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发了77万,悄悄存了73万定期,跟老婆说只发了28000。她第二天就给她弟转了6万还房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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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苏晚在饭桌上把汤勺搁下来,声音平平。



“说什么?”陆衍筷子没停。

“说小哲的房贷批了,下个月就开始还。六千八一个月,他工资才七千出头,根本扛不住。”

陆衍咀嚼的动作放慢了:“所以呢?”

“所以想让你先借他六万,把头几个月的房贷顶过去。”

“六万?”

“妈说的是这个数。她说算借的,等小哲缓过来一定还。”

陆衍沉默了几秒,问:“咱们最近手头紧不紧,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苏晚看着他,“所以我也没马上答应她,等你回来商量。”

“那行,等我年终奖出来再说吧。”

“你年终奖不是下周就知道了?”

“财务还没出明细。”

苏晚起身去厨房端汤,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陆衍,我弟也不是外人。我们结婚都四年了,你说是吧。”

“是。”他答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要多想一想。

那天晚上陆衍在书房坐到很晚。电脑屏幕上是公司的项目结算表,他一条条看下来,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来回转的还是今天下午的事。

下午三点,财务总监把他和另外两个项目组长叫进了小会议室。生产部、销售部、技术部的头头都在,还有分管副总和总经理。会议桌中间摊着一张纸,盖着公司红章,上面是他过去十二个月的绩效考核和年终奖金核算结果。

七十七万零四百。

陆衍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看错了,数了两遍,确实是七位数。他把表格放下的时候,手有些抖。他做了六年开发,带过三个项目,从来没有哪一年能拿到这个数。年初他接这个智慧园区的项目,所有人都觉得是块硬骨头——需求方反复改方案,队友走了一个又补一个,他在项目最紧的那两个月里每天凌晨一点多回家,苏晚都睡了他才进门,早上她还没醒他已经又出了门。有阵子苏晚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要不然怎么天天回家跟住旅馆似的。他当时还笑着回了一句,哪个外头有人的人会每天攒着回来睡觉。

现在这张纸就摆在桌上。他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头被冬天的风吹得干裂,手背上还有一条上个月调试设备时留下的疤。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种工地上的包工头,结账的时候老板给了一沓现金,他站在太阳底下数了一遍,发现每一张都是真的。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隔壁工位的老韩拍了拍他肩膀:“陆总工,晚上去哪搓一顿?你可是今年最大的赢家,不能扣。”

“再说吧,家里还有事儿。”

“行,你赶紧回,别让嫂子等太久。”

他以为他能等到回家再想这件事。可他坐在车里握着手机,银行通知跳出来的那一刻,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苏晚打电话,而是把那条通知删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周六上午,陆衍去了趟银行。他提前在App上预约了对公窗口,戴着口罩坐在等候区,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纸条上是他在公司茶水间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定期存73万,三年期;定期存2万,一年期,留着给苏晚买礼物;余下2万放在活期,应急用。

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起头跟他确认:“先生,73万存三年定期,到期利率3.15%,定期存单由银行保管,中途提前支取会按活期利率计息,您确认吗?”

“确认。”

“那另外2万也一起办理定期一年吗?”

“不用,那个先留着。”

他坐在柜台前,机械地回答。柜员让他拍照、签字,他都照做了。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等那张定期存单被递出来的时候,他拿在手上看了看,是一张很薄的A4纸一样的回执,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串数字。他折了两折,放进公文包内层。

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阳台晾衣服。陆衍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洗好的草莓,是昨天苏晚买回来的。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去哪了?”

“公司楼下食堂吃了口早饭,又去趟超市。”

“买什么了?”

“没什么,就买了点水果。”

苏晚没再问。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得有点扎牙。他默默咽下去,又拿了一颗。

下午苏晚出门染头发,家里只剩他一个人。陆衍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墙面发呆。墙角的书架第三层放着他爸妈前年来看他时留下的一个旧皮箱,里面装着他小时候的东西。他拉开抽屉,把那张定期存单夹进一本旧笔记本里,又觉得不保险,抽出来,折得更小,夹进笔记本扉页的缝隙里。他站了一会儿,又觉得笔记本放得太明显,重新拿出来,把存单塞进了书桌最底下那个平时不用的抽屉底层,压在了一叠旧打印纸下面。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深呼吸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在考试里偷偷改答案的考生,手心全是汗。

晚上苏晚回来,顶着一头新染的深棕色头发。她进门的第一句话是:“我今天在理发店想你那天说的那些话,觉得心里有点过不去。”

“哪些话?”

“就是小哲借钱那事。我后来想了想,你压力也挺大。要是你年终奖不好,那咱们就先不答应妈,我再去跟我妈说。”

陆衍看着镜子里的苏晚,刚染过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她偏过头去拨头发的时候,耳后根有一小片皮肤被药水染了浅浅的颜色。

她等了他几分钟,才等到他回话。陆衍说:“今年公司项目确实忙,奖金比去年肯定多一些,但我还没拿到最终数字。”

“那大概呢?”

