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现场。主持人念到“年度销冠”四个字的时候,射灯“啪”一下打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一万多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背上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肉上。
沈佳悦站在台上等我。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四目相对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
我走上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信封。薄得跟没装东西似的。她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得吓人。
“别打开。”她压低声音说。
但主持人已经在旁边起哄了:“薛总,来来来,让大家看看咱们销冠的收获!”
底下有人在吹口哨。
我撕开信封。
一张红的,一张绿的。两百块。
会场安静了三秒,然后“轰”一下炸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我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哎呦,不愧是销冠。”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再看沈佳悦的时候,她把视线移开了。
我没说话。转身下台。
那一路,我觉得脚下的路特别长。射灯追着我,照得后脑勺发烫。我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背上戳着,像针一样。
五分钟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印了辞职信。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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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昕磊。今年三十八岁。
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开始。头一年,我在外面跑了三百多天,带着一双磨破底的皮鞋,把整个省的客户名单一个一个敲过去。
第二年,我成了公司的销售冠军。第三年,我带着团队,把业绩做到全年两千多万。
沈佳悦那年给我的年终奖,是二十八万。
她亲手递给我的,还跟我握了一下手。她说:“辛苦了,明年继续加油。”
我那会儿觉得,这老板,能跟着干。
第四年,我儿子薛阳查出白血病。
治了大半年,家里的积蓄见了底。
我问财务能不能预支半年工资,财务说做不了主。
我正准备找沈佳悦,她先给我打了个电话。
“别担心你儿子的事,”她在电话里说,“我已经让财务把钱打到医院账户了。是公司的福利基金,不用你还。”
我当时拿着电话,愣了好半天。
之后的三年,我没跟她提过一个字的困难。她也没再提过。但每年我儿子复查,医院总会提前一天通知已经结算干净。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俩之间的默契。
可今年这个两百块,把我这些年的念想,砸得稀碎。
我签完辞职信,放进信封里。
办公室的门开着,几个同事在外面探头探脑,又不好意思进来。
小刘——就是前台那个小姑娘——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薛哥,”她把水放在我桌上,“你别冲动。这事儿肯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我看了她一眼,“两百块,我能买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拿起信封,走出办公室,把她晾在那儿。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像是想打给谁。
公司楼下有个小花园。我走到那儿站着,点了根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沈佳悦的号码。我没接。
过了一分钟,又震了。还是她。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好久。想接,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坐在那台上,看着我打开信封,看着所有人笑话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按下拒接键。
然后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公司门口的出租车停靠点。
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薛昕磊!”
我回头,看见沈佳悦从大楼里冲出来。
她没穿外套——那么大冷的天,就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针织衫,头发跑散了,脸色惨白。
她冲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甩都甩不掉。
“你听我说,”她喘着气,声音发颤,“那个信封里不是你的年终奖。你的钱在我这儿,三百万。我让人转给你的——”
“沈总,”我打断她,“我儿子明天要去医院复查。药费还差三万块。你给我的这两百块,够不够?”
她的手松了一下。
我趁这个空档,甩开她,拉开停在旁边的出租车车门。
“薛昕磊!”她追上来,拍着车窗,“你回去看看!你电脑里有一个U盘,我放的!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没看她。
“师傅,开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掰了掰后视镜。
看见她站在路边,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别过头,把车窗摇下来,往外面吐了一口唾沫。
——spanstyle=“color:gray”——真当我是傻子?——/span——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出不来。
02
出租车拐了两个弯,我在后座坐了一会儿,才报上家里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我的样子没多问。车里放着收音机,播着一首老歌。窗外掠过一排排路灯,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上。
手机又震了几下。我低头看,是小刘发来的微信。
“薛哥,你到家了吗?”
“沈总从外面回来,脸色特别难看,她让我转告你,那个U盘你务必看。”
“薛哥,我真的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别关机,有事联系我。”
我没回。
说到底,我不是气那两百块钱。钱这东西,没了可以再挣。我干销售这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挣。
我气的是她把我当傻子。
这几年,我为了给她守住那几个大客户,把徐海涛得罪了一次又一次。
去年年底,徐海涛在董事会上说要压缩销售部经费,我跟他对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拍着桌子说“你压缩一个试试”。
沈佳悦当时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信任我。
结果呢?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择菜。薛阳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我。
“爸!今天表现怎么样?拿了多少奖金?”
我扯出一个笑:“还行。你作业写完没?”
