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逼我接瘫痪的公公伺候,否则就放弃高考,我扫了一眼看戏的老婆当场同意,她们以为我会乖乖伺候公公,可当我搬去酒店后,她们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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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要是不把爷爷接回来,后天我不去考场。”



女儿苏念站在餐厅门口,校服拉链敞着,书包带子陷进肩膀。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紫菜蛋汤,好像那碗汤跟她有仇。

我正往杯子里倒茶。手指搭着壶盖,顿了顿,又继续倒下去。水满出杯沿,洇在桌布上,洇出一个茶色的圆。

顾薇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她没抬头,但拇指停了,屏幕亮着也不动。

我扫了她一眼。她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又压下去。那个表情我认识。她在等。等我发火,等我变成一个被女儿拿捏、暴跳如雷的父亲,然后她再出来打圆场,顺便坐实我这个人靠不住。

我不打算让她如愿。

“行。”我说,“我去接。”

苏念这才抬眼看我,眼珠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爸,你别敷衍我。”

“我不敷衍你。”

顾薇慢悠悠站起来,把手机揣进睡裤兜里,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阿远,你别跟孩子置气。你爸要真回来,我没什么意见,我就是怕耽误念儿高考。你看这样行不行,先把爹接回来,白天找个护工,晚上我搭把手。你爸瘫着呢,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她一套一套,跟排练过似的。

我看着她:“我是认真的。接回来,我来伺候,不耽误你们。”

她怔了一下,又笑:“那感情好。”

晚饭吃得安静。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汤,三样菜摆了半张桌子。苏念扒拉着米饭,一根排骨都没碰。顾薇倒是吃得很坦然,拿汤勺把蛋花一下一下捞干净。我喝了半碗汤,搁下碗,苏念忽然开口。

“爸,我不是跟你谈条件。”她嗓音低低的,像在解释什么,“爷爷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看着不行。你把他接过来,我才能安心考。”

我没接话。她这说辞,不像她自己的话,倒像是在哪儿听过以后,背下来的。

顾薇拿筷子点了点碟子边缘:“念儿,好好吃饭,你爸不是答应了么。”

苏念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我爸叫苏远山,这辈子就我一个儿子。我妈走得早,他靠踩三轮和摆水果摊把我拉扯大的。我结婚那年,他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六万块钱用红布包着塞给顾薇。顾薇接过去时笑着说谢谢爸,转头存了她名下的定期,说是给念儿以后上学用。我当时没吱声。她嫌少,可毕竟收了。我爸也没多说过一个字。

我爸脑梗是半年前的事。他从社区棋牌室出来,一只脚刚跨下台阶,人就像根木桩子似的栽下去。送到医院的时候右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大夫说送得及时,命保住了,瘫是瘫了。我在医院走廊里给顾薇打电话,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安排吧,家里不能乱,念儿马上高考。”

我请了护工。第一个是安姐,五十多岁,勤快,心也善。她照顾了我爸五个月,每天做饭、擦洗、翻身、换尿不湿,连给我爸剪指甲都剪得仔细。上个月她说要回老家带孙子,做不了。我多给了她半个月工资,她红着眼眶说:“明远啊,你爸这身体,身边离不了人。你再找一个,一定找个正经可靠的。”

我说好。

我找的第二个姓凌,病友家属介绍的,干过三年护工,照顾过偏瘫老人。说好一个月五千,白天照看,晚上我自己接。我觉得这样安排,两边都能顾上。

顾薇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答应接了。

周六早上,我起得比谁都早。熬了粥,拌了黄瓜,把灶台擦了三遍。顾薇从卧室里晃出来,看到我系着围裙,脸上浮起一个笑:“今天这么勤快?打算去接爸了?”

“嗯。”

“护理床订了吗?别光嘴上说。”

“订了,下午送。”

她满意地点点头,弯腰从茶几上拿了一个橘子剥起来。苏念也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我冲她摆摆手:“去补课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爸,你晚上还在家吧?”

