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二天,前婆婆打来电话:你每月5000块养老金还得照给,我笑着回她:阿姨,您儿子昨天刚继承了您200多万的全部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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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正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发呆。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出三个字:陈淑珍。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是:“蔡娟,你虽然跟我儿子离了,但你的养老金,每月5000块,还得照给。

我捏着手机,笑了一声:“阿姨,您儿子昨天刚继承了您200多万的全部债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变成了忙音。

我放下手机,翻开腿上那本旧账本。二十五年的进出,一笔一划。我知道,这仗才算刚刚开始。



01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

陈宏斌签完字,头也没回就往外走,手里夹着那个旧皮包,跟躲瘟神似的。

“蔡娟,那以后就不耽误你了。”

他撂下这句话,钻进一辆黑车。车玻璃摇上去,连一句客套都没留下。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倒不是还舍不得。

我跟陈宏斌过了二十五年,早把心过凉了。只是手里这证太轻了,轻得不像能用它换回我大半辈子。

一个人往家走,路上买了把芹菜,一把小葱。菜贩子跟我打招呼:“蔡姐,今天不上班啊?”

我说,歇了。

他哪知道我歇的是后半辈子。

回到家,推门进去。屋子还是老样子,电视机罩着那块旧布,茶几上还摆着陈宏斌留下的一副眼镜。他戴了很多年,走的时候忘了拿。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弯腰把眼镜收进抽屉最里面。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娟子,晚上回家吃饭?

我没回,先煮了碗面,草草扒了两口。

正洗碗,电话又响了。一个陌生号。

喂,陈宏斌在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语气不太客气。

我说:“他已经不在这儿了,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也没用,他婚内借的钱,跑不掉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是谁?”

对方没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好像没听懂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跑不掉?婚内借的钱?

越想越不对劲,我放下碗,翻出床头柜底下的存折和银行卡。平时这些是陈宏斌管的,我不怎么碰。

打开存折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余额不足两千。

我上个月刚跟他提离婚的时候,卡里还有六万多。我问过他,他说拿去做事周转了。

我信了,我没有追问。

现在存折上只有一千八百多,这中间,他去做了什么周转,能让钱蒸发成这个样子?

又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找到几张银行回执单,上面全是转账记录。陈宏斌在最近半年里,陆陆续续,从户头转走了十几万。

每次转的数额不大,两三万、三五千的都有,但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上面的收款人,大部分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我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这些纸,脑子一阵一阵发蒙。

不是心疼钱。

是怕。

账本是我多年来记的,跟流水似的,一笔笔清清楚楚。

我给陈宏斌当了二十五年会计,家里的,公司的,都经手。

要不是今天翻到存折,我根本不知道他把钱掏空到这个地步。

忽然想起他提离婚那天的样子,太痛快了,太干脆了。我本来以为他会闹,会吵,会像以前一样说“蔡娟你离了我活不了”。

结果他说:“行,你去拟协议吧。”

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我当时以为,是他也累了。现在看来,那不是累,是急着甩包袱。

我深呼吸一口,拿起手机,找到儿子小陈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一句话也没发。

他爸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儿子讲。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给屋里投下昏黄的影子。我翻开那本旧账本。

本子已经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毛了。里面记的不多,主要是家里大笔开销和公司进出的流水,日期、金额、事由,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去年那几页,目光停住。

有几笔转账,备注写着“借支”,后面跟着陈宏斌名字的缩写。他什么时候借过账?

我再往下翻,看到二月份那页,夹着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

借款人:陈宏斌。金额:六万。日期——今年三月。

底下还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让我的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那两个字,太熟悉了。是我的名字,蔡娟。

一笔一划,连陈宏斌老说我“娟字起笔喜欢往上挑”的毛病都学得一模一样。

可是我没签过这玩意儿。这辈子,我没给任何人做过担保。

这张纸是谁弄出来的?

我盯着那签名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脑袋里乱成一片,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陈宏斌,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当晚,我把借条复印件和银行回执单全夹进账本里,锁进衣柜底下那个旧皮箱。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我妈又发了一条消息:娟子,你没事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回她:妈,我挺好的。明天回去吃饭。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一夜无眠。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宏斌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在批发市场二楼的一间办公室。下了车,我抬头一看,卷帘门拉得死死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张欠费通知单。水电费,欠了三个月。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三个月前,陈宏斌带我从这里路过,还指着那块招牌跟我说:“娟子你看,这公司,够你养老了吧。”

现在,人去楼空。

隔壁做窗帘的老板娘探出头来,认出是我,压低声音:“蔡姐,老陈这是咋了?”