“数学写完了,语文还有一点。”他盯着我手里的信封,“那个就是奖金吗?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回头再看,你先写作业。”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把信封掏出来。薄薄一个,连封口都是松的。我抖了一下,那两百块滑出来,落在地板上。
一张红的,一张绿的。
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钱包。
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是我三年前办的,专门用来存儿子看病的钱。
每个月往里面存一点,再取出来交医药费。
现在里面还有两千多块。
明天去医院,光是抽血化验就要一千多。再加上拿药……
我闭上眼,靠在床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尾号6527的账户于17日15:28收到转账300,000.00元,余额300,260.35元。”
我猛地坐直了。
三百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个数字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三十万?不对,我再数一遍——三百万。
钱是哪来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沈佳悦。
但她怎么会有我的卡号?这张卡是我私下办的,连公司的人事那边都没有登记。
我拨了沈佳悦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你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
“什么?”
“那个U盘。”
“没有。”我说,“你是不是往我卡里转了三百万?”
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就看U盘,”她说,声音忽然变快了,“快看。我没时间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里。她的语气,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更像是……害怕。
害怕什么?
我把手机搁在床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电脑还开着,就跟我离开公司时一样。
桌面上,多了一个白色的图标。是一个U盘的图标。
我点开它。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草稿”。
打开,里面是一百多封邮件。
全是写给同一个人的。
收件人:薛昕磊。
我点开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薛昕磊,我听说你儿子住院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医院打了招呼,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你不用谢我,也不用觉得亏欠。你是我最得力的员工,公司欠你的。这封邮件我发不出去,因为我不能让你知道是我出的钱。原因以后你会明白。”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点开第二封。两年前的十二月。
“薛昕磊,今年业绩很好,你功不可没。我本来想给你加年终奖的,但今年公司的财务状况很复杂,有些账目我不能跟你说。你只要相信,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早晚的事。”
第三封。一年前。
“薛昕磊,徐海涛盯上你了。他一直在查你的业绩提成。我告诉财务把你的提成先压着,等风头过了再说。你别急。”
我一直在往下翻。
越翻心跳越快。
直到翻到最后一封。昨天下午五点发的。
“薛昕磊,我撑不住了。徐海涛和沈建平联手逼我,他们要我跟李春明结婚。我不同意,他们就拿公司财务做文章。那三百万是你的年终奖,我截下来存在我这里。本来想等事情处理完再给你,但现在来不及了。你收到这封信后,立刻辞职,离开公司。别管我的事。还有,我的手机被监听了,别打。切记,别打。”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全黑了。卧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惨白惨白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回去。
但她说“别打”。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
然后又坐下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我撑不住了。”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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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电脑前面,把那一百多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越看,心里越凉。
这些邮件,全是在我下班以后写的。
最早的是凌晨一点,最晚的是凌晨四点。
她坐在办公室里,打下一行又一行的字,估计知道发不出去,但还是写着。
一封一封,像在给自己做交代。
我点开第四十七封。日期是今年八月。
“薛昕磊,今天开董事会的时候,徐海涛又提出要裁减销售部的人员。他说你们部门人太多,产出比不均匀。我知道他是冲你来的。你的销售业绩已经影响到他在公司的地位了。他怕你再做两年,整个公司的业务都得听你的。我没同意他的提案,但我感觉他在董事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我哥已经完全倒向他那边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第五十六封。今年九月。
“薛昕磊,我今天发现我的手机被人动过了。通讯录里少了一个人的号码。是你。我猜到是谁干的。他们不想让我跟你联系。我也不敢问。我问了,反而暴露。但没关系,我还有个U盘。我会把我的话都写给你。总有一天,你会看到。”
第八十三封。上个月。
“薛昕磊,李春明来公司了。他跟我哥一起来的,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全程都是他们在谈,我坐在旁边像个摆设。他们想让我跟李春明结婚。说白了,就是联姻。我哥想把公司和李氏集团合并,徐海涛能从中捞一笔。我呢?我就是一个筹码。我要是不同意,他们说要在董事会上罢免我。到时候,你第一个倒霉。所以我会同意。”
第八十九封。两周前。
“薛昕磊,我决定用那两百块做你的年终奖。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我也觉得。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如果我给你一笔正常的年终奖,他们就会查账。查到那三百万不见了,我所有的计划就全完了。我必须让他们觉得我把你踩下去了。这样,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处理这边的事。”
第九十一封。五天前。
“薛昕磊,我已经让财务把三百万转到你儿子看病的那个账户上了。我不知道这张卡还在不在用,但我只有这个渠道了。你放心,钱干干净净,不是公司的钱,是我自己的。这些年我妈留给我的。我一直没动。现在给你,正好。你儿子看病要紧。”
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眼睛酸得厉害。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大。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路灯下能看见雨丝斜斜地刮着。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她。
刚拨出一个号码,又挂掉了。
她说“别打”。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用我另一个手机号发的。那个号,只有我几个老客户知道。
“收到了。谢谢。你那边什么情况?需要我做什么?”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去客厅倒了杯水。
我妈已经哄薛阳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只留下一盏小夜灯。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儿子,”她看我走出来,小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妈。”我说,“就是累了。”
“你那个老板,对你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行吧。”我说。
“那就好。”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工作上的事,我不懂。但你要是累了,就歇两天。妈还在,家里不愁吃穿。”
我“嗯”了一声,端着水回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佳悦追到楼下那张脸。惨白的,头发散了,眼眶红红的。
她说“你先别走,听我解释”。
我没听。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还是没回。
我开始有点慌了。
她该不会出事了吧?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刘姐的电话——就是公司前财务经理,两年前离职的。我跟她还有联系。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喂?”
