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一早会上,技术副总裁宣布裁员名单,工程部八个人全在列。
与此同时,市场部全员加薪七万的通告挂在公告栏最顶上。
我们收拾纸箱离开那天,主管说地球离了谁都转。
第二天凌晨三点,监控大屏开始闪红,那个我们维护了七年、估值二十七亿的用户库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异常波动。
01
周一早晨的例会上,技术副总裁陆明宇的问题像一枚钉子,把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钉死在原地。
“用户库的底层权限密钥,现在在谁手里?”
投屏监控数据泛着冷光。
公司核心用户库估值二十七亿,此刻正发出像失压舱体那样的嘶哑警报。
数据流异常波动已持续十七分钟,三个自动修复程序无一响应。
市场部总监沈妍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动,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顿都没顿。
“这种技术问题,向来是工程部负责。”
陆明宇的目光落向长桌右侧的八个空位。
那里上周还坐着林景和他的组员,桌角半杯剩咖啡已浮起一层薄霉。
“工程部上周五已经全部离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妍的手指停住。
落地窗外,早春光柱穿过玻璃,正好打在那排空椅子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翻卷。
我叫林景,在云创科技工程部待了七年。
![]()
上周五上午九点,人力资源部的邮件像定好时的装置一样蹦进收件箱。
八人裁员名单,清一色来自工程部。
赔偿按N+1算,要求下午五点前清空工位,门禁六点整关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旁边陈宇猛地合上笔记本。
“凭什么?”他声音很低,但整片工区都听清了,“上个月连熬四天修支付漏洞的是谁?去年双十二顶住每秒十二万次请求的是谁?”
没人接话。
开放式工区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我点开全员公告栏。
置顶那条用大红字写着:“热烈祝贺市场部年度业绩超额达成!市场部全体同仁基础薪资上调七万元,即日生效!”
陈宇把显示那条公告的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磕出一声脆响。
我的工位靠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楼下车库。
沈妍正和下属说笑着走向那辆新提的白色轿跑,阳光把她手里的咖啡杯照得反光。
七年前云创只有三十个人,挤在创业园三楼,夏天连空调都没装。
我们几个工程师光膀子蹲在服务器旁边摇扇子。
用户库第一行代码是我敲的。
当时陆明宇拍着我肩膀说:“林景,这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得养好它。”
七年里用户库从三千个测试账户膨胀到两亿七千万活跃用户。
架构推倒重来四次,安全升级十三版。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春节值班,婚假提前结束,孩子发烧住院时我抱着笔记本在输液架底下改代码。
公司搬进这栋三十七层的玻璃楼,工程部从五个人扩到四十个,又“优化”回十八个。
现在八人名单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林哥,陆总找你。”
实习生小赵叩了叩隔板。
陆明宇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
他站在落地窗前,白衬衫一丝褶皱都没有。
“坐。”
他没回头。
我没动。
他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平。
“架构调整是董事会的意思。
公司转型轻资产运营,工程维护准备外包给专业服务商。”
“所以八个人全从工程部出,市场部反而加薪七万?”我问。
“市场部拿下了东诚集团三年独家协议。”
陆明宇走到桌前,指尖点了点财报复印件,“他们创造了可见的价值。”
“用户库每年拦截黑客攻击超四千次,故障率维持在十万分之三以下。”
我嗓子有点哑,“这不叫价值?”
“这是基础维护。”
陆明宇的语气像在解释一加一,“公司现在需要增长,需要扩张,需要能写进PPT的数据。
林景,你在技术岗待太久了。”
02
他递过来一份协议。
N+1补偿加上未休年假折算,外加六个月薪水的“特别奖金”。
数字不小,够还清房贷尾款。
“其他七个人呢?”我没接文件。
“按规定补偿。”
陆明宇把协议搁在桌沿,“林景,有时候个人能力在时代趋势面前,微不足道。”
电梯轿厢的金属壁映出我的脸。
眼角有细纹了,鬓角白了几根。
三十二岁,在行里算老人了。
回到工位时,剩下十七个人全站着。
陈宇怀里已经抱了个纸箱。
“林哥,怎么说?”数据库工程师周婷问。
她怀孕五个月了,上周还在加班调迁移脚本。
我把陆明宇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每说一句,就有人的脸冷下一分。
“外包?”陈宇笑起来,“用户库底层架构是我们七年一砖一瓦搭的,文档都没写全,包给谁?包给鬼?”