“咋了?”

“你不知道啊?上个月中旬,他晚上叫了好几辆面包车,往车里塞东西,一车一车往外拉,我都看着呢。”她凑近一步,“听说,欠了不少?”

我喉头发紧,嘴上却没慌:“他欠什么,生意周转嘛,正常。”

老板娘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把头缩了回去。

我站在卷帘门前,手在裤缝里攥成拳头。

他搬走了所有东西,连张纸都没给我留。如果只是“生意周转”,用得着半夜搬家?

我没有多留,转身就去了银行。

柜台的姑娘认识我,看了我的身份证,帮我调了近一年的流水明细。

我本来只想打印一张,结果打出来,长长的一串,厚厚一沓。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

越翻越心惊。

从去年六月份开始,陈宏斌的账户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一笔大额支出,三万、五万、八万,最猛的一次,十二万。

收款方全是不同的个人账户。

我举起流水单,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这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有一个转账备注,写着“利”。利息的“利”。

我搁在那把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在转钱给别人,他是在还贷款。在补利息的窟窿。我闭了一下眼睛。眼前浮现的不再是他签字那天的痛快,而是他那几个月的不正常。

有一段时间,他半夜老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

我问过他怎么了,他说公司项目忙,睡不着。

还有一次,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就挂了,我说谁打来的,他脸一沉,说打错了。

后来想想,那些都是信号。我全都看见了,全都信了。

银行工作人员看我坐太久,过来问了一句:“蔡姐,要不要帮您办理什么业务?”

我摇摇头,把那沓流水叠好装进袋子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银行大门,太阳很晃眼。我站在台阶上,脚底有些发虚,风吹过来,后背一片冰凉。

下午,我去了一趟陈淑珍那里。

倒不是去找她吵架,我是想看看,陈宏斌欠债这么大的事,他妈到底知道多少。

陈淑珍住的是老小区的三楼。我上楼,没进门,站在门口,她开门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成那张紧绷的脸。

她斜倚着门框,堵着半个门口:“你来干什么?”

“陈宏斌的公司在搬走之前,欠了三个月水电费。”我说,“他最近没跟你说什么?”

陈淑珍的眉毛微微跳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他的生意,我从来不问。你不是他老婆吗?你自己问他去。

我笑了一下:“阿姨,我们离婚了。”

她的嘴抿成一条线,半晌,语气硬邦邦地说:“离婚是离婚,他的事我也管不着。”

说完,门“砰”地合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没动。她在撒谎。

陈淑珍那个人,跟她生活过二十几年,我太清楚了。她每次心里有鬼的时候,说话声音反而会比平时更响,更硬。就像刚才那样。

她一定知道陈宏斌出了事,她在替他瞒着。

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我那个单位同事小刘,她语气挺急:“蔡姐,你让我打听的那张借条,我找了个司法鉴定的朋友看了,她说想跟你当面聊聊。”

我心里一跳:“什么?”

“她说那个签名,像是照着描的。”

我停住脚步,握住手机的手不自觉发紧:“什么时候能见她?”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小区的楼道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但有一点我开始变得确定:陈宏斌这一手,绝对没那么简单。他走那天,带走的远远不止一副旧眼镜。他要我替他背的,也远远不止一张借条。



03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借条复印件,去了单位旁边的一家茶馆。

小刘早早到了,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四十出头,干瘦,穿着件灰外套。小刘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吴老师。”

我在对面坐下来,把借条复印件摊到桌上。

吴老师没急着看,先问了我一句:“你本人签的字,你心里没数吗?”

我说:“有数,我没签过这东西。”

她点点头,拿过复印件,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行签名看了好一阵。

她指着一个地方,说:“你看这个娟字,左边那个女字旁,你这个习惯,起笔的时候会带一点用力过猛的弧度,线条比较硬。但借条上这个,起笔犹豫了,收笔又太快,不符合你的书写习惯。你写字的时候,手里那点力道,很难被完全模仿。”

然后她把纸放下来,看着我:“模仿得很像,但多半不是本人笔迹。”

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但表情是稳的。

“那如果上了法庭,这个鉴定能作数吗?”

“主要看原件。”吴老师说,“如果是复印件,证明力会打折扣。你有原件吗?”