“不好说。可能跟去年差不多。”

他蹲下去换鞋,声音在柜子旁边显得闷闷的:“小哲那事,你先别急着回绝妈,等我拿到钱再定。”

苏晚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能帮?”

“我说的是再定。”

“行,那我等你消息。”

那天夜里苏晚先睡下了,陆衍坐在客厅里,关了灯,只留着电视柜下面的地灯。电视开着但没放声音,画面里播着一个什么纪录片,一群候鸟从一片水面飞起来。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想到苏晚刚认识他的时候,连吃碗面都舍不得加蛋,省下钱来给她弟交大学的报名费。他当时心疼她,说以后就好了,等咱们有了一定会给她补上。

那时候说这个话的时候,他还没见过三万块钱在银行账户里能放多久。

周一上班的时候,陆衍在公司门口碰见了老韩。老韩拖着他去茶水间,压低声音问他:“陆哥,听说这次项目提成你一个人拿了大头?”

“都是团队分的,我也就是多熬了几个夜。”

“别忽悠我了,我这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你从财务那出来的时候,脸都绷圆了。”

“你看见的是我这两天牙疼,脸肿了。”

老韩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陆衍也跟着笑了一下。他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

来自苏哲。

“姐夫,在吗?那个房贷的事,我妈说让你和我姐商量好了说一声,我好安排下个月的钱。”

陆衍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回一句“还在跟你姐商量”,但手指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锁了手机,把它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晚上回家路过菜市场,他停下车,去买了一箱车厘子。老板娘说这箱380,他扫码付款的时候想了想,又让老板娘拿了两斤草莓。苏晚喜欢吃草莓。

到家之后苏晚出来迎他,看到那箱车厘子,愣了一下:“怎么突然买这么多?”

“今天下班早,路过看见不错的,就买了。”

“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你别问了。”

苏晚蹲下来翻了翻车子厘子,抬头看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顺手的好事?”

“什么好事?”

“以前你从来不会主动买这些。”她站起来,把那箱车厘子搬进厨房,声音隔着半面墙传出来,“你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结婚的时候你连婚纱照都嫌贵,说要省钱过日子。今天突然买一箱三百多的水果,肯定有事。”

陆衍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那两斤草莓,一时没有接话。他知道账房里的数字不会说话,但人要是一直揣着一个秘密过活,每一个动作,就连买一箱水果,都会变得可疑。

他拎着草莓走进厨房,放在案板上,语气平静:“你想多了。就是今天下班早,心情好。”

苏晚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说:“行,那以后多高兴高兴。”

她说完又去整理那箱车厘子,没有再多看一眼。陆衍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弯着腰把车厘子一颗一颗往保鲜盒里装,动作熟练又安静,好像她们家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他不说,她也不追问到底。

他忽然动了一下嘴唇。他说:“苏晚。”

“嗯?”

“我年终奖,今年可能比去年多不少。”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多多少?”

“现在还没最后定,应该会比去年好一些。”

她终于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你有话跟我说就直说,不用绕。”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

苏晚笑了笑。她把装好的保鲜盒放进冰箱,说:“行,那我等你把数定下来。”

陆衍转身走出厨房。他回到书房,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想着那73万定期存单躺在抽屉底层的打印纸下面的样子,想到苏晚刚才说“我等你把数定下来”,喉咙里堵着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整整一周,他都没有把那个数字说出来。

周五那天,苏晚的妈妈顾慧英来了。老太太拎着一袋自家晒的萝卜干,进门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才开口说正事:“小衍,小哲那事,晚晚跟你说了吧?”

“说了,妈。”

“那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小哲那边催得急,说是这个月月底前要先把头一笔还款打进去,要不然算逾期。”

陆衍看了一眼苏晚。苏晚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捏着遥控器,没插话。她低着头,好像这个局里她只能保持中立,谁也不帮。

“妈,我知道小哲不容易。但这段时间我们这边也有开销,我年终奖还没发到手里,等发了我看看能拿多少,再想办法凑一凑。”

顾慧英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些东西:“小衍,你这话说了好几年了。前年吧,你说等工资涨;去年你说等项目做完;今年又是等年终奖。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难处,可小哲那边是真火烧眉毛了。他一个人,工资不高,房子是刚需,已经买了,总不能不还贷款吧?”