“可能觉得八千块的外包工程师就能接手吧。”
前端组的杨锐耸耸肩,“反正领导眼里咱们就是敲键盘的。”
周婷把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我上个月体检,说胎盘位置偏低,建议卧床。
跟陆总申请调岗,他说编制紧张,让我克服一下。”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门禁失效还有六小时四十分钟。
“愿意拿赔偿走的,现在收拾。”
我说,“不想走的,我再去跟陆总谈。”
“谈什么?”陈宇问。
“谈公平。”
十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拉抽屉,有人拔线缆。
没人留下。
我重新上楼时,三十六楼正在开庆功会。
香槟塔在会议桌上闪光,笑声隔着玻璃门往外溢。
沈妍举着酒杯,腮红打得比平时鲜艳。
我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钟。
陆明宇出来时,领口沾了香槟沫。
“还有事?”
“剩下九个人,”我说,“如果我们也走呢?”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看小孩闹脾气的东西。
“林景,地球离了谁都转。
公司已经和迅捷科技谈好框架协议,他们的人下周一入驻。”
他拍拍我的肩,“拿钱走人吧。”
“用户库的定制维护脚本,只有我们的人知道完整逻辑。”
我没动,“容灾备份的物理位置,只有我和周婷有完整清单。
三年前留的权限后门,修复方案从来没落进文档。”
陆明宇的笑容淡了些。
“你在威胁公司?”
“陈述事实。”
我说,“接手团队不知道这些,用户库随时可能出问题。
轻则数据错乱,重则全面崩溃。”
“那就补文档。”
他看了眼手表,“交接期还有四天。
这也是职业操守。”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又回头:“特别奖金的前提是完成交接。
林景,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香槟塔的光晕后面。
那天下午五点,十八个工位全部清空。
我们抱着纸箱在一楼大堂集合时,前台正在贴新标识。
“工程部”被换成“技术运维中心”,下面一行小字:外包合作方-迅捷科技。
陈宇对着那牌子拍了张照,发在朋友圈:“七年青春,换一纸优化。
江湖再见。”
我没发朋友圈。
只是把工作七年的公司从履历里删掉了。
走出旋转门时,夕阳把玻璃大厦烤成橘红色。
周婷丈夫开车来接她,接过纸箱时小声说:“没事,我在。”
周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3
我们十八个人站在门口广场上,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
“聚个餐吧。”
杨锐提议,“散伙饭。”
“我请。”
我说。
正要往路边走,手机震了。
陆明宇来电。
“你们到哪儿了?”他语速很急,背景里有隐约警报,“用户库监控异常波动,自动修复没启动。
你们谁清楚怎么回事?”
我按了免提。
“陆总,工程部已经全部离职。”
我说,“六点后不再对技术问题负责。”
“现在还没到六点!”他声音抬高,“权限六点才失效!”
广场大屏时钟显示十七点四十七分。
“从三十六楼电梯到大门要八分钟。”
我对着手机说,“走到最近地铁站要十二分钟。
陆总,你让我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扔进纸箱最底层。
十八个人沿人行道往前走。
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列送葬队。
走过两个路口,陈宇突然笑出声。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笑得弯腰,笑出眼泪。
街边那家常去的川菜馆还亮着灯。
老板看见我们抱纸箱进来愣了下:“今天这么早?”
“不是下班。”
陈宇把纸箱堆墙角,“是毕业。”
老板冲后厨喊:“A桌加辣!酒水八折!”
三张桌拼在一起。
啤酒端上来时,纸箱里的手机在闷闷地震。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管。
麻辣香锅冒着热气,水煮鱼红油晃荡。
杨锐举杯:“第一杯,敬修过的BUG。”
“第二杯,敬通宵的夜晚。”
周婷以茶代酒。
“第三杯,”陈宇站起来,“敬觉得我们可有可无的傻逼。”
玻璃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吃到一半,餐馆门被推开。
陆明宇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
他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我面前。
“波动没停。”
他盯着我,“三个修复程序全失效。
我需要你们回去检查。”
一桌安静下来。
只有隔壁桌还在划拳。
“陆总,”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我们是前员工了。”
“特别奖金加倍。”
他说,“你们十八个人,每人再加三个月。
现在回去,把问题解决,钱明天到账。”
陈宇嗤了一声:“哟,这会儿又有价值了?”
