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蹲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塑料袋里的烤鸭还冒着热气。
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岳母王玉兰刚发了九张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看看你们的好女婿。”我往上翻消息,手指头都在抖。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没有一个人骂我。
小姑子的语音、老丈人的六十秒长语音、二姨的“姐夫没错”……我蹲在那儿看了三遍,眼眶发热。
塑料袋里的烤鸭都凉透了,可我心里头那个热乎劲儿,到现在都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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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玉兰搬来那天是六月初六,天热得跟蒸笼似的。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房间,是开冰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我囤了半个月的东西往外掏。
纯牛奶,三箱,她说有防腐剂。
进口车厘子,两盒,她说打蜡了。
土鸡蛋,三十个,她说现在哪有真土鸡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婆拽了拽我袖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说了。
我看着那些东西被一袋一袋塞进黑色垃圾袋,心疼得跟割肉似的。那都是我趁打折买的,想着老婆怀孕了,多补补。
老婆董雅雯站在旁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一只手扶着腰,嘴抿得紧紧的。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她从小就怕她妈,几十年了,改不了。
王玉兰把冰箱清空后,拍了拍手,上下打量我家厨房。
“锅不错,够大。”她说,“以后我给你们做饭。”
我陪笑脸:“妈,您辛苦了。”
“辛苦啥,闺女是我的。”她一边说一边系围裙,“你们年轻人不懂,怀孩子不能乱吃,得清汤寡水养着,对孩子好。”
那天晚饭,我满怀期待地坐到了饭桌前。
桌上摆着两个大碗。一碗水煮白菜,就是白水煮的,连盐都没怎么放。一碗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愣了。
“妈,就吃这个?”我问。
王玉兰一瞪眼:“这个怎么了?我当年怀雅雯的时候,天天吃这个,你看雅雯生得多好。”
我没话说了。老婆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我也跟着吃。水煮白菜没滋没味的,嚼在嘴里像嚼草。小米粥倒是没什么怪味,可顶饿吗?
吃了两口,我偷偷看了老婆一眼。
她的碗已经快见底了。
我知道她没吃饱。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老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伸手摸她肚子,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高超,”她小声说,“我饿。”
我心里一揪。
“明天我给你带吃的回来。”我说。
“别让我妈知道。”
“嗯。”
她说饿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做贼似的。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酸溜溜的。
结婚五年,她从来没跟我诉过苦。以前她妈打电话来训她,她都是嗯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也不抱怨。我知道她忍惯了。
可现在她怀着我孩子,饿得睡不着,还只能偷偷跟我说。
那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她妈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我没敢往下想。
02
王玉兰来的第三天,我总算摸清了她做饭的套路。
早上一大碗小米粥配一碟咸菜,连个蛋都没有。中午水煮白菜加半碗糙米饭,偶尔切两片胡萝卜点缀。晚上跟中午一模一样,换都不带换的。
我试着提过意见。
“妈,雅雯需要蛋白质,要不买点排骨炖汤?”
“现在排骨能吃吗?全是瘦肉精。”
“那鱼呢?”
“现在的鱼都是饲料养的,吃了对孩子不好。”
“豆制品也行啊。”
“豆腐也是转基因的。”
她每句话都有理有据,堵得我一句都反驳不了。我只能看着老婆一天天瘦下去。
五天下来,老婆的脸颊凹进去了。
我是做销售的,天天在外面跑客户,中午能在外面吃顿好的。可老婆在家,顿顿都是那些东西。
有一次我中午专门跑回家,想给她带份汤粉。刚进门就听到王玉兰在厨房打电话。
“你放心,我管得严着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绝不让雅雯碰……对,她说想吃排骨,我没让……这不是为她好吗……”
听她那语气,还挺得意。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汤粉袋子烫得手心疼。
那天下午我打了个电话给老丈人董海涛。
“爸,您劝劝我妈,雅雯快饿出毛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高超啊,”老丈人的声音透着无奈,“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说啥就是啥,谁劝都没用。我也说过她,她不听。”
“那雅雯怎么办?”
