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口队伍排得老长,我拉着箱子刚走到闸机前,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萧凯唱站在我面前,眼眶发红,嘴唇哆嗦得像冬天受了冻。
“欣妍,我错了。你回来。”
广播在喊我的航班号,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我的那只手,骨节泛白,指缝还夹着一根没点完的烟。旁边排队的人已经往这边看了。
我没有甩开他,只是说:“萧凯唱,你说过,有本事我再找一个试试。我找了。该松手了。”
他的手一下子僵住。我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进了廊道,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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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从医院回来,天刚蒙蒙亮。
女儿小雨烧到三十九度八,我一个人抱着她挂号、排队、取药、打点滴。折腾了一整夜,腿都软了,回来还得惦记着给萧凯唱留门。
他进门的时候快中午了。
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头发有点凌乱,倒看不出熬夜飞行的疲态。
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的药盒,他脚步顿了顿。
“小雨病了?”
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别人家孩子的事。
小雨睡在卧室里,小脸红扑扑的,还在发低烧。
我正蹲在地上捡她掉下来的玩具,头也没抬:“嗯,夜里烧起来的,去过医院了。”
他“哦”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打开手机开始刷。
我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记得结婚前他说,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一起扛。
现在孩子生病他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给他洗衣服的时候,我在他西装内袋里摸到一张纸片。
登机牌,头等舱,座位号是2A,日期是他生日前两天。
同航班旅客的姓名栏里印着一个名字:傅贝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贝拉,那不是新来的乘务员吗?
我手指捏着那张登机牌,愣了半天,又把它原样塞回去。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萧凯唱是机长,跟机组同事坐一个航班很正常。
可那名字到底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心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他:“你们机组最近是不是来了个新乘务员?姓傅的。”
他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嗯,调过来的。”
“人怎么样?”
“还行。”他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没抬,“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笑了笑:“就问问。”
他没再接话。
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一张绷紧的鼓皮,轻轻一碰就会破。
我低头扒着米饭,心里那个刺又往外钻了一点。
结婚八年,我太了解他了。
他回答得太干脆。
要搁以前,他会嫌我瞎操心,多问两句都要不耐烦。
可现在他连着回答了两个问题,语气平静得像提前排练过。
那顿饭之后,我多了个习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会爬起来翻他的手机。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那年头心里的不安就像潮水,挡都挡不住。
我翻到傅贝拉的备注名,一个“傅”字,干干净净,通话记录里显示一个月内通了二十多次电话。
最后一次是凌晨两点多,我睡熟之后。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躺在萧凯唱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想起自己刚嫁给他那会儿,日子虽然紧巴,但他会跑到我公司楼下等我下班,手里攥着一根还冒着热气的烤玉米。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说不清了。
好像是从他升了机长那年开始,也好像是从他越来越晚回家那年开始。
早上他出门前,我站在阳台上洗衣服,看着他打车走了,不是去公司方向。
我愣怔了一会儿,转头把阳台窗户关紧。
想找他问个明白,又怕问了,连现在这点假装出来的安稳都没了。
02
傅贝拉比我小十一岁,长得很甜,笑起来有梨涡,说话声音也软,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第一次在航前碰见她,她冲我微微点头:“欣妍姐好。”
她声音不大,态度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更像是在打量什么似的。
航休聚餐那天,她坐在我斜对面,跟旁边的同事聊得热络,说她在上一家公司飞国际线,觉得特没意思,才申请调到这边来。
“这边机组氛围好嘛,同事都照顾新人。”她说着,眼睛不经意地往萧凯唱那边瞟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萧机长对新人特别有耐心,跟他飞航班舒坦多了。”
桌上有人笑着起哄:“凯唱哥,你这是给新人灌啥迷魂汤了?一个个都说你好。”
萧凯唱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小傅刚来,我多带带而已。”
一碗水端平的口吻。
可我心里的刺又扎深了一寸。
饭后我去洗手间,路过休息区的茶水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我下意识放轻脚步,是傅贝拉的声音,一改刚才的软糯,带着股懒洋洋的嘲弄劲儿:“姓萧那傻子,真以为我看上他了?他不过是我往上走的跳板罢了。飞国际线的名额还没批下来呢,我不得先哄着他?”
