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和继父领证,继父就说送我去英国读书,我没拒绝,第二天我爸就把名下那套大平层过到了我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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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来得正好,”继父把菜单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正跟你妈商量你的事。英国那边我有个老朋友,在伦敦大学学院教书,你过去读一年语言,再申请本科。”



我端着那杯凉透了的柠檬水,没说话。餐厅里空调开得很足,桌布雪白,对面继父西装笔挺,领带夹在灯光下闪着光。我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新买的藕粉色针织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胸针——那是她今天为了让“领证”这个日子有点仪式感,让我陪她逛了三条街挑的。

“陆迁?”叶承看向我,笑着抬了抬下巴,“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说。”

我放下杯子:“什么时候走,越快越好,我没意见。”

说完这句,桌上安静了两秒。我妈左手的指尖碰了碰胸针,低下头去夹了一块凉拌木耳。她笑了,笑得有一点紧:“那也不能太赶,你还得办护照签证这些。”

“小迁要是愿意,手续那边我来安排。”叶承的语气很自然,“伦敦那边的公寓也不用担心,我朋友会看着办。”

我妈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像是替他刚才的话配了个注解。我看着那根精致的深蓝色领带,觉得这个人确实很会说话,每一句都像提前排演过。他只是往那里一坐,就让我妈觉得自己做了一回正确的选择。

叶承的手机响了,他说了声抱歉,起身往走廊走。餐桌边只剩我和我妈。她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你爸那边,你说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必要。”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叶承回来时,我妈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又得体的笑。晚饭后半场,他们聊了去哪度蜜月,聊了新房装修的颜色,聊了叶家老宅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我偶尔应两声,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消息是我爸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我派人去接你。”

他指的“派人”,是他的司机老刘。不用想也知道,我爸已经听说我妈今天领证的事了——这城市说大不大,我爸妈离婚四年,那些老关系还在各个角落里松动着。

我锁了屏,没回。

晚上回到我妈现在住的那套两居室,房子是叶承名下的,地段好,装修新,小区门口保安会敬礼。我们自己的那套房,三年前就卖了,卖房的钱当时拿去还我外公住院欠下的债,剩下一部分,我妈存着没动过。她的红木梳妆台上还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我七八岁,穿着蓝色小西装,被夹在爸妈中间,背景是迪士尼的大门。我妈路过时把照片转了个面扣在桌上,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刘准时到了楼下。我妈已经出门上班了,她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今天早班。客厅茶几上放着两片吐司一杯牛奶,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冰箱里有煎蛋,冰箱上面的抽屉里是你的药,记得吃。”

我没吃,直接下楼。

老刘是跟着我爸从厂子里出来的老人了,胖,沉默,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他见我上车,也没问早饭吃过没有,只说了一句:“老总在律所等你。”

“哪个律所?”

“老周那儿。”

我靠着车后座,看窗外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车顶拍。老周,周正平,我爸的高中同学,也是当年他们离婚时的见证人。去那个地方只有一种可能。

律所里空调照样开得很足。周正平站起来给我倒水,我爸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上,穿着藏青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见我进来,把烟搁回烟盒,敲了敲桌面。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周正平很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我爸直视我,看了有一会儿,才问:“你继父说送你去英国?”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恭喜你,”我说,“我妈终于嫁了个有钱的。”

我爸没接这句,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沉了一沉,从桌下拿出一只牛皮纸公文袋,放在桌面,推到我跟前。

“翻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房产证、契税票、身份证复印件,厚厚一沓。房产证上还是我那台旧电脑打出来的名字,陆迁,前头是我原来的老地址——青春路,白鹭小区,十七栋。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离婚时判给我爸的那套大平层,一百五十平,正对白鹭湖,全朝阳,当年我妈说那是“家底”。

