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华｜从虎爸虎妈到“共情至上”：当前中国家庭养育的另一种失衡

学人简介：彭小华，独立学人，关系-交流研究者。长期关注死亡、临终医疗等相关内容。著有《学会告别》，曾翻译《最好的告别》《善终的艺术》等书。

近年来，法国围绕美式“积极养育”“温和养育”发生了激烈争论。这些理念推动父母重视孩子的感受和人格尊严；一些心理学家和儿童工作者也担心，当“不伤害孩子”被理解为不能拒绝孩子、不能设限、不能让孩子受挫时，父母可能逐渐失去教育责任。类似反思也见于美国。马丁·塞利格曼提醒，只让孩子“感觉良好”，不能建立稳固的自尊；朱莉·利思科特-海姆斯在《如何让孩子成年又成人》中讨论过度包办和保护的后果；阿比盖尔·施赖尔的Bad Therapy则批评儿童成长被过度心理化，以及心理学语言过多进入家庭生活。观点不尽相同，却都提示我们：好的用心也可能走向另一种失衡。

这些变化在中国同样明显。曾经，中国式养育常被概括为“虎爸虎妈”：父母高度控制，孩子必须服从，成绩和成功压倒感受。这是典型的高压管教，很多60后、70后以及更早一代人都曾经历。新一代父母开始反思上一代的威权、羞辱和控制，不愿再用打骂、否定和恐惧逼孩子成长，这是进步。但一些父母又把共情变成退让，把理解变成满足，把避免伤害变成避免一切挫折，把先进养育变成成人退出责任。

曾经，中国家庭的养育问题更多表现为高压管教；今天，一些家庭又走向另一个方向——高共情、低边界。更多时候，两者甚至同时存在，只是出现在不同领域。所谓高共情、低边界养育，是指父母高度回应孩子的感受，却不愿或不敢提出合理要求、建立规则，也难以让孩子承担与年龄相称的责任和后果。这种养育表面使用的是尊重、共情等新语言，从功能上看却仍接近传统所说的“惯子”“溺爱”。

作为心理咨询师、养育与亲子关系研究者，我在工作和生活中越来越多地看到类似现象。讨论这种变化，也是理解许多家庭困境、孩子问题和亲子冲突的重要入口。

对积极养育的误读

积极养育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被简化为：不能批评、不能拒绝、不能要求、不能设限、不能让孩子不高兴。这不是尊重，而是退让；不是文明，而是失责。

真正的尊重，不是让孩子想怎样就怎样，而是承认孩子有感受、有意愿、有主体性，同时也帮助孩子明白：别人也有感受，关系也有边界，生活也有规则，选择也有后果。孩子当然需要被理解。哭闹、愤怒、拒绝合作的背后，可能有压力、挫败和未被看见的需要；只会压制，孩子会受伤。但如果父母只会共情、解释、商量，却不能说出“这件事不可以”“你需要承担后果”“别人也有边界”，孩子的成长也会受到妨碍。

因为人不只活在自己的感受里，还活在关系、学校、公共空间和社会规则中。孩子如果没有学会等待、克制、轮流、尊重他人，不把自己的欲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进入真实世界后会不断遭遇挫败。孩子的情绪、学习、手机和拒学问题当然有复杂原因，不能简单归因于父母；但低边界养育以及长期缺少责任训练和现实能力训练，也是一些孩子出现情绪困扰与厌学拒学问题的重要背景之一。

有共情，更要有边界

父母会说：我这是尊重孩子；我不想伤害孩子；孩子有情绪，一定有他的原因。这些话本身都对。但如果没有边界、要求、训练和责任，孩子就很难真正成长。

很多父母并不是不负责任，也不是不爱孩子。恰恰相反，他们太爱、太怕、太焦虑，也缺少清晰可靠的养育支持。这不能简单归为父母个人的失败，也是教育竞争、社会焦虑、碎片化心理学传播和家庭支持不足共同造成的结果。心理学通常将这类高回应、低要求的方式称为放任型或纵容型养育（permissive/indulgent parenting）。问题不是爱太多，而是爱没有转化为教育；不是父母没有善意，而是善意没有帮助孩子发展能力。

