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辞职信,在桌上按出了清晰的指印。
技术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没人想到,第一个递辞职信的,竟是那个闷头干了十几年的沈长生。
郭曼玉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他“想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何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长生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走之前,有份东西,要不要给大家伙儿一起看看?”何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郭曼玉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杯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沈长生没有打开那份文件。
他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从那天起,技术部所有人心里都悬起了一个问号:老沈手里那份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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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长生改完最后一张图纸,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直起腰,颈椎咔嗒响了一声,像台用了几十年的老机器。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图纸端端正正收进文件袋。
这套活他干了十几年,轻车熟路,工艺参数和尺寸标注早就刻在脑子里,闭着眼都出不了错。
但最近几年,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活干得再好,功劳总是别人的。
何渊在主会上说这套图纸,提都没提他一个字的辛苦。
早上九点,沈长生准时走进技术部大办公室。
何渊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副总监,圆脸细眼,常年挂着笑纹。
他远远看见沈长生手里的文件袋,招招手:“老沈你来得正好,图纸出来了吧?我一会儿跟张总汇报用。”沈长生把文件袋递过去,何渊接了随手翻了两页,就放在一边。
“行,回头我看完有反馈再找你。”轻飘飘一句话,像打发一个跑腿的。
沈长生站在那张办公桌旁边,想说点什么。
何渊已经扭头跟旁边的小年轻高谈阔论起来,说这次工艺优化他盯了整个周期,费了不小劲。
沈长生的嘴唇动了动,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了十分钟,什么活也没干。
电脑屏幕亮着,他盯着上面的CAD图,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郭曼玉的秘书过来请他:“沈工,郭总让你去一趟。”
技术部总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沈长生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进来。”
郭曼玉坐在大班台后面,刚调来不到三个月,动作干净利落。
她示意沈长生坐下,开门见山:“老沈,你手里那套核心工艺的完整参数,是不是都在你手上?”
沈长生顿了顿,说:“在。”
郭曼玉点点头,语气带着笑:“那就好。我刚来,情况还不熟,这套参数是全部门的底子,你好好保管,回头我可能要用。”
沈长生说:“行。”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郭曼玉在给谁打电话:“嗯,都到位,跟那个老沈确认过了……”他没法再站下去,轻轻退出来,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后脑勺。
那套参数,郭曼玉怎么知道在他手里?
这句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晚上回到家里,父亲沈为民坐在客厅看电视。
老人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老班长,一辈子在车间里摸爬滚打。
他看见沈长生进门,扫了一眼儿子的脸色,说:“饭在锅里,给你扣着呢。”沈长生应了一声,洗了手去厨房吃饭。
饭菜搁在锅里,还温着。
他端着碗坐在客厅,父亲调小了电视音量,问了一句:“碰上事儿了?”