我抬头:“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已经十八了,我把房子直接过到你名下,”我爸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周正平已经把所有手续都准备好,你在这儿签几个字就能办完。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你昨天知道我妈领证……就把这房子拿出来给我?”我没有签字的笔,看着那张纸,“这说明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爸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没点,食指把烟卷来回摩挲着:“你妈嫁谁我不拦,她过她的日子,我不管你拿不拿这套房,都是你的。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去英国靠别人安排——叶承安排你走,是叶承的安排。你走,得自己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或者你不想走,就不用走。”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觉得里面不只是尺子厚的一沓纸,像一只抽屉,抽开以后,里面锁着四年前那些没说完的话。我爸今年四十九,身量壮,没什么白发,离了婚后也没再找,一门心思在公司里熬着。他从来不会说软话,但他把话说得这样硬的时候,听进耳朵里,其实是软的。

我签了那几页字。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白鹭湖的水面反射着光,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我爸伸手把那支笔从我指间抽走,装进他的衣袋里,说:“这套房子我会安排人收拾干净,你想回去住随时可以回去。钥匙今天下午就给你。”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银色的,拴着一个旧皮牌,皮牌上印着“17”,是我以前那套房子的门牌号。钥匙还是原来的样子,皮牌边缘磨得起了毛。

我看着那把钥匙,发现我攥紧的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我把它拿起来时,心里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奇怪的事:叶承说送我出国的时候,我没觉得什么。我爸把房子过户给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更欢喜。可是当那把旧钥匙落进掌心里的触感和从前一样时,我一下子有点说不出来话。

我想起我妈今天早上贴在冰箱上的那张字条。她让我吃冰箱上面的抽屉里的药——抽屉里是药,房子是我爸的,那人也是我爸那边的;叶承送我去英国,我妈什么都没说,只是中午又多炒了一盘菜。他们谁都没在我面前说一句难受,可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意思放在了一个物件上,摆到我面前来,等我选。

我收好钥匙,和我爸一起走出律所。门口太阳很烈,老刘在车边站着,见我们出来,把后门拉开。我爸说:“回你妈那边肯定不方便,要不要我先送你到房子那边看看?让老刘把钥匙给你也认认路。”

我摇了摇头:“你去公司吧。我走回去。”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勉强。车开走前他隔着车窗又丢了一句:“英国的事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再说。”

车子拐进主路,渐渐远了。我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支旧钥匙,白鹭湖的水汽迎面扑过来。太阳很暖,晒得我后脖颈有点热。

我步行沿着湖走了一段,穿过一条旧街,拐上了青春路。这条路四年前我每天都走,那时候外公还在,我妈还会在骑车送我上学时抱怨校服太肥。旧街区变化不大,十七栋楼下的那棵银杏长高了许多。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楼——钥匙在身上,但我觉得真的推开门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于是我只是看了一眼四楼的阳台,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多,我回到了我妈和叶承住的小区。电梯到十六楼,开门时客厅里没人,餐桌边却坐着叶婷——叶承的独生女儿,比我大四岁,在英国念大三,暑假回来探亲。她面前摊着一本英文版的金融学教材,手里捏着一支笔,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我,摘下耳机,笑了一下。

“回来了?”她的语气很平常,“你爸给你打电话了吧,我在厨房里听你妈念叨了好几遍,说她跟你爸说好了,让你下午去拿钥匙。”

“拿钥匙?”叶婷那扫了一眼,微微挑眉,“你妈说你在老房子那边留了一套钥匙,让你去拿回来。”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进裤袋里,没接话。叶婷也不追问,重新戴上耳机,低下头去看书。她这个人从来不过问别人的事,这一点跟我继父很像,他们做事都保持着一种从容的边界感。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弯腰换鞋,又顺口问了一句:“小迁,你今天见过你爸了?”

“见了。”我把碗里的饭拨开,夹了一块排骨。

“那就好,”叶承坐到桌边,又抬眼看向我,“你们聊得怎么样?”