手机那头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放心,我有数。他老婆就是个家庭主妇,飞个国内航线都稀罕得不行,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僵在门口,手心一阵冰凉。
她说的那个人是我丈夫,他们背着我在一起,还管我叫“家庭主妇”。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那一段话录完,我站在茶水间门口久久没动弹。
走廊里有人经过,冲我打招呼,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人清醒。
我没想过要用这段录音,我只是心里堵得慌,觉得得抓住点什么东西,才能不让自己彻底垮掉。
回家后我把那段录音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名写成“孩子学习资料”。萧凯唱半夜回来看到我在电脑前,皱了皱眉:“这么晚还不睡?”
“整理点东西。你先睡。”
他没多问,打着哈欠去了卧室。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翻身的时候被子带起一阵风,凉飕飕地灌进我的后背,让我打了个寒战。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傅贝拉那句轻飘飘的“跳板”。
她拿他当跳板,他拿她当什么?
深夜的免费消遣,还是中年男人证明自己还年轻的勋章?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他不会为了一个“家庭主妇”放弃外面的花花世界。
而我,也不确定自己还愿不愿意留在这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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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凯唱过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回家,去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鲈鱼、排骨和基围虾,又订了一个小蛋糕。
晚上六点,菜做好了,摆上桌,我坐在餐桌边等他。
小雨拿蜡笔在纸上画生日蛋糕,说要送给爸爸。
七点,八点,九点,手机屏幕亮了几下,都是同事群里的消息。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人什么时候到?”
没有回复。十点左右,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终于被他接起。背景音嘈杂,有人在笑,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你们先吃吧,我这边忙着。”他说。
“小雨等你切蛋糕呢。”
“我等会儿回来再说。”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桌边,看着慢慢凉透的菜,巴掌大一块的蛋糕上“爸爸生日快乐”几个字,是小雨一笔一画写上去的,歪歪扭扭。
小雨趴在桌上睡着了,蜡笔还攥在手心里。
我拿条毯子给她盖上,把她抱回房间。
然后我收拾了桌子,把菜倒了,蛋糕放回冰箱。
半夜两点,我刷到傅贝拉的朋友圈。
配图是酒吧卡座,萧凯唱坐在她旁边,胳膊揽着她的肩,笑得很开。
配文是三个字:“生日好。”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只觉得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灌到头顶心。
我没有发火。
没有给他打电话质问。
我把那张照片截图存了下来。
翻到手机的通讯录,找了她姐的电话,还有我爸的电话。
分别发了一条消息。
然后我关了机,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回来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那张存有录音的照片。
“醒着呢?”他有点意外。
我抬起头:“萧凯唱,我们离婚吧。”
他手里的钥匙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愣了几秒,笑了:“你开什么玩笑?闹脾气也得有个度吧。”
“我没闹。我说真的。”
“离了我你住哪儿?你一个人带小雨喝西北风去?你这岁数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他蹲下来,脸上带着那种笃定的笑,像是丝毫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别闹了,我昨晚跟同事喝酒去了,你要是为这个生气,我道歉。”
他说得很轻松。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不过是女人闹脾气,哄两句就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连生气都提不起劲了。
我说:“你把离婚协议签了吧,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小雨。”
他定住,眼神从我脸上扫过,渐渐冷下来:“你来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你厉害。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个拖油瓶,离了我能过成什么样。”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甩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哭了整整一上午。
为这八年,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也为自己居然到这一刻才承认,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牵着我手说要护我一辈子的少年了。
可哭完,我心里反而松快了。那个憋了许久的疙瘩还没有彻底解开,但至少,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04