真正好的养育，不是让孩子永远舒服，而是让孩子在足够安全的关系中，逐渐学习面对不舒服；不是替孩子避开所有挫折，而是陪孩子发展承受挫折、处理问题、修正行为的能力。

混合型养育的并存

更复杂的是，许多中国家庭出现了一种混合型养育：学习和升学上高度控制，生活上却高度包办；成绩上严格要求，行为规则和责任训练上不断退让；一边替孩子规划专业和未来，一边又不让孩子自己起床、做饭、出门、沟通、处理后果。一方面过度围着孩子的感受转，接近放任型或纵容型养育；另一方面又替孩子做得太多，接近过度养育（overparenting）或直升机养育（helicopter parenting）。两者看似相反，却都可能妨碍孩子发展边界感、责任感、行动力和现实能力。

如果说放任养育的问题是“不敢要求”，那么过度养育的问题是“替代太多”。

混合型养育的深远后果

这种在学习与升学上高度控制，在生活规则和责任训练上边界不足，同时又替代过多的混合型养育，会带来深远后果。纵容式养育可能让孩子以为：只要我不舒服，别人就应该调整；只要我不愿意，我就可以不做；只要我有情绪，我就不必承担责任。过度养育则可能让孩子相信，遇到困难自然会有人替自己解决。前者使孩子缺少规则，后者使孩子缺少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孩子看上去被爱得很多、保护得很好，现实功能却发展不足。他们的问题不只可能来自管得太多，也可能来自供给和替代太多；他们并非没有被爱，而是没有在爱中获得边界、责任和能力。这样的孩子看起来“难管”，其实也常常很痛苦：他们没有学会面对限制、失败和不如意，一进入现实，便更容易焦虑、愤怒和逃避。

在碎片化传播中，心理学也很容易被误用。如果把一切不舒服都解释成“创伤”，把一切要求都解释成“控制”，把一切规则都解释成“伤害”，尊重、共情、接纳、非暴力沟通这些本来有价值的观念，就可能成为回避责任、削弱父母教育功能的理由。

好的养育：温和而坚定

我不赞成回到“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高压管教，也不赞成把孩子长期放在家庭中心，替他们回避本可学习面对的现实。好的养育，应该是温和而坚定的。温和，是因为孩子有感受，需要被看见；坚定，是因为孩子需要边界，需要学习规则。温和没有坚定，会变成纵容；坚定没有温和，会变成压制。

好的养育，也应该是共情而不纵容。共情，是为了理解孩子，不是为了取消边界；共情，是为了帮助孩子说出感受、理解处境、调整行为，不是为了让孩子相信“只要我有情绪，别人就必须让步”。

好的养育，还应该是支持而不替代。支持，是因为孩子需要帮助、陪伴和指导；不替代，是因为孩子需要自己选择、尝试、犯错、修正和承担。支持却不退出，会变成直升机式养育；退出却不支持，又会变成冷漠。

父母真正要学习的，不是少爱一点，而是少替一点；不是少管一点，而是管该管的，退出不该替的。

从生死学的角度看，养育的本质不是拥有孩子，而是送孩子进入他自己的生命。孩子终有一天要离开父母，独自面对世界。真正负责任的父母，不是把孩子保护到永远不痛苦，也不是让孩子永远按照父母设计的道路生活，而是帮助他们发展承受痛苦、处理困难、尊重他人、承担后果的能力。孩子需要被爱，也需要被教育；需要共情，也需要边界；需要支持，也需要父母逐渐退出，让他自己长出能力。这样的爱，才更有可能成为真正文明、真正负责任的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