“公司可以起诉蓄意破坏系统。”
陆明宇语气冷下来,“离职交接没完成就出问题,太巧了。”
我放下筷子擦嘴。
“陆总,运维手册四百七十二页,上周已全部归档。
代码提交到公司Git,权限全开。
我们按规定完成了交接。”
“那为什么系统会出问题?”他手撑桌沿,关节发白。
“接手团队可能还不熟悉。”
我耸耸肩,“毕竟他们下周一才入驻,今天周五,还没开始做系统熟悉。”
陆明宇盯了我十秒。
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玻璃门来回晃荡,门铃叮当作响。
“继续吃。”
我举杯,“鱼凉了就腥了。”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聊入职糗事,聊熬过的夜,聊各自打算。
没人再提公司,再提用户库。
散场时陈宇搭着我肩:“林哥,真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他摇摇头,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我抱纸箱走回家。
春夜的风里有花香,路灯把影子拉长又收短。
手机开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来自公司号码。
还有陆明宇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公司需要你们做系统培训,薪资按咨询费结算,单日五千。”
![]()
我删了短信,拉黑号码。
04
到家时十点半。
妻子还在客厅等。
她看见纸箱愣了下:“真走了?”
“真走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什么也没说。
七年前我入职云创时,公司承诺期权,她说信我的选择。
四年前我连加三个月班到凌晨,她说身体要紧。
现在被裁,她说:“休息一阵也好。”
那晚我睡得很沉,七年来头一回没把手机放床头。
周六被阳光叫醒。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凌晨三点的告警,没有紧急会议。
我坐在床上发愣,忽然不知道这一天该干什么。
下午两点,陈宇电话来了。
“林哥,”他声音怪得很,“你看新闻没?”
“什么新闻?”
“云创用户库从昨晚开始持续异常。”
他顿了一下,“今天上午十点,部分用户登录出故障了。
微博上已经有人开骂。”
我开电脑。
科技滚动新闻里第三条写着:“云创科技疑似数据故障,用户反馈无法登录。”
点进去,评论区炸了。
“购物车东西全没了!”
“会员等级掉回一级了?”
“客服打不通,机器人说维护,维护你妈啊!”
刷新一下,标题更新了:“云创科技故障升级,多名用户报告账户余额异常。”
心跳快了些。
我用七年前注册的测试账号登录后台——那个账号权限很高,能看监控概览。
用户库健康状态:警告。
核心数据表锁死数量:17。
自动修复程序状态:全部离线。
最后正常备份时间:昨天下午四点五十二分。
页面自动刷新。
健康状态从警告跳成红色:严重故障。
电话又响了。
陌生号码。
“林景。”
陆明宇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夜没合眼,“公司需要你们立刻回来。
所有人,薪资恢复,职位保留,裁员决定取消。”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小孩在学骑车,笑声飘上来。
“陆总,我们已经离职了。”
“条件可以谈!”他急了,“薪资上浮百分之二十,不,三十!年度奖金不低于六个月!”
我走到窗边,看那孩子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你昨天说,地球离了谁都转。”
我说,“让外包团队解决吧。
他们更专业,更符合轻资产战略。”
“他们连系统日志都看不懂!”陆明宇几乎在吼,“林景,这是公司存亡的问题!二十七亿的用户库,全面崩溃的话估值会蒸发一半!”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说,“我现在是前员工,按规定不能再访问系统。
陆总,别让我难做。”
我挂了电话,关机。
妻子从厨房探头:“谁啊?”
