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我生下前夫的三胞胎,13年后他成了上市公司老总,在节目上说自己没继承人,我带着三个孩子出现在了公司年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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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大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我站在后厨通道口,身上穿着后勤工的制服,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员工家属入场券。

台上那个男人西装笔挺,举着话筒说:“我陈建强这辈子没结过婚,更没有什么继承人。”我咬了咬牙,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框。

13年前他把我推出家门的时候,也不知道我肚子里揣着三个孩子。

更不知道他公司的钩机,正等着拆我妈住了一辈子的老屋。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孩子,老二的眼睛跟我一样红。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门。



01

13年前的那个晚上,陈家堂屋里的灯泡烧得发暗,照得人脸黄黄的。

蔡慧芳把一双筷子拍在饭桌上,声音又尖又利:“我陈家娶媳妇进门,是图传宗接代的。进门五年了,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养个母鸡还能下个蛋呢!”

我坐在桌边,手里端着半碗饭,一口也扒不进去。

蔡慧芳这些话不是第一次说了。

逢年过节说,亲戚上门说,隔壁邻居生了大孙子她也要拐着弯说给我听。

我扭头看陈建强。

他坐在桌子另一头,低着头拿筷子拨拉碗里的米,一声不吭。

我那会儿还盼着他说句话。

哪怕就一句“妈你别说了”,我也能在这屋里再撑下去。

可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陈建强把我的一只编织袋从里屋拎了出来,里面塞着我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面我从娘家带来的圆镜子。

他就那样站在大门口,把手里的编织袋往我脚边一放,跟我说了三个字。

“你走吧。”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天的表情。

眼珠子盯着门外的老槐树,像是不敢看我,又像是根本懒得看我。

我问他:“建强,我走了,咱俩这婚算怎么回事?”

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妈说了,你没那个命,别耽误陈家。”

我提着编织袋,出了陈家那条巷子。走了老远回头看,陈建强已经进了屋,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回了娘家。我妈周玉静看我提着个编织袋站门口,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进来吧,饭在锅里。”我蹲在灶台边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一场。

第三天早上,我扒着灶台吐了。

我妈是老教师,有经验。

她看了我一眼,问:“多久没来身上了?”我说不知道,心烦,没记。

她扯着我去了趟镇卫生院,老大夫把了脉,抬起头看我:“有喜了,两个多月了。”

我在卫生院门口站了半天,然后拦了辆三轮车往陈家巷赶。

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陈建强不是嫌我不能生吗?

我有了。

我给他生。

我要当面告诉他。

三轮车在陈家巷口刚停稳,我还没下车,就听见蔡慧芳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又亮又得意:“那丫头片子要是有那本事,我儿子也不至于撵她走。我跟你说,她那肚子,就是块盐碱地,种啥都白搭。”

旁边有人问:“那你打算叫建强再找个啥样的?”

蔡慧芳说:“找个屁股大能生的呗。

我坐在三轮车斗里,手里攥着那张孕检单子,纸快捏烂了。眼泪糊了满脸,我抬手擦了一把,对司机说:“走,回去。”

三轮车掉了个头,那条巷子越来越远。蔡慧芳的笑声还在后面响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因为陈家的人哭。往后的日子再难,我再没有为那家人掉过一滴眼泪。

我回到娘家,把孕检单子往桌上一拍,跟我妈说:“我怀上了,陈家我不要了,孩子我要。”

我妈沉默了很久,问我:“四个多月了,你能自己养活?”

我说:“能。”

她说:“那我帮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帮”字,她在背后扛了多少。

她把返聘的工资拿出来,给我买了第一罐奶粉;她半夜起来帮我把老二和老三的尿布洗了,又晾了;她一个人抱两个、我背一个,轮流带大了三个孩子。

老二陈志豪满两岁时,我抱着他去村口杂货铺打酱油。

店里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秀姑,你家老二这眉眼,长得可真俊,像他爹吧?”

