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最佳纪录长片：他用黑白山野，装下一代人童年诗意

7月20日晚，陈德明导演的作品《从来》获第二十届 FIRST青年电影展主竞赛单元最佳纪录长片。

评委会评语：“语言有其边界，而存在仍在边界之外发生。影片以沉思而自省的影像，让人与山川，劳作与沉默，现实与诗意共同构成了一个生命得以存在的世界。在语言止步之处，重新接近人的经验。”

颁奖结束之后，抛开书本记者对陈德明导演进行了专访，他回忆自己十年前来到 FIRST 观看电影时，曾相信自己也能拍电影，而这份信念支撑他走过近十年的创作历程。

这段路很是漫长，但所幸拍电影让他结识新朋友、看见新风景，他愿自己的作品能在观众心底留下一阵风般的诗意。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采访：李秋萌

排版：李沛蓉

责编：刘小黛 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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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书本: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契机想要拍摄这样一部关于乡村和山野的纪录片?

陈德明:我没有说想要拍一个这样的电影，我当时在北京，偶然地读到了一首小孩子写的诗，我觉得太棒了，那群小孩子是在湖南的大山里长大的。

很巧，我也是在湖南农村长大的，于是我正好借着工作的机会，回到了湖南去找那些孩子，我看到他们那个场景，很像我童年的一部分生活经历，没有太多父母的陪伴。

我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岁，而这30年期间社会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整个时代的变迁很大。

但当我回到那里时，乡村田野的感受在我心里却未变，我对那群孩子的成长非常熟悉，我本能地想要去接近他们。

抛开书本:您这个纪录片你前后拍摄了几年的时间? 拍摄中你遇到的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陈德明:从19年拍摄到完成，最大的困难就是不被认可的那种孤独感和自我怀疑。

拍纪录片很多时候你都面对自己一个人，作为一个拍摄者，你会渴望得到来自外界的支持，无论是资金上的帮助，还是一些创作上的认同感。

在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投了一些基金和电影节创投试图寻找资金，前期很多都被拒了，但自己还得继续去把它完成。

我当时拍摄的最大动力来源于我自己的内心，这是我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事，在我眼里所有的作品都是从你内心里生长出来的，我无法拍摄和自己生命经验无关的东西。

我希望不光是我要对这个片子负责，或者说要把它完成变成电影，而是这件事对我自己的人生来说，我要把它完成。

抛开书本:影片中孩子的经历，包括您和他的关系，都带有很强的私人性。您如何处理纪录片中客观的真实与自我主观性的平衡？

陈德明:关于纪录片的“真实”，我目前是经历了两个创作阶段。我最开始拍纪录片时，那种真实是一种对于事件和现实本身最本真的捕捉，用拍摄去尽可能地接近和还原现实，这是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是我现在的阶段，就是感受上的真实。只要你遵循最初面对现实时产生的真实感受，你就可以通过不同的电影语言或者媒介方式来辅助，去达到你想表达的情感的真实。

你对于真实的理解，它会决定你用何种方式去拍摄它，所以你看到《从来》这部片子它其实主观性很强，它的主观性就来自我对真实的看法。就像我去绘画了一样，我把现实变成了我创作里的背景，而不再是影片里一个主要的呈现对象，我把它作为创作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对现实做出的情感反应，是我眼睛主观地去判断它，加入了我对主角们的情感和这个时代的理解。

纪录片是需要面对现实，但现实并不是简单地被复制。对于我重要的是在现实的基础上，找到我和它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作为创作者对于它的回应。

抛开书本:这部影片的诗歌是如何被创作出来的? 可以简单说说它在这部纪录片里扮演怎样的功能吗?