“推销的。”
她笑了笑继续切菜,砧板哒哒响着,和每个周末午后一样。
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但至少这个周六下午,我抱着纸箱离开那栋玻璃大厦时,没想过回头。
那个三年前预留的权限漏洞,修复方案我们确实没写进文档。
每次要写的时候总有事插进来——系统崩溃,新功能上线,黑客攻击。
一拖再拖,拖到我们都觉得反正人都在,出事了现场解决就行。
现在,我们不在了。
窗外的孩子终于学会骑车了,歪歪扭扭往前蹬。
他妈妈在旁边拍手。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屏幕亮着,又一个陌生号码。
我让它响。
一声,两下,三声。
第四响时我按了接听。
05
周一早晨七点,敲门声把我吵醒。
猫眼里是陆明宇,白衬衫皱得像隔夜腌菜,眼底青黑一片。
他旁边站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站姿笔直。
“林景,我知道你在家。”
陆明宇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沙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妻子从卧室出来眼神担忧。
我摇摇头示意她回去,开了门。
“公司法务顾问,赵律师。”
陆明宇没等我请就挤进来,“用户库从周六凌晨持续异常到今天早晨六点,三十二万用户投诉登录失败。
这是重大生产事故。”
赵律师抽出文件夹:“林先生,这是您签的《核心技术保密及竞业协议》。
第三十七条约定,离职员工有义务在三十日内配合完成全部技术交接。
公司认定您未完全履行义务。”
“运维手册交了,代码提交了,权限开放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上周五下班前所有交接清单都签了字。
需要我拿复印件?”
“但系统出现了只有你们掌握的后门漏洞导致的故障。”
陆明宇盯着我,“那个三年前的紧急权限入口,修复方案在哪儿?”
妻子端出两杯茶放在茶几上,退回了卧室。
“那个漏洞的修复方案,”我坐下端起自己的水杯,“在周婷的本地笔记里。
她今年三月申请调岗时跟人事部说过,交接需要两个月缓冲期。
人事部说架构调整期间冻结所有调岗申请。”
陆明宇脸色变了一下。
“周婷的笔记本在公司电脑上。”
赵律师翻文件,“按规定离职时已归还。”
“她用私人笔记本记的。”
我说,“因为公司配的电脑硬盘太小,跑不动测试环境。”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早高峰车流声隐约传进来。
“你们需要什么条件?”陆明宇终于开口,“钱?职位?我可以向董事会申请,工程部整体回归,薪资上调百分之五十,期权池额外分配。”
“陆总,”我放下水杯,“上周五你说个人能力在时代趋势面前微不足道。
我觉得你说得对。”
“林景!”陆明宇手撑茶几边缘,指节发白,“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用户库崩溃的话公司两年缓不过来!你们都是老人,真要眼睁睁看它完蛋?”
“上周五裁员名单出来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公司有没有想过我们是老人?”
赵律师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得很难看,把手机递给陆明宇。
陆明宇接起来听了几秒,突然站起来:“东诚集团发函暂停合作?”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见了沈妍的尖叫:“他们技术团队检测到系统不稳定!说担心用户数据安全!陆明宇,这个单子要是黄了,你们技术部全得滚蛋!”
挂断电话时陆明宇的手在抖。
“林景,”他声音软下来,“算我求你。
回公司一趟,就今天。
问题解决了,什么条件都好谈。”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八分。
往常这时候我应该在挤地铁去开晨会。
“陆总,我已经离职了。”
我说,“按劳动法离职员工没有义务提供额外服务。
如果公司需要技术支持,可以按市场价聘请我们做外部顾问。
不过,”我顿了一下,“我们十八个人现在都有其他安排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周六晚上我们拉了个群商量过接下来怎么办。
陈宇提议创业,杨锐说想休息两个月,周婷打算安心养胎。
但谁都没提回云创。
陆明宇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转身拉开门走了。
赵律师匆匆收文件,跟出去时撞了一下门框。
06
妻子从卧室出来坐到我旁边:“会不会闹太僵?”