我愣了一下。

老二的脸盘子,眉毛浓,眼睛单眼皮但大,鼻梁挺。我越看心里越发沉,不用说别人,我自己都能看出来,这孩子的长相随了谁。

可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年夏天,我带着三个孩子搬到城郊,租了间平房。

门口支了个早点摊,卖豆腐脑、油条、茶叶蛋。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和面,五点出摊,中午收摊,下午接点缝纫的活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三个孩子像三棵小树苗,疯了一样地长。

我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把他们喂饱、穿暖、供上学。

至于那个人,我叫自己永远别再想。

但老天爷偏偏不让人省心。

02

三个孩子里头,老大陈志远最省心。

从小到大没让我多操过心,成绩永远班上第一名,回来还知道帮我收摊洗碗。

老二陈志豪脾气急,像头小倔驴,在外面听不得别人说我一句不好。

老三陈思思嘴甜,脑子转得快,什么话接得住。

有一回,老二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

我赶到老师办公室的时候,他嘴角破了一块皮,站在墙角抿着嘴不说话。

跟他打架的那孩子指着我老二说:“他妈是卖早点的,他家穷得叮当响,陈志豪就是个穷种!”

我还没开口,老二猛地扑上去,被老师一把拉住。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闷声闷气地说:“妈,我今天不该打架。”

我说:“嗯,不该打。”

他说:“但他骂你,我没忍住。

我鼻子一酸,嘴上还是说了句:“往后再有人骂,你绕开走。狗咬你,你能咬回去吗?”

他低着头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拿水龙头一遍遍冲自己手上的血印子。

水是凉的,他手背搓得通红,也不吭声。

我站在门帘后面看了好一阵,没进去。

老三陈思思是第一个发现那件事的人。

那天下午,我在雇主家做保洁,客厅电视开着,正播一个企业家访谈节目。

我弯着腰擦电视柜下面的灰,本没注意。

节目里的主持人笑着问:“陈总事业这么成功,能不能透露一下,在继承人方面有什么安排?”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来:“我没结过婚。继承人这个话题,对我来说不存在的。”

我当时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那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像是隔了一辈子,又像是昨天刚听过。

我慢慢直起腰,电视里那个男人坐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比13年前胖了一点,但那张脸,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陈建强。

我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抹布忘了擦。

屏幕上那个男人笑呵呵地说着话,台下有观众鼓掌。

他的每一个字砸在我耳朵里,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没结过婚。

继承人这个话题,不存在。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没结过婚。你没有继承人。那我生的三个孩子,是谁家的种?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低下头,继续擦那块电视柜。

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39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拿皮筋扎着,穿着几十块的工装。

跟电视里那个人,妥妥两个世界。

晚上回到家,我把三个孩子叫过来吃饭。老三陈思思扒着饭,忽然抬头问我:“妈,我今天在隔壁周婶家电视上看见一个人,长得特别像二哥。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个人?”我问。

她说:“一个挺有钱的男的,讲话一套一套的。我没看清名字,但那个脸,真的跟二哥一样的。”

老二陈志豪正埋头啃排骨,听到这抬头瞪了老三一眼:“你瞎说啥呢?”

老三不服气:“真的!你自己去看回放嘛。”

我压着嗓子说了句:“吃饭,别说话。”三个孩子便都低下头扒饭,桌上安静下来。

那顿饭我一口菜都没夹进嘴里。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似的涌上来,又叫我咽了回去。

收拾完碗筷,三个孩子回屋写作业。

我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愣了好一阵。

然后我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皮箱,打开最底下那一层,翻出一本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有点褪色了,翻开,上面贴着我跟陈建强的照片。他面无表情,我也面无表情。照片盖了钢印,绿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又把离婚证塞回去。

我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可那一夜我没睡着。

没过几天,我妈周玉静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隐隐带着一股气:“秀姑,河街这边贴拆迁通告了,说是建强置地要搞旧城改造,让我们全部搬走。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建强置地?”

就是那个建强置业公司。市内好几块地都是他们盖的,有钱的很。通知上说一个月之内签约拿赔偿款,过期不候。

我问我妈:“赔偿多少钱一平方?”

她说:“四千二。”我差点没拿稳电话。河街那片是中心地段,旁边的商品房都卖到两万往上了。四千二一平,这不是明抢吗?