萧凯唱的办事效率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他就找律师拟好了协议,拍在茶几上。
房子车子归他,存款对半分,小雨的抚养权归我,他每月付两千块抚养费。
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旁边,双臂抱着胸看着我,似笑非笑:“想好了?这份协议签下去,咱俩就完了。”
“我知道。”
“有本事你再找一个试试。”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凑近我,像是肯定我接下来会后悔一样,“找不着的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复婚。”
我没抬头,签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不会的。”
离婚手续办完当天,我从那栋住了八年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两个行李箱,一个装着我的衣服,一个装着小雨的玩具和几本绘本。
萧凯唱倚在门框上看我收拾,没有搭把手。
我蹲在地上叠衣服的时候,他往我行李箱里瞟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一样值钱的东西。
“你真什么都不要?”他问。
“协议上写了,归你的都是你的。”我拉上拉链。
搬进公司宿舍那天晚上,小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翻过身来,眼圈红红的:“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一下子没绷住,蹲在床边,伸手摸她头发:“没有,爸爸忙,妈妈陪着你呢。”
她小声“嗯”了一下,没再追问,但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抓了一整夜。
我坐在床边,后背抵着硬邦邦的墙壁,听她呼吸渐渐平稳,自己却一直没合眼。
夜真静,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管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叶淑芬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宿舍里泡方便面。她一把抢过那个塑料叉子往桌上一拍:“你这日子过的叫什么事儿?走,跟我吃饭去。”
我摆摆手:“不用,泡面挺好的。”
“好个屁。”她把我拽出门,“我跟你说,国际航线那边在招乘务长,你条件够,去试试。”
“我?”
“对啊,你飞了这么多年,论资历论能力谁比得上你?难道你一辈子困在离婚的阴影里?”
她话糙理不糙。
可我确实犹豫了。
小雨还小,国际航线动不动就飞长途,不是过夜就是好几天不着家。
我这么走了,孩子谁带?
我先把这事儿压在心里,白天照常飞航班,晚上回来陪小雨写作业、读绘本。
叶淑芬三天两头催我,我每次都推。
直到有一次,我抱着小雨在楼下散步,碰上对门邻居。
那个大姐探头探脑地打量我,用一种不阴不阳的语气问:“哎哟,听说你跟你们家那位离啦?咋回事儿啊?是你做了啥对不起人家的事了吧?”
小雨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头,仰着头看那个大姐。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没接话。
那大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小雨在我怀里仰起脸,小声问:“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亲了亲她额头:“假的。妈妈没有做错事。”
那天晚上,小雨睡着后,我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
点开申请国际航线乘务长的界面,犹豫了很久,点了提交。
我怕失败,更怕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但我也怕,若干年后,小雨长大了,会听人说“你妈当年让人一脚踹了”,我得给她一个更好的答案,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提交完申请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我关了电脑,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缓了很久才让心里那阵酸意过去。
人这一辈子,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走得动也好,走不动也好,都得咬着牙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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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年后,我站在波音787的舱门口。
乘务长制服笔挺,肩章上多了一条杠,脚下的路也比以前宽了。
国际航线跟我以前飞的国内航班完全不同,乘客更讲究,过夜频率更高,时差倒起来要人命,可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忙起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难过,也挺好。
这半年,我很少跟萧凯唱联系,他也很少主动打电话。
每月发来两千块抚养费,转账记录冷冰冰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偶尔小雨想爸爸,跟他视频通话,他那边总是很吵,人在酒吧或者棋牌室,背景里还能听见女人的笑声。
小雨说不了几句就挂,挂了以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心疼,但没有拦着她跟萧凯唱联系。孩子想爸爸是天性,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恨意就剥夺她的这个权利。
十一月中旬,叶淑芬来家里吃饭,席间忽然提起:“诶,你知道吗?下周咱们老同学聚会,订在人民路那家饭店,你去呗?”