“是他们先撕破脸的。”
手机震了一下。
群里陈宇发消息:“陆明宇刚给我打电话说升技术总监年薪翻倍。
我说考虑考虑,其实老子在机场,去三亚的票都订好了哈哈哈哈。”
杨锐:“他也找我了,日薪八千让我回去做临时顾问。
我说不好意思已经接了远程项目。”
周婷:“我老公接到赵律师电话,说如果我不配合交接公司可能起诉。
我们咨询了律师,说这种情况很难成立,但诉讼过程会很长。”
我回复:“统一口径。
技术问题可以协助解决,但必须以外部团队身份按市场价签合同。
不单独接触,不私下沟通。”
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春日的阳光很好,楼下幼儿园在出早操,童声儿歌飘上来。
我曾以为离开公司会很难受。
七年,几乎整个职业生涯都扔在里面。
但真抱着纸箱走出来那天,除了手臂有点酸,心里反而空落落的轻松。
就像一直扛着很重的东西突然放下了,肌肉还记得那种酸痛,骨头已经舒展了。
上午十点,第三个电话。
沈妍。
“林景,”她的声音没了往常那种精致的腔调,“东诚的合作对我们至关重要。
如果因为技术问题终止,公司所有部门都会受影响。
你们就算离职了,难道希望前公司倒闭?传出去对你们职业生涯也不好吧?”
“沈总监,”我说,“上周五裁员通知下来的时候,市场部在开庆功会。
香槟塔挺高的,我站在走廊都看得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公司是一个整体。”
她再开口时语气硬了些,“技术部支持市场部天经地义。
你们做后台的,不就是为我们前线服务的吗?”
“所以服务了七年就该被优化掉?”我问。
“这是两码事!”她提高了音量,“现在公司在危机中,你们应该有点起码的担当——”
我挂断了。
担当。
这词真好笑。
七年里我担当了多少次?系统崩溃通宵修复是我,黑客攻击顶在前面是我,新功能上线连续加班是我。
然后公司估值涨了,市场部拿着我们的技术成果去签单,回来开庆功会全员加薪七万。
我们工程部,八个裁员名额。
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但我认出了尾数——董事会办公室的座机。
“林先生,我是董事会秘书苏晴。”
女声很职业,“董事会希望今天下午两点能与您进行一次视频沟通,关于当前技术危机及解决方案。
您可以指定地点,我们派车接您。”
“我在家就行。”
“好的。
会议链接会发到您邮箱,请准时参加。”
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云创股价从上周五每股43.6元跌到39.2元,跌幅超过百分之十。
股吧议论纷纷,有人爆料说核心系统出问题,有人说高管内斗,还有人说公司要倒了。
刷了刷微博。
热搜第三十七位是“云创科技登录故障”,实时微博里全是骂声。
“我账户里八万积分清零了!客服说在修复,修复三天了!”
“上周刚充的年费会员,这就用不了了?”
“有没有技术大佬说说这公司是不是要跑路了?”
往下翻,看到云创官方账号三分钟前发的公告:“因系统升级维护,部分用户可能出现登录异常。
技术团队正在紧急处理,预计今日内恢复。
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评论过万,最高赞是:“维护三天了,你们技术团队是现招的吗?”
我关了网页。
07
下午两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分成六个格子,除了我,另外五个是董事会面孔。
我认得其中三个:董事长秦振业,投资方代表李总,独立董事王教授。
还有两个陌生面孔,应该是新进的投资人。
“林先生,”秦振业先开口,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但梳得齐整,“客套话不多说。
公司目前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看新闻知道一些。”
“实际情况比新闻严重。”
李总接话,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习惯性用手指敲桌面,“用户库故障已影响到支付和订单系统。
从周六到现在交易额下降百分之六十七,退款申请增长四倍。
今天再解决不了,明天会有大批商家集体解约。”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林工,从技术角度修复这个漏洞需要多久?”
“要看具体情况。”
我说,“如果接手团队熟悉系统架构可能几个小时,不熟悉可能需要几天甚至更久。”
“迅捷科技的外包团队说他们完全看不懂日志。”
秦振业揉了揉眉心,“试了七套修复方案全部失败,现在系统状态比周六更糟。”
屏幕上一个年轻投资人突然问:“林先生,我直说了。
这个漏洞是不是你们离职前故意留下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不是。”
我说,“漏洞三年前就存在,当时是为应对极端情况预留的紧急入口。
修复方案本来应该在今年一季度文档化,但因为工程部裁员工作交接提前终止,所以没完成。”
“为什么不写进常规文档?”年轻投资人追问。
“因为涉及最高权限操作,需要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我看着他,“按公司安全规范,这类核心机密只允许口头传承给继任技术负责人。
但公司没有安排继任者。”
秦振业抬手制止还想说话的年轻人:“林工,董事会授权陆明宇全权处理这次危机。
他的方案是请你们工程部原团队以顾问身份回归,按市场价三倍支付服务费,同时恢复职级和期权。
你觉怎么样?”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
“时间不等人。”
李总看了眼手表,“每拖一小时公司损失至少三百万。”
“所以当初决定裁员时,”我问,“有没有算过这个风险?”
