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刚从聚餐回来,考上了梦校,本该是人生最轻松的一天。
却看见我的录取通知书,安静地摊开在餐桌上。
而我的高考档案袋,被撕开了封条。
我妈还在擦她刚做完的指甲,一脸轻描淡写地说:
“我看看怎么了,又不是偷你东西,快递我不是也经常帮你拆?”
我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你知道档案袋一拆,就不能入学了吗?你知道我有多辛苦考进那所学校吗!”
她却淡淡吐出一句:“知道啊,可我不想你离家太远。”
我愣住。
不是担心我吃苦,不是怕我被骗,而是不想我离开她的掌控。
我疯了。
冲进她卧室,一把掀翻了她那套五万多的护肤品和化妆台。
01.
分数线公布后,我心里清楚,考上心仪的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两天,就等着接收录取通知书了。
我欢欢喜喜地和同学去聚餐,回来后,瞧见妈妈正躺在店里的躺椅上。
“回来了?” 妈妈问道。
“嗯。”
我和妈妈刚闹了点小别扭,她希望我报考省内的大学,理由是离家近,生活方便,可我更钟情于海市的大学。
为此,我们一整天都没和对方说话。这次她主动搭话,应该算是求和的表示。
“妈,我带回来半条鱼,洗干净了,是糖醋口味,你最爱吃的。”
我也想着跟妈妈和好。
我转身准备把鱼放进冰箱时,不经意间瞅见一个眼熟的物件,是个档案袋。
那是我不久前从学校拿回来的,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的所有档案,用密封条封得严严实实。
在把档案袋放进抽屉前,我反复跟妈妈交代,绝对不能拆开,一旦拆开,我上大学可就麻烦了。
妈妈当时答应得很爽快。
可我仅仅出去了半天,原本应该放在我床头柜子里的档案袋,此刻却出现在一堆拆开的快递盒当中,密封口已经被打开。
我难以置信地走过去,感觉脸都僵硬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不真实。
半天前我还在为能考上心仪大学而庆幸,怎么短短半天时间,档案袋就……
我轻声问妈妈:“妈,我的档案袋怎么被拆开了?”
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期望妈妈说只是吓唬我,希望她说这是找了个类似的档案袋。毕竟以前有过这种情况。
我小时候不懂事,晚上回家就只顾着逗小兔子,结果耽误了学习。
妈妈炖了肉,我正大口吃肉时,她笑着说:“好吃吗?这是你的小兔子。” 我吓得赶紧冲进厕所吐个不停,她却抱着小兔子走过来,笑着说:“骗你的,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耽误学习。”
那时我觉得妈妈这个 “惩罚” 太过分了,可现在,我无比希望妈妈像那次骗我一样,这次也是在骗我。
但妈妈只是伸了个懒腰,说:“怎么了?不就是拆了你一个档案袋嘛,你那么多快递我都拆过。”
“叫你不听我的,报省外的大学,拆你个档案袋算是轻的。”
“档案袋是你撕开的?” 我忍不住大声喊叫,巨大的无助感瞬间将我笼罩,我直接把手里的鱼扔到了地上,“你怎么能这样?” 我觉得自己想跟她和解,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么多年刻苦读书,一心想考上心仪大学的我,此刻就像个笑话。
“妈,你怎么能这样?啊?你怎么能这样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声大哭,情绪太过激动,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感觉自己彻底失去了理智,只知道档案袋不能动,一气之下,把堆在角落的快递箱全都扫到了地上。
爸爸在楼上听到动静,立刻冲了下来,赶忙过来扶我。可越是有人扶我,我就越想往地上躺。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我的反应把妈妈吓得呆在了原地。
外面有人听到我家的动静,好奇地跑过来看热闹。
妈妈大概觉得丢了面子,原本有些发愣的脸上瞬间露出怒色:“没什么为什么!不就是撕了你一个袋子,大小姐,还欠你的了?”