我说:“在。”

她像是放心了,用力拉开门走出去。

我把围裙挂回钩子,从鞋柜里拿出前一天收拾好的双肩包。包里装了三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证件、银行卡。顾薇还在客厅,我背对着她说:“我先回老房子把爸的换洗衣服整一整。”

“中午回来吃么?”

“不回,你们吃。”

我推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声,楼下有人喊小孩名字。我站了一会儿,顺着楼梯走下去,没回头。

我没去老房子。先去了叶舟推荐的那家商务酒店,离我家三站地铁,不算远。叶舟说他朋友的公司在这家酒店有协议价,长租能便宜点。我订了个大床房,朝北,没有窗景,胜在安静。前台小姑娘管我叫苏先生,问我住几天。

我说:“先住一个月吧。”

她低头刷身份证,又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中年男人拎着包办月租,有点怪。我没解释,只说了句“家里装修”。

房间在七楼。不大,一张床,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窗帘是烟灰色的,拉得严实,光透不进来。我把窗帘扯开,推开窗户,楼下一排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沙沙响。

我在床边坐了会儿,手机震了。护理床安装师傅发来消息:“苏先生,今天下午两到三点送货上门,您家里留人。”

我回他:“送到XX路老房子一号楼二单元302,门我让邻居开。”

师傅说好。我给他的账号转了货款,又给对门邻居陆阿姨打了个电话。

陆阿姨听了半天,问:“护理床给你爸用?你要把你爸接回老房子?不接你们那边住了?”

我说:“先不接了,太折腾。老房子安静,适合静养。”

“那谁伺候他?你白天不上班了?”

“请了护工,白天来,晚上我过去。”

“晚上你睡哪儿?”陆阿姨嗓门大,不容我插话,“你爸那屋里就一张单人床,你睡地上?你别糊弄我。”

我沉默了几秒:“我住酒店。”

“住酒店?”她惊得顿了顿,“你放着自家好好的房子不住,去住酒店?你媳妇呢?你闺女呢?”

我说:“她们要清净。阿姨,回头你帮我把门开开,让师傅把床装上。”

陆阿姨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你爸要是明白,他准不乐意你这么折腾。”

我挂了电话。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抹了一道,灰白的指印留在上面。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三轮车带我去市场,天不亮,风很大,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毛线背心,后背弯成一张弓。

我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下午两点半,苏念发来微信:“爸,你去接爷爷了吗?”

我没回。

三点,她又发一条:“护理床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她:“到了,正在装。”

她发了个“嗯”,又说:“你别忘了给爷爷买翻身枕,书上说长期卧床要防褥疮。”

我心里软了一下:“知道了。你好好复习。”

她说:“你照顾好爷爷就行。”

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我洗完澡,穿了一件旧外套,坐地铁回了老房子。门没锁,陆阿姨帮我把护理床装好了,新床摆在原来旧床的位置,不锈钢护栏泛着冷光。我爸不在,床空着,看着空荡荡的。

我在床沿坐了会儿。手机响起来,是顾薇。

我接起来,没开免提,贴着耳朵。

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克制的急:“苏明远,你人呢?”

“在爸这边。”

“爸不在家啊。我刚才过去了,护理床装好了,人呢?”

我抬眼看了看房间里空空的床铺:“今天太晚了,我爸还在养老院,明天接。”

她顿了两秒:“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暂时不回了。”

“什么意思?”

“我住这边,晚上照看爸,白天凌姐来。我睡酒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睡酒店?你疯啦。家里有床你不睡,花钱去睡酒店?苏明远,你工资才多少?”

“顾薇。”我打断她,“你自己说的,爸回去了,家里得靠我。我白天上班,晚上伺候老人,总得有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妈,老房子就一张床,我睡哪儿?”