“刘姐,是我,薛昕磊。我问你个事。”
“你说。”
“沈总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小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已经离职了?”
“是。”
“那我也实话跟你说吧。”她叹了口气,“沈总现在被人软禁了。在家。手机没收了,电脑也断了网。我是听公司里的人说的,她哥沈建平说她在家里‘休息’,不让任何人见她。”
我攥紧了手机。
“徐海涛呢?”
“他还在公司,把沈总的办公室都搬空了。你那些客户名单,全被他拿走了。”
“他凭什么?”
“凭他是沈建平的人。”刘姐说,“小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沈总这些年,不是不想管你,是她根本管不了。公司早就是她哥和徐海涛的了。她手里除了那点股份,什么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雨还在下。
我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邮件全看了一遍。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老李,是我。薛昕磊。有桩买卖,你做不做?”
04
老李本名叫李晓东,四十二岁,做五金配件的。
他是我最大的客户,合作了四年,每年从我这儿拿两百多万的单子。
他有自己的厂子,规模不大,但是有固定渠道。
我们俩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互相信任。
他给我订单,我给他最低价,谁都不坑谁。
“老李,”我在电话里说,“我离职了。”
“我知道。”他说,“我都听说了。听说你只拿到两百块?”
“嗯。”
“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徐海涛最近是不是找过你?”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肯定要找你的。”我说,“我离职了,我手上那些大客户,他一个都不想丢。他肯定是一家一家联系过去。你应该是他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昨天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老李说,“说他接手销售部了,让我以后跟你断了,跟他对接。我没答应,跟他扯了两句。”
“他给你提了什么条件?”
“他说以后给我的价格可以再低三个点。”
“他做不了这个主。”我说,“那三个点的利差是从销售部经费里扣的。他这是在用公司的钱做人情。等账目出了问题,他推得一干二净。”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你帮我钓他一次。”
我把我的计划说了一遍。
老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要搞他?”
“不是搞他,是救沈佳悦。”我说,“他被徐海涛和沈建平软禁了。我得让她出来。”
“你能保证不出事吗?”
“能。”
老李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别把自己折进去。你还得养你儿子。”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我跟徐海涛就是彻底的撕破脸。他不仅会搞我,还会搞薛阳。
但我想起沈佳悦追到楼下的那张脸,想起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的样子。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我翻出通讯录,又打了一个电话。
是小刘。
“小刘,是我。”
“薛哥!”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终于回我了!沈总她——”
“我知道。”我说,“她被软禁了。我问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看着她家。只要有人从她家出来,或者有车子进去,你拍下来,发给我。”
“这——”她犹豫了,“这不太好吧?”