屏幕上的五张脸都僵住了。
最后还是秦振业打破沉默:“公司管理有决策失误,董事会承认。
现在我们需要解决方案。
林工,你有什么条件可以直接提。”
“第一,工程部十八个人全部以正式员工重新入职,薪资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三十,签三年期合同,三年内不得无故解约。”
我说,“第二,技术部门独立预算权,不再受市场部或其他部门干预。
第三,董事会设立技术监督席位,由工程部推举代表担任。”
“这不可能!”年轻投资人脱口而出,“技术部门要独立预算权?那不乱套了?”
“如果技术部门有独立预算权,”我慢慢说,“三年前就该建立完整的灾备系统,而不是为了省钱砍掉冗余服务器。
如果技术部门有独立预算权,今年初就该招人补足编制,而不是让十八个人干四十个人的活最后还裁掉八个。”
王教授叹了口气:“林工,你的心情我们理解。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问题。
这些管理架构的调整可以事后慢慢谈。”
“那就没得谈了。”
我说,“等你们慢慢谈完,用户库早崩了。”
我准备关掉视频。
“等等。”
秦振业说,“你的条件董事会需要时间讨论。
但系统等不了。
能不能这样——你们先以顾问身份进场修复,我们同步讨论你的条件?修复完成之日,就是新合同签署之时。”
我笑了笑:“秦董,您知道为什么外包团队搞不定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漏洞的修复,需要同时操作三个物理隔离的服务器集群,密钥分三段,分别在我、陈宇和周婷手里。
缺一段都不行。
周婷怀孕五个月医生建议卧床。
陈宇今天早上的飞机去三亚度假。
我家里有事这周都走不开。”
08
屏幕上的五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你们——”年轻投资人气得站了起来。
秦振业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看着我,过了很久。
“林工,”他说,“公司对不起你们。”
我没说话。
“你们提的条件,董事会现在表决。”
秦振业看向其他四人,“同意林工条件的举手。”
沉默。
李总先举手,王教授跟着,然后两个陌生投资人。
年轻投资人盯着屏幕,最后狠狠捶了一下桌面,也举了手。
“全票通过。”
秦振业说,“法务部今天之内拟好新合同。
林工,现在可以让你的团队开始工作了吗?”
“我们需要看到正式合同。”
“可以先签意向协议——”
“正式合同。”
我重复,“白纸黑字盖章生效。
否则免谈。”
秦振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
法务部三点前把合同发给你。
你现在能联系团队吗?”
“合同到了再说。”
我关了视频。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听见那头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下午三点十七分邮箱收到合同草案。
我转发到群里,然后打给陈宇。
“我靠,真给啊?”他在机场背景音里喊,“三年合同薪资上浮百分之三十还有技术监督席位?董事会吃错药了?”
“用户库快崩了。
他们没得选。”
“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
我说,“等正式合同。
还有,要求公司发全员公告,说明工程部整体回归的原因,承认之前的裁员决策失误。”
“这会不会太过分了?”周婷在群里问。
“不过分。”
杨锐回复,“他们裁我们的时候连个解释都没给。”
四点零二分,陆明宇亲自把正式合同送到我家楼下。
他站在单元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整个人像熬了三个通宵。
“董事会已经盖章了。”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全员公告草稿也写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晚发。”
我翻开合同。
条款基本符合要求,只是技术监督席位那条加了限制:“在董事会拥有建议权,无表决权。”
“这条要改。”
我说,“监督席位必须有完整表决权,否则形同虚设。”
陆明宇咬了咬牙:“这涉及董事会治理结构,需要开特别股东大会——”
“那就开。”
我合上合同,“用户库应该还能撑到明天吧?”
“林景!”他终于绷不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公司已经让步到这个程度了,你还要得寸进尺?非要看公司倒闭你才开心吗?”