“你不欠我!是我欠你的!” 我声嘶力竭地吼着,开始口无遮拦,“求求你,你就不该生我,是我欠你的!”
“你居然说这种话。” 妈妈的眼睛也红了,“确实,我就不该生你。生了你,你就欠我一辈子。”
到了晚饭时间,我躺在床上,没出去吃饭。
爸爸敲门进来,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妈不知道档案袋有多重要,我刚跟她讲明白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爸爸劝我,“婷婷,看开点,咱们得先想想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能有什么补救办法呢?
老师发档案袋的时候,亲口跟我们叮嘱:“档案袋绝对不能打开,一旦打开,大学就不会录取你们了。”
有调皮的同学问:“不收我们那怎么办?”
班主任笑着骂他:“不收怎么办?你们就没学可上了呗。”
当时我还跟着同学们一起笑,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爸爸说,他把邻居家的哥哥叫来了,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想出挽救的办法,毕竟那个哥哥去年刚考上大学,知道的事情多。
我心里难受,但又不想让爸爸太操心,就跟着他去了客厅。
02.
可刚踏入客厅,就瞧见妈妈正坐在饭桌前。
她原本正低头吃饭,看到我下楼,冷笑一声:“嗤,小公主终于消气了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爸爸的脸色瞬间变了。
“柳梅!” 爸爸满脸震惊地问她,“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不想再跟妈妈交流了。我跟她讲过无数回档案的重要性,可她从来都不当回事。
下午看到被撕开的档案袋,我情绪崩溃,是因为档案袋被撕开极有可能毁了我的前途。
但她在乎的却是,我如今长大了,太任性,还敢跟她大声叫嚷。
根本没办法跟妈妈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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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没搭理她。
爸爸说得没错,事已至此,我最该解决的是档案袋的问题。
要解决这个难题,我不能先自乱阵脚,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刚拿起筷子,妈妈就好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一挥手。
我面前盛粥的碗 “哗啦” 一声被扫落在地,温热黏稠的粥一下子糊住了我的脚面。
“你摆出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给谁看?我还对不起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看我横竖不顺眼?”
“你觉得我不讲道理?” 妈妈眯起眼睛,伸手一把拽住我。
尖锐的碎瓷片从我脚边擦过,她瞧都不瞧一眼,径直把我拽过去按在沙发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瞪大布满血丝、气得通红的眼睛,哆哆嗦嗦地打开个人视频分享软件。
在她的个人后台里,刚新上传了一条视频。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浏览量就达到好几万了。
我知道妈妈平时爱捣鼓小视频,只当她是瞎拍着玩,没想到她的视频人气这么高。
可这跟我们此刻吵架有什么关联呢?
我本想推开她递过来的手机,继续去吃饭。
但瞥见她通红的眼睛,心里莫名 “咯噔” 一下。
我接过手机,滑动她的页面。
那个视频特别显眼,光看封面,我就呼吸急促起来。
等我点开封面 ——
“你没有欠我!是我欠你!求求你,你就不该生我,是我欠你!”
视频里传出我的嘶吼,画面中的我,完全没了往日的体面、骄傲和自尊,就像个疯子、癫子似的,坐在地上,头发凌乱,放声大哭。
明明是六月底,热得有四十度的天气,我却冷得厉害。
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屏幕上,我看到妈妈给这个视频配的标题 ——
《不小心撕了档案袋,小公主就发疯了,小的吓得站在这儿一动不动。果然养儿养女,养来养去养成仇。》
养来养去养成仇啊,这标题可真够长的。
妈妈还在一旁得意洋洋:“你看,你不认错,我就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冲我大呼小叫的?”