“我没说不帮。”

“那你给个准话。六万能给多少,什么时候能给?”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放着广告,广告里一个男人夸夸张张地推销一款洗衣机。陆衍觉得自己心里那堵墙正在被一只手慢慢推着,越推越紧,越推越高。

他抬起头,看着顾慧英,又看了一眼苏晚。他说:“妈,这样吧,年终奖发下来,我自己留一点生活费,其余的都拿出来。能拿多少就给多少,下周二之前给您回话。”

顾慧英的脸色松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行,妈也不是逼你们,但这是你妹子家的房子,还是得你们当姐姐姐夫的搭把手。”

送走了顾慧英,陆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苏晚从客厅里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轻声说了一句:“陆衍,你要是为难,我再去跟我妈说。”

“不用。我去想办法。”

“你到底……”

“我说了,我去想办法。”

苏晚没再说话。陆衍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打开抽屉,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扉页,看着那张叠得很小的定期存单。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

下周一,他去了银行,取消了那笔73万的三年定期,重新办了一张卡,把2万转入了活期。他把那张卡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的笔筒底下。周二下午,他给苏晚的手机转了28000元。

他给她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年终奖到了,比去年少一点,先给你这些,剩下的我再看看。”

苏晚回了一个“好”,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那你呢,你留够生活费了吗?”

“嗯,留了。”

“那我妈那边……”

“你先转小哲吧,剩下我来想办法。”

苏晚没有再问。那天晚上陆衍回家,苏晚正在厨房里做饭。他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半扇门还是能听清楚一句:“妈,小哲那边我明天就转,6万已经凑好了,到时候打他卡里。”

陆衍站在门厅,手里的钥匙还攥着,很久没有放下来。

周五晚上苏晚说想吃火锅,陆衍说行。他们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楼下走两条街就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老板娘认得他们,远远看见就招呼:“小陆,老位置?”

老位置靠窗,暖气足,桌布上还印着前几年的促销广告。两个人坐下,苏晚点了毛肚、黄喉、鸭血,又加了一份虾滑。陆衍翻了翻菜单,加了一份藕片和土豆。

等菜的时候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陆衍看了一眼,她的微信停在聊天界面,备注写着“小哲”。发消息的时间是他给她转钱那天下午六点二十三分,后来的聊天记录他没有细看,因为苏晚已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妈那边怎么说?”陆衍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

“跟她说好了,周一转过去。”苏晚夹了一片黄瓜蘸了蘸碟里的香油,“小哲说谢谢姐夫,他发了工资会慢慢还。”

“行,不着急。”

锅底烧开了,红汤翻着泡。苏晚把一盘毛肚倒进去,竹漏子搅了两下,话头就跟着浮上来:“陆衍,这28000,我本来想全给小哲的。但他跟我说,再还两个月,撑过这段他就能自己背了。我就留了3000,买点菜交交水电。”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陆衍抬头:“为什么?”

苏晚的目光穿过火锅升腾的白汽,落在他脸上。她停了停,说:“因为我算了下账。咱们家上个月开工资一共11700,你年终奖28000,加起来差不多四万。我弟弟那边六万,你留了生活费,我拿走了六万,你自己还剩下多少,其实我没算明白。”

陆衍咬了一口藕片,嚼了两下才说话:“我留着后面还要交季度物业费,加上我那台电脑出了点问题,换了一个硬盘。剩下没多少了。”

“那也没剩多少了吧?”

“够用。”

苏晚没再追问。她低头涮毛肚,涮好了夹到他碗里,动作熟稔得跟过去四年里任何一个周五晚上一样。但陆衍吃着那片毛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是她的眼神,还是他撒谎的方式,越来越上手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苏晚走在他左边,挽着他的胳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她忽然说:“陆衍,你觉不觉得这几年我们过得越来越客气了?”

“客气?”

“就是你说什么我都顺着,我说什么你也应着。不像刚结婚那会儿,为了一碗面是清汤还是红汤都能争个半天。”

“那你要现在争吗?”

苏晚笑了一声,拍了拍他胳膊:“争什么,都过了四年了。你吃清汤,我吃红汤,各自都知道。”

到了楼下,苏晚先进单元门,陆衍在后面停了一下,看了眼手机。银行App没有新通知,那一万二躺在他自己留的卡里,像一块压着心口的石头。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跟上去。

星期一出了个大晴天。陆衍上午开完项目周会,回工位刚坐下,老韩就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诶,陆哥,嫂子那边周转要是有缺口,跟我说啊。我这边周转有熟人,利率不高。”

“什么缺口?”

“啧,你还瞒我干嘛?上周五我不是在你身后结账嘛,你跟你丈母娘那事,我在旁边肉菜区都听见了。”

陆衍手里的鼠标停在半空:“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说‘六万’‘你那边也要用钱’那些话呗。”老韩挤了挤眼,“没事,陆哥,都是男人,谁没个苦衷。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钱的事别硬扛,该帮的帮,该留的留。”

陆衍没接话。老韩看出他脸色不自然,拍了拍他肩膀滑回工位去了。陆衍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把项目文档翻了又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三点多,苏晚发来一条微信:“我今天把你上次买的那些车厘子给妈送了两盒过去。”

陆衍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妈说那车厘子真不错,问我多少钱买的,我说不贵,她放心吃。”

“嗯。”

“陆衍,今天小哲跟我说,他房贷下个月十号开始扣款,我打算周四给他转过去。你那边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吗?”