“那你睡客厅沙发——不对,念儿高考用书房,客厅沙发——”她说了一半,自己也噎住了。

我说:“我住酒店,不花家里的生活开支,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放心。”

“你放心,你放心,你放什么心!”她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质问里浮出一层慌张,“苏明远,你今天早上出门好好的,怎么就不回来了?你是不是在跟我置气?”

“我没置气。”我说,“我把爸接回来伺候好,省得你和他再为那些旧事闹心。你是不是想多了?”

她不响了。半晌,她说:“你晚上回来一趟,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说:“明天还要早起接爸,挂了。”

先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离开。老房子的灯很暗,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声一声敲在铁盆里。我走进里屋,摸了摸新床的床垫,触感偏硬,我爸腰不好,睡硬些正好。

床头上方,挂着一张旧照片。我爸站在我高中校门口,旁边是我,穿着一身蓝白校服,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傻气。我爸那时头发还黑着,腰板也直,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快化了,他仰着头舔,皱着一脸褶子笑。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忽然又不觉得累了。

晚上十点半,我刚在酒店前台办了续房,手机又响了。是苏念。

我接起来,没说话。她那边传来隐约的抽泣声:“爸,你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

“我妈说你不回家了。是不是真的?”

我的确站在酒店门口,玻璃门上映出我的身影,手里拎着从老房子带出来的一袋脏衣服。我说:“念儿,我只是换个地方住几天。你爷爷要接回来,家里乱,我晚上不能守在他身边的时候,总得有个地方休息。”

她抽了一下鼻子:“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我心被什么攥了一下:“傻话。”

“那你回来。”她像下了命令。“你回来,我不逼你接爷爷了。我跟你开玩笑的。爸,你回来。”

我听得出她在哭。十八岁的丫头,平时像个大人一样跟我谈判,这会儿忽然又成了小孩。我心里又酸又硬,半天才说出来:“念儿,不是接不接爷爷的事。我答应你的事不假,明天就把爷爷接回来。你先睡。”

“爸——”

“睡吧。”

我挂了电话,在大堂站了一会儿。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整理单子,抬头看了看我:“苏先生,房间卡忘带了?”

“没。”我说,“谢谢。”

回到房间,我没有开灯。窗外路灯亮着,把梧桐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手机屏幕又亮了,叶舟发来消息:“怎么样,酒店还习惯?”

我回:“还行,就是枕头有点软。”

他说:“你这算苦肉计吧?你老婆女儿该慌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苦肉计?其实不是。我只是不想再用别人的规则过自己剩下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得很早。洗漱完,在楼下超市随便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边吃边往养老院走。八点多,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穿过围栏,落在我爸的床脚上。他靠坐在床上,右手蜷在胸前,眼睛半眯着,喉头滚了滚。

“爸。”我叫他。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聚了一会,才认出我。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明远”,口水从嘴角顺下来。

我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蹲下去:“今天接你回家,回老房子。咱们换个新床,可舒服了。”

他听不太懂,只点头。我扶着他瘦得硌手的胳膊,慢慢下床。护工刘姐在门口帮忙拿轮椅,说:“苏叔这几天精神还行,就是夜里闹了两回,喊你名字。”

我笑道:“我来了。”

刘姐看着我把人抱上轮椅,忽然轻声说:“苏先生,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你媳妇呢?”

我说:“她上班,忙。”

刘姐没再问。我推着轮椅往外走,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照过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爸歪着头,像是睡着了。我推得很慢。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停步看了一眼,是顾薇发来的:

“你人呢?你爸接哪去了?我过来了,老房子没人!”

紧接着还有一条:“苏明远,你别吓我。”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轮椅上打着轻鼾的父亲,没有回。

我继续推着他,朝阳光里走。身后手机又震了,我没有停下。

第二天中午,凌姐的钱还没到账。我发了条微信问她,她回了个语音,说家里事多,明天去银行转。我没再催,把手机放回兜里,蹲下来给我爸换裤子。他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一些,左手能自己抬起来扶住床沿,眼睛跟着我在屋里转。

我喂他喝完半碗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正要收拾,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我以为是叶舟,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陆阿姨。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热腾腾的菜粥,上面还搁了一碟腌萝卜。

“知道你忙,给你送点吃的。”她往屋里探了探头,“你爸睡了?”