“我又没时间。”
“你少来。你下周四刚好轮休。”她挤眉弄眼地笑,“人家老同学都说想见你呢。特别是那个于景天,听说你离了,拐弯抹角跟我打听你好几回呢。”
我脸有点发热:“你别瞎说。”
“谁瞎说了?人家真有那个意思。”叶淑芬剥着花生米,“我记得他当年就暗恋你来着,坐在你后面一整个学期。”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些高中岁月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只隐约记得于景天是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笑起来很腼腆,话不多。
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暗恋我,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清呢。
可能潜意识里,也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到底活成了什么模样。
聚会那天我化了淡妆,穿了一件乳白色的毛衣,头发不长不短刚好齐肩,比半年前气色好了不少。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屋里有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哇,丁欣妍,你现在这么漂亮?”
“老天爷,你这是逆生长啊?当年你坐我后面那会儿可没这么有气质。”
有人笑着,有人拿手机拍我,还有人喊服务员加椅子。
我笑着应了一圈,眼睛扫过房间,看到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冲我点了点头。
是于景天,比当年高了不少,也稳了不少,眉目间多了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
吃完饭,大家散场。我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一辆黑色轿车在我面前停下来,车窗降下来,露出于景天的脸:“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代驾。”
“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上车吧,我让代驾开你车跟后头。”
他语气温和,没有让人尴尬的咄咄逼人。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了副驾车门。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座椅上很干净。
他平时应该是个爱收拾的人。
我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最近还飞吗?”
“飞。刚调的航线。”
“不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你状态挺好的。”
我转头望向窗外,路灯光影从他脸上滑过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虚荣心被人满足了,觉得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还是因为这半年一个人扛着日子,终于被人这么稳稳地看了一眼,心里的防线不争气地松了一道缝。
车停在我宿舍楼下,我拉开车门:“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又从车里递出一张名片,“有空常联系。”
我接过来,随手揣进口袋。
上楼的时候我没回头看。
进了楼道,小跑着上了三楼,推开门,小雨已经睡了。
我坐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慢慢理顺了。
生活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我在一步步往前走。
那天晚上萧凯唱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五个字:“你最近好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退出了对话框。
06
表彰大会定在航站楼旁边的酒店宴会厅。全航司的乘务、机务、地勤都来了,我代表国际航线部上去领优秀乘务长的奖杯。
灯光打在我身上,底下几百号人看着我。
我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裙,胸口别着工作牌,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半点畏缩。
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杯,我冲台下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半年前那个蹲在楼道里,抱着女儿无声痛哭的夜晚。
那个时候我还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这样的灯光下。
掌声落下去之后,我回到座位,叶淑芬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凯唱坐那边,你看见没?”
我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飞行员那桌看到了他。
他穿着机长制服,四道杠的肩章笔挺,人还是精神,但气色不太好,眼睑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听人说,他最近被航司内部谈话过一次,停飞复查。
原因没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他跟副驾驶配合出了岔子,差点酿成一起小事故。
“他那个新媳妇呢?怎么没来?”叶淑芬语气有点幸灾乐祸。
“不知道。”我没兴趣打听。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我抱着奖杯走在走廊上,跟叶淑芬在聊下个航班的事。
走到拐角,一个人影突然挡住了路。
我抬头,看到萧凯唱站在面前,西装领带,脸色沉沉的,像憋着什么话没说。
叶淑芬识趣地退开一步,但没走远。萧凯唱盯着我看了几秒,嗓音有点哑:“欣妍,你最近……挺好的?”
“挺好的。”我平静地回答。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我请你喝杯咖啡?好久没聊过了。”
我刚想回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欣妍?”
我转头,于景天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车钥匙,从宴会厅的方向走过来。
他肯定是来接我的。
萧凯唱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野兽,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是谁?”他问。
那语气,像在审问一个出轨的妻子。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怒火,只觉得荒唐。我说:“跟你没关系了。”
“什么没关系?你是我孩子他妈,你的事就跟我有关系!”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惹得周围好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我手腕,“你说!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才要跟我离婚的?”
于景天走上前,皱着眉:“这位先生,请你放开她。”
“关你屁事!”