陈德明:诗歌首先都是由孩子们自己创作的。他们写下了大量的诗，我从这些诗歌中挑选了一些与影片叙事、情绪和主题产生关联的作品。但在最终呈现时，我没有刻意去区分每一首诗具体属于哪一个孩子。

对我来说，《从来》里的这些孩子并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他们的情感和成长状态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最终呈现出来的诗歌，更像是由这一群孩子共同完成的一首诗，它承载的是一个群体的记忆，也是一代拥有类似成长经历的人的共同表达。

我眼里的诗歌，就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孩子们那些私密的情感，对于世界的看法，或者是困惑，喜悦，天真的想象，都被放进了这个透明的瓶子里，就是诗歌里。这个瓶子它很真空，它很纯净地保存了他们的情感，但它又很易碎，因为这样的感受很容易随着成长被现实改变。

这个瓶子像是在现实世界里他们情感的出口。我很理解他们的情感，也是因为我曾经就是那样的一个留守儿童，我知道很多时候他们无法把自己情绪跟父母讲，跟爷爷奶奶讲，他们也不会去理解，或者说他们是缺少关注的。

同时人都有自己的好奇欲和探索欲，而这个时候如果这些东西出现了，比如诗歌，他们可以把这些东西放进这个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直到有一天这个玻璃瓶子破碎掉了。

他们就不再写诗了，因为长大了，长大后对现实不再好奇了，他失去了探索的欲望，或者说他的心变得更坚硬了，他不需要透明的玻璃瓶子了。

抛开书本:关于影片在色彩上有一个从黑白到彩色的色彩设计，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

陈德明:我在最初拍摄时，就朦朦胧胧有一种意识，片子前面部分选择黑白，是因为我不想影像直接进入现实本身，但我知道纪录片面对的是现实，但我眼里的纪录片并不是在完全复制现实，它一定包含了创作者自身的观看方式和主观感受。

现实本身是复杂的，无法被完整捕捉的，我只能通过自己的经验和感受去理解它。所以我希望通过黑白这部分，对孩子们的童年进行一种提纯。它保留了现实的基底，但同时又让这段经历脱离了日常生活的表层，变成一种非日常，形成一种和观众间的距离感。

因为童年本身就是已经逝去的时间，这种距离感通过我的摄影和我的镜头语言，使它看起来具有某种神性，赋予了童年永恒之感，一种既远又近的感觉，这种感觉同时回应了童年的那种不可回溯的主题。

而当影片进入彩色部分，恰好对应了孩子的成长。也是因为他长大后不再写诗了，我决定用彩色画幅去呈现他后来真实的生活。

因为长大后人物的状态变了，世界于他们而言变得丰富了，他们开始刷手机，更多外界的东西涌进来，他们开始变得复杂，所以长大后声音处理上也有意处理得偏向嘈杂。

小时候，我们之间更像是亲密的朋友，他愿意分享自己的想法，向我展示他的内心世界。但长大以后，他开始有了更多自己的意识，有些事情他不太愿意跟我聊了，我们之间有了距离。

如果说以前我更像是一个参与者、陪伴者。那现在我逐渐成为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他成长的旁观的人。

从黑白到彩色的视觉变化，就是从纯粹到复杂的过程，像是人与世界、人与他人关系的变化。

抛开书本:从剧情上看，纪录片里您在摄像机后问那个小男孩，“你想你的母亲了吗？”那个孩子很顽皮地说“这个问题值得我思考一下”，然后转身躲进了自己用稻草搭的“堡垒”里。 这一幕过后影片就变成彩色了。

陈德明:是的，他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告别了。

那个问题可能是他生活中，很少会被问到的。他那一天邀请我去搭稻草屋，一个安全的小堡垒，他还给我在他旁边搭了一个屋子，我和他做邻居。

当然这些都没有在电影里体现，片子里面的视角，是我在他搭好的屋子里面拍的，他会跟我说晚安，我去找他，他还在里面编织，就像是他自己建了一个小家。

他用稻草去编织门的时候我问他:“你会想起妈妈吗？”其实这句话不是为了拍摄效果，而是那一刻我真实感受到他的状态，我觉得心疼他。

后面在剪辑时，我觉得这句话非常的关键，也非常有力量。他不需要有任何回应，他只需要被看见就好。

他说:“这个问题值得我思考一下。”然后就躲到了小屋的深处，不愿意让我看到了。我也没有再继续拍，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他的回应，他不需要给出一个答案，或者解释自己的情绪。他就在那呆着就好，因为我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孤独。

如果按照传统以冲突或事件为中心的纪录片方式，我可能会拍他面对我那个问题的反应，但这会涉及一个问题：为了影片的需要，我们否需要把拍摄对象置在一个脆弱的位置，让观众观看他的痛苦?对我来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再去追问。因为我知道他的心情，我觉得那个问题本身并不重要，我看到了他的孤独就好。

抛开书本:您刚刚已经提到了影片的声音，那您具体说说关于影片声音部分的设计是如何思考的?