我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爸当年留下这房子的时候说过,这屋是给我们娘俩的根。我这辈子没想靠它发财,但让我四千二一平签字,我做不到。”

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点哑,有点干,带着一股子谁也劝不动的犟。

我挂了电话,站了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建强置地。陈建强。

我攥着手机的手,关节发白。



03

河街36号是我妈的老屋。

青砖墙,黑瓦顶,院子不大,靠墙角栽了一棵桂花树。

那年我爹走之前,就坐在桂花树下,拿一把旧扇子扇着风,跟我说:“你妈脾气犟,往后她认准了的事儿,你拦不住。但你别怕,她心里有数。”

我爹走后第三年,我妈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寡母带着我,硬是把我供到了高中毕业。

她说那时候条件差,不然我能上大学。

我从没怨过她,我只觉得这辈子欠她太多。

拆迁通知贴出来以后,我妈每天早上去巷口的公示栏看一眼,也不看别的,就看那个日期一天天近了,然后回家做早饭,该干嘛干嘛。

她一个字都不提“”的事。

我去劝过她一次:“妈,一把年纪了,要不就签了算了。”

正在院子里择菜的老太太头都没抬:“签了住哪儿?”

我说:“拿赔偿款去远一点的地方买个小房子,剩下的钱当养老。”

她停了手,抬起眼看我:“你爸住过的屋子,说拆就拆,我住哪儿我都不踏实。”

我张了张嘴,想再劝劝,但看到她的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下着毛毛细雨,桂花树叶子湿漉漉地发亮,我妈坐在屋檐底下择菜,佝偻着腰背。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守的不光是一间屋,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拆迁办的人来了几次。

第三次来的时候,是个年轻小伙子,穿了件白衬衫,拿着一叠文件站在院子里说:“老人家,你这个不签字的话,到时候我们是有权申请强制执行的。”

我妈坐在屋檐下择菜,头也没抬:“你执行你的,我住我的。”

那小伙子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当天傍晚,河街突然停了电。我接到我妈电话,她声音平静得吓人:“秀姑,他们给我断电了。”

我骑电动车赶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整条河街黑洞洞的,唯独我妈那个院子里点了一根蜡烛,一点点黄光在风里晃。

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膝盖上搁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面是房产证,还有一张我爹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

我说:“妈,你跟我回城郊住吧。”

她说:“我不走。我走了,他们明天就把这屋推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房间,两个人挤在那张一米五的老床上。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我妈在翻身,没睡实。

我也没睡实。

窗外一片漆黑,风从屋檐上刮过去,呜呜地响。

第二天一早,我从河街出来,直接骑电动车去了建强置地的总部。

那栋楼高得我仰头看帽子都要掉下来。玻璃幕墙明晃晃地反着光,大门进去一个前台接待台,两个小姑娘坐在后面,化了妆,笑盈盈的。

我走到前台,把拆迁通知单放在台面上:“同志,我来问河街那边的拆迁补偿的事。”

那个小姑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纹丝没动:“您这个要去拆迁办咨询呢,我们这边只管总公司的事务。”

我说:“开发商就是建强置地,我来找开发商,你们总不能叫我回去跟墙谈吧?”

小姑娘的笑终于淡下去了一点:“对不起啊大姐,我们这边没有相关工作流程,您留个电话,回头让拆迁办的人联系您。”

我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栋楼,转身走了。

出了大门,我抬头看了看楼顶那几个大字。建强置地。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到了家,三个孩子已经放学回来了。

老三陈思思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妈,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我笑了笑:“有点事,耽搁了。”

那天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我坐在堂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翻了又翻。

报纸上有一张陈建强的照片,是他在某个地产论坛上的讲话,穿着深色西装,站在台上,两手撑着讲台。

照片下面是他的头衔:建强置地集团董事长。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他的眉眼,跟陈志豪的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想起我妈那间就要被拆的老屋,想起那张四千二一平米的拆迁通告,想起电视里那个男人笑着说“我没结过婚”,想起13年前他站在门口,把编织袋放到我脚边时说的那句“你走吧”。