“刚吃完,醒着呢。”

她越过我走进去,把菜粥放在桌上,又弯腰看了看我爸,嘴里“啧啧”两声:“瘦多了,以前多壮实一个人。明远,你自己也吃点,别光顾着伺候老的,把自己累垮了。”

我道了声谢,坐下来喝了两口粥。陆阿姨没走,站在窗边,声音压低:“明远,我昨天碰见你媳妇了,她在外头跟人打电话,说什么房子卖了、钱的事。我没好意思听全,但感觉她话里头,好像在盘算这老房子。”

我放下勺子:“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才不跟我说呢。”陆阿姨撇撇嘴,“我是在楼下晾衣服,听见她跟电话里的人说的。说这房子地段还行,能卖个百来万,又说老爷子现在脑子不清楚,趁早办过户手续省得以后麻烦。反正就那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粥喝完,擦了擦嘴:“陆阿姨,谢谢你告诉我。”

她摆摆手,又看了我爸一眼,叹了口气走了。我关上门,站在门边,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看着床上半睡半醒的父亲。他脸上没有表情,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下午,我拿着存折和身份证去了房管局,查了一下老房子的产权情况。工作人员告诉我,这房子当年登记的是我爸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共有人。如果要过户到别人名下,需要本人到场签字。但如果本人意识不清醒,家属可以申请监护人代理,走法院特别程序,需要做个司法鉴定。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走出房管局时,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车流来来往往,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我爸虽然瘫了,但意识还算清醒。他能认出我,能喊出我的名字,只是说话含糊不清。如果顾薇真要打监护权官司,法院未必不会判给她——她是儿媳妇,名义上也算直系亲属。到时候她拿着监护权,房子、钱,全成了她的筹码。

我得赶在她之前把事情安排好。

晚上六点,我提前到了学校门口。苏念还没出来,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我站在一棵法桐树下面,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薇转来的两万块钱。她附了一句话:“钱转了,你别多想。爸那边你好好照顾,有空回家吃饭。”

我没回复。把钱操作转进我爸的银行账户,然后删掉了转账记录截图。

又过了十分钟,苏念背着书包出来。她今天扎了个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站定,仰头看着我:“爸,你真住酒店啊?”

“嗯。”

“带我去看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一路上她没有多说话,坐在副驾驶座,侧头看着窗外,一个人安静得像一只猫。到了酒店门口下车,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住的是那种连大门都不太起眼的经济型酒店。她没吭声,跟着我进了电梯。

房间门打开,她站在门口,先是看了那张没有叠被子的床,又看了看写字台上摆着的开水壶和方便面,再看了看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瓶和纸巾,半天没说话。

我把房间里的椅子拉出来让她坐。她没坐,走进去,弯腰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瓶:“爸,你胃药又上了?”

“老毛病,不碍事。”

她直起身,转过脸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点哑:“爸,你跟我妈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站在窗前。窗帘没有拉开,酒店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念儿,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把试考好。大人的事,我会处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盯着我,“你是不是想跟我妈离婚?”

我说:“我没想好。”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书包内层掏出一张卡,拍在写字台上:“这张卡里有八千块,是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密码是我生日。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喉结动了动,没伸手。

“拿着!”她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不拿,我就生气了。”

我伸手拿起那张卡,卡面上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我张了张嘴,想说点轻松的话,最终只说出一句:“好,爸先借你的。”

她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那你还睡这儿?这房间这么小,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说:“等护工到位,我就在老房子搭个床,不住这儿了。”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她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我从她这个动作里察觉到什么:“你妈给你发消息?”