我摇头:“目前只看到复印件。”

吴老师把纸推回来:“那就想办法拿到原件。借条这东西,原件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告别的时候,小刘追出来问我:“蔡姐,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笑了笑:“没事,就是帮朋友看一下。”

她没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太信。

从茶馆出来,我走在马路上,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但另一方面,脑袋里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不慌。不能慌。慌没有用。

当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账本、流水单、借条复印件,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

用笔列了一张清单:一,陈宏斌欠了多少钱,目前只知道一部分。

二,借条上签了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签的。

三,这笔钱会不会算到我的头上,我不知道。

四,我手里有什么牌。

第四点写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停了停。

说实话,我能握住的牌很少。账本是我唯一记了二十五年的东西,上面每一笔陈宏斌账目上的进出都有记录。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笔圈出所有标注着“借款”和“利”字样的条目。一共十二笔,加起来将近七十万,时间跨度从去年年初到今年年中。

这些数字,刺眼得很。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账本上有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毛糙的纸根,看不见内容。

我翻过来,又翻回去,确定了一下。没错,少了三页。

二月的最后一页,三月的开篇,中间被人扯掉了两页,正好是陈宏斌借钱最频繁的那段时间。

我捏着账本的指节泛了白。

这个账本,自从陈宏斌知道我一直在记账后,就不怎么碰它。

他说我这是记账婆,天天记,能记出个金山来?

但我知道,他翻过。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坐在客厅翻这个本子,我进门他也来不及放回去。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就是那时候动的手脚。

我合上账本,坐了很久。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一半,握在手里,凉意从那根手指尖传到心口。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陈宏斌发的微信。

就一句话:“蔡娟,家里的东西你都留着,以后用得着。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什么意思?家里的东西,是指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

对方没有再回。

我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本被撕过的账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没有东西可用?

因为他不只是拿走了钱,还拿走了证据。那些被撕掉的纸页,上面记录的东西,现在落在谁手里?

我无从得知。

那一晚,我躺在沙发上,抱着那本账本,没怎么睡。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夜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被动等着挨打。

我得赶在他前面,把该拿的证据,一样一样拿回来。

04

接下来两天,我像是在打仗。

白天跑银行,晚上翻账本。所有能复印的证据,我复印了三份。一份放我妈家,一份放单位老同事那里,一份锁进银行保险柜。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陈宏斌借的这些钱,有的在他公司名下,有的在他个人名下,还有一部分,签的是我的名字。

后一种,才是要命的。

我找到以前跟陈宏斌合作过的老赵,老赵出了名的嘴严,也是为数不多肯跟我说实话的人。

“蔡姐,不瞒你说,老陈这事,我早提醒过他。”老赵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吧。他找我说想借十万周转,我说你自己不有公司吗?他说账上紧,利息给得高。我一听利息就觉得不对,哪有人正经借钱开口就是利息的?”

“你借了?”

“没有。”老赵把烟掐灭,“但我知道,他跟好几个人借过。除了你那个表舅王宏斌,至少还有三家以上的私人借贷。”

“他拿什么抵押?”

老赵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蔡姐,你听了别急。”

“你说。”

“我见过他那阵子手里拿着你家房产证的复印件,跟人谈的时候还在桌上拍过,我当时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后来我去问你,你说你们家那房产证放得好好的,我心想那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就没再多嘴。”

老赵当时要是多嘴,我也不会信。

那阵子陈宏斌在家表现得再正常不过了,连周末都开始陪我去买菜了。我怎么会想到,他一边跟我示好,一边拿着房子的复印件在外面借钱。

老赵又说了一句:“蔡姐,我劝你趁早把房产证拿去查一下,别到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当天下午,我赶到了房管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抬头看我:“蔡女士,这套房子目前没有抵押登记记录。”

我长舒了一口气:“那有没有办过赠予或者更名?”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电脑,摇摇头:“没有,目前产权还是你和陈宏斌共同所有。”

我走出房管局,站在门口,腿有点软。还好,房子还没被他动过手。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已经跟我离了婚,房产证上那一栏,还是两个人的名字。

我不确定他以后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

回到家,我把房产证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认是本证不是复印件,才稍微安了点心。

然后,我想起一个人:王宏斌。

他是陈宏斌的表舅,也是借条上借钱给陈宏斌最多的人,六十万。我跟他不熟,但每年过年陈家聚会,他都会来,见了面客气地喊一声“表舅”。

我拿起手机,翻出他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四声,接了。

“喂,谁啊?”

“表舅,我是蔡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语气微微变了:“哦,蔡娟啊,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宏斌跟你借的那笔钱,还有没有其他七七八八的手续?我想帮他理一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蔡娟啊,你说的什么钱?我不太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我就知道,他在装。

明明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还当着陈宏斌的面提过一句“那笔账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怎么现在又变成“不清楚”了?