我慢慢把报纸叠起来,塞进抽屉最底下。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定下来了。

04

我连着跑了建强置地总公司三天。

前台的姑娘换了三拨,说法都差不多:拆迁的事不归总公司的管,请您找拆迁办。

第四天我换了个思路,从一楼大厅的楼层指引牌上看到了一个名字:何旭,副总裁。

牌子挂在12楼。

我没上得去。

电梯口刷卡闸机拦住去路,保安走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找何总。

保安问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

他笑笑:“那您恐怕见不到,何总今天会议都排满了。”

我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衣着光鲜,脚步匆匆。

大厅里有一座很大的水晶灯,照得地面光可鉴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磨得发白。

第三天下午,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一个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

前台笑着打招呼:“何总,您下班了?”他点点头,往大门方向走。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眼,忽然认出来了。

这就是楼层指引牌上那个“何旭”。

我快步追上去,在大门口追上了他。

“何总,打扰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回头看我,眼神客气里带着点警惕:“您是?”

我说:“我叫谢秀姑,河街拆迁片区的住户。我母亲家在河街36号,补偿款的事一直没有谈拢,断水断电之后,我来了几天了,一直都见不到相关负责人,今天好不容易碰上您,想跟您打听一下。”何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把西装外套换了一只手拎着,问我:“河街36号是吧?你这个情况应该跟拆迁办对接。”

我说:“跑了,他们踢皮球。说开发商给的预算就那一档,改不了。”

何旭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母亲打算搬吗?”我说:“她住了四十年的房子,一夜之间让人四千二一平买走,搁您身上,您搬吗?

何旭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把情况写个材料,发到这个邮箱。我跟下面问一声。”

我接过名片,看了他一眼:“谢谢何总。”

他点点头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说了一句:“大姐,这项目是集团直接调度的,我能帮的有限。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拿着那张名片回家,在灯底下写了一晚上材料。我妈坐在旁边纳鞋底,问我在写啥。我说:“给那个公司写个材料,讲讲咱们家的情况。”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秀姑,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笔尖一顿:“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纳鞋底。

那个眼神我心里明白,她是我妈,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我有心事。

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我不能告诉她这个开发集团的董事长,就是13年前把她女儿赶出家门的前女婿。

材料发出去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挺客气的女声:“请问是谢秀姑女士吗?我是建强置地后勤部的,您给我们何总写的那个材料我们收到了,但拆迁的事归项目组管。这样吧,您要是方便的话,这个周五下午三点,到公司三楼接待室来一趟,我们安排人跟您谈。”

我握着手机,心口一阵发紧。我犹豫了几秒,开口问了一个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问题:“你们陈总,那天在公司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陈总的行踪我们后勤这边不清楚,不过看日程安排,他周五下午应该在外面有个活动。

我挂了电话,站在早点摊的遮阳棚底下,愣了好一会儿。我到现在都说不清,当时问那一句,是盼着他在,还是盼着他不在。

周五下午,我去了。

穿了我最好的一件外套,藏青色的,领子洗得有点发白。

三轮车停在大楼门口的马路对面,我坐在车座上,看着那栋玻璃大楼,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陈建强,13年了。

你把我从你家里赶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砸到我的头上?

我推开大门,上了三楼接待室。

拆迁项目组的人来了两个,态度倒是比电话里客气,话却一分一毫不松:“大姐,河街片区的补偿标准是统一制定、统一公示的。您母亲不签字,到期后公司有权利申请司法强制腾房。这个我们也没办法的。”

我说:“统一标准?同一条街,去年旁边的金水湾拆迁,补偿每平米八千,怎么到我们这就成了四千二了?我去查过备案文件,金水湾也是你们公司开发的。”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干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说:“那什么……您先别激动,我们回去再和领导核一下这个情况。”

我知道他们在敷衍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何旭的名片,放在桌面上:“这个材料我是通过何总递上来的。他说你们会处理,我等了三天,等来两个让我回去等消息的人。”两个人都没吭声。

我在那个接待室里坐了十分钟,没人再说话。

我站起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桌上的文件。

其中一页纸的页眉上印着建强置地的公司标志,下面有几个小字:“河街综合改造项目,集团总经办抄送。”

集团总经办。我记住了这句话。



05

河街的断水持续到第七天。

我妈住在没有电的房子里,我实在看不下去,好说歹说把她接回了城郊的出租屋。

她睡在陈志远那间房里,陈志远搬去跟老二陈志豪挤一张床。

有一天傍晚,我在灶台上炒菜,她在边上择豆角,冷不丁问了我一句:“秀姑,你那个前头的男人,是叫陈建强吧?”