“你看看网友怎么说。”
我手指颤抖着点开评论区。
【对,现在的小姑娘,稍微不称心意就大吵大闹。】
【都不知道到底是儿女亏欠咱们,还是咱们亏欠儿女。】
【嫂子前两天不是还发视频,庆祝姑娘考了高分吗?现在的小孩子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对,最基本的孝道都不懂。】
【这种孩子,不能惯着,换我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
【唉,忍着吧,生儿女就是生仇人。】
最后一条,妈妈还点了个赞。
显然,这些评论都是网上跟她 “同病相怜” 的父母发的,大数据推送,高赞评论都排在最上头。
但视频流量还在不断上涨,我那像疯子一样的视频,一次次被推送到广大网友、不同年龄段的人眼前。
终于…… 有人的新评论被顶了上来。
【不是吧,你们没看到这是档案袋吗?】
【难道你们不知道档案袋是个啥东西?】
【这位亲妈,怕是把女儿的升学机会给毁了呀!】
妈妈撇了撇嘴,她显然也看到了这条最新评论,却一点儿都不在意:“把升学机会毁了?那正好,你就不用去那个学校上学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妈妈是这么想的。
她不是不明白撕开档案袋会影响我升学,而是在她心里,我能不能升学,根本比不上我在本地上学重要,比不上我去不成她不喜欢的学校重要,更比不上她自己的想法重要……
“妈,这可不只是上学的事儿,你知不知道,我的前程全毁了。不光我喜欢的那所学校不会录取我,你看上的本地学校同样也不会要我。毕业以后,我考公、考编都困难,稍微好点儿的企业也都不会录用我,我的前途算是没指望了。”
妈妈依旧满不在乎:“哪有那么严重?你考的分数那么高,上我给你选的学校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去别的城市有什么好?留在老家,老老实实上个师范,毕业后当老师,多好。”
我苦笑着说:“你觉得我还能当老师吗?”
“你什么意思?” 妈妈脸色又变了,“你这是在怪我?”
我闭上眼睛,心想:又来了。
我根本没办法跟妈妈沟通,不管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只要我跟她讲道理,就变成了埋怨她。
所有问题,谈着谈着,就会扯到她养大我多么不容易,扯到我不懂感恩上。我真的感到好累。
03.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是隔壁的路毅诚哥哥,爸爸在吃饭前去他家说了不少好话,他特地抽出时间来帮我想解决办法。
我刚打开门,叫了一声:“小路哥。”
妈妈也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脸上没了刚才的怒气,反而带上了几分笑意:“小路啊?我就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情,他们父女俩还麻烦你跑一趟。你先坐一会儿,阿姨去给你切西瓜!”
“不用了不用了,我跟婷婷说完事情就走。” 小路哥推辞着,转过头看向我,眉头紧紧皱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爸爸已经把档案袋被拆开的事情告诉了他,不过没说是妈妈拆开的,我也不想说。
“我问了好多同学,他们以前都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路哥的表情十分严肃,“倒是我们老师很久以前遇到过。他说要是只是密封损坏,能去找学校重新封上,就是手续会很麻烦。”
听到档案袋还能重新补封,我一下子松了口气,就好像突然被赦免的死刑犯,刚才的歇斯底里和憋闷,这会儿都化作了酸意,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这可把路哥吓了一跳,他有些手足无措:“这是怎么了,不至于这样,以后小心点就行。”
“不是…… 不是我不小心……”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我连说话都变得抽抽搭搭的。
“你在小路面前摆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我妈妈却在这个时候端着一盘西瓜走了过来,“小路来吃西瓜,看这丫头矫情的。”
“是我矫情吗?” 我又一次崩溃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妈总是要这么说我。
如果我真的矫情也就罢了,为什么明明是她做了错事,却好像是我不对一样。“是我矫情吗?我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被你毁了啊!”