我没有拆穿他,客气了两句就挂了电话。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到一起。

陈宏斌欠了至少两百万的债。

借条上出现了不止一张有我的签名。

他半个月前主动跟我离婚,什么都没要,一夜之间搬空公司。

他妈妈知道他欠钱,但一直在装傻。

王宏斌明明知道这笔钱,却跟我说不清楚。

这串起来,指向一个很明显的答案:陈宏斌在走之前,要把这场债算到我头上。而那些签名,就是他埋下的引线。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摊着的账本和流水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告诉自己:蔡娟,你不能退。

你退了,你借的这些名字,就真的成了你的债。



05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家整理账本,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见过几面的王宏斌,穿着一件蓝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凸起,表情没什么变化;另一个我没见过,三十来岁,剃着平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王宏斌冲我点点头:“蔡娟,表舅来找你坐坐,方便吧?

“方便。”

我把他们让进屋,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王宏斌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我摊在桌上的账本,笑了笑:“你还记账呢?老陈说你记账记了一辈子,看来是真的。”

人老了,记性不好,写下来踏实。

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我面前:“那就好。表舅就是来找你看看这个东西。”

我接过来一看,是两张借条。上面写着借款日期、金额、借款人。金额分别是二十万和十五万。借款人的签名,一个是陈宏斌,另一个,是我。

我抬头看着王宏斌:“表舅,这两个字是宏斌签的,跟我没关系。”

王宏斌脸上的笑收了收:“蔡娟,你这个话就不对了。老陈说你们夫妻俩一块儿去借的,钱呢,也都是你们家里一起用了。现在你跟他离了婚,你说一句不认就不认了?”

“表舅。”

我把借条放在桌上,声音很稳:“这张三十万的借条上,日期是今年五月。五月他跟我说公司周转不过来,问我拿了两万块,说下个月还。我当时还记了账。”我翻开账本,翻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五月三号,支出两万给陈宏斌周转。那时候他跟我说,公司只是在等一个项目回款。”

“至于他说他跟我一块儿去借钱,你让他出来跟我当面对质,他敢吗?”

王宏斌没说话,盯着账本看了好一会儿。

“蔡娟,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语气软了半分,“老陈欠我六十万,还有别家,总数不小。我这钱是借出去的本钱,有去无回,我也难交代。”

“那你拿假借条来,我就好交代了?”

他顿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指着借条:“我蔡娟写的字,跟他这个签名,你自己仔细比对一下。你要是看不出来,你可以找人鉴定。我没签过这两个字,我没见过这笔钱。你让人来查,我陪着到底。

屋子里静了很久。

他旁边那个平头男人一直没开口,这时候看了王宏斌一眼。

王宏斌叹了口气,把那两张借条拿回去:“蔡娟,你也不要怪表舅,我也是被老陈坑了。他跑之前跟我说,他家里有个账本,账上什么都记着,让我找你理。”

说完他顿了顿:“老陈那个人,说话九分假一分真。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比表舅清楚。”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但是如果这些借条是你签的,我还会再找你。”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

我关上门,背贴在门板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放高利贷的人,而我一个人在屋里。

我的手,还在抖。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在他面前露怯。我一露怯,就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给陈淑珍打了个电话。

“阿姨,王宏斌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来干什么?”

“他来要钱。他说陈宏斌借了他六十万,还有别家。”我顿了一下,“我看过借条,上面有我的名字。但那个字,不是我签的。”

陈淑珍一直没有说话,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又粗又重。

“阿姨,你知道陈宏斌在外面欠了多少钱吗?”

她开口了,声音很干:“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离婚前半年就在往外转钱?”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公司的办公室,已经搬空了?”

这句话落下去,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传来声音。过了很久,陈淑珍说了一句:“那是你们夫妻的事。”

然后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想笑,又笑不出来。

夫妻的事。离婚证都拿了,还是夫妻的事?

我合上账本,拉开抽屉,把那张借条复印件夹在第一页,然后锁上柜子。

窗户没关紧,夜风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像个喘不上气的人在挣扎。

06

王宏斌走后第三天,陈家门口热闹了。

两辆面包车停在楼下,从车里下来五个男人,领头的是个光脖子的胖汉,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们没敲门,直接站在楼下喊:“陈宏斌欠钱还钱!”