陆衍想了想,回了一句:“没有,都妥了。”

晚上回家,家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苏晚在厨房里用砂锅煲汤,系着那条围裙,头发松松地扎在后面。他换鞋的时候,她头也没回地说:“今天物业来贴通知了,下个月小区改造,每户要交3800。”

“公示贴哪了?”

“单元门口。我拍照了,你等会儿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拿上周你说的生活费先把这交了吧。”

陆衍接过碗,喝了一口:“行,交吧。”

喝完汤他起身进书房,打开抽屉,从笔筒底下拿出那张卡看了一眼。那张卡上是他重新存的定期之外的一万二。物业费3800,他给苏晚的那28000里她留了3000,差不多够交物业,加上日常开销,她手里的钱应该撑不到下个月发工资。而他这张卡里的一万二,本是留给自己应急的,现在他没法告诉她,这钱其实早就从他嘴里报出去了。

他关掉抽屉,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楼下路灯亮着,一辆送外卖的车从小区门口开过去,尾灯红红的,像一条延长的线。

周四上午,苏晚转账的短信提示音响了。陆衍在开会,手机震了三下。开完会他点开,看见苏晚发来一张截图,是她给苏哲转完账的银行回执,60000元整。转账备注里写着:“房贷首期,加油。”

陆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收到。”锁屏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指腹有点发烫,像是那笔数字隔着屏幕烧了一下他的指尖。

周五中午,陆衍破天荒请了假,说是牙疼要去医院。他开车去了城北,停在一条老巷子外面,走进一间门脸不大的茶楼。二楼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那人叫魏恒,是陆衍前两年在项目上认识的一个供应商,后来听说他辞职出来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不大,路子却野。

“来了?坐。”魏恒伸手给他倒了杯茶,“你这大忙人,难得主动约我。”

“有点事想问你。”陆衍坐下,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没端起来,“你说过的那个,就是个人名下的存款,如果不想让家里知道,是不是只能另开卡?”

魏恒笑了:“陆总工,你是搞技术的,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帮我个朋友问的。”

“成。你那朋友的情况,要不就是偷偷开卡存,要不用其他人身份证代持。但代持有代持的麻烦——万一对方反悔,你一毛钱都要不回来。你这朋友,信得过家里人吗?”

陆衍没回答。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下到喉咙。

魏恒看着他的神色,没再多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我有个兄弟做财务规划,你朋友要是有需要,可以约他聊,不贵。就当帮个忙。”

陆衍收了名片,没有打那个电话。他把名片夹进钱包最里层,像藏定损单一样藏了起来。

那天傍晚,陆衍回到家时,苏晚正蹲在客厅地板上,从茶几底下的收纳箱里翻东西。他问找什么,她说找去年那双棉拖鞋。

陆衍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翻,手一抬,把收纳箱里一个小红本碰了出来——是一本存折,样式老旧,封皮上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六个字,户名是苏晚。他还没看第二眼,苏晚已经伸手把存折捡起来,随手塞回收纳箱最底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陆衍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站了一会儿。风冷得像刀刮脸,他攥了攥手里那张名片,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六万块钱的缺口,而是那个存折的黄皮封面,纸面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翻过很多次。

他忽然明白过来——苏晚手里也有他的秘密,只是那个秘密是她的,不是他的。

周六早上,陆衍被手机吵醒。老韩在电话里声音高八度:“陆哥,出事了!你上次那项目的需求方,那个姓梁的,反悔了,说验收报告不认,要重新核验!”

“核验什么?”

“说咱们交付的系统里有一段核心代码跟他之前采购的服务商高度相似,怀疑咱们剽窃。今天上午发函到公司了,法务那边炸了锅。”

陆衍坐起身,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那段代码是我自己写的。”

“我知道是你写的!但人家手里有证据,说跟那家服务商的方案重合度超过七成。我看了一眼对方发来的材料,那代码架构确实像。可你写的时候不是还没见过他们那套东西吗?”

陆衍沉默了几秒:“那个服务商叫什么?”

“叫云序,做智慧城市那块的。”

陆衍脑子嗡了一下。三个月前,项目验收前最紧的阶段,他加班到半夜,在办公室里打盹,电脑没锁,同事小刘进来放过一次材料。第二天他醒来,打开U盘,发现桌面多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技术文档和代码段。他当时以为是老韩或者是别人放的参考资料,挑了几段看了,觉得思路不错,就参考着优化了自己的代码。

“陆哥?陆哥你说话!”