他说“你们聊得怎么样”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真正关心我的长辈在问一件寻常事。我知道他在问我爸知不知道去英国的事——他关心的不是我和我爸聊得怎么样,而是那套房子的事我妈有没有提。

“挺好的,”我说,“我爸也没多说什么。”

叶承笑着点头,没再多问。我妈端上汤来,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目光在我和叶承之间来回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饭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饭后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槽前面,她搓着洗洁精泡里的碗,我站在旁边擦干。隔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压低了一层:“你爸今天,让你去看房子了?”

“他让我拿钥匙。”

我妈的手停了停,水龙头还开着,碗上那层泡沫渐渐被冲走。她低头看着水流,像是想了一阵,才说:“叶承昨天问我,说你要是出国了,那套房子你会不会卖掉。”

我擦碗的手顿住。

“卖不卖是你的事,”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向我,“我跟你爸这几年也就这样了,你自己拿主意。你都是成年人了,妈不替你做决定。”

她把碗码进沥水架里,抽了张纸巾擦手,走出厨房。餐厅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客厅拐弯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她站了两秒,走去了阳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盏灯,亮着,没有关。裤袋里的钥匙隔着布料硌着我的大腿,我闭着眼睛想我妈那句“卖不掉”,又想起叶承今天问话时的语气,又想起我爸站在律所窗边说的那些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信息,只有一条:“房子的事儿别跟你妈说太多。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的夜灯透进纱帘,在墙壁上投出模糊的树影。钥匙的轮廓在掌心里硌得久了,已经带了体温。我躺了一阵,还是坐起来,拿了那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揣上钥匙,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层一层又灭掉。等我站在十七栋楼下抬头往上看的时候,顶层四楼那扇窗户黑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掏出钥匙,在掌心里攥了攥,没有上楼。街对面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亮着,我穿过马路,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对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水腥气。梧桐叶落在脚边,踩上去有脆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车带我经过这一带,指着四楼说,那套房子的阳台以后种满花,你妈喜欢太阳花。

后来阳台没有种过花。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叶承发来的微信,简短明白:“明天下午去办签证,周末前材料齐的话,下个月中旬机票就能定了。”

我摁灭屏幕,没有回复。钥匙还握在手里,边缘光滑,旧皮牌上的“17”两个字被年月磨浅了两笔,像一道旧伤,结了痂,却还留着形状。

我坐在长椅上,把水瓶子拧开,喝了一口,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点什么,却不知道应该从哪一步做起。水是凉的,钥匙是暖的,两个温度在掌心里对峙着,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我妈还没醒。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白粥,旁边搁着一碟酱菜,筷子压在碗沿,像是怕被风吹走。我盛了一碗,站在窗边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出了门。

白鹭小区那片老城区和叶承住的滨江板块隔着半个城。早高峰的地铁上,人贴着人,我抓着吊环,看着车窗外面那些被楼影切割的光块一块一块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承发来的,说方教授那边已经把推荐信模板发过来了,让我有空填一下个人信息,回头他帮我润色。

我没回,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下了地铁,我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十月的白鹭湖水位降了不少,湖岸边露出一圈灰白色的碎石,有人在钓鱼,有人遛狗,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在喂鸽子。这地方我四年没怎么来过了,但路还记得很牢:过了湖心亭往左拐,穿过一条种满法桐的短街,再走两百米,就是青春路十七号。

楼还是那栋楼,灰白色的外墙涂料有些地方起皮了,防盗窗生了锈。四楼阳台那扇推拉门关着,里头挂着一块旧蓝布窗帘,从外面看,像一只睡着的眼睛。我在楼下站了片刻,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锁芯里传来一声干涩的响,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飘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我伸手在墙上摸索,摸到开关,按下去,客厅的吊灯亮了。亮光冲开昏影的一瞬间,屋子像被人从沉睡里扯了出来:木地板泛着黯淡的光,沙发蒙着白布,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果盘,电视柜上搁着一只老式座钟,钟摆一动不动。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被灯光照出一条条光柱。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屋子。一百五十平,四室两厅,格局还是老样子。客厅南面那面大落地窗前放着一张红木书桌,桌角有一道发白的划痕——那是我小学时拿美工刀刻的,字迹模糊了,但轮廓还在。我走过去,手指抚过那道划痕,指尖微微顿住。