陈德明:在声音上，我的逻辑是我不希望影片里出现传统意义上的音乐，但我希望观众在观看过程中能够感受到音乐。有点像你是一个会很多武艺的武林高手。但我现在要你只用一招来打败我。这件事情其实非常难做到。

我的影片一开始时候，镜头一直是远远的，我希望镜头里我远远地能听到一片树落叶的声音。 当然这是一种心理的描述，我把这种描述转达给了跟我合作的声音艺术家，就这种我希望呈现的心理感受。

后来他就基于我录到的片段素材里那些真实的声音，重新去做音乐的处理。

它让现实声音作为音乐的主要素材，调节了它的声响或者节奏，加了一点点他自己个人的艺术处理，就变得有点实验，但是又非常地接近现实。

但同时你仔细听它里面还有音乐性，这个音乐性融合进来后我觉得特别棒。他不会因为音乐性太强而抢了那些影片本身的叙事。它只是两条线并行，但是又交织在一起了。

抛开书本:在放映现场您提到“如果看累了，可以睡一会儿。”影片中村庄里的孩子和村民除了诗歌之外，很少有大量的语言表达，更多呈现的是长时间的沉默。为什么选择这样一种纪录片语言？您希望观众在观看时获得怎样的感受？

陈德明:其实这种声音状态，首先来自那个村庄本身的生活环境。影片前半部分黑白画面中的声音之所以很少，并不是刻意追求安静，而是因为它本身很偏远，它不可能像城市那样，在哪里都充斥着乒乒乓乓的声音。

它本身是一个寂静很少被关注的村落，没有太多人打扰它，所以能录到非常干净的声音。我更像是通过摄影机在一个被遗忘的空间里等待和观察，忠实于我的感受，将这种安静的真实状态记录下来。

至于人物间的交流，我并不认为那些日常对话是没有意义的。里面有很多重复的话，甚至看起来像“废话”，但这些“废话”在那个环境里反而有一种特别的美感。比如奶奶可能会说:“今天又下雨了，我们又没有什么事干，只能在家里烤火了。”

在那个安静的环境下，这确实是个非常普通的生活事实，但这就和小孩子写了一首诗一样，是奶奶用她的理解在对生活做一个回应和描述。

虽然她讲的是一个事实，下雨了我们没有事可做，只能在家里面烤火，围坐在湖边。 这对我来说，我作为一个创作者，我看到的是她对她的生活产生的反应。

而这个反应是建立在我的语境下，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种表达，它包含了她对时间天气或是生活状态的理解。

我希望我的观众不要急着从这些沉默和日常里寻找剧情，而是慢慢进入他们的生活节奏。有时候观看本身也是一种陪伴，陪伴一个空间、一段时间，去感受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时刻。

抛开书本:有些观众会觉得《从来》空空的，没啥剧情，您怎么看待这种想法？

陈德明:我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不同观众进入纪录片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人们有时候出于自己工作生活习惯，希望在一件事情上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但有时候，我们不一定要让自己这么紧绷，好像我们一定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人生才有意义。

其实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提醒，不要总是要求自己一定要走向某个确定的方向，也不要太紧绷。

我觉得《从来》有它自己的观众，那些能随着这部纪录片进入到片子氛围里去的人。

就像我看到我特别喜欢的电影时，我不会去设想这个电影发生什么。我会很信任地把我的心交给它，跟着它走，它很自然地把我带到某处。像蔡明亮的片子，我从来不会去问，从来不关心他要讲一个什么故事。

因为我足够地相信他，我相信他建立的这种语境和情境，我放下我一个所谓的评判的姿态，也不会去追问，我抱着一种“你有什么要跟我分享的吗？”，我会好好听他要跟我分享什么，是这样一种姿态。

当他真的把我引领到某一个地方去，似乎在说，这就是我刚才看到的很美的风景，你看到了吗？这是我作为观众他打动我的地方，原来我跟着你(电影)走了一段路，你带我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我从未感受过和去过的地方。

我在你的电影里感受到了那一刻，这种感觉太棒了。我觉得这就是我喜欢的那些电影，他们会感动我的地方。

抛开书本:所以对于你来说，那个村子本身就是影片里这样一种很日常很单调，一种无限重复的状态?