“我在听。你把对方发来的材料发我一份,我今天看完再说。”

挂掉电话,陆衍坐在床边,望着地板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来了——那天早上进来放材料的不止小刘一个,还有苏哲。苏哲那天来城里办事,顺路到公司找他拿钥匙,说苏晚让他来取一个快递。陆衍当时在开会,让苏哲自己进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等陆衍回来的时候,苏哲已经走了,桌上一杯水,快递袋子放在门口。

他的U盘,那天就随手插在电脑主机前面板的接口上。苏哲有没有动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苏哲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做的是智慧工地方向。云序那家公司,苏哲的简历上有过合作记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他给苏哲发了条微信,措辞很平静:“小哲,你上次来我公司那天,我们办公室桌上有个U盘,你看见过吗?”

苏哲过了半天才回:“什么U盘?我没注意。怎么了姐夫?”

“没事,就是找不到了。”

“那我帮你留意一下,我要是看到跟你说的拿回来了。”

晚上苏晚回来的时候,陆衍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老韩转来的那几页材料。苏晚换上拖鞋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这是什么?”

“工作上的事。”

“出事了?”

“有人举报我项目代码有抄袭嫌疑,周一要开评审会。”

苏晚坐过来,拿起其中一页看了两眼:“你不是说那段代码是你自己写了好几个通宵弄出来的吗?”

“是我写的。但人家那边说跟他们的方案重合度高。”

“那怎么办?”

“不知道,周一看公司怎么处理。”

苏晚把纸放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陆衍,你要是哪天真出了什么事,家里这些事我来扛。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陆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有什么办法?”

“你不用管。你顾好你自己那边就行了。”她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上周跟我说年终奖发了28000,那张银行回执我看过了。但我今天翻你抽屉找我的身份证的时候,看见一张别的东西。”

陆衍心里一沉:“什么?”

“一张银行的回单,你放在那本旧笔记本扉页里。金额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73万。”苏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水面上漂着的一根树枝,“我只是看到,没拿出来。陆衍,你说你只发了两万八,那这七十三万你准备藏到什么时候?”

“我看到的那只是银行回单。我没拿,也没拍照,就是放回去了。”苏晚站在原地,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手里那张单子,户名是你,金额是73万。你还要继续说那是我的存折?”

“我没说那是我的存折。”陆衍站起来,茶几上的纸页被他带得晃了一下,“你翻我抽屉了?”

“我找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都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你什么时候换过地方了?”

“我没换地方。”

“那你把身份证放哪了?”

陆衍怔了怔。他上周去银行办定期时拿了身份证,回来顺手放进了书桌中间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而那个抽屉的钥匙一直拴在他车钥匙圈上。苏晚找不到,不是因为她翻错了地方,是因为他藏了。

他低下头,重新坐到沙发上。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苏晚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里没有火气,没有质问的快意,像一潭深水,水底沉着什么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那73万的事。”

“那钱是我自己的年终奖。”

“我知道是你自己的。我没说不是你的。”苏晚走近两步,在地毯边缘站住,“你自己挣的钱,你想怎么安排,按理说轮不到我过问。可你跟我说的数跟实际对不上,你让我怎么想?”

“我就是怕你——”

“怕我什么?”

陆衍没接住这句话。他本想说“怕你拿去给你弟”,但话到喉咙口,像被一块布堵住了。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你为难。你妈那边催得紧,小哲那边又急,你要知道我有73万,你会怎么选?”

苏晚看着他,片刻之后,低声说:“你觉得我会把所有钱都拿去填我弟那个窟窿?”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子在楼下喊了一声“妈——”,拖得老长,又没人应。陆衍把脸埋在手里,指腹压着眉心,过了很久才松开。

“那钱我已经转成了活期,存在另一张卡里。我本来想等这件事过了再拿出来,但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苏晚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嫁给你四年,你什么时候开始连年终奖都要瞒我了?”

“我不是瞒你。”

“那是什么?”

“我是怕。”

“怕什么?”

“怕钱一进你手里,就长了翅膀飞到你弟那边去。”陆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话出口之后才发觉这句话太重了,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苏晚没有发火。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靠垫,把那根拉链头来回拨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

陆衍坐在客厅里,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是周日,陆衍照常起来。苏晚已经在厨房里熬粥,见他出来,什么都没有提,只是把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放在桌上。他坐下来吃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说:“周一评审会,你们公司几点开?”

“上午十点。”

“那你今天得准备一下材料吧?”