“17”这个数字在这里。

我推开卧室门,床上堆着几床旧棉被,被罩洗得发白,叠得像豆腐块——那是我爸的手艺,他以前在部队待过几年,做什么都板板正正。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衣架零星挂着几只旧衣套。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些旧信封和票据,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我读初中时寄回来的成绩单,和几张开学缴费的通知单,是学校寄回家的,我妈没有拆开,我爸也没有拆开。薄薄的一层灰,盖着这些没人拆的信。

我在床边坐了一阵,掏出手机,看见叶承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早上那条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语气依然客气:“小迁,你那边方便的话,把个人基本情况和教育经历发我一份,方教授那边好早点着手。”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走到阳台。推开推拉门,风裹着湖水的气味灌进来,外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阳台,地面铺着旧马赛克砖,边缘处有几块崩了角。我扶着栏杆往下看,梧桐树冠在楼底下铺出一片浓绿的阴影。那棵银杏还在,我走前它才碗口粗,现在得两个人抱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我妈。

“你去找房子了?”她问。

我说在。

电话那头停了一阵,她说:“那套房子里头的被褥都旧了,我怕你不舒服,要不你别住那边了,回家来住。”

“妈,”我说,“我这几天想住这儿。”

她没有说话。我能听见她那边有换气扇在转的声音,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闷响。她可能在做饭,也可能只是想找点声音来填住这段沉默。

“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终于说,“你要是住那边,饭怎么吃?那边楼下没什么吃的,你以前不是不在那儿吃饭的。”

“我下楼买就行。”

她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冰箱里那个抽屉打开,有鸡蛋,你走的时候拿一点过去。”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拉开她早上从叶承家那个冰箱里拿出来放进袋子里的鸡蛋也没拿。她大概以为我会上楼去拿。我没有。

傍晚,我出门在楼下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馆子很小,老板还是以前那个姓宋的,头发白了不少,见了我,愣了一下,说:“小迁?多少年没见了,长这么高了。”他给我多加了半个卤蛋,说不要钱,我硬塞了十块给他,他推了几次,最后收下了。我坐在塑料凳上把面吃完,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沿着湖走了一圈,回到十七栋楼下,站在银杏树底下抬头往上望。四楼的阳台上,那扇旧蓝布窗帘被风卷起一角,露出一小截暖黄的光——那是我走前开的阳台灯,忘了关。那点光亮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孤单,像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等我回来。

我上楼,洗了一把脸。卫生间里水龙头还是老的,拧开时有水锈的涩味流出来,放了一会儿才清。那台旧电热水器插上电,水箱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热气慢慢升起来。我冲了一个澡,用一条旧毛巾擦干头发,那是衣柜里翻出来的,浅蓝色,边角起毛,上面印着某年超市促销的logo。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手机查了一下英国大学语言班的申请截止时间,又把叶承发来的推荐信模板打开看了一遍。模板做得很规范,该填的地方都列好了,连个人陈述的框架都替我搭好了。我看了两遍,退出文档,没有填。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叶承的:“资料发我一下,你空了处理也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叶叔,我想再考虑考虑。”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行,不急。你有想法随时跟我说。”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语气保持着一贯的体面。但我看着那句“你有想法随时跟我说”,总觉着那里头藏着一种我已经被安排好的笃定——他并不担心我改变什么,因为在我妈那边,他早就站住了脚。

那天晚上,我睡在那间老卧室里。床上铺着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床单,淡淡的樟脑味,带着旧衣服特有的气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光带。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两张银行卡、一把钥匙,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又暗下去。

第二天傍晚,叶婷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她问。

“白鹭小区这边,我爸那套房子。”

“我来找你。”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地址,我妈肯定跟她说了。挂了电话,我下了楼,在湖边长椅边等她。傍晚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水汽。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书包走过来,高跟鞋在步道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我:“你是不是不想去英国?”

