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酒店888包间,烟味混着酒气扑了满脸。
胡德海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正跟旁边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吹嘘他今年赚了多少。
玻璃转盘上堆满残羹,我的茶杯被挤到桌角,没人管。
妻子郑秀珍弯腰替我赔笑:“他就是个打杂的,啥也不懂。”灰中山装的男人扫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快步进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双手端起了我的茶杯。
满屋子的笑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
妻子张着嘴,胡德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没抬头,伸手接过那个男人递来的茶杯,轻轻说了句:“菜凉了,叫服务员热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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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到家,我拿着钥匙拧了半天门锁,手有点僵。
冬天就这样,楼道里的风像刀子,割得人耳朵生疼。我推开门的瞬间,听见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是碗摔了。
妻子郑秀珍蹲在地上捡瓷片,围裙上沾着水渍。
她头也没抬,声音比外面北风还冷:“下班了?我还当你丢在路上了。”我换了鞋,想过去帮忙,她伸手挡了一下:“你别碰,扎着你手。”话是好话,语气不是。
我站在一旁,看她把碎瓷片归拢到簸箕里,动作利索得像做了几百次。
她站起身,背对着我说:“李秀云她老公,你记得不?胡德海。人家今年承包了个工地,光工人就养了七八十个,回来跟谁说话都笑呵呵的,见人先递烟。”我没接话。
她转过身,把菜端上桌,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你呢?在高院上了十几年班,还是个窗口打杂的。上个月你那个同学升科长,上上个月咱隔壁老王儿子考上公务员了。就你。”她顿了顿,筷子往桌上一搁,“就你,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没反驳。我们结婚二十一年了,这样的话她说了二十一年。头几年我还争辩两句,后来就不争了。一来争不出结果,二来,我有我的苦衷。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旁边翻来覆去。
我假装睡着了。
等到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我轻轻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法官证。
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翻开,里面那张照片还是十几年前拍的,头发没白,眼睛里还有点光。
我看了几眼,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道窄窄的白。
郑秀珍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李秀云请我们周末吃饭,你记得去。”我没应声,也没说那天是周五,她早上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我想,那顿饭,恐怕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我当时还想,或许她只是说错了日子。但这个念头没撑过第二天上午。
02
次日上午,我在办公室看卷宗。赵永平敲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分案通知。
他是民一庭庭长,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早年在基层法庭,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我带着他跑过不少案子。
“苏院长。”他习惯这么喊,哪怕我说过很多遍了,在外面别这么叫。
“周五晚上有个饭局,不是什么大事,但想请您帮个忙。”他问我:“一个朋友开了个酒楼,想请几个领导过去坐坐,撑撑场子。”我说不去。
他也没坚持,放下文件就走了。
我翻开那份分案通知,目光停了几秒。
胡德海,男,48岁,建筑行业。
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上诉到省高院,已经分到民一庭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妻子跟李秀云是几十年的闺蜜,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那种。
胡德海这个案子在中院输了,现在上诉到省高院,李秀云就凑上来了。
我心里清楚,这顿饭不是吃饭。
晚上回到家,桌上摆着一盘红烧鱼,一盘糖醋排骨,都是我爱吃的菜。
郑秀珍难得没穿围裙,换了一件新毛衣,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你回来啦。”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不是一星半点,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居然帮我把拖鞋递到了脚边。
我看了她一眼,她躲开我的目光,转身往厨房走:“快去洗手,趁热吃。”吃饭的时候,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李秀云老公那个案子,其实挺冤的,对方偷工减料,最后反过来咬他们一口。”我夹了一块排骨,没搭茬。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就是跟你说说这个事,你懂个啥。”她自己先把后路堵了,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说:“这个案子要是到了高院,你别掺和。”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一个窗口打杂的,倒操心起法院的事了。”我拿了外套,说我去楼下走走。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给赵永平打了个电话:“胡德海那个案子,正式申请回避。你按程序走,别声张。”赵永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苏院长,您这是何苦呢?”我说:“他老婆跟我老婆是闺蜜,我不回避,将来说不清。”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花坛边抽了半支烟。
烟在风里烧得很快,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
我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郑秀珍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好像在收拾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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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早上一到办公室,我就去了赵永平那。
他已经把回避申请的材料准备好了,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贴着密封条。
我签了字,把信封递还给他:“按程序走,别让任何人知道。”赵永平接过信封,迟疑了一下:“苏院长,那案子我已经跟合议庭说过了,他们知道怎么处理。”我点点头。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站着停了几秒钟。
窗外的阳光打进来,把走廊照得明晃晃的。
我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的秋天。
那时候我还在基层法院,刚入职没两年,办过一起涉黑案。
案子不大,但牵涉的人不少。
那帮人被押进看守所之前,一个个地盯着我看,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记得最大那个,戴着手铐,冲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话:“法官,你有家吗?”那一晚我回到家,郑秀珍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婴儿床,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法官证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跟妻子撒谎。
她问我工作咋样,我说窗口打杂,每天接待那些来办事的,累得很。
她问我工资多少,我说就那样,够花。
她信了。
她一直都信。
后来我调回省高院,从中级法院的庭长,一直做到副院长。
每一步她都不知道。
省高院的任命文件上印着我的名字,但郑秀珍不订报纸,也不看新闻。
她身边的那些朋友,也没有人会去翻省高院的人事任免信息。
就这么瞒了快二十年。
有时候我想告诉她,但每次话到嘴边,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戴手铐男人含笑的、冰冷的眼神。
我赌不起。
下午,郑秀珍请了半天假,拉着我去商场买衣服。
她挑了一件灰色夹克,标价四百八,我看了看价签,觉得贵。
她让服务员包起来,当着我面数了六张一百的,数完之后看我一眼说:“咱好不容易出去吃顿饭,你别给我丢人。”我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下头,没夸,也没损。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把那件夹克叠好放在膝盖上,手一直摸着布料,像摸孩子一样。
她低声说:“李秀云说了,她老公人在省高院有关系,正好认识院里一个庭长。”我听着,没说话。