沈长生扒了两口饭,含糊地说:“没啥大事。”
沈为民没再追问。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老人忽然说了一句:“职场上,人心隔肚皮。该留个心眼的时候,留一手。”沈长生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干净,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站在水池前,想起何渊那张笑脸和郭曼玉那句话,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02
郭曼玉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烧到技术部的报表体系。第三把火,就烧到了沈长生的头上。
周一的部门例会上,郭曼玉宣布了一项人事安排:“考虑到新同事小刘刚来还不太熟悉业务,沈工经验丰富,你先带一带他,配合他做技术辅助。”沈长生当时坐在后排,手里握着笔。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记下的两行字,轻轻合上了本子。
“技术辅助”。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干了十几年核心工艺,到头来要给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打下手。
散会之后,同事们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经过他工位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有几个年轻人在走廊里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到后半句:“……听说是被架空了,嫌他碍着郭总的路……”沈长生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下午,何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他桌边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体贴:“老沈,你别多想。郭总刚来不了解情况,回头我跟她提一提你的资历,这种安排是暂时的。”沈长生抬起头看他一眼。
何渊圆脸上挂着笑,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神色。
沈长生低低头:“谢谢何总。”何渊满意地掂了掂他的肩膀,大步走了。
走廊里传来何渊跟人打招呼的笑声。
沈长生坐在那里,手指搁在鼠标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一直等一个人来跟他解释点什么,但郭曼玉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下班的时候,他路过新技术员小刘的工位,看见何渊正在那边跟小刘说笑,桌上放着一摞资料。
“这套图纸的核心思路你看这里,参数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何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耳膜上。
那套图纸,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
沈长生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
他没有别的去路。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父亲坐在饭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老人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晚了,只是掀开菜罩,把饭菜推到他面前。
沈长生坐下,筷子捏在手里,迟迟没动。
沈为民没有催他,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说了一句:“工作上不顺心吧?看你进门那步子,沉。”
沈长生咬了一下后槽牙,干干地说:“爸,我可能干不长了。”沈为民放下筷子,看着他:“怎么?”沈长生没有细说调岗的事。
他只是说:“人家觉得我没用了,想让我走。”沈为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沈长生没有回答。
饭桌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水痕。
那顿饭,他们爷俩吃了很久。
天一亮,沈长生没有去领新工位。
他拐进了档案室,让管理员调出过去三年自己经手签字的全部图纸。
管理员是退了休返聘的老同事,姓刘,一边帮他翻目录一边多问了一嘴:“老沈,查这些干啥?”沈长生说:“整理一下归档,怕后续有改动,做个对照。”刘师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一摞档案袋放到他面前。
沈长生坐下来,一份一份摊开。
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有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那,不拔不快。
他很快发现了那根刺。
去年底,一套已经通过内部评审的工艺优化案。
参数和他当时提交的原始版,存在明显的出入。
不是一处两处,关键数据全变了。
而那些改动,不在他的任何记录里。
也没有人通知过他。
他翻到最后一页,审批一栏里签着三个名字:何渊、程建明、还有他自己。
他的签名在上面,显得格外工整。
但沈长生清楚地记得,他签这份图纸的时候,参数不是这样的。
他坐回工位上,把那份复印件看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原始图纸,去找了车间主任曹国平。
曹国平是个老好人,跟他同期进厂,关系一直不错。
沈长生没有绕弯子:“曹哥,去年底那套工艺,车间试产的时候,材料用的是哪一批?”曹国平愣了一下,翻出排产记录看了半天:“那套是按新参数走的,材料嘛……仓库那边调来的,好像是走急件进来的,跟平时的供应商不太一样。”沈长生心里一沉:“入口凭单还在吗?”曹国平摇头:“早归档了,你要查得去仓库调。”
沈长生下午请了半天假,骑电瓶车去了三公里外的总库。
他跟库管员说是要做备件核对,对方没有起疑,翻出了去年底那三张入库单。
三个批次。
每一张的规格一栏,都跟标准采购计划对不上。
他把入库单用手机拍了照,道了声谢,走出仓库大门。
门口的风吹在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
有汗,也有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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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十一点,沈长生从书房里抬起头。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参数的原始版本,入库单的复印件,以及一份他无意间保留下来的邮件抄送记录。
那封邮件是何渊发出去的,内容关于一批材料加急采购的申请,主送人写的是采购部,抄送一栏里,莫名其妙地带了他的邮箱。
邮件里没有附件,但正文里的材料规格,跟何渊后来偷偷改掉的工艺参数,精确呼应。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例行抄送。