我没瞒她:“想不想,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就是不想什么都被安排好了。”我说。

叶婷没接话,她低头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盒烟,又顿了顿,放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爸那个人,你说他安排也好,说他操心也好——他对我也是这样。我妈去世以后,他把什么都替我铺好,从小学到大学,从选专业到选朋友,每一步他都替我走了一遍。”她停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烦,后来我明白了,他就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人觉得安心。但你不用什么都听他的。你快十八岁了,你可以自己选。”

“我过完生日已经十八了。”

“那更好。”她转过头来,眉眼很认真,“那你选。”

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沾的灰,临走前丢了一句话:“我爸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人其实没那么固执。但是——你妈那边,你自己想一想。”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妈跟我爸结婚那天,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你去英国读书。”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湖面上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被夜色吞没,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掏出手机,翻到和我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她早上发的那句“鸡蛋”。

我没有给她回。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叶承发来的一条消息:“小迁,我刚跟方教授通了电话,他说那边能给你留一个位子,但时间有点紧。你今晚要是方便的话,把资料填了发我,我帮你看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头顶的天。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白鹭湖在月光下碎成一片明亮的银鳞。钥匙和卡都在口袋里,叶承的安排和父亲的安排就像两条绳,各执一端,在我身上拉。

我最终也没回那条消息。

那天深夜,我回了一趟叶承的房子。客厅灯熄着,我妈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的声响。我没有敲门,回了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我带上几件换洗衣服、课本和那两台旧笔记本电脑,把衣服叠进背包里,拉上拉链,又把手机充上电。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来时,我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背包。她看见背包愣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到我脸上:“你要出门?”

“我想在白鹭住一阵。”

她站在原地,围裙带子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说:“那边住不惯就回来。”

我说好。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关了。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保温饭盒,放在背包旁边:“粥和饼,你带着。那边早上没什么吃的。”

我没有拒绝,把饭盒放进背包里。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穿鞋,忽然叫了我一声:“陆迁。”

我回过头。她站在玄关灯下,那件旧毛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肩上,眼角的纹路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鸡蛋在饭盒下层,你到那边拿出来,别捂坏了。”

我应了一声,出门了。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侧过身去,匆匆擦了一下眼角。电梯里数字一格格往下跳,我看着楼层从十六变到一,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往下坠了一坠。我没有回头。

回到白鹭小区,我把饭盒放进冰箱,拿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叶承发来的资料模板,逐一填了:姓名、年龄、就读学校、专业、语言成绩。填到“出国意向”那一栏时,我停了很久,最后敲下几个字:“暂未确定。”

我保存了文档,没有发给叶承。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四年没打过的号码,拨了出去。铃声在耳边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怎么了?”

“爸,”我说,“你公司那边,需要我帮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把话筒挪开,像是点了根烟,然后他咳了一声:“不用你操心。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我下午去你公司看看。”

他没有拒绝,也没说好。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满斑驳的碎影。我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终于从一条铺好的路上迈出了一步,踩到了自己的影子。

傍晚,我去了我爸的公司。那间公司在老工业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三层,门脸不大,牌子上写着“陆氏机械”。我推开玻璃门进去,前台小妹认出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小迁?你找陆总?他在楼上的办公室。”

我上楼。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我爸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单据。他眉头拧着,手里的笔悬在一份发票上方,没有落下去。我敲了敲门,他抬头看见我,笔放下来。

“来啦。”他说,语气像在跟一个常来看他的孩子说话。他招手让我进来,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我,忽然问:“住那边怎么样?”

“还好。”

他点了点头。他没再提英国的事,也没再提房子的事,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边,没有点。我看着他,发现他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多了不少。他像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偏过头:“看什么?你也抽烟?”