“嗯,一会儿去书房整理。”

苏晚没再多说。她端着粥碗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粥的时候,鬓边一缕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陆衍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审的嫌疑人,她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他连她的底牌在哪里都摸不到。

那天上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把项目相关的文档重新翻了一遍。老韩发来的那几页材料他已经看了三遍,云序那家公司的方案架构确实和他的核心代码高度相似,但在几个关键数据接口的设计上,对方的实现方式比他的更精简,效率更高。反推回去,对方先写出了这个版本,而他的那一版像是拿对方的思路做了本地化修改。换句话说,在验收时间线上,谁先谁后一目了然——如果云序能拿出开发日志和版本迭代记录,他这边几乎没有任何辩驳空间。

陆衍盯着屏幕上那几段代码,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他写这段逻辑的时候确实是自己推演出来的,但那段时间他办公室的电脑从来不锁屏,U盘就插在主机前面板上。任何人走进来,拷贝一份,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他根本察觉不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苏哲的聊天记录。对话还停在上周五他问U盘那件事,苏哲回了一句“什么U盘?我没注意”。陆衍又翻回更早的记录,苏哲发过不少消息给苏晚,大多是转发的一些贷款政策、房贷计算器,偶尔有一两条“姐,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转两千”之类的话。苏晚的回复也很简短,要么一个“好”,要么是“不用急,先顾好自己”。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你那天说云序那边的代表姓什么来着?”

老韩回得很快:“姓陈,叫陈屿。听说是他们技术部的二把手。怎么,你要私下约他?”

“先不约,我心里有数了。”

“陆哥,我可是提醒你,周一评审会上你说话注意点,别跟人家硬顶。法务那边已经跟对方接触了,要是确认咱们这边存在抄袭,轻则撤项目,重则要走法律程序。你这年终奖都发下来了,可别让这事给搅黄了。”

陆衍盯着“年终奖”三个字,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他的年终奖现在分成三部分——73万改成活期存在另一张卡上,2.8万转给了苏晚,苏晚当天就转走了6万给他弟,那6万里有2.8万是他给的,剩下3.2万从家庭账户里补的。而他自己手里那张卡上还躺着一万二。这笔账算来算去,他自己的钱绕了一大圈,最后填进了苏哲的房贷里,苏晚还要贴补3万2才凑够。他瞒着她藏了73万,到头来她为了他弟的六万块钱,连家里的活钱都掏空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不舒服的感觉,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苏晚出门买菜,陆衍一个人在家,鬼使神差地走进卧室。衣柜第二层,苏晚放内衣的收纳盒左边,有一格专门放她的证件和首饰。他拉开那格抽屉,里面有一个旧信封,信封里装着几份单据。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几张银行转账凭证,时间都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收款方是一家名叫“安合康复中心”的机构,金额从几千到一万多不等,合计起来有四万多。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凭证放回去,没有多翻。

晚上苏晚回来,陆衍装作若无其事地帮忙择菜,问了她一句:“安合康复中心是什么地方?”

苏晚的动作顿住了。她手里那把豆角悬在水池上方,滴着水,过了几秒才说:“你翻我东西了?”

“我找一件外套,翻到了一些单据。”

“安合是……是我爸之前做康复的地方。他不是中风过吗,去年下半年复检不太理想,我妈说送他去康复中心住了一段时间。钱先从我这儿垫的,后来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分期付了。”

“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用吗?”苏晚把豆角放进盆里,声音有些闷,“你天天出差加班,家里这些事我处理得了。不告诉你,不是要瞒你,是觉得没必要让你多操一份心。”

陆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洗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跟他同床共枕了四年的女人,有很多他根本没有真正看见过的地方。她存了一本磨得发亮的存折,她给自己父亲垫了四万多康复费,她什么都不说。而他呢,他藏了73万,定了存单,又改成活期,编了一个28000的谎话,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坦白过一句。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手机响了。是老韩。

“陆哥,你明天早点儿来,九点半,法务那边要提前跟你过一遍稿子。我今天下午打听到一个消息,云序那个陈屿,以前在你们团队待过,是去年你招进来的吗?”

“去年?我去年没招过人。”

“那我记错了?他履历上写着在你们公司做过三年技术顾问,离职时间是去年三月。对了,你认识一个叫苏哲的人吗?他之前也在你们公司待过一段时间,做完智慧园区那个项目的前期调研就离职了,现在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智慧工地,跟云序有合作。”

陆衍握着手机,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他想起来了,去年项目启动之前,确有一名技术顾问参与过前期的需求调研和架构讨论,名字叫陈什么,他没记住,因为那人只来了三次就再没出现过。而苏哲,他当时跟苏晚提过一嘴“你弟要是有空可以来我们这边看看”,苏哲后来确实来过几趟,说是“学习”,还拿走过一份项目需求书。

他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后背靠着门框。苏晚还在洗菜,水声哗哗的,她头也没回:“公司那边有麻烦?”

“嗯。”

“严重吗?”