我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锅滋啦滋啦响,我过了几秒才把菜翻了个面:“妈,你问这个干啥?

她说:“那天电视里有个什么企业家访谈,我看到他了。跟咱们老二长得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追问。

油锅里的菜翻了两下,我盛出来端到桌上,三个孩子围过来吃饭。

老三陈思思跟老二抢鸡腿,老二躲了一下,老大把鸡腿夹到老三碗里:“别闹了,吃吧。

我看着三个孩子,又看了看我妈,心里堵得厉害。

陈志豪和电视上那个男人的关系,我瞒了13年。

老三之前看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承认。

我妈现在看出来了,我也没有承认。

但不是每次都能糊弄过去的,我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河街给我妈拿换洗衣裳,路过巷口那片公示栏的时候,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建强置地集团年会将于下月8日在本市国际大酒店举行。

届时进行“爱心教育基金”捐赠仪式及年度答谢晚宴。

我站在公示栏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年会,下月8日。

我骑车子回到家,把老三陈思思叫到一边,问她记得不记得那天在周婶家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人的名字。

老三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好像叫什么……建强?建什么?我没太看清。”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他跟二哥长得特别像?

她说:“像,可真像啊。”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压低声音说:“思思,妈跟你商量个事。妈想去那个公司办事,那边有个重要的人认识一下。你能帮妈查一查他的行程么?”

老三脑子活,上五年级就会在手机上搜东西。她眨眨眼睛:“妈,你到底想干啥?”

我沉默了一会儿,跟她说:“妈想让你和哥哥们见一见那个人。”

她问:“哪个?”

我说:“就是你觉得长得像二哥的那个人。”

她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没再问了。

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趴在桌上查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跟我说:“妈,下月八号,他那个公司在国际大酒店开年会。网上说员工也可以带家属,还发邀请券呢。”我点了点头,心里那个计划慢慢成型了。

我去建强置地总部找了几趟后勤部。前台的姑娘认得我了,有些尴尬:“大姐,您那个拆迁的事您去找项目组,我们后勤这块真管不着。”

我说:“我不是来问拆迁的。我听说你们年会缺人手,想问问还招不招临时帮工的。”

那姑娘愣了一下,旁边另一个小姑娘接话说:“哎呀,还真缺。厨房那边缺两个打杂的,工资一百五一天,但要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十点。要干吗?

我说:“干。”

她拿了一张表格给我填。我填了名字、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犹豫了一下,写了我妈的名字。

我交了表出来,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排车,有辆黑色的奔驰从大门开进来,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了谁。

但我本能地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人,跟我隔着十年的光阴,正从同一个门口经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填的那张表,后勤临时工。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

陈建强,你没有继承人?你儿子的名字,还是我给起的。你知道么?

06

年会那天下午,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国际大酒店。

后勤主管给了我一间更衣室,里面挂着深灰色的制服。

我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拿皮筋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任何打扮,两只手因为常年揉面和洗碗,粗糙得像砂纸一样。

三张家属入场券我也揣在身上。

那是我从后勤部那个刘主管手里要来的。

刘主管是城郊那边的人,平时也在我家早点摊上吃过几回早餐,跟我算是半个老熟人。

前些天他听说我想让孩子来年会长长见识,便从同事手里匀了三张员工家属券给我。

他递给我时问了一句:“大姐,你家三个孩子可真够齐整的。要是能碰巧遇上咱们陈总,说不定还能合个影呢。”

我笑着接过来:“能远远看一眼,就算孩子长见识了。”

电话响了。是陈志远的声音:“妈,我们到了正门这边了。保安让我们出示入场券。”

我说:“你把电话给保安。”

他递过去。我在电话里说了句:“你好,我是后勤部的谢秀姑,那三个孩子是我的家属,麻烦您让他们进来。”