喊声一阵比一阵高。

楼上好些邻居都探出头来,没有人下去拦。

陈淑珍到阳台上看了一眼,脸都青了,又把脑袋缩回去。

那几个人喊了一会儿,没见有人应,领头的就开始用拳头捶卷帘门,一边捶一边骂。

有人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围了几分钟才散。

但领头的人走之前朝楼上喊了一句:“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你儿子不还钱,这房子我们盯上了。

我站在对面楼的小卖部门口,从头到尾看着。

我本来不打算来,但我还是来了。我想看看陈淑珍在这件事里,能撑到什么地步。

等警察走了,人群散了,我才慢慢走到楼下。三楼窗户的帘子后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知道她看见我了。

我没有喊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陈淑珍打来的。我没有立刻接,让它响了五六声,才放到耳边。

“蔡娟,你把人都引过来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

“我没引谁。”

“他们怎么知道我家住哪!肯定是你说的!”

我停住脚步:“阿姨,借条上写的联系电话是你儿子的,不是我的。他们找你,是因为陈宏斌留的是你的号码。”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我听到一阵沉重的喘息声,然后陈淑珍哽咽着说了一句话:“蔡娟,你回来,你帮帮我们。”

我沉默了两秒:“帮什么?”

“他那笔债,你多少替你老公认一点,咱先让这些人别来闹了。”

“阿姨。”

我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说:“他是你儿子,不是我老公了。他不是我的老公了。”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

陈淑珍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尖利:“蔡娟,你别忘了,你在我陈家待了二十五年,吃我的、住我的,你说走就走?他现在有难,你不管?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我站在马路边,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阿姨,我的良心过不过得去,不是您说了算的。那二十五年,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了家里,您的退休金自己留着,从来没动过。我也没花过陈家多少钱。”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她又骂了一句:“蔡娟!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马路上,有好一会儿没动。

傍晚的日光斜斜的,把我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风从对街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味。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我忽然在心里问自己:那二十五年,我到底图什么?

年轻的时候图一个家,图一个孩子能安安稳稳长大,图陈宏斌说的那句“我会对你好”,然后一分一分地把日子过下去。

现在的答案,我没有在风里站着太久。

我回了家,翻出借条复印件,又翻出账本,把每一笔涉及陈宏斌的账目,都贴上标签,重新抄了一遍,抄成一张清清楚楚的明细表。

我要等着。等着更大的风浪找上门。我不会再退半步。



07

一个月后,法院的开庭通知下来。

陈淑珍真的告了我。她请了一个律师,主张我和陈宏斌婚内所欠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要求我共同承担,合计两百多万。

我在街道司法所的帮助下,写了一份应诉材料,提交了所有证据。

开庭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我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法庭门口,陈淑珍正坐在长椅上,她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把脸别了过去。

我没有坐到她身边,在离她两张椅子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的律师走过来,客气地跟我打招呼:“蔡女士,今天你们如果能达成调解,对双方都好。”

我说:“我不调解。我的签名是假的。”

律师笑了笑,没再多说。

开庭之后,法庭上重新过了一遍借条。

法官让鉴定人出庭说明笔迹结论,吴老师穿着一件黑色正装,站在证人席上,拿着一支翻页笔,指着屏幕上放大的签名。

“各位可以看到,字迹的起笔、收笔方向,以及力度分布,与蔡娟本人的笔迹样本不一致。”

她把两排签名并排放在大屏幕上:“左侧是从借条原件上提取的字,右侧是我重新让蔡娟书写的样本。大家注意看左侧娟字,收笔处有一个明显的停顿点。而蔡娟本人写娟字时,收笔是连贯出锋的,不会出现这种滞涩感。

“以及这两个字,借条上的中宫明显偏紧,蔡娟本人的书写习惯是中宫略开,也就是结构偏扁。这是我个人比较确定的一点。”

法官翻了一下材料,问原告律师:“原告对鉴定报告有没有异议?”

原告律师站起来,说他申请对借条原件上的签名做补充鉴定,理由是单一样本可能不够。

法官同意了延期举证的申请。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我是走在前面的。陈淑珍从后头喊住我:“蔡娟。”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没有赶尽杀绝。”我说,“我只是不想替别人背债。”

回了家,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手一直在抖,抖了整整一下午。

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这个才是我过了二十五年的婆家,我给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媳妇,最后成了被告,坐在法庭上要跟我对簿公堂。

当时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实际上,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二十五年,全是我一厢情愿。

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有干,直到天黑下来。后来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放了一个荷包蛋,坐回桌子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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