“怎么了怎么了?” 我妈的火气一下子也上来了,“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不就是犯了个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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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哥匆匆告辞了。
我妈妈还是有精力送小路哥的,她把小路哥送到门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路呀,让你看笑话了。”
小路哥没有笑,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一次叫了还在抽泣的我。
“婷婷,补办好了,还是要小心点。”
小路哥走了。
“这孩子。” 我妈妈悻悻地说。
没有人接她的话。
我没有,刚刚来到客厅的我爸也没有。
我越过他们,从餐桌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我的档案袋。
微信上,小路哥已经发过来补封的流程。
“跑是跑得麻烦一些,但只要你里面的东西齐全,总能办下来的。别难过,你就要上大学了。”
“哦,对了。” 小陆哥又提醒我,“一定要保证东西齐全,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了。”
“好。” 我回复小陆哥,决定明天就去跑补封的事情。
不过…… 在这之前,我还得确认一下文件是不是还在……
我翻了两遍档案袋里的文件。
一遍一遍翻着,手指尖却越来越冷。
“爸。” 我已经不想跟我妈沟通,下意识就问我爸,“你看到我的学情档案了吗?”
“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我没看到啊。” 我爸说,“你是不是随便放在哪里了?”
好吧。
我早就知道,我爸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动我的东西。
愤怒让我失去了理智:“是不是你?又是你?你怎么才肯放过我?”
我爸下意识地就想要拦住我。
大概是我太过声嘶力竭,也大概是我一步步逼近的动作吓到了她。
我妈妈她…… 脸色变得苍白:“我…… 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能凶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
我忍不住流下眼泪,说不出话,痛得整个人身子都弓了下去:“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不放过我!
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在我如此绝望的时候,还是在关注我是不是在凶你?
我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蹲在了地上。
我有爸爸,我有妈妈,我比很多孤儿都要幸福。
所以我要懂得感恩,懂得知足。
这是爸爸妈妈从小就教给我的道理。
可是为什么呢?这一刻,我觉得我还不如孤身一人。
我的爸爸妈妈在说着什么,有人拉我,有人拽我,但我却不知道是谁在做什么。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才渐渐听清人声。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我妈妈的声音,“婷婷,婷婷,你不要这个样子。”
然后我听到了我爸爸的声音。
“你别问了,你直接说,学情档案是不是你拿走的?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走的?你没有证据……” 我妈下意识地回应,但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我不是故意扔掉的。”
我爸发火了:“真的是你扔掉的!你扔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想的啊!是你闺女,她那个学情档案上有一次考试英语成绩没有达到优秀。不好的履历留着有什么用?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不能扔?” 我失控了,堵得说不出话的嗓子一下子敞开了。
我不要再控制自己的理智,我不要再清醒。
我大声质问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动我的档案袋不要动我的档案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前途会受到影响?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想上本地的大学我不想读师范我不想当老师?”
“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吗?你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吗?我从没有求你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有稳定的情绪,有给孩子撑起一片天空的坚毅。我只是想你能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你的玩具!”
人在痛苦的时候,会戳他人的痛处。
我用袖子擦擦眼泪:“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去外地读大学吗?因为我想远离你。”
“我把学情档案扔到了小区垃圾桶。” 我妈妈说。
04.
小区的垃圾桶个头很大,而且数量不少。通常情况下,会有专人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将垃圾统一装上垃圾车,随后运往垃圾回收站进行集中处理。
但我们小区里常有一些拾荒的老爷爷老奶奶,会去垃圾桶里翻找废品。
这也就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有人把学情档案当作垃圾给捡走!
“婷婷!”
身后传来我爸的呼喊声。
可他已经阻拦不了我了。
距离最近的小区垃圾桶,就在我们这栋楼的楼下。
我爸下楼的时候,我正在垃圾桶里翻找垃圾。
垃圾实在太多了,小区住户多,我面前将近一人高的垃圾桶就有八个。
垃圾桶太深,手够不到底部,我只好把垃圾桶推倒,将里面的垃圾都倾倒出来。
有行人路过,抱怨道:“这是在搞什么呀?弄得到处都是垃圾,物业也不管管吗?”