萧凯唱拽着我手腕的力道更重了。
指甲嵌进皮肉里,勒得我生疼。
他把嘴凑到我耳边,压低嗓子,语气像刀子:“我告诉你,你别想找别人,霏霏不在,我也不会放你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身上有酒味。我抬起头,迎上他发红的眼睛:“萧凯唱,你喝多了。松开,外面那么多人看着。”
“我不松!你是我老婆!”
他用胳膊圈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怀里带,动作又急又重,像是想把我整个人锁在他身上一样。
我感觉到他呼吸急促,呼出来的热气带着酒气喷在我颈侧,肩膀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周围的人群已经停下来看热闹了。
有同事上来想把他拉开,有保安从拐角跑过来。
我用力挣了挣,但挣不开。
他像发了疯一样,红着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了一句:“你给老子记住了,我萧凯唱不准你再找!你二十岁就跟了我,你就得跟老子一辈子!”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扭曲得让人害怕。
叶淑芬冲上来帮忙掰他的手,被他一胳膊肘推开。
保安终于到了,三个人合力才把他从我身上拽开。
手腕上留了一圈青紫的指印,我退后两步,看着他被保安按在墙上挣扎。于景天挡在我面前,沉声道:“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去医院。
我站在走廊里,等保安把萧凯唱架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红色的血丝和说不清的悲伤。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男人,像一个我从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
于景天低声问:“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吧,送我回宿舍。”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掌心攥得全是汗。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车子驶出大院的时候,我心里堵得厉害,喉咙发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热辣辣的。我拼命眨眼,愣是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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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出门,萧凯唱就堵在了宿舍楼下。
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眶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看到我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欣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在门外没动:“昨天还没说够?”
他低下头,像是酝酿了很久:“我知道我错了。我昨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转身锁门。他又跟上来,伸手按住我的车门:“你听我说完就走。我...我跟傅贝拉已经断了。”
我停住动作,回头看他。
他脸上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卑微和恳求交织的神色,嘴角牵动了好几次才又挤出几个字:“欣妍,我后悔了。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一阵冷风吹过来,吹得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哐当作响。
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最后只化成一串冷笑:“你后悔了?萧凯唱,你知道你女儿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愣住了:“小雨怎么了?”
“她每天晚上抱着手机等你视频电话,你十次有八次接不到。她发高烧住在医院里,念着爸爸,你连个电话都没打来。”
我声音不大,但一句话比一句话重:“你现在跟我说你后悔了。你的后悔值几个钱?”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叶淑芬发来的消息:“那男的跟到机组休息室来了。”
我收起手机,绕开萧凯唱,直接往电梯走。
他追上来几步,又停住,大概是被我刚才那番话说得没脸再追。
我按下电梯键,余光看到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在反光的轿厢壁里看到自己的脸,比想象中平静。走廊里传来保安的脚步声和萧凯唱的低吼声,隔着一扇门,像另一个世界。
机组休息室里,叶淑芬已经等在那里了,面色凝重:“他说要跟你谈孩子的抚养权。”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出那段录音文件。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用上它。
可今天,我觉得有必要让他听听,他在外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萧凯唱果然杀过来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整个人像一头困兽。
他冲着我吼:“丁欣妍,你要是不跟我复婚,小雨的抚养权我就要争!”
我坐在沙发上,抬起头:“你要争?”
“对!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法院起诉你,让你连孩子都保不住!”
“你确定?”
“我确定!你看我敢不敢!”
他声音大得整个休息室都在回响。
叶淑芬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
我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傅贝拉那段带着嘲弄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流出来,像一把冰冷的刀:“姓萧那傻子,真以为我看上他了?他不过是我往上走的跳板罢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萧凯唱站在原地,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按了暂停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萧凯唱,你听清楚了吗?这就是你掏心掏肺对待的女人。”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伸出手想抢我的手机,却被保安拦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软软地蹲下来,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发出一声闷闷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我没有看他。
窗外阳光亮堂堂的,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我脚边。
我站起身,收了手机,从还在发抖的他身边走过去。
路过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你是小雨的爸爸,这一点我不会拦着。可你要想靠这个拿捏我,那就法庭上见吧。”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大步往前走,把身后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