现在再看,这封邮件像一根极细的线头,系在整件事的另一端。
沈长生把邮件转发到自己私人邮箱,然后点了原邮件删除。
做完这些事,他靠在椅背上,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原来何渊是在那套工艺上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采购计划。
改参数,是为了让那批材料能够名正言顺地用在产线上。
而那些材料,他不用猜也知道,采购单价低得不像话。
他想起车间主任老曹说过一句话:“现在市面上合成钢价格涨得凶,正规渠道拿货价都不低。”价格差说明什么问题,沈长生心里门儿清。
这一整套操作下来,走的是“以次充好”的路子,中间省下的差价去了哪里,他不敢细想。
他只知道,去年底这套工艺的验收签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如果哪天产线出事,追责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何渊已经把他架在了火堆上,他连喊救命的资格都没有。
他合上电脑,把U盘拔下来揣进内兜贴身放好。
书房门外传来父亲的脚步声,沈为民端着一杯热茶递进来:“还没睡?”沈长生接过茶,纸杯的温度隔着杯壁渗进掌心:“爸,您怎么也没歇着?”沈为民在书桌边站了站,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文件和那台合上的电脑,没有去翻,只应了一句:“睡不着,起来倒杯水。”老人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快出房门的时候,沈为民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遇到事儿,急不得。人这辈子,真正要紧的事,不是干活,是看清人。”脚步声走远了。
沈长生坐在灯下,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了。
第二天上午,他给郭曼玉发了一条短信:“郭总,有个技术隐患,我想当面汇报。”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按下了发送。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他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老同事李建国端着饭盒过来,坐在他对面,压着嗓子说:“老沈,你知道何渊昨天跟郭总说了什么不?”沈长生没抬头:“不知道。”李建国左右看了看:“郭总问他对你有没有安排,他说准备让你带小刘。但是他说的是,先把人带出来,后面你能不能留,得看你的配合度了。”沈长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夹。
“那你知道他还说了什么吗?他说你最近有点消极怠工。”李建国压低声音,“老沈,你小心点,何渊是想让你自己走。”沈长生嚼着嘴里的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食堂里人声嘈杂,有盘子碰撞的声音,有小年轻聊天的声音。
他坐在那一堆声音中间,大口大口地把饭扒干净,然后站起来:“谢了,建国。”李建国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沈长生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出了食堂门。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出了厂区大门。
大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三张水泥凳。
他坐下来,在那坐了很久。
手机屏一直黑着。
郭曼玉始终没有回他消息。
而他也终于把心里那点侥幸给按灭了。
原来人家压根就没把他当自己人。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爸,晚上我回去吃饭。”沈为民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行。给你炖排骨。”沈长生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厂区门口进进出出的工友们。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疲倦神色,各自奔着各自的方向去。
他半晌没有动。
最后,他回办公室收拾了桌面上所有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里。
放在工位底下。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长生像换了个人。
每天按时上下班,领导交代的活照干,小刘有不懂的地方他也耐心教,但是话明显少了。
以前他还会跟旁边的人聊两句家常,如今连中午吃饭都不跟人搭伙了。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最近胃不舒服,想静一静。
何渊对他的变化很满意,私下里跟人说,老沈终于想通了。
郭曼玉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沈长生也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
他只是在安静地等,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窗口。
那个窗口很快就到了。
月底,技术部要跟总厂做季度工作对接。
袁广安作为分管副总,照例要出席汇报会。
袁广安今年五十一,是个老机关出身,做事滴水不漏,在厂里待了快二十年,树大根深。
沈长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汇报会那天,他把自己分内的工作整理齐整,跟着大部队进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领导们坐在长桌的那一头,郭曼玉在,袁广安也在。
沈长生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始终没抬头,笔记本上画着一堆他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
会议进行到一半,郭曼玉提到了下一季度产线升级计划,说技术部会配合新的工艺方案做支撑。
沈长生合上笔记本,举手。
郭曼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沈工,有事?”他说:“郭总,我手里有一套参数资料,我觉得有必要请袁总看一看。”会议室里空气明显安静了一瞬。
何渊坐在郭曼玉左手边,端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袁广安看了沈长生一眼,又看了郭曼玉一眼:“你留一下。”散场之后,其他人都陆续走了。
沈长生站在那没有动。
袁广安坐在长桌那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你有什么事?”沈长生走过去,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袁广安面前:“袁总,去年底那套工艺优化案,我签了字。但是验收时的参数跟我交上去的原始版本不一致。我后来查了,跟车间入库的几批非标材料有关。”袁广安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他只是看着沈长生:“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依据?”