我说不抽。

他“嗯”了一声,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你回来也好,公司这边缺人手。你闲着也是闲着,明天来帮我把仓库的账理一理。“

“行。”我说。

他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翻桌上的单据。我坐在他对面,视线从窗外的暮色转向墙上的老照片。那些照片里有他年轻时的样子,有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还有我妈站在这间办公室窗边冲镜头笑的样子。照片边上有一道白边,被岁月晒得微微发黄,照片里的我妈还很年轻,头发也不像现在这样花白。

我看了很久,直到我爸合上手里的单据,抬头说:“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八点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叫住我:“陆迁。”

我回过头。他站在办公桌后面的灯影里,语气沉稳:“你回来帮我看仓库,我没意见。但你英国那边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别因为我在家待着,就不去了。”

我握了了门把手,没有说话,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灯有些暗,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里头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我下了楼,推门走进傍晚的街道上,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和旧铁的气味。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小饭馆,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中”,老板娘弯着腰在门口擦桌子。远处的湖面在天边最后一丝亮光里泛着灰亮。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叶承那条没得到回复的消息又被系统顶到了最上面。我把它划掉,重新锁了屏,往湖边走。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仓库。库房在厂区最里头,铁皮顶,灰水泥地,门锁锈得发黑,我爸扔了一把新的挂锁给我,又把一本厚厚的出入库台账拍在一张折叠桌上。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口磨出毛边,昨天晚上的白衬衫已经换下了,整个人站在操作间的阴影里,看起来比昨天瘦了些。

“仓库这边的货不复杂,”他递给我一支笔,“八到十月,进出都是五金件和切割刀具,台账和系统账对过一遍就行,你把数字理平,错了的标出来。”

他说完就走了。仓库里很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几排货架延伸到深处,铁皮顶上漏下几束光,灰尘在光柱里翻动。我翻开台账,从第一页开始,逐行对系统里打印出来的报表。头一个半小时没什么异常,十月进货量比前期明显增大,品类集中,都是同一型号的自动车床配件。我对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临近中午,我出去透气,在厂区门口遇到了老宋。老宋是车间的老钳工,胖,黑,嗓门大,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他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问我:“你爸最近没少跑银行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老宋像是自言自语般又说了一句:“厂子里这台新设备是贷款买的,那几台德国刀头,定金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垫的。前阵子有几家供应商上门催款,你爸把我叫过去,让他——”他停了一下,“你爸不容易,那栋楼你知道的,他早就押出去了。”

“哪栋楼?”我问。

“还能是哪栋,白鹭湖那套。前年就押给银行了,贷款到期又续了一次,续贷的手续还是老周给办的。你搬回去住之前,那楼里一直没人,但银行的人隔三个月来看一回。”

老宋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就是多嘴,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你回来看仓库就好好看。”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水泥地上,我脑子里却一直转着老宋那句话——白鹭湖那套房子,前年就押给银行了。可我昨天刚签完过户,手续是周正平办的。如果房子抵押在银行,按正常流程是没法直接过户的。除非抵押已经解除了,或者那个抵押,在我签字的同一天被处理掉了。

我回到仓库,翻了翻那本台账,又把账目理了两页,等到下午三点多,我爸去了车间,我直接给周正平打了个电话。

“周叔,我想问个事。”

电话那头周正平顿了一下,说:“你问。”

“白鹭湖那套房子的贷款,是什么时候结清的?”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套房子的抵押解除手续办了有一阵子,具体细节你爸没让我跟你说。你要是想知道,直接问你爸合适些。”

“周叔,我已经签了字了。”

那头又是一阵安静。周正平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那套房子的抵押是我上个月才跑完解除流程的。贷款还清那天,你爸把一堆单据拿过来说,我要把这套房子转给陆迁,越快越好。我跟他说行,材料预备好了叫他过来签,他说过几天再签。后来你妈跟你继父领证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第二天上午就办过户。第二天你人在律所,你也去了。”

我攥着电话没有说话。那辆老旧的挂锁钥匙硌在掌心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我爸早就把贷款还清了,他不是在叶承出现之后才急着过户——他早就在准备了,只是听到我妈领证的那天,他把所有的准备往前推到了第二天。