陈德明:我觉得不只是那个村子，我们自己的大部分生活也是这样单调重复的。我们每天醒来，做自己的事情，可能一天也不会有太多特别和意外发生，我们其实都在这样的日常里生活，在这样的时间里孤独地存在。

抛开书本:也许大城市会比村子里更吵一点?

陈德明:但这种“吵”如果持续的话，它也是一种重复，不是吗？ 喧嚣本身也是一种重复。

只是村庄里的重复看起来和城市里的喧嚣不太一样。但本质上的区别并不大，你认真去观察，会发现无论身处世界上哪里，大部分人对日常的感受是相通的，都在有限的生命里重复自己的日常。

抛开书本:这种感觉似乎有些消极。

陈德明:可我们为什么存在呢?也许只是在这种日常里，寻找一点点涟漪，像荡起的那一点点水波。我们要用生命寻找我们自己的生命体验。

比如说我去拍一个纪录片，你去写一本书，或者是做一件具体的事情，我去把这片地的草全部除完，你去把这个田的麦子都割完，在我眼里这些都是具体的事，你对日常重复做出的事件是重复的，但是你本身的状态可以不重复。

这就像你推着那个石头在走一样，你的心情会产生起伏和变化。如果没有变化的话，那人生确实非常无趣了。

抛开书本:拍摄纪录片更像是你对抗现实的一种方式?

陈德明:没错，就如果形容的话，我也是在用我的摄影机推那块石头，把巨石一点点推向山顶，虽然推一推可能会往下掉一掉，但你还是会往前面推，跟西西弗斯一样，这个过程就是我和现实相处的一种方式。

抛开书本: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纪录片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德明:对我来说，拍纪录片最重要的是尊重自己的内心，你不能拍你不爱的东西，你只有热爱它才会觉得这件事有意义，你才能持续拍下去。即使这个人是一个杀人犯，你也要找到他身上人性的闪光点，你才有可能拿着机器时候有真的去理解他，感同身受。

我无法去拍一个跟我的生命经验无关的东西，因为我动不了情。如果我自己都无法动情，我就更不可能说我投入所有时间生命去完成它。你也许能持续一段时间，但你不可能持续五年、十年。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种情感很私人，但对纪录片而言，我觉得私人最终是可以走向公共的。公共本身就是由很多个私人组成的。就像我前面说的，如果你对现实有回应，那在我看来就是纪录片,这是我对纪录片的理解。

形式和语言上可以有你自己的个人表达，但它必须和现实产生关系，必须有我作为创作者对于现实的理解和回应，这是我眼里纪录片很重要的东西。

就像影片里的诗歌，我没有刻意去强调某一首诗属于某一个孩子。因为在我看来，它最后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集体的表达。这个集体包含了我自己的童年，包含了和他们有相似成长经历的那一代人。我看到他的时候，其实也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一个时代一个群体的缩影。

他的情感当然是属于他个人，但我希望它最后的出口是大众的，能抵达更多人的内心。这也是我想通过《从来》，对那个时代、对那段共同经历做出的一个小小的回应。

抛开书本:最后请您谈谈未来的拍摄计划。

陈德明:我现在正在拍一部新的片子，它可能会比《从来》更加私人。《从来》里面，因为影片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事件线或者逻辑线，很多时候，观众其实需要调动自己的情绪参与到影片里。去用他的情绪连接影片的。

我在下一部片子里可能会进一步放大这种感受。我会弱化甚至去除事件之间的连续性，不再依靠一个故事推动另一个故事。我希望带来的体验是，你看我这一个故事，一个瞬间，也许只看这一个镜头就好，就已经足够让你产生感受，让观众在影像中产生属于自己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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