“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词,“我妈说,爷爷的房子她准备找人评估,说想装修一下,方便照顾爷爷。”

我心里一沉:“她今天跟你说的?”

“下午发微信说的。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起来装修了。”她抬起头看我,“爸,我妈是不是也要搬过来住?”

“不会。”我说得很快。苏念盯着我,没有继续问。

送她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前滑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临下车前,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我:“爸,爷爷的事,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明年就上大学了,等我考完试,我也能帮忙。”

我说:“好。”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弯下腰,从车窗里看着我说:“爸,你要是真的跟我妈过不下去了,我跟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转身走了,书包甩在背上,步子走得很急,像怕我说出什么来会让她改变决定。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后,久久没有动。

凌晨一点,我被一个电话惊醒。是陆阿姨打的。她说我爸房门没锁,她听见里面有动静,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我爸摔在地板上了,左半身压着地面,脑袋磕在床腿旁边,鼻子出了血。

我套上外套,冲下楼,一路跑着到老房子。我爸被陆阿姨扶回床上,脸上带着血迹,左眼角磕出一块青紫。他见到我,左手动了动,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眼珠子来来回回地转,像在道歉。

我蹲在床边,用棉签蘸了碘酒,轻轻擦他脸上的伤。他偏着头躲了一下,像怕疼的小孩。陆阿姨站在床边,低声说:“我听到动静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地上了。想翻身起来够水杯,手没撑住。”

我给我爸擦了脸,给他盖好被子。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向天花板,眼泪沿着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

“爸,”我握住他那只健康的左手,“你别怕。以后我把床栏都装起来,夜里我睡你边上,不会再让你摔了。”

他嘴唇抖了抖,没有发出声音。

我送走陆阿姨,给酒店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病床边地板上。枕着手臂躺下去,天花板上的裂缝像河流一样从门口延伸到窗边。我盯着那条缝,很久也睡不着。

凌晨四点,我起来给我爸换了隔尿垫,又喂他喝了几口温水。他重新睡着以后,我坐在厨房凳子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顾薇的电话号码。指尖停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最终我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天亮以后,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叶舟的大学同学安磊,开了个小所,专做民事案件。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安磊听完,沉吟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书样本,指着上面几行字说:“苏哥,你爸现在的状况,走一般性监护最稳妥。你作为儿子,属于当然监护人,你爸意识不清醒,别人想插进来抢这个监护权,得先举证你不合适。他们举证不了,这事就过不去。”

“那你帮我出一份监护声明,还有一份财产委托管理的公证。”

安磊点头:“可以,但你得有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证明你爸意识障碍程度和丧失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我建议你尽快带他去市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拿报告来,我就能帮你把材料做齐。”

我当天下午就带我爸去了市医院。挂的是老年科,等候区人很多,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和汗味。我爸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打着瞌睡。旁边一个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眼,问我:“你父亲啊?”

我说:“嗯。”

老太太笑了笑:“孝心可嘉。现在这样伺候老人的儿子不多了。你媳妇支持吧?”

我没有回答,她也见怪不怪,转过头去跟旁边人聊天了。

检查做完已经快五点。医生说诊断报告最快三天后出,让我留了电话。我推着我爸从医院出来时,天边铺开了大片橘红色的云霞,铺了半边天。

我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也是这样推着一辆破三轮,驮着一车水果,在晚霞里赶回家的路。那时候我坐在车斗里,双脚晃荡着,嘴里含着五分钱一根的冰棍,觉得夏天很长,长到永远不会结束。

手机打断了我的记忆。是顾薇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得多:“阿远,我仔细想过了。你照顾爸这么辛苦,我不该跟你闹。这样吧,我明天去老房子,把客房收拾出来,给爸住。你晚上也回家,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我不计较你住酒店的事了,你也别跟我置气了,行吗?”