沈长生说:“有。原始参数、入库单复印件、审批台账,我都有。”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一封邮件,抄送给我的。内容跟那批材料采购有关。”袁广安的手指停下了。
他看了沈长生很久,目光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最后他开口:“你先回去,东西放在这。我看了再说。”沈长生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袁总,这批材料涉及季度审计。总厂那边要是查下来,我兜不住。”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走回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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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渊找他谈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老沈,我跟你透个底。郭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的情况她都了解。你也别让领导为难,自己提个申请,好聚好散。厂里该给的政策不会少你的。”何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在嘱咐一个老伙计。
沈长生站在办公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何总,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郭总的意思?”何渊摆摆手:“是谁的意思不重要。老沈啊,你是个聪明人,就别让事情闹得难看了,对吗?真到那一步,你脸上也不好看。”
沈长生没有接话。
他不再说那套参数的事。
该看的材料都已经看过了,该递的东西也已经递出去了。
他只是低头对何渊说:“何总,我考虑考虑。”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他去车间找了一趟曹国平。
“老曹,那三个批次的材料领用记录,还有吗?”曹国平愣了一瞬:“你要那干嘛?”沈长生说:“没什么,就觉得有些账对不上。想看看。”曹国平犹豫了一下,随手翻开柜子里的一本台账:“都在,你自己看吧。”沈长生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末了冲曹国平点了点头:“谢谢老曹。”曹国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老沈,你有事别瞒着,能帮的我肯定帮。”沈长生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回到家,他拉上窗帘,打开电脑,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始参数文件、入库单、领用记录、邮件抄送记录、审批台账截图。
他深吸一口气,在邮箱里新建了草稿,添加了全部附件,收件人:总厂审计科。
他盯着那个草稿箱,没有点发送。
他设了一封定时邮件,设定在明天上午九点自动发送。
那是他给所有人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做完这些,他关了电脑,走到客厅。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小酒盅,一瓶半开的白酒,一碟花生米。
沈为民抬头看他:“过来坐。”沈长生坐过去,拿起酒盅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爸,要是有一件事,做了以后,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了。但是不做,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沈为民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人这辈子,不是所有事都图个平平安安的。有些事,该做就得做。你老子年轻时候也干过一回,后来虽然被领导穿了小鞋,但到退休,没有一个人说我这人骨头软。”沈长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把那盅酒喝完了。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
第二天,他没有等定时邮件自动发送,先把草稿箱里的邮件设置改成了定时发送时间,提前到早上八点半。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在厂区大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他很久不抽烟了,但那天早上他蹲在花坛边上抽完了两根,才走进大门。
上午十点,何渊的座机响了。
接完电话后,他的办公室门关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三点,袁广安的秘书出现在技术部走廊,径直走到沈长生的工位前:“沈工,袁总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03改了半天,信息已经够多了,接下来何渊还有一手。
郭曼玉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钢笔转了又转,最终拨了一个电话:“袁总,我是郭曼玉。沈长生找过我了,他的消息我没回。您那边怎么考虑的?”