“小刘,沈总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行吧。我帮你。但你不能说是我干的。”
“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停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百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然后我点开沈佳悦的微信头像,看着我们俩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还是三天前。
她发了一段话:“薛昕磊,明天年会的正装穿了吗?记得熨一下。”
我没回她。
她说得对,我从来都不太回她的消息。她觉得我太忙,其实不是。
我是不知道怎么回。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道黑眼圈。嘴边一圈乱糟糟的胡茬。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他好像老了好几岁。
我又想起半年前,沈佳悦在公司年会上说过的那句话:“薛昕磊是我见过最靠谱的销售。有他在,我这个总裁当得很轻松。”
当时酒桌上有人起哄,让我敬她一杯。我端起酒杯,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不一样。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个笑,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我放下毛巾,走出卫生间,推开了薛阳房间的门。
他睡得正熟,被子踢到一边,露出半条腿。我走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爸……”
“嗯,爸在。”
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薛阳三岁的时候他妈就跟我离婚了,嫌我穷,说跟我过日子没盼头。
我什么都没要,就要了这个孩子。
这些年,我既当爹又当妈,工作拼命,就是为了让他过上好日子。
现在好日子没过上,倒把孩子折腾病了。
沈佳悦那三百万,我不想动。那是她的钱,我得还她。
但要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这钱……我也不敢想。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我盯着屏幕,在心里头默念:沈佳悦,你千万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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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
我妈把早饭端上桌,稀粥咸菜,还有两个煎蛋。薛阳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爸,今天你送我去学校吗?”
“今天爸有事,让奶奶送你。爸晚上来接你。”
“哦。”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是不是跟老板吵架了?”
“没有。别瞎想。”
“那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好难看。”
我放下筷子,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就是工作调动了一下。爸不会丢工作的。”
他点点头:“那你要加油。”
我心里一酸,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送走薛阳和我妈之后,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徐海涛今天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老李说,“你给我说的事,我想了想,能不能换个方式?”
“什么意思?”
“直接钓鱼,他未必会上钩。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不傻。你要钓他,就得让他觉得,这笔买卖非做不可。”
“你说得对。但怎么让他觉得非做不可?”
“我这里有一批货,”老李说,“压了两年的尾单,大概值四十万。我打算以公司的名义报个高价给他,告诉他这批货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利润率至少三十个点。他要是贪,肯定想自己吃掉这笔订单。”
“他要是不上当呢?”
“那我再换个方法。”老李说,“但这件事,你得让他在某个环节上失控。光靠一封邮件不够。”
我想了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能不能来个三方局?”
“三方?”
“你,我,还有你下面一个供应商。你让供应商出面,假装有一笔外贸订单需要徐海涛那边走账。这批货走的不是公司的渠道,是徐海涛自己私设的账户。只要他接了,这笔钱就是私自挪用公司订单,属于商业侵占。”
老李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这个方案,比我的狠。”
“没办法。软了她出不来。”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医院。
薛阳的主治医生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金边眼镜。
他看了薛阳最近的检查结果,笑着说:“恢复得不错。再坚持口服药一年左右,基本可以稳定停药。”
我拿着报告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郑医生又说,“三年前的骨髓移植是成功了,但要完全放心,至少得三到五年。这期间一定不能停药。再就是,不能接触感染源,他抵抗力弱,一感染就可能反复。”
“我知道了,郑医生。药我们一直按时在吃。”
“嗯,”他点点头,“那就好。对了,上次医院的费用结算到年底的,你不用担心。有人已经提前打了招呼。”
我愣了一下:“谁?”
“你们公司的财务。”郑医生说,“去年年底就提前打了半年的费用。你老板是不是换人了?”
我捏着报告单的边角,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心里堵得慌。
沈佳悦连我儿子看病的事,都提前打了招呼。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每一次,都是她默默把事情办了,然后什么都不说。
可我呢?我连她说句“听我解释”,都没给她机会。
我踩灭烟头,正准备往回走,手机震了。
是小刘发来的消息。
“薛哥,我看见徐海涛的车了。他刚从沈总家小区的门口出来,往公司方向去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
“记住车牌号了吗?”
“记住了。湘A·8X772。”
“你帮我看看,他车里还有谁。”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就他一个人。”
那就好。
“谢谢,小刘。你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告诉。”
“好。”
我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天上压下来的云。
要下雨了。
但有些事情,不下雨也得办。
06
当天晚上,我回了公司一趟。
不是去找徐海涛,是找小刘拿一样东西。小刘值夜班,把我领到公司后院的小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废弃的办公用品,最里面是一个落满灰的柜子。
“这就是沈总的备用电脑。”小刘指了指那个柜子,“她以前说过,她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会备份一份在这里。密码是我帮她设的,只有我知道。”
我打开柜子,里面躺着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你确定这个能解开?”
“不知道。”小刘说,“但我听沈总提过,说这台电脑上有一份‘她所有秘密的备份’。”
我把电脑拿出来,翻开盖子。屏幕亮了,跳出一个密码框。
我试了几次:沈佳悦的生日,她的车牌号,都不对。
“你帮她设的密码,是多少?”