我没有回。她把“一家人”三个字说得很顺溜,像从嘴边滑出来一样,不需要经过心。

当晚我没有回酒店,在老房子地铺上睡了一整夜。我爸夜里醒了两回,我起来给他翻了一次身,又喂了他几口水。第二次躺下的时候,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像一只手在拍打关紧的门。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安磊的电话。他说公证处那边流程走下来需要一些时间,让我先别急。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正在给我爸煮粥,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陆阿姨。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顾薇。她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朝我笑了一下:“我给爸带了骨头汤,热气腾腾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她也不介意,伸头往里看了一眼:“爸在屋里呢吧?我去看看他。”

她侧身从我身边挤进去,鞋跟踩在客厅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进里屋,放下保温袋,弯腰探了探我爸的额头:“爸,今天气色不错呀。我给您熬了汤,一会儿让阿远喂您喝。”

我爸睁着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左手在被子下动了动。

顾薇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阿远,我今天来不跟你吵架。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咱们好好谈谈吧。我让了一步,把爸接回家住,你也回来。你别住酒店了,行不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她画了口红,嘴角始终保持着恰当的上扬弧度,眼神温和,语调诚恳。如果我不认识她,我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体贴的妻子。

“顾薇,”我说,“你昨天找陆阿姨问房子的价格,是吧?”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陆阿姨跟你说的?我就是随口问问,了解一下行情。”

“你问房子行情干什么?”

她拿起保温袋的拉链又拉上,动作不紧不慢:“阿远,我也是为了爸好。你每天都这么耗着,白天上班,晚上伺候老人,你以为自己能撑多久?我是想着,要是能把这老房子卖了,换个新一点的小户型,离咱们家近,我来照顾也方便。你要是担心爸接受不了,我可以慢慢跟他说。”

“不用了。房子不卖,爸也住这里。”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像被一层霜敷过,薄薄的,却透出凉意:“苏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连问都不问我一句。我是你老婆,这个家我也有份。”

“这房子是我爸的,不属于咱们家。”

“你爸的就是你的,你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你就不替这个家打算?”她抬高了声音,“我嫁给你这些年,跟你商量过什么大钱的事吗?你这人,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我不过是提个建议,你倒好,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她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我看着她,心里没有起一丝波澜。我说:“那两万块钱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去做什么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我不是转回给你了么?”

“你转回来之前,那两天里,你用我爸的账户转了一笔六千块到你表姐卡上。我给你表姐打电话问过,她说那是你之前借她的钱,还了。”

顾薇脸上的表情瞬间绷紧了。她张嘴想说话,我抬手打断她:“你拿我爸的钱还自己的债,我不追究。但你要再碰我爸的钱,碰这房子,我跟你没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眶终于红了,但这一次她挤不出笑,也凑不齐那副温和得体。她低下头,收拾了一下表情,最后抬起头,声音淡淡:“行,苏明远,我记住了。”

她拎起保温袋,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念儿高考完,我们就谈离婚的事吧。你既然要分这么清,我也不拦着你孝顺。你保重。”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没有摔。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里屋传来我爸的咳嗽声,我快步走进去。他靠在床头,眼睛看着我,冒着浑浊的光。他忽然颤抖着把左手伸出来,向我递过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却用力攥着我的指头,像怕我走掉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三个含混的字:“……别离婚。”

我蹲在床边,没有回答他。窗外阳光很亮,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照在床单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铁盒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毛衣下面。我本来是去找我爸的秋裤,翻了半天,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铁皮饼干盒,生锈了,盒盖边缘翘起来,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

我把毛衣胡乱推回去,蹲在地上打开铁盒。里面有一本存折、几张汇款单、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块掉了漆的旧手表。存折是我爸的,工商银行,扉页上印着“二○○三年开户”。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存取记录。大多是几百几千的存取,结息也少得可怜。但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最后一条记录是去年入冬前的某个日子,取款金额六万整。取款人签名栏里,签着“苏远山”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不像我爸平时的笔体。我爸写字一向工整,从前摆摊记账的时候,连角分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这个签名,笔画飘浮,像被人握着手写出来的。