袁广安在电话那头说:“这事我处理,你先不要动他。老何那边,我来处置。”
06
沈长生在袁广安的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得昏黄。
最后袁广安说了三句话:“你的意思是,让老何走,你来接他的活?”沈长生说:“我没想过接谁的活。我只想我名下的图纸干干净净。”袁广安看了他很久,最后把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收进了抽屉里:“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声张。”
沈长生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他一一打了招呼,像之前一样。
没有人看出什么异常。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第二天的那纸通报。
通报挂在公告栏里,红头文件,措辞简练:经查,技术部副总监何渊有关问题属实,涉嫌违规采购、私自修改工艺参数,免去其副总监职务,接受进一步审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厂区。
技术部的办公室一整天都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何渊的工位空了。
他的东西是行政部的人来收拾的,装了两个纸箱,搬走的时候谁也没有问他去哪了。
沈长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半晌没有动作。
他的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郭曼玉从他工位前走过,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沈工,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沈长生站起来,跟她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郭曼玉关上门,面对面坐下:“袁总跟我说了。”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目光里带着一种沈长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天你给我发消息,我本来打算回你的。但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沈长生沉默了一下:“郭总,我没有想针对谁。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背着黑锅离开。”
郭曼玉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去做辅助吗?”沈长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郭曼玉说:“我想看看你手里有没有东西。何渊说你心态已经不行了,说你干不动了。但我观察了一阵,你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沈长生听了这话,没有顺着往下接。
他只说了一句:“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干了活,愿意认账。”郭曼玉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说:“沈工,新的工艺升级项目,你牵头做。原来何渊负责的那部分,也归你管。”
沈长生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花了很大的心力,才把心里那口气真正平复下来。
他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今晚不回来吃了,公司有点事。”
消息发出去,他收起手机,重新走回工位坐下。
灯光下,桌面上那份用了一整个下午才理清的新项目方案,还摊在那里。
他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沈长生。
这是他在新位置上签下的第一份文件。他对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窗外起风了,卷着落叶刮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关了灯,离开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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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渊被调离之后的头几天,技术部上上下下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没人当面议论,但沈长生能感觉到,同事们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客客气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现在是客气里多了一层打量和谨慎。
老同事李建国跟他熟了,说话不藏:“老沈,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是不是早就捏着何渊的把柄了?”沈长生说:“没有把柄,只是把他自己做过的事摆了出来。”李建国“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深藏不露啊,老沈。”
沈长生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何渊倒了,但根子还埋在那里。
那笔被省下来的材料差价,顺着采购链路往上追,到底还能牵扯出多少人,他心里没有底。
他只知道,袁广安那日的沉默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他牵头新项目的第一个星期,就开了一次碰头会。
参会的有技术部的老搭档,也有两个刚分来的年轻人。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翻开笔记本,语气跟过去没什么两样:“这期工艺升级,核心目标是把合成工段的稳定系数提上去。咱们分三个方向跑。老李负责结构设计,小赵做数据采集,我统一下进度。”李建国率先应了一声:“行。”小赵也点了点头。
没有人多说什么,但气氛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这样的会议,何渊总是坐在首位,他沈长生只能坐在角落里,等领导分活儿。
会议结束时,李建国留下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沈,郭总那边新项目组的人事,我听说她打算从外面再招一个主管来管采购端。”沈长生想了想:“招就招吧。采购那摊子水太深,我也不想碰。”李建国欲言又止,末了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郭曼玉把沈长生叫到办公室,推给他一份简历:“你看看这个人怎么样,原来是三车间副主任,后来调质检部的,姓周。”沈长生扫了一眼,看到那人的工作履历,尤其是在三车间那几年的经历。
他斟酌了一下,说:“人我不算太熟,但听老曹提过,说这个人做事稳重,不整虚的。”郭曼玉点了点头,把简历收回去:“那就他吧。采购端需要盯紧一点,我不想再出第二个何渊。”沈长生没有接话,但心里那根弦微微松动了一下。
郭曼玉是个聪明人,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宣布人事任命的那天下午,沈长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夕阳从厂房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投成一道长条。
他走到一台新到的设备面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台机器的防护板。
金属表面是凉的,涂着崭新的蓝漆。
一个新的时代要从这片车间里开始了。
而他,沈长生,将是这个新工艺的第一责任人。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袁广安秘书发来的通知:袁总请沈工明早九点到办公室,有重要事项面谈。
他收好手机,没有回复。
他在厂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望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让人掂量出分量”。
他忽然觉得,那个老人的每一句话,都像秤砣一样实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