我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在找个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会把这些垃圾都收拾好的。”
行人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我满脸泪水后,便不再言语,默默离开了。
“爸,知道扔到哪个垃圾桶了吗?” 我带着一丝期望问道。
“你妈妈说 ——” 我爸咽了口唾沫,“她扔的时候太生气了,忘记了。”
她扔的时候太生气了……
我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在垃圾里翻找。
附近的一位奶奶以为我是来和他们抢废品的,拎着凳子就想来捡塑料瓶。
“奶奶,您稍微等一等。” 我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就找个东西,其他的都不要,求求您了……”
泔水油渍散发着恶臭,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找到那本薄薄的档案。
物业的人来过…… 但有好心的路人拦住了他们,他们又走了。
我一个一个地翻遍了所有垃圾箱,直到翻到最后一个。
地面上早已堆满了垃圾,垃圾箱里的垃圾都没地方倒了。
我只好整个上半身伸进垃圾桶里,一点一点地扒拉着。
我翻开一个装满塑料汤汁的饭盒,看到了被撕成两半的学情档案。
我小心翼翼地把学情档案拿起来。
它被撕开的边缘已经卷曲。
封面上溅满了汤汁等不知名的液体。
我脱力了,坐在垃圾堆上,撩起衣服下摆,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找到了?” 我爸问我。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看见我手里拿着的东西,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爸。” 我把学情档案紧紧地抱在胸口,“我的未来,已经变得像这垃圾一样了。”
我再也没有力气收拾垃圾了。
于是我小声问我爸:“我们能不能花钱请人帮我收拾这些垃圾。”
“花什么钱?” 站在路边的一个青年开口说道,“刚刚物业说了,你们也收拾不干净。他们说等你们找到东西,就赶紧去忙自己的事,他们有专业工具。到时候用水一冲 —— 就都干净了。”
我以前也接受过很多人的善意。
那时候,被陌生人理解和帮助,我的内心只觉得暖烘烘的。
可此时,别人的笑容越温暖,我的喉咙却越苦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回到家的。
在楼道里,我碰到了小路哥,他跟我说了些话,我也记不清了。
回到家时,我妈妈正坐在客厅。
她既没看电视,也没看手机。
只看了我一眼,眼眶便红了,然后把头扭向了一边。
我没有理她,只是抱着学情档案往里走,去卫生间拿了毛巾,把学情档案封面上能擦干净的地方擦干净。
接着就去洗澡了。
“婷婷,要毛巾吗?”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别扭地问道。
可我进来的时候带了浴巾。
洗完澡后,我便回屋睡觉了。
“婷婷,我没再跟那些网友争论了。” 妈妈在屋外隔着门说道。
这是她特有的、别扭的示好方式。
当她情绪冷静下来,当她稍微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就会用这种方式来示好。
她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声对不起。
以前,面对她这种示好,我总是选择顺势和解。
何必呢?干嘛要把家弄得鸡飞狗跳。
可现在,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想再忍耐了。
我以前盼着她能意识到自己有时候是错的,可现在我发现,我的忍让、宽容和理解,根本毫无作用,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让我获得解脱的办法,只有一个。
逃离她。
逃得远远的。
05.
我连夜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我盯着学情档案的封面,手颤抖着将蜷曲的页面慢慢抻平,接着又用透明胶带把每一页都仔细地粘了起来。
可我心里清楚,我或许真的没有大学可以上了。
我考上了那所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大学。
就因为一个档案袋…… 就仅仅因为一个档案袋。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头,然后在视频软件上查找招聘信息。
我想看看哪些地方招收短期的暑假工。
工资多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只是,再也不想待在家里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竟然刷到了自己的视频。
是我妈之前发的那个视频,记录着我像疯子一样的样子,还让网友们来评理的那个视频火了。
有几千万的浏览量,几十万的点赞和评论。
和我当时看到的情况不一样,这一次,很多站在我这边的评论被顶到了前排:
【真的存在这样的妈妈吗?】
【她为什么要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说自己的女儿呢?】
【不是吧,人家都反复说了不能动不能动,为什么还要拆开?难道有这么严重的偷窥癖吗?】
我得感谢这些网友替我说话,但我已经不想在这个视频上浪费自己的情绪了。
我看着视频里尖叫、跺脚、哀号的自己。
这真的是我吗?我是不是早就被我妈妈逼得快疯了?