“陆总,”我看着他的眼睛,“上周五你告诉我地球离了谁都转。
现在我想看看云创离了工程部到底转不转得动。”
他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回去请示董事会。”
“六点前给我答复。”
我说,“六点后我要陪家人吃饭,没空看手机。”
陆明宇转身走了,脚步踉跄了一下。
妻子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会不会太狠了?”
“他们裁周婷的时候她怀孕五个月。”
我说,“裁老张的时候他母亲刚查出癌症,需要钱治病。
裁我的时候连句‘这些年辛苦了’都没有。”
“可这样僵持下去用户库真崩了怎么办?”她轻声问,“那么多用户的数据……”
我沉默了一会儿。
“崩不了。”
我说,“那个漏洞有自动保护机制。
七十二小时内没修复的话会触发数据快照,回滚到最后一次完整备份的状态。
只是……”我顿了一下,“回滚会丢失七十二小时内的所有新数据。”
妻子瞪大了眼:“那用户这三天下的订单充的钱存的资料——”
“全没。”
我说,“但基础数据能保住。
这是七年前设计架构时留的最后保险,防止完全崩溃。”
“你们没告诉公司?”
“写在最初的设计文档里。
那份文档,”我苦笑了一下,“估计早就没人看了。”
09
五点五十分,手机响了。
秦振业亲自打来的。
“林工,特别股东大会召开了,远程表决。”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同意技术监督席位拥有完整表决权的议案,以百分之六十七的票数通过。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公告呢?”我问。
“已经拟好,六点整全公司发布,同时抄送全体投资人。”
秦振业顿了一下,“林工,董事会这次脸都丢尽了。
希望你们……适可而止。”
我挂掉电话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合同条件全部达成,准备开工。”
陈宇发了个定位还在三亚机场:“改签最近一班回去,晚上十点到。”
周婷:“我在家远程支持。”
杨锐:“我已就位。”
另外十四个同事纷纷回复。
十八个头像在群里亮成一排。
六点整全员公告准时发出。
标题是《关于技术部门架构调整及人员安排的补充说明》。
正文很长,核心意思就几条:承认裁员决策仓促,肯定工程部历史贡献,撤销对工程部八人的裁员决定,邀请全体工程部同事回归,授予技术监督席位,薪资待遇调整。
最后一段写着:“公司深刻认识到技术是互联网企业的核心基石。
此次事件给所有部门敲响警钟: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技术团队的价值与贡献。”
群里炸了。
陈宇:“靠,他们真写了‘深刻认识’?”
杨锐:“截图保存,以后每年纪念日拿出来瞻仰。”
周婷:“所以我们现在……算赢了?”
我没回复。
退出邮箱时又看见一封新邮件。
来自陌生企业邮箱,标题是《猎头职位推荐:迅捷科技高薪诚聘系统架构师》。
正文写着:“林先生您好,获悉您目前已从云创科技离职。
我司正组建顶级技术团队,薪资可达云创三倍以上,诚邀您加盟……”
发信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
董事会开会表决的时候。
我把邮件截图发到群里:“大家应该都收到了吧?”
果然所有人都贴出自己收到的猎头邮件,有迅捷的,有其他竞争对手的,开价一家比一家高。
杨锐:“这是在挖墙脚?怕我们真回去?”
陈宇:“也可能是想让我们别回去。”
周婷:“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那些邮件忽然觉得很好笑。
上周五我们还是一群被“优化”掉的弃子,现在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按原计划。”
我回复,“先解决问题。
其他的,等用户库稳定了再说。”
晚上八点十八个人通过加密通道连上线。
周婷在家书房,摄像头对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陈宇在机场贵宾室,背景是航班信息屏。
杨锐和其他人在各自家里。
“先同步信息。”
我共享屏幕,“这是用户库当前实时状态。
核心问题出在权限验证模块,那个三年前的紧急入口被异常触发,导致验证逻辑死循环。”
“谁触发的?”陈宇问。
“日志显示周六凌晨两点十七分,有来自外包团队测试环境的访问请求,用了超级管理员账号密码错误三次,触发了安全锁。”
我调出日志,“锁死机制启动时意外激活了紧急入口的备用验证流程。
需要三段密钥才能完成,所以卡住了。”
“然后外包团队尝试强行破解把情况搞得更糟。”
杨锐接话,“看这里,他们删除了三个核心缓存表以为能重置系统。
结果连锁反应现在整个权限树都乱了。”
周婷在共享文档里快速敲着:“修复分三步。
第一,用我们三个的密钥关停紧急入口;第二,回滚权限树到上周五备份;第三,重建验证模块。
预计六到八小时。”
“现在开始?”陈宇问。
“等等。”
我说,“等合同原件送到每个人手里。
等全员公告正式生效。
等董事会把技术监督席位的任命文件发出来。”
“林哥,”团队里最年轻的小赵小声说,“我们是不是太谨慎了?”