晚上我回到白鹭湖小区。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比昨天多了几件东西:厨房里多了一袋米,灶台上放着一瓶酱油和一桶油,卧室的柜子被打开过,里头挂着几件我爸的老工装。看来他这几天来过了,添置了一些东西,却没有住过,连鞋印都没留下几枚。

我把灯打开,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柜下层那个抽屉。昨天我在床头柜里翻到旧信封时没有细看,那个抽屉底层压着一些旧单据,我抽出来看,其中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借款合同复印件,借款人是“陆建华”,出借人是“承安投资有限公司”,借款金额那一栏写着八十万元,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承安投资——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法定代表人名字跳出来:叶承。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了很长时间。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折痕重重叠叠,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三年前,三年前我爸妈还没离婚,叶承还只是一个名字,承安投资就是一家素未谋面的公司。我爸那时候为什么向承安借钱,借了这八十万,去了哪里,而那张纸的复印件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的旧抽屉里?

手机响起来,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紧:“小迁,你那边忙不忙?明天晚上叶承想请你吃顿饭,说是他那边定了方教授的事,想让你当面聊聊。”

“妈,”我说,“叶叔那边有承安投资这家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非常长的时间。我几乎能听见她呼吸声的起伏,过了很久,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我爸的抽屉里找到一张三年前的借款合同,债权人写的是承安投资。”

“陆迁,”她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那个合同你已经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不要问叶承,”她说得很急,“你别在饭桌上提这件事,你答应我。”

“为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片沉默。过了半晌,她压低了声音:“那八十万,是你爸当年替我还的赌债。”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很重地跳了一拍。她继续说:“你外公住院那阵,我脑子不清楚,经人介绍去玩了几把,欠了很多。你爸不知道要还的数目那么大,他找人借,后来找到叶承的公司。”她声音哽了一下,“那笔钱,上个月才算还清。你爸把那套房子的贷款结清之前,先把叶承那八十万还了。”

“所以叶承,”我慢慢说,“不是我妈领证之前那个人,他是我们家欠债的那个债权人。”

“他那时候还不认识我。”她说,“你爸找他借钱的时候,叶承只是承安投资的老板,我们后来才认识。你信我。”

我攥着手机,靠在阳台墙壁上。湖上夜风从楼底下升起来,吹透了我单薄的衬衫,我后背上有一层薄汗,风一吹,凉得发麻。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着,到最远处却依然够不着底。

“那个借条,”我又问,“是不是我爸留着没给你?”

“是我还给他了。”我妈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爸把欠条还我,我亲手撕了。他手里应该已经没有存根了。你怎么找到的?”

我没回答。我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纸张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被折痕压着一半——“承安投资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这三年的时间线在我脑子里反复排列:我爸欠叶承八十万,叶承认识我妈,后来我妈和叶承领证。这三件事之间,有几步的距离我还不清楚。

“妈,”我说,“你欠的那些钱——总数是多少。”

她没说话。

“三年前你告诉我,外公住院欠了医药费,家里卖掉了我妈那套老房子。”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说卖房的钱一部分还了医院,剩下的存在卡里给我读书。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在你旁边,信了。”

“陆迁……”

“你现在告诉我,那些钱里面,有多少是赌博欠下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我妈没有说话,过了片刻,通话被那边挂断了。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那张借款合同复印件被我压在枕头底下,来回看了很多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出门走到湖边。天还没亮,水面灰蒙蒙的,偶尔有早起的鸟掠过,翅膀扑打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坐在湖边长椅上,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叶承是承安投资的老板,我妈嫁给了叶承,我爸欠叶承的钱刚刚还清。三件事,像三块木板,中间还缺着几根钉子。

清晨六点多,我回了一趟我爸公司。门房大爷正在扫地,说陆老板已经来了。我上到二楼,推开办公室门,我爸坐在窗户边,手里握着一杯浓茶,像是已经坐了很久。看见我进来,他抬了一下眼:“这么早?”