我打算退出短视频软件,可是手一滑,不知怎么的,一条高赞评论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还有这闲工夫在网上阴阳怪气?正常的家长不都是赶紧想办法补救的吗?话说,我一个外地人都能查到你们那里教育局的联系方式。你们就不能给教育局打个电话问问吗?】
教育局电话!
这五个字就像一缕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我的整个人!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听。
…… 你知道那种彻夜无法入睡的滋味吗?
我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即便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可还是在床前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屋门打开了。
可我明明记得我的房门是反锁着的呀。
特别是今天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我还把房门钥匙都收了起来,将门反锁,就怕我的东西又被我妈拿去扔掉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去。
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一只手拿着钥匙,另一只手握着门把手。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根本就没有睡觉,所以惊讶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枕头下面的钥匙,一共三把,一把都没少。
“你怎么会有我卧室的钥匙?” 我声音颤抖地问她,“你去配了我卧室的钥匙?”
为什么要去配我卧室的钥匙呢?
我又感觉呼吸不顺畅了。
我妈这次也没有了理直气壮的样子,见我问她,下意识地就把钥匙往身后藏。
“我就是关心你,再说了…… 这房子不是我和你爸买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在家里等下去了。
我直接从窗户旁边站了起来 —— 我的衣服早就收拾整齐了。
行李箱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可没想到,我一动,我妈妈的目光就落在了行李箱上,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你要干什么?”
“我不过是做了那些事,你就打算离家出走了?”
不过是做了那些事?
我明白了。
她从来,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
我拖着箱子逃了出来。
除了手机里有 200 块钱,还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外,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我出来之前,我妈妈正在客厅里声嘶力竭地哭着。
可我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她了。
早上九点整,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拨通了教育局的电话。
“喂。我想咨询一下,我是本届的高考考生,我的档案袋不小心被撕坏了……”
昨天喊了一整天,我的嗓子又哑又干,声音也很轻。
对方显然是有经验的,听了我的话后,很轻松地说道:“没关系,如果能核实里面的信息没有错误也没有缺失的话,可以带着文件袋去学校封一次,盖个章,再来我们这里盖几个章,档案还是有效的。”
“可是” 我的嗓子干涩难受,“我的信息,有一点点损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学情档案,被别人撕毁了,而且封面上有点脏污。我昨天晚上已经尽力补救了,还把每一个页面都粘上了,里面的文字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我努力为自己争取机会。
我不知道对面见过多少像我这样绝望的考生。
他们有的是自己不懂事,有的就像我一样,只是出去了一趟,回来就遭遇了晴天霹雳。
我等着对方对我的 “宣判”。
或许她会说:“不好意思,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或者她会轻声地责怪我,带着善意地小小责怪一下:“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一个结果。
却没有想到,自己等来了如同天籁般的声音:“这样吧,你带着你的档案过来,我们看看损毁的程度,以及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好吗?”
06.
万幸的是,我的档案袋还能够继续使用。
我小心翼翼、无比珍视地把它放进了行李箱中,那个一直陪着我四处奔波想办法的工作人员姐姐忍不住提醒我:“这次可一定不能再随便拆开了。”
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今天怎么一直拖着行李箱呢?” 她问我,“我记得现在还没到开学时间呀。”
我不想把这两天经历的那些糟心事儿告诉她。
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又能上大学了,所以打算提前打工挣点学费呢。”
“你可不像是没钱上学的样子。” 她指了指我身上这件价格还算不错的衬衣,“那就是特意通过勤工俭学来锻炼自己的吧。你爸妈把你教育得真好,这么小就这么懂事了!”
我真的懂事吗?
我爸妈真的把我教得好吗?
员工姐姐问我是不是现在就准备去打工的地方?
“我先回趟家,把档案袋放一下。”
可实际上,我是骗她的。
我的档案袋,我怎么还敢放在家里呢?
