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把钱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择菜。
她说:“两万块,帮我去相个亲。你往那一坐,当哑巴,把事搅黄就行。”我看着茶几那头我爸的药盒,没吭声。
到了咖啡厅,那位姓徐的少爷翘着二郎腿,开口就问月薪多少、家里几套房。
我那天也不知道哪来的邪火,把脚往桌上一搁:“我无业,兜里就你给的这两万块。你要是嫌少,我再给你讲个笑话。”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站起来,一把拽住我手腕:“走,扯证去。”
我人都傻了。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玻璃门外,我表姐那张青灰色的脸。她举着手机,屏幕上写了一行字:“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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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直到今天,都还记得那个黄昏。
一辆大巴把我丢在县城汽车站门口,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落满灰的站牌下面,闻着旁边炸油条摊子飘过来的味儿,觉得自己像一只从大城市逃回来的灰老鼠。
我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拖着箱子爬到五楼转角的时候,已经听见我妈彭美霞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考不上公务员也就算了,连个工作都保不住,你说她还能干点啥?”
我没敲门,在楼梯口站着,直到里面安静了,才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接我的箱子,转身进了厨房。
我爸林建国从藤椅上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闷声说了句:“回来了。”他把箱子拎进我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双新拖鞋,摆在我脚边。
那双拖鞋是超市买的,十五块两双那种。但我知道,他跑了两趟超市才挑中的,因为他怕买小了。
回家的头几天,我哪也没去。
白天窝在房间里投简历,傍晚陪我爸下楼遛弯。
我妈嘴上嫌弃,顿顿饭菜倒也没少做的。
只是饭桌上,她总忍不住念叨:“你看看人家梦瑶,在市医院当护士,一个月挣五千多,还找了个研究生对象。”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彭梦瑶是我表姐,我大舅彭德昌的女儿。
比我大四岁,从小就是亲戚圈里的标杆。
我念书不如她,工作不如她,长得也不如她。
说实话,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比较,有时候甚至觉得,她确实挺厉害的。
我爸咳了两声。我妈这才闭了嘴,转头去盛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工作的事还没有着落,我爸的药费单却已经压在抽屉底下好几天了。
他那病,说重不重,但药不能断。
医保报销完,每个月还得自掏腰包一千多块。
我正翻着手机算账,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卧室门被敲响:“依诺,睡了没?”
是彭梦瑶的声音。
我披了件外套下床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精神利落,和我这副刚洗完头、穿着旧睡衣的邋遢样子一比,高下立判。
她笑了笑:“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你。”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瘦了。”
我没接话,让开路,让她进来。
她走进房间,四处看了看,在床边坐下来。我爸的药盒就搁在床头柜上,她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寒暄了几句,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床头柜上:“嫂子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看着那个纸袋,没有动。
她开口说:“我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明天下午三点,桐音咖啡馆。我这边临时有进修安排,走不开。你替我去一趟,坐一会儿,把这事应付过去就行。”
我皱了皱眉:“相亲还能替?”
她说:“也不是正式的,就是双方家长牵个线,先见个面,互相了解了解。你替我去,那人要是觉得不合适,正好省了我的事,我本来也不想相。”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两沓红票子,整整齐齐,还带着银行的捆扎带。
“两万块。够你交一阵房租了。”
她说得轻巧,语气像在施舍。我心里就像被人轻轻扎了一下,但没推开。因为我爸的药盒就在旁边,那个标签上的价码我看过。
“你去就坐坐,甭说太多话,低头喝咖啡就行。”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要是能把这事搅黄了,也算你帮了姐。”
我看着她走出房间,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嗒嗒地响,越来越远。
我拿起那个纸袋,把两万块钱抽出来,放好,又塞回去。然后我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沓药费单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抽屉,好半天没有动。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彭梦瑶发来的微信:“别穿太好看了知道没。”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口堵得慌。
我把衣柜里那条我妈替我准备好的碎花连衣裙挂回去,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
坐到镜子前看了两眼,把头发扎成一把马尾,利利索索,像要去菜市场砍价的样子。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桐音咖啡馆门口。
店不大,木质的门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门外的遮阳伞底下,支着一张黑色小圆桌,一个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在转。
隔着玻璃,我看了他一眼。
那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衣摆扎进裤腰里,手腕上露出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不像贵的,但也不便宜。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隔着一层玻璃和我对上了目光。
他愣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他放下杯子:“彭梦瑶?”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临时有事,托我来替她坐坐。”
“替她?”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你是谁?”