“不好说。”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客厅坐下。他需要一个答案,关于苏哲和云序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关于他办公室那个U盘里的代码为什么会在云序的方案里出现,关于他在自己家待了这几年的这个小舅子,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而他最想问的那个人,就站在水池前面,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洗着一把豆角。

周一早晨,陆衍七点就出了门。他到公司的时候法务还没来,只有老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啃包子。老韩见他进来,递了一杯豆浆:“昨晚想了一宿吧?”

“差不多。”

“我给你透个底,昨天我跟一个在云序干过的哥们儿聊了聊,他说陈屿这个人技术一般,但跟客户关系处得极好。他去年离职以后就去了云序,带了几个项目,其中包括咱们这个智慧园区的投标。据说他在竞标前就手上有一版成型的方案,客户那边甚至内部已经定了意向。”

陆衍拉开椅子坐下:“你是说,他们那版方案,可能从我这边拿的?”

“不是可能。你想想啊,你去年项目启动前那几次需求调研,谁参加了?你、我、小刘、还有那个叫陈什么的顾问。需求书你整理完发给谁了?”

“发给你、小刘,还有……当时对接的技术部邮箱。”

“技术部那个邮箱里,还有谁?”

陆衍拿出手机,翻了翻邮件记录。去年二月,他发过一封带附件的工作邮件,收件人除了老韩和小刘,还有一个外部邮箱地址。他看着那个邮箱前缀,拼出来是“chenyu”的拼音。他当时以为那是公司技术部的公共邮箱,没有仔细核对域名。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个邮箱后缀,是“yunc”开头。

“云序。”他低声说。

老韩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兄弟,这事你大概率被人坑了。而且坑你的时间点在项目正式启动之前,能接触到那封邮件的人,就那么几个。”

陆衍没有接话。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评审会开了吗?情况怎么样?”

他打了两个字:“还没。”又删掉,重新打了一条:“在等会议开始。”

苏晚没有追问。屏幕上最后一个“嗯”字,像一道门,隔在两个人之间。

十点整,评审会开始。法务、分管副总、技术部负责人,加上云序那边线上接入的三个人,其中就有陈屿。陆衍隔着屏幕看着那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陈屿开口寒暄了两句,语气客气得像在聊天:“陆工,好久不见。去年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没带项目,现在听说你做了这个智慧园区的总工,恭喜啊。”

“谢谢。”陆衍坐在镜头前,声音平静,“陈总,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离开我们公司之前,拿过项目需求书和技术方案对吧?”

陈屿的笑容没有变:“陆工,我那时候是作为技术顾问参与的,该用的东西都用在了合规的范围内。”

“那你怎么解释你手里那版跟我这边高度重合的核心方案?”

“能重合,说明我们对行业的理解差不多。这不能叫抄袭吧?再说了,陆工,你们那边交了版方案,我们这边也交了版方案,至于谁先谁后,系统时间有时间戳,可以拉出来对人。”

陆衍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了看手中的材料,换了个方向:“陈总,你们那版方案里有一段代码逻辑,编码风格跟我团队里一名成员的开发习惯几乎一模一样。那个人姓苏,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

“姓苏的同行多了,我不一定都认识。”

视频会议那头的画面微微卡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陈屿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对了,陆工,听说你有个小舅子,也姓苏?他在智慧工地这一行做得不错,我这边跟他有过合作,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一笑:“陆工要是想叙旧,可以问问苏哲。他对我手里的方案应该很熟。”

陆衍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攥成了拳头。他没有再问下去。评审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公司那边的结论是暂缓处理,要求陆衍在两周内提交完整的技术说明和原创证明。散会之后,老韩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陆哥,你那个问题问得太凶了。你说那个苏哲,真有关系?”

“我不知道。”

“那你这么问?”

陆衍没回答。他把手机拿出来,滑到苏哲的微信头像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消息。他坐回工位上,一下午什么都没干,手机屏幕开了又锁,锁了又开。傍晚快下班的时候,苏晚的电话打了过来:“你几点回来?”

“怎么了?”

“我妈在家。她说小哲出事了,下午被公司约谈了,说他在一个项目里涉及提供不实的技术材料,要内部调查。她让我问你认不认识他们公司的人,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陆衍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天色正在沉下去。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模糊不清。

“妈怎么知道我能帮上忙?”

“她说你上周四去过城北一家茶楼,见了一个姓魏的人,是干建材的。小哲说那个魏恒手里有他们公司一个合作方的内线,能打听到调查组那边的消息。”

陆衍心里一跳。他上周四去见魏恒,苏晚并不知道他具体见谁,苏哲怎么知道他见的是建材供应商魏恒?唯一的解释是,苏哲看到了那条路线,或者苏哲跟魏恒本来就认识。而他跟魏恒见面之前,用微信给魏恒发过一条消息,那条消息他从未在苏晚面前提过。

“陆衍?你说话。”

“妈还在吗?”