“爸,”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昨天晚上在抽屉里看到一张借款合同,承安投资的,八十万。”

他的手没有动,茶杯停在掌心里,目光没有偏转。过了几秒,他把杯子放下来,说:“那合同早就结清了。”

“你什么时候还清的钱?”

“上个月。”

“我妈前天跟我说,她已经把那张欠条还给你了,你亲手撕了。”

我爸沉默了一阵,手伸向抽屉,拉开来,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面上,推向我的方向。我看见纸面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又有一张。我伸手拿起来,展开,内容和昨天我见到的一样,金额、借款方、落款日期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纸张是新的,折痕还很平整,上面加盖着一个红色印章,印文盖在日期旁边:“还款结清”。

“那张欠条还我了。”我爸说,“这一张,是我从承安那边拿到的原件副本。他们财务归档时多印了一张,叶承本人不知道。”

“叶承知道我妈认识他之前,你找他借钱的事?”

“叶承当时不知道。”我爸说,顿了一下,“后来知道了。上个月还清那八十万时,他是知道的。”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缺口慢慢地合拢了几寸。叶承在知道我爸欠他公司八十万的情况下,跟我妈领了证。他送我去英国,是在知道他的钱刚刚结清之后。这不是巧合。他特意选在还清之后提出让我去英国,让我妈觉得他慷慨,让我爸觉得他大方。而我爸选在他提出来之后加快过户,把房子给我——他比我看得更清楚。

“那套房子的贷款,是你卖了什么结清的?”我问。

我爸没回答这个问题,把那张新拿出来的“还款结清”凭证从我手里抽回去,仔细叠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说:“陆迁,我跟你讲清楚。房子我给你,是因为那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不是被谁逼的,也不是为了跟谁争一口气。你妈嫁谁,我管不着。但我不欠叶承什么了,你也不欠他的。你要不要去英国,你自己选,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果我去了呢?”

“那就去。”他说,“但你要去,就得堂堂正正说清楚,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叶承出的也好,是你自己贷款也好,都得有个明明白白的来路。别让人以为你继父养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自己想清楚。明天叶承约你吃饭,你去了,该问什么就问,你成年了,家有家的道理,生意归生意。”

第二天傍晚,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去了叶承订的餐厅。包间不大,菜已经点好了,叶承坐在主位上,我妈坐在他旁边,叶婷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杯柠檬水。我进来时,大家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叶承站起来,笑了一下:“小迁来啦,坐。”他的气色很好,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领带打得很端正,“方教授那边的事情我跟你说一下,他那边语言班的位置留到十二月。你自己要是愿意,下周就可以把资料报过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蒸鱼、白灼虾、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我看着那碗汤——我妈在家常做的汤,今天换了地方,连汤的颜色都不一样了。

叶承继续说:“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到那边住我朋友的公寓,每个月生活费我直接打到你卡上。你在英国安心读语言,等申请到本科再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鱼,搁在碗里。叶承停了一下,像是要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我没有接话。包间里静了一瞬,我妈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我没动,也没有抬头。

叶承又说:“小迁,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叶叔,承安投资那边的账,你跟我爸结清了吗?”

叶承的笑容没有变化,眉眼弯着,像是这个念头早就在他预料之内。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来:“那笔钱上个月就结清了啊。你爸没跟你说?八十万的本金,加上利息,一分不少。”

“那笔钱的本金,”我说,“我妈跟我讲,是她当年跟人借了钱,你替她担过一笔。”

叶承放下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妈坐在他身边,手在桌面下轻微地攥着,指节泛白。叶承偏过头看了我妈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微微收了一下:“小迁,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说,“我妈嫁给你之前,认不认识你。”

包间里的空气静了下来。灯光明亮,桌上菜肴热气腾腾,蒸鱼的葱丝还翠绿绿的,但我能感觉到空气像一层薄冰,从天花板压下来。我妈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叶婷把柠檬水放回桌面,玻璃杯底落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叶承看着我,笑意放慢了一些,像在斟酌怎么组织措辞。他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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