“她表妹。”
他听完,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安静了片刻,他伸出一只手:“徐天佑。”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瞬,搭上去握了一下:“林依诺。”他愣了半拍:“姓林?”
“嗯。”
“林依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哪儿上班?”
“无业。”
“之前呢?”
“南昌,做广告。”
“为什么回来了?”
我抬头,迎着他的目光:“老板跑路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户口本要不要也带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角眉梢都松开了,他说:“你这人,说话挺直。”
“我这不是直。”我说,“我是不想耽误你时间。你跟彭梦瑶的事,我不了解,我也不瞎掺和。你放我回去,就当今天没见过我,回头你跟我表姐爱咋说咋说。”
我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等着他摆手让我走。
但他没动。他把水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她给你多少钱,你来这一趟?”
我差点被那口水呛到,咽下去之后,脱口而出:“两万。”
他听完,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那她确实挺大方的。”
这时候,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姑娘,站在桌边,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赔不是。
那男人嗓门不大,但说出来的话很难听:“你们店这什么卫生标准?头发丝都在杯子里,我喝了要生病,你们谁负责?”
小姑娘连连弯腰:“不好意思,我马上给您重做一杯。”
“我不喝重做的,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周围几个客人都朝那边看。我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但那个小姑娘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红的,嘴唇都在抖。
我放下水杯,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中年男人的肩膀:“这位大哥,一根头发的事,你难为人家小姑娘干嘛?”
男人回头瞪我一眼:“关你什么事?”
我刚想说自己就爱管闲事,又被那口气堵回去了。
我指了指他那杯咖啡:“你喝了半杯不都挺好的吗?头发是后掉进去的还是先掉进去的,你自己心里没数?”那男人兜着脸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你们说不着!”他掏出钱包,丢了张二十块的纸币在桌上,气冲冲地走了。
小姑娘连连给我道谢:“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没事,你该干啥干啥。”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徐天佑一直没动,他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水,看着刚才那一出。
等小姑娘拿着杯子走开之后,他才开口:“你刚才站起来那一下,挺猛的。”
“坐不住。”
他没接话,隔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你真打算拿那两万块钱,就替她来坐这一趟啊?”
“不然呢?”我看着他说,“她出钱,我出力,公平交易。”
他轻笑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的手表,然后抬起头来:“那行,今天到这儿吧。你早点回去,我也有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林依诺,你比你表姐有意思多了。”
我坐在原地,心想:这个人说话怎么怪怪的。
02
我回到家里,彭梦瑶的消息已经追过来了:“怎么样?他没看出来吧?”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条:“看出来了。但他没生气,让我走了。”过了半晌,她又问:“他有没有加你微信?”
我说:“没有。”
她又叮嘱道:“他要是加你,你别通过,这人有点花心,你当心。”
我盯着这话,心里有点嗤笑,你把两万块钱拍在我面前,让我替你去相亲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会被花心的人看上呢?我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正蹲在客厅帮我爸整理药盒,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林依诺?”
我愣了一下:“你哪位?”
“徐天佑。”
我手里的药盒差点滑出去。“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你表姐给的。”他说,“昨天她让我存你号码,说后续有什么进展,让我直接找你。”我心里一紧,“不对吧?她都让你直接找我了,这还怎么搅黄?”
他没接我这茬,说:“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谢谢。”
“我不是客套。”他说,“昨天你帮我挡了那个男的,我总得谢你一声。”
“你谢我?我那是看不惯那男的欺负小姑娘,跟你没关系。”
“那也还是坐在一起了。”他说,“就一顿饭,在路口那家手工面馆,你爱吃不吃,我等你到七点。”没等我再拒绝,电话就挂了。
我看着黑洞洞的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去了。
我自己跟自己说:我不是想见他,我就是想去那家面馆吃碗牛肉面。
到了面馆,他果然在。
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大碗牛肉面,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他见了我,没多余的话,朝对面的凳子努了努下巴:“坐。面刚上,还热着。”
我坐下,看着面前那碗面,汤色酱红,码着几大块牛肉,上头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我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香菜?”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昨天你在咖啡厅,跟那个小姑娘说,让她多放点香菜。”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住了,一时间不好接话。
他吃了一口面,说:“你表姐跟我说,你对我印象不好,让我别当真。”我放下筷子:“表姐让你直接找我?”