“上周五之前我也觉得公司是个讲感情的地方。”
我顿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职场只认合同不认人情。”
10
晚上九点二十分,快递员同时敲响了十八个人的家门。
合同原件,任命文件,董事会盖章的补充协议。
我拆开文件袋一页页翻看,确认每一条都和草案一致,每一处签名盖章都齐全。
拍照发群:“所有人确认无误后开始干活。”
十八张合同照片刷屏。
最后一张是周婷的,她把合同放在孕肚上拍的,配文:“给宝宝挣奶粉钱。”
九点三十分修复工作正式开始。
陈宇负责第一段密钥,杨锐第二段,我第三段。
三台物理服务器分别在三个不同数据中心,需要同时输入指令,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周婷在语音频道倒计时:“三、二、一,输入。”
键盘敲击声通过麦克风传来,十八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进度条开始移动。
百分之三,百分之七……卡在百分之四十七不动了。
“怎么回事?”陈宇问。
“外包团队昨天尝试修复时改动了服务器的时间同步设置。”
周婷快速敲键盘,“现在三个数据中心的系统时间有零点八秒误差,密钥验证失败了。”
“能调整吗?”
“需要物理重启时间同步服务器。”
杨锐说,“但那三台服务器在公司的机房。
我们进不去。”
群里安静了。
过了半分钟陈宇开口:“我现在打车去公司?”
“门禁权限已经失效了。”
我说,“而且就算进去,机房的生物识别锁需要陆明宇或者秦振业的权限。”
我拿起手机拨陆明宇的电话。
响了三声通了。
“林工?”陆明宇声音很急,“修复顺利吗?董事会每十分钟问我一次进度——”
“需要进机房重启三台时间同步服务器。”
我打断他,“我们的门禁权限还没恢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马上安排人开门。
哪三台服务器?我让值班网管去操作——”
“必须我们的人操作。”
我说,“时间同步涉及底层硬件,操作不当会导致整个集群时间紊乱。
我们需要亲自去。”
陆明宇沉默了。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让一群刚离职刚撕破脸的人进核心机房,风险太大了。
“陆总,”我说,“合同签了公告发了,现在公司和我们在一条船上。
用户库崩了,刚签的合同也就成废纸了。”
“我让保安队长在公司门口等你们。”
他终于说,“会带你们进机房。
但全程有监控。”
“随便。”
我挂了电话。
在群里发消息:“陈宇、杨锐、我三个人去公司机房。
其他人继续在线待命。”
陈宇从机场打车往公司赶。
我和杨锐在小区门口碰头打了辆车。
深夜的街道很空,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林哥,”杨锐忽然说,“你说修好之后,公司会不会过河拆桥?”
“合同签了三年。”
“合同可以违约,赔钱就是了。”
杨锐看着窗外,“对他们来说几百万违约金和每年省下几千万研发成本,哪个划算?”
我没说话。
出租车停在云创大厦楼下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
大楼只有几层还亮着灯,其中一层是董事会会议室。
保安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认得我。
“林工,好久不见。”
他刷开门禁,“陆总交代了,让我带你们去机房。”
电梯上行时大叔忽然说:“上周五你们走的时候我看见了。
十八个人抱着箱子一个接一个。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公司有公司的决定。”
“什么决定啊。”
大叔摇头,“你们工程部加班最多我都看着。
去年过年就你们这层灯亮最晚。
现在说裁就裁……”
电梯到了地下二层。
机房厚重的金属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三台时间同步服务器在机房最里侧。
我们按周婷远程指导依次重启、校准、验证,花了四十分钟。
“时间同步完成。”
周婷在耳机里说,“可以重新尝试密钥验证。”
第二次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