“在。”

“你让她先别急,我今晚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陆衍在办公室里又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一片一片的灯,像无数个举目无措的人,各自站在黑暗中。他终于拿起手机,点开和苏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小哲,你认识魏恒?”

发送键没有按下去。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悬在一把刀的刀柄上。

他最终删掉了那行字,锁了手机,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电梯从十七楼慢慢降到底层,门开的时候他看见外面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被卷进门口的灯影里,像一层薄纱。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你到哪了?我妈等你回来吃饭。”

他回了一个“在路上了”,发动了车。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城市的光被雨幕揉成一片模糊的碎影。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上周四去茶楼见魏恒,苏晚那天下午在家。她怎么知道他是去了城北?她不在场,也没问过。

除非她看到过他钱包里那张名片,或者她跟踪过他。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外的一切都在变形,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图案。他看着前方模糊的车尾灯,手心全是汗。他有太多想不通的事,而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各怀着一个见不得光的口袋。

他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是688。陆衍多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灯亮着,苏晚跟她妈顾慧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顾慧英见他进门,站起来迎了一步:“小衍回来了,快坐,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妈,我先问问小哲的事。”陆衍把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小哲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顾慧英重新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今天下午,他公司那个项目负责人打电话给他,说他们给一个客户做的智慧工地系统,有一段技术方案被客户那边质疑跟另一个服务商的产品高度相似。客户要追责,他就被内部调查了。然后他说,他那段方案,是从你之前那个项目的一份技术文档里整理出来的。他说是他自己整理的,没剽窃别人。但那个客户找的那家服务商,叫什么云序,说他们的方案早就申请过专利了。”

陆衍听完,把外套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着顾慧英,又看了一眼苏晚。苏晚低着头,没有看他。

“妈,小哲那方案,是从我办公室的U盘里拿的。”

顾慧英脸色白了一下:“小衍,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自己写的代码,我认得出来。而且我U盘里那份文档,去年就存在我电脑里了,从来没有发给过苏哲。他上周来我办公室拿快递,坐了几分钟,那个U盘插在主机上,他没动我才不信。”

苏晚抬起头来:“你怀疑是小哲偷了你U盘里的东西?”

“我不是怀疑。云序那边那个陈屿也认识他,还当着我的面跟我说,苏哲对他手里的方案很熟。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雨滴敲打空调外机的声音。顾慧英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衍,小哲是你小舅子,你可不能因为自己出了事就把他往火里推。”

“妈,我自己的麻烦我认了。但小哲要真是清白的,为什么云序那边会认识他?他跟云序有合作,这件事你知道吗?”

顾慧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苏晚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三副碗筷,目光落在一处,像在看一样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陆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的那个U盘,上周小哲来拿快递那天,我也在。我在楼下等电梯,他下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袋子。我问他拿了什么,他说是快递。但我后来上楼的时候,你书房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那张U盘原本的位置,空了一天。第二天才又出现。”

陆衍盯着她:“你怎么知道那张U盘放在哪?”

“我看你用过。你每次从书房出来,都要把它插回那个抽屉里的黑色卡槽里。”

“那你怎么没说?”

“我以为是你不小心动过位置。”苏晚抬头看他,“再说,小哲是我弟,我要是戳穿他,就等于把这个家撕破一个口子。我想着忍一忍,等他下回过来把钱还上,这事就过去了。”

“那你现在知道不是过去了?”

苏晚没有回答。窗外雨声渐密,陆衍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像被一只手慢慢拧紧,又慢慢松开。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藏下那73万的那天起,他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藏着秘密的人,可真正把秘密藏得最深的人,却一直坐在他对面,用最平静的样子,看着这个家在水面下一点点往下沉。

“苏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他问。

苏晚的嘴唇颤了一下,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那样复杂的表情。她说:“你想知道?”

“想。”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拉开衣柜下面那个抽屉,拿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袋子的封口没有粘牢,露出一角纸张的颜色。她坐回沙发,手指搭在文件袋边缘,没有急着打开。客厅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平静的表情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陆衍,我不只瞒了一件事。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你那张卡里剩下的73万?”

“你还没回答我。”

“你先答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退让不了。顾慧英坐在旁边,像一枚沉默的棋子。雨声越来越响,陆衍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那里面压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但她的表情告诉他,那东西一旦打开,他们之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就会彻底裂开。

“我跟你说实话。”陆衍开口,声音有点哑,“那73万,原本我打算存三年定期,到期再拿出来。后来你发现了,我改成活期。现在这件事出了这个变故,我打算把它作为技术和法律方面的储备金。云序那边真要打官司,我不能没有这笔钱。”

苏晚听着,慢慢点了点头。她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这里面的东西,也是我原本打算等事情过段日子再给你看的。但今天是时候了。”

她的手从文件袋上移开,指尖微微发抖。

“你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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