“忍忍吧,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忍忍?老婆已经瘦了快有五六斤了。再忍下去,孩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我翻出手机,翻了翻孕期的公众号。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孕妇要补充优质蛋白,多吃鱼虾蛋奶。连着看了好几篇,全是这么说的。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
王玉兰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是来照顾闺女的,她是来折磨人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睡着了,呼吸很轻。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颧骨硌手。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决定偷偷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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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玉兰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十点去小区广场跳舞。
她来得第一天就跟我说:“高超啊,妈就这一个爱好,晚上出去活动活动,你们在家好好待着。”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发现这是唯一的空档。
她一般九点五十换鞋,十点出门,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之间回来。中间这段时间,我家跟没人似的,她看不了。
第六天晚上,我等她出门后,蹑手蹑脚下了楼。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店面不大,但好歹有包子、关东煮、速食饭。
我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热豆浆。想了想,又加了一根玉米肠。
跑回家的时候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我尽量放轻脚步,把吃的拿到卧室。
老婆靠在床头看书,看我提着东西进来,眼圈立刻就红了。
“快吃,趁热。”我把包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急得不行:“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她抹了把眼泪,又咬了一大口,“高超,这是我这个星期吃过最好的东西。”
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滴在包子上,她也不在乎。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以前吃东西很慢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个淑女。现在两个拳头大的包子,她三分钟就吃完了,最后一点包子皮都要掰碎了塞嘴里。
“慢点慢点,别噎着。”我给她拍背。
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打了个嗝,看着我笑了。
“今天我心情好多了。”
我摸摸她的头:“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别让我妈发现。”
“不会的,她不是去跳舞嘛。”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老婆说她小时候就这样,王玉兰管得严,不让吃零食,她只能偷偷摸摸买,藏在书包里吃。
“我从小就学会撒谎了。”她苦笑着说,“我妈问我今天吃什么了,我说在学校吃的,其实我就啃了个面包。”
我听得心里发酸。
一个人二十多年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
她不是怕她妈,她是怕那种被管着、喘不过气的感觉。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老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怎么样,我得让她吃饱。
04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王玉兰每晚去跳舞,我每晚去便利店买吃的。包子、饺子、馒头、豆浆、热狗、关东煮,轮着买。老婆每次都吃得很香,吃完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心里高兴,觉得这法子能行得通。
可好景不长。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王玉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我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前两天我买的零食。老婆没吃完,我藏在衣柜最里面,用衣服盖着。现在全摊在茶几上。
旺旺仙贝、奥利奥、坚果、肉松饼,乱七八糟地摆了一桌。
“高超,你过来。”王玉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这些东西,是你买的吧?”
我没说话。
“雅雯怀孕了,你不知道吗?这些东西她一个都不能碰,全是垃圾食品!”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婆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妈,是我让他买的。”
“你闭嘴!”王玉兰一拍桌子,“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外孙?现在的小孩为什么那么多毛病,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年轻人乱吃乱喝!”
老婆被她训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忍不住了。
“妈,”我说,“雅雯需要营养。医生说她体重偏低,贫血,再这样下去对胎儿发育不好。”
“医生懂什么?那是西医的说法。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怀孕就得清淡,你懂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她站起来,指着门口,“从今天起,晚上我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往外跑。”
那天晚上王玉兰真的没去跳舞。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直看到十一点多。
我饿着肚子躺在床上,老婆在身边翻来覆去。
“高超,”她小声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我妈骂。”
“说什么呢。你是我老婆,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伸手摸她的脸,湿了一片。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换个法子。
她不是不让买吗?我买回来不在家里吃不就行了。
便利店买了,吃完再回家。反正老婆孕期胃口不好,也吃不了多少。
可我没算到,王玉兰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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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几我记不清了,反正王玉兰说有东西从老家寄来,让我去驿站取。
我拿回来一看,是个快递箱子,不大不小。晚上吃完饭,她当着我和老婆的面拆了箱子。
里面是一台摄像头。
白色的,圆圆的,像个球。线连着电源,还有说明书。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王玉兰说:“这是学校退休时发的福利,我一直没用。放客厅里,我出去跳舞的时候也能看看家里。”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就是个摆设。
我没多想,还帮她装了。摄像头卡在客厅电视柜上面,对着门口和走廊的角度。
“这个能看回放吗?”我问。
“能。”她说,“手机上就能看。”
我心想这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反正我又不在家干见不得人的事。
可转过天来,我就发现苗头不对。
王玉兰出去跳舞的时间改了。
原来十点准时走,十点四十回来。
现在有时候九点半就走了,有时候九点才走。
回来也没个准点,有时候九点四十,有时候接近十一点。
我开始摸不准她的规律了。
第一次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后来连着好几天,我发现她都有意无意地改变作息时间。
有一天晚上,我等到十点半,确认她走了,才溜出门去买吃的。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一响,是她发来的消息:“高超,你在外面呢?”
我当时就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买了东西赶紧跑回家。刚进门,就看到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
屏幕是监控画面。我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我瞬间明白了。
她那个摄像头,能看到客厅。谁进谁出,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妈,我就是出去走走。”我解释道。
“走走?买吃的去了吧?”
“没……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手里的袋子。
“那是什么?”
我攥紧了袋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婆从卧室出来,看到这架势,赶紧拉住我:“高超你别说了,快把东西放回去。”
那天晚上,王玉兰没吵没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高超,你以后要买东西,先跟我说。”
那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这是要把我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
老婆回到卧室,靠着门蹲下来,捂住脸无声地哭。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埋在我肩上,声音颤得厉害:“高超,我饿,我真的饿……”
我看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不能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