“她让我设的是八个零。”小刘说,“但后来她改过一次,我没问她改了干嘛。”
我沉思了一下,输入薛阳的生日。不对。
又输入我俩共事的年份。不对。
最后,我想到那封没发出来的邮件。输入沈佳悦的发件日期,那个凌晨一点的日期。
屏幕解锁了。
小刘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我没多解释,点开电脑里的文件夹。
里面有十几个文件,全是这几年公司的财务数据。还有徐海涛几个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
我滚动鼠标往下翻,看到一个表格。
里面记录着徐海涛这几年用私人账户收过的“返点”,每一笔有日期、金额、对应的供应商。
总数加起来,至少有八百万。
“他这是……”小刘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冷气。
“商业侵占。”我说,“而且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我掏出手机,把表格拍了一遍。然后把电脑关上,放回柜子里。
“你放心,”我对小刘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没看见。”
小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走出仓库,站在公司后面的巷子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脖子里。
我在手机里翻到老李的微信,把那几张照片发了过去。
“这些东西,够徐海涛喝一壶的。”
“够是够,”老李回复,“但要让他真的出事,你得抓到他收钱的现场。”
“我知道。后天,你约他出来。就在你说的那个酒店。”
“行。”
然后我又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号码。
是沈佳悦家的保姆,姓张,四十多岁,人很老实。
是我以前去沈佳悦家送资料的时候认识的。
她当时在门口擦鞋,我跟她聊了几句,知道她是沈佳悦从老家带到城里的。
我拨了过去。
“张姐,是我,薛昕磊。”
“小薛啊,”她压低声音,“你怎么打到我这里来了?”
“沈总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好。被锁在家里了,手机收了,连家里的座机都拔了线。沈建平不让她出门,说让她‘想清楚’。小薛,你是来救她的是不是?”
“是。”我说,“后天,我需要你帮我开一扇门。”
“什么门?”
“沈总房间阳台的门。门朝南,下面是草地,跳下去不会受伤。”
“你疯了?”
“张姐,我没有疯。沈佳悦再不出去,就要被逼着嫁给李春明了。你就帮我这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吧。”她说,“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我朝着那几颗星星看了一会儿。
心里默念:沈佳悦,再坚持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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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下午三点。
我站在沈佳悦家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透过货架的缝隙,能看见她家的大门。
门关着,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沈建平的路虎,一辆是徐海涛的黑色奥迪。
他们两个都在。
我按照计划,先打电话给了老李。
“你那边怎么样了?”
“徐海涛刚刚打电话给我,”老李说,“他同意跟我见面。约在商会酒店,下午四点半。”
“好。你按照我说的,带那个供应商去见他。”
“你放心。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挂了他的电话,我拨了小刘的号码。
“小刘,你现在在哪?”
“在后门。我带着备用门禁卡。”
“好。你等我电话。”
手机刚放回兜里,沈佳悦家门的方向忽然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二楼主卧阳台的门开了。沈佳悦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阳台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翻过阳台的栏杆。踩着一楼的雨棚,往下慢慢滑下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从雨棚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的草丛里。滚了一下,撑着手站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马路对面的我。
她愣了两秒。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拔腿就往我这边跑。
“快!”我喊了一声,拉开便利店的门。
她冲进来,里面买东西的人全抬起头看我们。
“跟我来!”我抓着她的手,往后门跑。
便利店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我拉着她跑了大概五十米,拐进一栋老居民楼,上了三楼,敲开其中一户的门。
开门的是刘姐。
“进来!”她一把把我们拉进去,“快关门!”
我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气。沈佳悦弯着腰,撑着膝盖,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上。
“水……”她说。
我递了瓶矿泉水给她。她仰头喝了大半瓶,才缓过气来。
“你疯了。”她看着我,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我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你要是不出来,后天就要嫁给李春明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U盘,三年前就塞在我电脑里了吧?”
她不说话了。
我们俩站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到我面前。
“这是原件。三年前,我第一次怀疑徐海涛在公司做手脚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我没敢放在公司。我也不敢带回家。我只能放在你那儿。因为全世界,我只信你。”
我接过那个U盘。
小小的一个,烫得我的手心发疼。
“薛昕磊,”她看着我,“你跑来救我,值得吗?”
“三百万都转了,”我说,“我总不能让你死在别人手里吧?”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别过头,没敢看她。
“走吧。”我说,“我们还有事没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