“嗯。”他把面吞下去,“她说你们姐妹俩关系好,托你帮忙,你要是有任何进展,直接告诉她。”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常。但我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你信她?”我问。
“信一半吧。”他说,“她给我你号码的时候,说你昨天回来以后,心情不太好,让我别跟你计较,说你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就是穷一点罢了。”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冒了上来。
彭梦瑶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当面拿钱砸我,背地里又拿我当可怜对象。
我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碗面,再没了吃的胃口。
我站起来:“徐天佑,咱们说清楚。我跟彭梦瑶之间的事,跟你无关。我来吃这碗面,是我自己想吃的,跟你没关系,更跟我表姐没关系。你要是觉得我可怜,那咱俩以后别见面了,省得耽误你时间。”
我转身就走。
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凳子腿儿刮地的动静,他追上来,在我旁边低声说:“林依诺,你是不是不知道你表姐为什么让你来?”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面馆门口的灯箱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他说:“你表姐和我的事,不是相亲的事。”他顿了顿,“你回去翻翻她家的相册,找找一张三个人的合影。看完了,你要是还想跟我划清界限,我徐天佑绝对不纠缠。”
他说完,侧过身子让开路。我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最终,我还是迈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我被这句话搅得心神不宁。
脑海里反复浮现他的脸,他说“回去翻翻她家相册”时的语气,不像是随口提的,倒像藏着一股直往人心里扎的力气。
到了家门口,我没急着上楼。
我在楼下那棵老槐树旁边站了好一阵子,看着灯从六楼窗户里亮出来。
最终,我掏出手机,拨了彭梦瑶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接了:“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只问了一句:“表姐,那天你去相亲,是不是本来就打算让我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说什么呢?我那不就是临时有进修,抽不开身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再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从面馆里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徐天佑低头吃面,头顶的灯照在他肩膀上,他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淡紫色纹身。
那纹身的轮廓,像一朵花。
我看不太清。
但总觉得,那张脸,那个人,和七年前的照片里站在紫藤花树下的男孩,有几分重合。
我心里那团雾,越堆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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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给舅妈魏娈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她家拿点她腌的咸菜。舅妈挺高兴,说正好家里还有瓶新腌的萝卜干。
我搁下电话就去了。
舅妈家在城南,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
我进门以后,舅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表姐上班去了,屋里安安静静。
我陪舅妈说了会儿话,把咸菜接过来,说上楼借用一下卫生间。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脚步在表姐房间门口顿了一下。
门没锁,我拧开门把手,轻轻推开,里面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那张照片,我一眼就看到了。
墙角书桌上,靠着一面旧镜子,镜框边缘压着一张颜色发黄的照片。
我走过去,拿起来凑近看。
竹筐的镜框里,三个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笑得明亮。
中间是彭梦瑶,二十出头,扎马尾,白衬衫。
她左边搂着一个高个子女孩子,长头发,鹅蛋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衬衫领口绣着一朵淡紫色的花。
右边是徐天佑,比现在瘦,头发也更短,一只手搭在那个高个子女孩肩膀上,龇着牙笑。
窗外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洒在那张老照片上。照片里徐天佑的衬衫领口,也有一朵一模一样的紫藤花。
我看着那朵花,想起昨天晚上在面馆里,他锁骨下方露出的纹身。抬头再看照片里那个高个子女孩领口上的绣花,一眼,就知道是同一个人绣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08年春,苏姐给自己绣的花。”
苏姐。苏紫萱。
那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口。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没有动。
下楼的时候,舅妈还在看电视,问我:“找到卫生间了吗?”我说:“找了,表姐房间门锁了,我没进去。”
舅妈笑了一声:“她门一般不锁啊,估计是早上走得急,带上了。”我没接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我连咸菜都没拿,就出门了。
到家以后,我打开手机,搜“苏紫萱”三个字。
搜出来一堆同名同姓的,但没有一个跟我想找的人对得上。
我又搜了“徐天佑苏紫萱”。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篇七年前县一中贴吧的帖子,标题叫《校花苏紫萱到底去了哪?》。
我点进去,帖子内容被删了,只剩下底下几条回复。
有人说:“听说是为了个男的去外地了。”有人说:“她爸欠了赌债跑了,没法回来了。”还有人说:“别猜了,人家现在在美国嫁大款呢。”翻到底下,有一条回复被岁月磨浅了颜色:“不管她去哪儿了,我希望她过得好。紫萱是最善良的姑娘。”发这条回复的ID,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
但IP显示的位置,是邻市。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我正要关掉网页,手机震了一下。徐天佑发来一条微信:“照片看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整整愣了半分钟。回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会去看?”