保安放行了。

我透过酒店侧门,看到三个孩子穿着我前天带他们去商场买的新衣裳,从旋转门里走进来。

老大陈志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老二陈志豪板着脸,老三陈思思跟在两个哥哥后面,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

我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进了后厨。

厨房里热火朝天,几个师傅在颠锅,服务员端着托盘进进出出。

我系上围裙,站在水槽边上清洗车厘子,水龙头冰凉,一筐车厘子洗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一边洗,一边竖着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主持人试音的声音、乐队调试的声音、餐具碰撞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年会七点开始。

我把最后一筐车厘子端出去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舞台上打了一束追光。

台下坐满了人,长条桌摆了几十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位子前摆着红酒杯和精致的菜牌。

我一眼就看到了三个孩子。他们坐在靠近舞台左前方的一桌,靠着过道。那是刘主管给他们安排的位子,离舞台不远,能看清台上人的脸。

老大陈志远坐得笔直,老二陈志豪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老三陈思思侧着头跟老二说话,老二没理她,目光盯着舞台。

主持人上台了,声音洪亮:“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大家莅临建强置地十五周年庆典暨爱心教育基金捐赠仪式!下面有请建强置地集团董事长陈建强先生,为大家致辞!

我站在大厅侧面的酒水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盘没有摆完的矿泉水和杯子,像是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一声掌声从台下响起,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

舞台侧幕走出一个人,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里,灯光打在他脸上,整个人跟电视里一样精神。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走路的样子、摆手的姿势,跟13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台上站定,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安静下来。

他说:“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建强置地的年会。十五年了,这个公司从当初一间小办公室起步,走到今天上市,靠的是在座每一位的支持。”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沉稳。

我端着盘子站在暗处,听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自己的创业故事、公司的成就、未来的规划。

每一句话都离我那么远。

远到好像我从来不认识这个男人。

然后主持人接过话筒,笑吟吟地说:“陈总,今天是年会,咱们聊点轻松的。台下这么多朋友都关心陈总的个人问题呢。能不能透露一下,咱们陈总在继承人方面,有没有什么安排?”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起哄。

陈建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话筒,整了整袖口,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真没有安排。我是没结过婚的嘛,也不可能有继承人。将来公司的发展,还是要靠职业经理人团队。”

我端着酒水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听到大厅最后一桌有人小声嘀咕:“陈总条件这么好,怎么一直不结婚?”

另一个声音说:“大概是有钱人不愿意被分财产呗。”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看着台上那个男人。他还在笑着,语气从容不迫。我的老二陈志豪,坐在台下离他不到十米的位置,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志豪站起来了。

他拨开面前的红酒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绕过桌子,朝舞台方向走了过去。

大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灯光落在舞台上,照得陈建强满身金光。而陈志豪走在那道光里,越走越快。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他的,安静像是会传染一样,从舞台前方一圈一圈往外蔓延。

陈志豪站到了舞台边缘,几步跨了上去。

他站在陈建强面前,面对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台上的追光灯把两个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穿着白衬衫,眉目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建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盯着陈志豪的脸,那表情像是见了鬼。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志豪站在他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展开举到他面前。

那是我13年前生产时,在医院的出生登记表复印件。

上面“父亲”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陈建强三个字。

大厅里死一般地安静。

陈志豪的嗓音响在寂静里,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陈总,你认识这三个字吗?”

陈建强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端着酒水盘站在暗处,默默地看了台上的这一幕。然后我放下盘子,从大厅侧面的暗影里走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的目光从台上转到我身上。我穿着后勤的灰色工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陈建强在台上看见了我。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只握着话筒的手垂下去,指节发僵。

我在离舞台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抬着头,隔着几步之遥,跟台上的他四目相对。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说:“陈建强,你的儿子,今年13岁了。”



07

宴会厅里刚才还有几百人,现在却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那些端着酒杯的、夹着菜的、正跟邻座说着话的,全部停住了动作,齐刷刷地朝舞台这边看过来。

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开始掏手机拍视频。

陈建强脸上那种表情,我这辈子没见过。

13年前他把我推出门时,脸是冷的。刚才在台上说“我没结过婚”时,脸上的笑是松的。

现在,他嘴唇发白,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又转到陈志豪脸上,又转回到我这里。活像是头顶上忽然塌了一块天花板。

“秀……秀姑?你……”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音调。他像是这辈子没想过还会再见到我,又像是看见了一件他以为早就销毁了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说话。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老大陈志远和老三陈思思从座位上追了过来。

陈思思跑到陈志豪身边,一把拽住她二哥的胳膊,小声喊道:“哥,你干嘛呀!

