了?你在怕什么?你需要什么?
这三句话,比任何一支烟、任何一瓶酒、任何一段轰轰烈烈却糊里糊涂的感情,都更能让我安定下来。
后来我回到了学校。
我还是没有变成学霸,数学还是听不懂,英语单词还是背了就忘。
但我不再用染发和逃课来证明什么了。
老师叫我回答问题答不出来的时候,我会说“老师,我没听懂”,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翻个白眼、往桌上一趴。
我妈也变了,她还是爱唠叨,但她不再骂我了。
有一次我看她在厨房里切菜,切着切着忽然说了句:“你要是不想学,咱就不学,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知道她说这句话有多难。
她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的人。
但她说了,她真的付出了很多,真的很勇敢。
写到这里,如果你问我,护航基地是什么?
我会说,那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坏孩子的地方。
它让我明白,一个女孩染头发、说狠话、在街头游荡到深夜,不一定是因为她烂了、没救了、这辈子完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疼,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也可能是因为她怕,但她不知道怕的是什么东西;
也可能是因为她想要被看见,但她唯一学会的让大人看她的方式,就是惹他们生气。
护航基地教会我的,不是怎么变成一个好孩子。
它教会我的是,怎么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一次可以疼、可以怕、可以说“我不懂”、可以慢慢来的活着;
一次不用再把音响开到最大,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活着;
一次终于和自己、和爸妈、和这个世界,开始和解的活着。
原来我也没那么坏。
愿所有和我一样不被理解的孩子,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
愿所有不知道怎么爱孩子的父母,都能等到花开绽放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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