他回得很快:“因为你跟彭梦瑶不一样。你心里有疑惑,你一定会自己去找答案。”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还想继续查吗?要是想,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我握着手机,窗外天已经擦黑。远处有万家灯火,一扇一扇亮起来,都在人家窗户里。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叫苏紫萱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跟徐天佑是什么关系?
跟我表姐,又是什么关系?
我心里那团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滚越大,越滚越厚。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下楼的时候,徐天佑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
车不贵,一辆白色国产SUV,副驾驶座上放着两瓶矿泉水。
他见我过来,拧开一瓶递给我:“今天路有点远,大概开一个小时。”
“去哪儿?”
“邻市。”
我上了车。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高速。
他不怎么说话,我也没开口。
音箱里放着一首老歌,是许巍的《蓝莲花》,旋律平缓,像车窗外的风。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窄的县道,又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
小区不大,几栋六层砖楼,墙皮有点剥落。
门口有一棵巨大的紫藤花树,枝叶从墙头垂下来,正开着花。
一串串紫色花穗挂着,满树都是,一股淡淡的花香被风送过来。
我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紫藤花树。我指着那棵树:“你说的答案,在这里?”
徐天佑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那棵树:“我最后一次见她,就在这棵树下。”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看着那棵树,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心酸。他没有看我,只轻轻说了一句:“她叫苏紫萱。我前女友。”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方向盘,说:“她走后第二个月,我在这棵树下等了她整整一个礼拜。”他顿了顿,“什么都没等到。”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收到一条短信,说她嫁人出国了。”他转过脸来看我,“那条短信,是你表姐发的。”
我愣在那里。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觉得,我该信吗?”他问。
04
那棵紫藤花树下的石子路,落了一地紫色花瓣。
我下了车,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紫藤花。
花瓣在风里微微摇动,像一群紫色的蝴蝶停在枝头。
徐天佑从另一边下车,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十年了,还是这么茂盛。”
我转头看他:“你们在大学认识的?”
“大一军训认识的。”他低下头,“她是我学妹,中文系的。大一那年秋天,学校办迎新晚会,她上去朗诵了一首诗。我坐在台下第二排,她念到最后一句,抬头看了一眼,正好跟我对上。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下了台,脸还是红的。”
他嘴角带着一点微笑,像是那些记忆还很鲜活。
我看着他,想到了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
这个县城,离我和他的距离那么近。
他为什么会认识我表姐,又为什么到现在才去相这个亲?
“你是怎么认识我表姐的?”我问。
“紫萱的室友。”他说,“她们住同一间宿舍,你表姐是宿舍长。”
我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在那一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他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车窗外的紫藤花树上:“她们室友四个,毕业后联系渐渐少了。你表姐是唯一留在这里的,我跟你表姐的来往,也是因为她一直在帮我打听紫萱的下落。”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她告诉我,紫萱嫁人了,让我别再找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县城的方向开。车厢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突然开口:“你表姐那人,你了解她多少?”
我不知怎么回答。
我了解彭梦瑶吗?
我了解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了解她爱面子,爱出风头,爱说尖酸刻薄的话。
但我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吗?
她藏着秘密的那一部分,我从来就没有碰触过。
“我不了解。”我说。
徐天佑扶着方向盘,没有转头:“那你觉得,一个人能为了自己的面子,把别人的事毁到什么程度?”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敢猜。车窗外,公路两旁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看着那些树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表姐”那一栏。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把手机丢在枕头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问题,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彭梦瑶为什么从不让我见她的室友?
大学四年,她从来没有带任何一个同学回过家。
我问过一次,她笑着说:“我们宿舍那几个,一个比一个丑,带回来给你看丢人。”我那时候信了。
现在想来,也许她怕的,根本不是丢人。
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巨大的紫藤花树,花开得密不透风。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花。
花丛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歌。
那歌我从来没听过,调子温温柔柔的,像风穿过花穗发出的声音。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查了最早一班去邻市的班车。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发车时间,心里空落落的,又紧紧实实的忽然一下子,踏实了。
我要去找苏紫萱。
我要亲口问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个答案,连徐天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最早一班大巴去了邻市。
到了那边,我没有徐天佑的地址,只能凭记忆找到那个小区。
那棵紫藤花树还在,花还在开着。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住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问:“大姐,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叫苏紫萱的?”
阿姨想了想:“苏紫萱?不知道,没听过这个名。”
我心里微微一凉。又打听了一圈,问了两三个街坊,都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在小区门口蹲了下来,看着地上落满的紫色花瓣,心里空落落的。
几分钟后,高跟鞋的声音在我面前停住了。
我抬起头。
那是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白色防晒衣的女人,脸晒得有些黑,但五官很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很干净的温柔。
她提着一袋菜,站在我面前,也蹲了下来。
“你是来找我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轻轻问了一句:“你是……梦瑶的表妹?”