陈志豪纹丝不动,手里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仍然直直地举着,嗓门明显提高了:“你让大家评一评理。我妈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到13岁,他倒好,跑电视上说,他没有结婚,没有继承人?我们三不是人?”

陈志远走过去,伸手按住陈志豪的肩膀:“志豪,先下来。”声音很稳,像一个大人的口吻。

陈志豪偏过头:“大哥,你看看他妈的脸!他要脸,我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管过吗?”

台下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挤,服务员堵在人堆里不知所措。

陈建强身边的一个助理快步走到他旁边,贴着耳朵说了句什么。

陈建强猛然回过神来,朝台下喊了声:“保安!保安呢?”

两名保安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舞台侧面。

但没有人动手。

他们的眼睛也都直勾勾的,看看陈志豪,又看看陈建强。

那张脸,像得不给人留任何怀疑的余地。

陈建强到底是做了多年老总的人,脸上很快重新绷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要拿陈志豪手里的纸。

陈志豪“啪”地把纸拍到他手里:“你好好看看!”

陈建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陈建强”那三个字印在出生登记表的“父亲”栏里,一笔一划。

我的名字“谢秀姑”写在“母亲”栏里,字迹端正。

我生产那天,是我妈陪着我进的产房。

医生问父亲栏填谁,我说“按生父填”。

那时候我是恨他的。

但现在想来,那一笔,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笃定的一件事。

陈建强的手抖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身边的女秘书,一个穿着黑色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立刻接过话头:“不好意思各位,这位女士可能是认错人了。我们陈总之前确实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没有孩子。这个情况我们公司法务是核实过的。”

王莹。我记起这个名字。建强置地总裁办秘书,电视上偶尔会看到她跟在陈建强身后。

陈志豪的拳头攥紧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志豪,别冲动。”然后我看向王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13年前我离婚,三个月后生下了三胞胎。这是医院的登记记录,上面有当时的医生签字和公章。如果不信,可以做亲子鉴定。我谢秀姑行的正,不怕验。”

王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大姐,这种事不能单方面做判断。如果真要验,也要走法律程序的。”

我看着她:“那就走法律程序。我巴不得走法律程序。陈总要是没做过亏心事,还怕三根头发吗?”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

陈建强站在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他的眼睛看了一眼王莹,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三个站在台下的孩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倒是老三陈思思忽然开口了。她站在两个哥哥中间,仰着头,声音又清又脆:“你就是那个我奶奶说要给她找大屁股儿媳妇的人吧?”

蔡慧芳当年在巷口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跟孩子们提过。

但陈思思这一句话出来,台下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陈建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别过头,低声对他助理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快步走下台。

何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中,就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朝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我拉起陈志豪的手,转头对三个孩子说:“走吧。”

我们转身,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身后那些目光灼热的、好奇的、兴奋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有人按下了手机的拍照键,快门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王莹的声音追过来:“请各位不要传谣,我们公司会发正式声明的……”

我在门厅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上的陈建强仍然站在原地,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张纸,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像忽然老了十岁。

但他始终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喊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推开了大门。

外面起风了。我带着三个孩子走在马路上,路灯把四道影子拉得长长的。老二陈志豪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对不起,我刚才冲动了。

我说:“不冲动。那个场合,换了我,我也站起来。

老大陈志远一直没出声,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也不拨。

老三陈思思抓住我的衣角:“妈,那个人……真的是我们的爸爸?

我沉默了很久。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呼”一下散开。我说:“是他。”

三个孩子都没有接话。那座大酒店已经远得看不见了。路灯底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看不见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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