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泉水为证

光明日报2026-08-08

作者：韩小蕙

【烟火人间】

从来也没想到，济南竟有这么美。我第一次去打卡时，正是绿柳拂风的盛夏，登超然楼四望，但见柳浪翻卷，绿起绿飞。波光浪影间，有巨大红鲤游弋，细细端详，原来是古典宫殿式的大屋角。我心立即被一种氛围灌满，恍然穿越千年。方才明白为什么那么热爱北平的老舍先生，亦情不自禁写下《济南的秋天》等一大批散文。于是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也步老舍先生的后尘，写了一篇《超然楼抒怀》，把济南的美大大夸赞了一通。

时隔3年，2015年我又受邀造访济南。照例是采访风景名胜、劳模事迹、巨大变迁与辉煌发展。改革开放的中国，到处都在欣欣向荣地前行。这回写什么呢？一位同行对我说：“有几位老馆员为建泉水博物馆的事，做了很多年努力……”

那几位热爱济南的老馆员，身在文化单位的最基层，却一直操心着建立济泉博物馆的事，其感情之真挚，态度之恳切，言辞之掷地有声，像钟鼓楼的晨钟暮鼓，在我心上轰鸣。突然电光石火一闪：何不写一写巴斯的温泉博物馆，为济南提供一个参照？

2009年，我在英国的巴斯市住了51天，走遍了那座被誉为“英格兰最美城市”、也即英国唯一的世界文化遗产城市。巴斯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半小时。那时的巴斯还未被喧嚣浸染，在街边公园的林荫小道上行走，对面若走来当地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定都会跟你点头微笑。话说巴斯虽小如麻雀，但五脏俱全，其博物馆尤其多，几乎三步五步就能迎头撞见一座。如巴斯邮政博物馆，1840年全人类第一封贴有邮票的信，就是从这里寄出的，那即是大名鼎鼎的印有英女王头像的黑便士邮票。又如简·奥斯汀中心，冷不丁就出现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奥斯汀曾在那里住过多年，现在门口还立有她戴着宽边软帽，身着长裙的蜡像。

下面要说到本文的重点了，巴斯最重要的博物馆，亦是巴斯城的奠基者——罗马浴场博物馆。“浴池”再文绉绉地说不也就是个大澡堂子嘛，殊不知，传说公元前863年左右，不列颠王国的布拉杜德王子被这眼温泉治好了麻风病，登基后在此建起“国王的浴池”。数百年后的公元43年，强大的罗马军团打到此地，被优美的自然风光吸引，特别是发现温泉水可以治好在兵士中间大规模爆发的皮肤病，便驻扎下来，重新修建了精美豪奢的“古罗马大浴场”。又以它为中心，修建房屋、街道、商店、教堂，建起一座罗马风格的小城市，索性起名“BATH”——英文“浴池、浴室”之意。千年过去，大浴池上面矗立的12个石头人像渐渐风化了，大浴池早已圮废不用，但其遗址保存完好，被英国人改造为一座博物馆，每年接待上百万世界各地观光客，拉动了巴斯市的社会、经济、文化、教育等各行各业的全面发展。

回头看济南，天赐这方福地，“家家泉水，户户垂杨”，谁不知趵突泉、黑虎泉、珍珠泉、金线泉、杜康泉、斗母泉、漱玉泉、柳絮泉……假如能借鉴巴斯的经验，何愁不能以一优带动众优，迅速全面地发展起来？

我越想越兴奋，甚至于激动起来，一口气写出散文《巴斯温泉与济南名泉》。文中介绍巴斯那一眼温泉，同时尽数济南更受上天的垂爱：自古号称天下泉城，有名有姓的名泉就有72眼，古往今来的有关诗词歌赋更是浩如烟海，若是早日建起泉水博物馆，同时做好配套设施，定然也能像巴斯城一样誉满全球。

文章发表于《光明日报》，没想到被刚走马上任的一位济南市委领导看见。这位领导雷厉风行，马上批示给有关部门，几番论证之后，拿出了神来之笔的方案：把济南主城区内4个文化活动站利用起来，分别建成泉水文化展览馆、泉水自然地质展览馆、泉水电子体验馆和泉水民俗体验馆。与此同时，派出考察组奔赴巴斯，学习博物馆运营、旅游营销、申遗和城市建设等经验。11个月后，济南泉水博物馆建成，4处展馆同时开馆，那几位老馆员挤在欢笑的人群中喜不自胜。这之后，济南市与巴斯市结成友好城市，并肩成为“国际泉水城市联盟”成员。

2017年夏天，济南市各界专家代表团在巴斯出席“名泉名城对话”活动，通过互联网全球直播。面对采访镜头，代表团成员以东方人特有的敦肃谦和，侃侃而谈，把济南的历史源流、风物美景、人文精神，以及全市人民团结一心、迎头奋起、努力发展的决心与信心，大方而帅气地展现在全世界面前……

要知道那是在近10年前啊。我仿佛看见，在罗马浴场博物馆的大墙外，在埃文河上的桥屋前，在巴斯大学的绿草地上，在雍容的大教堂广场，在那些蜜色的罗马式小楼里，代表团成员们脸上越来越晴朗，眼神越来越清澈，与金发碧眼的主人们谈笑风生，仿佛面对的不是异域的巴斯，而是家乡的名泉胜景。

当天稍晚，在深圳，放下从万里之外的巴斯打来的感谢电话，我在房间里待不住了，走上热气腾腾的街头。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由无数路人、望不尽的车流、喧腾的声浪与看得见的激情、感受强烈的氛围、急急忙忙朝前赶的思望所组成的洪流，一下子就把我虹吸到那汹涌澎湃的巨浪中。我倏然想到了昂扬吐水的趵突泉，三股水缸般粗壮的大水柱，似红日跃海，喷薄而出；似闪电滚天，惊炸魂魄；似高铁奔驰，风驰电掣，形成一条激情奔涌的大河，滚滚滔滔，冲决而下……

又是10年过去。我个人基本没什么变化，退休后每天无非晨享鸟鸣、晚听虫歌。对巴斯而言，莺飞草长，静水流年，岁月仿佛停滞在古老的英格兰。而我们的祖国，巨变惊天动地，中国人已在世界各个舞台上大显身手，中国声音已成为国际讲台上不可或缺的发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都是中国人民流血流汗打拼出来的。中国人聪明好学，勤劳果敢，肯下大力气奉献社会，能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走——我强烈感觉到，在这千千万万、万万千千的跬步里，有济南那几位老馆员的脚迹，有代表团踏遍巴斯的脚迹，有全体济南人民和中国人民筚路蓝缕、奋发向前的脚迹……

（作者：韩小蕙，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