她以为我不信,又补了一句:“你别不信,叶老板认识的人多,他说能办成,就一定能办成。”她嘴里的叶老板,我后来才知道是谁。
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三个站台。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撤,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04
滨江酒店在城东,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我跟郑秀珍走进大厅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服务员领我们上了三层,888包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烟味裹着酒气冲出来。
包间里已经坐了一桌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黑红脸膛,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
他见我们进来,目光在我身上过了一圈,点了点头,也没起身。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多岁,瘦,戴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挂着一串沉香木珠子,正慢条斯理地剥花生。
李秀云迎上来,拉着郑秀珍的手往座位走:“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她看了一眼我,笑着说:“苏哥,你坐那边。”那边是门口,加座,正好对着空调风口。
我点点头,坐下来。
桌上的茶壶离我最近,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叶已经泡得没味了。
胡德海那边推杯换盏,嗓门不小。
“今年还行吧,赚了个百把万。”他夹着一块大骨头,啃得嘴角冒油,“明年打算把隔壁市那个楼盘也包了。”桌上有人捧场,连声说胡老板发财。
他摆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声音更大了几分。
灰中山装的男人,就是叶国栋,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剥一颗花生,偶尔抿一口酒。
酒过三巡,胡德海把话题往案子上引:“叶老板,我那官司,你上回说帮我找人问问,有信儿没有?”叶国栋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这事得看机会,省高院那边的门路,不是说来就来的。”胡德海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他瞥了我一眼,忽然起了劲儿,冲我扬了扬下巴:“苏哥,听说你在高院上班?窗口打杂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你也帮兄弟问问呗?你天天在那上班,总能碰上几个穿制服的。”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我没有接话。
我能感觉到郑秀珍的眼光从桌对面投过来,带着窘迫和恳求,像是在说:“你别生气,忍一忍。”就在这时,叶国栋放下手里的花生,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手。”他出了包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谁也没想到,他这一出去,场面就全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杯子。茶水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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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国栋去了大约五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出去时慢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落座,而是站在包间门口,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眼神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下。
他端起酒杯,向我这边举了举:“苏哥,敬你一杯,认识一下。”我端着茶杯回了一下。
他一仰脖喝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又停留了几秒。
胡德海没注意到这些变化,还在那边大声催菜:“服务员,再加一份大闸蟹!快点的!”
叶国栋压低声音,靠过来问我:“苏哥,你认得省高院的赵永平赵庭长吗?”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听说过。”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再问下去,但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事。
十有八九,他在走廊里碰见了什么人,或者看见什么东西,让他起了疑心。
气氛微妙地变了。叶国栋不再像刚才那样对胡德海高谈阔论了,他反而时不时地把话头往我这边递:“苏哥以前在基层待过?”
“苏哥在高院哪个窗口?”我都含糊过去了。胡德海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看了看叶国栋,又看了看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我坐在门口的位置,首先看见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然后是深蓝色的制服裤子,再往上,是赵永平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定在我身上。
屋里的烟味似乎凝固了。
赵永平大步走到我面前,双手递上那份文件:“苏院长,调档函需要您签个字。打您电话没接,听说您在这边吃饭,我就送过来了。”他说得很平稳,声音也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胡德海的酒杯停在嘴边。
李秀云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中。
叶国栋轻轻放下酒杯,整个人坐直了。
郑秀珍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整个包间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冬天,屋里暖气开得足,我的后背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接过赵永平递来的笔,在调档函上签了名字。
我合上笔帽,把文件递还给他,然后站起来,拉起郑秀珍的手:“案子的事,我已经申请回避了。你们有什么诉求,按规定走程序。”
我没看任何人的表情,拉着郑秀珍往包间外走。
她被我拉着,整个人像踩着棉花一样,脚步踉跄了一下。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里面“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了。
06
走廊里灯光昏黄,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郑秀珍一路没说话,任我拉着她穿过大厅,走出旋转门。
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寒颤,脚步停了下来。
“你先告诉我。”她站在台阶上,声音发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磨得发白的法官证,递过去。
她接过去,翻开,又合上,又翻开。
路灯的光很暗,她看了很久,字没看清,但那个国徽的标志,谁也认不错。
“省高院,副院长。”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像含着一把沙子,“综合审判委员会的委员。”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那层水光,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有这么多年的憋屈和委屈:“你当这些年,一个字都没露过。”
我没回答。
她抬起手,把法官证递回我面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我们回家说吧。”她站在台阶上不动,冷风灌进衣领,她没缩脖子,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你怕什么?怕我到处张扬?”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秀珍,你还记得慧心小时候的事吗?那年她三岁,还不会数数。”她愣了一下:“什么?”我说:“有个案子,我办完第二天,就有人跟着慧心上了幼儿园的车。园长打电话到家里,问我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年的事她记得,但不完全知道底细。
当时苏慧心才三岁,上幼儿园小班。
有一天老师打电话说,有个人在校门口转悠,问她家孩子是不是姓苏。
郑秀珍吓得不轻,打电话问我,我说可能是同事路过,让她别多想。
她没有多想。
她从来都没有多想。
“从那以后,”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不敢让你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怕你知道得越多,越不安全。”她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说:“走吧。回家。”
车在夜色里过了三条街。她在副驾驶上一直攥着那本法官证,没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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