我点了点头。
她安静了一会儿,把菜放在地上,也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身后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
风吹着紫藤花树,一串一串的紫色花穗微微摇晃,落在她肩上。
“我叫苏紫萱。”她说。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干:“我替徐天佑来的。”
她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她垂下目光,看着地上那些花瓣,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跟我来吧。”
她领着我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栋老居民楼。
二楼,她打开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
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她在沙发边坐下来,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怎么找到你的?”我摇头:“他没有找到你。是我自己来的。”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去查了他找你的那些年,他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他现在回来了,也开了自己的店,过得还可以。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我自己好奇,女人嘛,总喜欢刨根问底。苏紫萱,你今年多大了?”
她微微一愣:“三十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几年?”
“七年。”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问,“你就不想他吗?”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过得好就行。回不回去,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让人心疼。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回去。
她是回不去了。
她心里那扇门,从七年前那一晚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在她家坐了半个小时。
她没有问我徐天佑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彭梦瑶怎么样。
她只是在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告诉他,我挺好的。让他别惦记了。”
她说这话时,正站在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她的背影,瘦削挺直,像那棵紫藤花树下面的影子,孤零零的,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我下了楼,站在那棵紫藤花树底下。
风一吹,花穗纷纷扬扬地落下。
我掏出手机,看着徐天佑的微信头像。
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给他。
他已经等了七年,不差这两天。
有些事,得像这棵老树一样,等花期到了,才能自己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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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邻市回来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一整天。
苏紫萱住在那间小屋里,一个人过了七年。
她没有回国,没有结婚,就那么安静地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而彭梦瑶,她告诉徐天佑,苏紫萱去美国嫁人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图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都没有答案。
晚饭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下楼遛弯去了。
我换了双鞋,出了门,直奔我舅妈家。
彭梦瑶今晚不上班,这个点应该在家。
我都想好了,我不绕弯子,我看到她的眼睛,我就直接问。
可是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表姐房间的灯是暗的。
我刚要转身走,迎面碰见舅妈魏娈从小区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依诺?你找你姐?”舅妈笑了笑,“她今天加班,可能得九点才回来。”
我说:“那我等她一会儿。”
舅妈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水,又摆了一碟瓜子:“你先坐,她回来我让她找你。”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播的调解类节目,一点也没看进去。
八点四十分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彭梦瑶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
“依诺?你怎么来了?”
我看了一眼舅妈,说:“姐,我有事想问你,咱们上楼说?”
她的表情微微收了收,放下包,说:“行。”我跟着她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间房,镜子还是那面镜子。
那张照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照片收起来了,落灰。”
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她心虚了。要是没有鬼,她为什么要收?
“表姐,”我叫她,“徐天佑跟我说了苏紫萱的事。”
她正拉开衣柜门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恢复正常,拿了一件外套出来:“他倒是跟你挺聊得来。”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紫萱没有出国,也没有嫁人。”我说,“她就在邻市,一个人住了七年。”
她没有回头,还在整理那件外套的衣领:“你去找她了?”
“去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笑,又不像:“那你该也听她说了不少吧。”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她根本就没收到过你转交给她的信。”彭梦瑶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那封信,我当年确实给她了。”
“她说没收到。”
“信是她说的?”她拉开衣柜门,把那件外套挂进去,“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谁不会说?她说没收到就没收到?那我还可以说她收了信,自己不想回来呢。”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咄咄逼人。
我盯着她,没有再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跟她争执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不承认的,永远不会承认。
我转身下了楼。
走到门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彭梦瑶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个手机,攥得手指发白。
她看着我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发颤:“林依诺,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正义?”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
走出她家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徐天佑。
是为了苏紫萱。
那个在邻市的旧小区里,一个人过了七年,连信都没有收到过的女人。
她在一棵紫藤花树下,等了一场永远不会来的花开。
而站在她身后的,是我表姐彭梦瑶。
回到家里,我拿起手机,给徐天佑发了一条微信:“苏紫萱在邻市,住XX小区。她一直没走。”几分钟后,我收到他的回复:“我知道了。”然后,他又发来一条:“谢谢你。”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滋味。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黑夜里。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可能从很早很早以前就错了。
错得像那封根本没有送达的信,错得像一场被替换了剧本的戏,错得像她表姐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关上门,咽下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