和员工姐姐分开后,我转身就去了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点了一份炒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我要在这儿熬一整晚。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爸发来了信息,他问我:【婷婷,你在哪里?】
【我在快餐店,很安全。】
我说,【爸,你和妈妈就别管我了。我不想回家了。】
我没有告诉爸爸我具体在哪个快餐店。
可他还是找到了我。
我爸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餐厅的桌子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困意来袭,我睡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
他坐了下来,把随身携带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直到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婷婷。” 我爸爸喊我,“爸爸想了想,是爸爸的错。你和你妈妈闹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爸爸自始至终都没有尽到一家之主的责任。爸爸一直觉得,你是小孩子,爸爸妈妈是大人,所以在你和妈妈发生矛盾的时候,没有站在你这边。”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直到我爸爸做出了妥协。
“我知道你已经害怕我们管着你了,也不想面对你的妈妈。” 我爸说,“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开的店,你去那里打两个月工。等你上了大学,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被爸爸送到了他朋友的店里。
那是一对夫妻开的小吃店。
小吃店平时没那么忙,现在正值暑假,稍微有点繁忙,正好需要一个人来搭把手。
老板一个姓范,一个姓董,我就叫他们范叔叔和董阿姨。
范叔叔和董阿姨都是特别温柔的人。
是我一直以来都希望能与之相处的那种人。
白天的工作很辛苦,范叔叔和董阿姨常常累得汗流浃背。
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时间,他们会看影碟。
看影碟的时候,我闲不住,想去收拾茶几上的垃圾。
可每次都会被董阿姨拦住:“先别忙着收拾,等我们看完影碟再收拾也不迟。”
我有些犹豫:“可是,你们白天已经那么忙了。”
董阿姨笑着说:“说得好像你白天不忙似的。又不是你让我们这么忙的,没必要觉得不好意思。”
我在范叔叔和董阿姨这里待的时间还不长。
但我已经清楚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情绪稳定。
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就突然惹得对方不高兴。
不用担心自己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就让对方感到委屈。
不用再被指责不孝顺、白眼狼、小公主、不懂事……
我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当然,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安全感。
白天的时候,我会把档案袋放在行李箱里。
晚上,我会把档案袋放在我的枕头底下。
确保谁都碰不到它,做到万无一失。
我其实有点想一直在董阿姨这里待到开学。
可我爸爸打电话告诉我,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问他:“能把录取通知书,还有需要的证件送到范叔叔这里来吗?”
我爸叹了口气:“你总不能开学之前都不见你妈妈一面吧?”
对于录取通知书,我爸坚持让我自己去取。
于是,我特意选了一个我妈上班的时间去取,想着早点取完早点离开。
不然的话,她生气,我也生气。
07.
没想到,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爸妈竟然都在家里。
他们听到我进来的声音,转过头看向我。
“回来了,那就吃顿饭吧。” 我妈妈说道。
不用问,我心里明白,肯定是范叔叔和董阿姨把我的行踪透露出去了。
但看着爸爸满是期待的眼神,我还是忍不住坐了下来。
之前的惊吓还未完全消散,我甚至不敢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而是一路将它推回了卧室。
就吃这一顿饭,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就离开。
吃饭的时候,我依旧不想和妈妈说话,即便她给我夹菜,我也没看她一眼。
可吃着吃着,我突然发现,刚才还坐在我旁边的妈妈不见了。
“我妈妈去哪儿了?” 我问爸爸。
“不清楚,可能去卫生间了吧。” 爸爸回答道。
去卫生间?
去卫生间需要这么久吗?
去卫生间难道全程都不开灯吗?
我心里猛地一紧,也顾不上自己站起来时把椅子弄翻了,拔腿就往我的卧室跑去 ——
我的卧室门大敞着。
行李箱也被打开了,平放在床上。
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件码放在床上。
而我的妈妈,手里拿着一个卡其色的牛皮纸袋,那正是我的档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