我把存折翻回前面,逐条比对。账上余额还剩四千三百七十块。也就是说,我爸手里最后那笔钱,全被取走了。六万整——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什么。十几年前我结婚时,我爸包给顾薇的那笔红包,也是六万。婚后我拿过几次零花钱给他,他总说有钱。我记得去年秋天他跟我说,攒了三万块,打算给念儿上大学添个红包。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棵老树。

六万整。我叫安磊帮我查一下这笔取款的流水明细。安磊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苏哥,你爸这存折开户时间太早,有些柜台的原始凭单,银行只保留五年。去年冬天这笔,应该有记录。我帮你约一下行里的熟人,能不能调出来看。”

当天下午,安磊开车来接我去银行。一个姓梁的经理接待我们,听了来意,让柜员调了那份取款凭单的影像。扫描件在屏幕上放大,右上角的柜台号是支行三号窗,时间印的是去年那个日子,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签名和存折上一样,苏远山,歪歪扭扭的。

梁经理说:“这笔取款是在我们网点办的,大额现金提款。当时没有预约,柜员请示了主管,才给放的。”

“取款人什么样?有没有影像记录?”安磊问。

梁经理犹豫了一下:“取款窗口的摄像头保留期限也是五年,可以调,但要走内部申请流程,审批一般在两到三个工作日。”

“帮我们调。”我说。

梁经理看了我一眼:“苏先生,您是客户本人亲属?按规定,只能调取客户本人签字确认的交易信息,影像资料涉及个人隐私……需要有监护关系证明。”

安磊接话:“监护公证明天就能下来,到时候我拿公证书来补手续。”

梁经理点头,说好。出门前,他又补了一句:“苏先生,说句题外话。那笔取款之后,这个账户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大额进出。您父亲现在的养老支出,都是您每月打进去的。每月一千八,对吧?”

我说是。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从银行出来,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一家挨一家的店铺招牌从眼前滑过。安磊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那笔钱,你怀疑是谁取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爸去年入冬前,意识还清醒。那笔钱他自己不至于记不住。如果真是他自己取,存折会有印象。可我翻铁盒的时候,存折干干净净,像是被人重新整理过。我爸一辈子记账,他不可能把折子丢在衣柜底,连个橡皮筋都不绑。

“先调影像再说。”我说。

晚上回到老房子,凌姐已经下班走了。我爸坐在新床上,右手蜷在胸前,左手抓着遥控器按电视。屏幕亮着,播的是戏曲频道,但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着谁。我放了外套,去厨房热了菜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他。他吃得很慢,两勺之间总要停下来嚼半天。

喂到半碗,我爸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看向衣柜方向。我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衣柜门敞着,那件旧毛衣被我没塞好,袖子耷拉在外面。

“爸,怎么了?”我问。

他喉结滚了几滚,努力发出声音:“盒……盒子……”

“铁盒?你放存折那个?”

他点了一下头,又用力摇了一下头,像是想说“别动”还是“拿来”,我分不清。他的左手抬起来,指指衣柜,又指指我:“……钱……你妈……不是……”

他说话含混,每个字都拖着口水。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爸,你说清楚,钱怎么了?”

“那钱……不是……我自己……取的……”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股劲儿,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他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有人……有人跟我去……他妈……代我……签的……”

我心口猛地一抽:“谁跟你去的?谁代你签的?”

他张了张嘴,嘴角垂下去,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小……溪……”

小溪。我心里的疑惑像一堆碎冰被突然敲开。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我爸这辈子身边熟人我都认得,街坊邻居、摆摊认识的同行、棋牌室的老友,没有一个叫小溪的。我问他:“小溪是谁?”

他眼珠转了一下,嘴里呜呜咽咽,忽然开始流泪。眼泪一滴一滴顺着皱纹往下淌,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松开我的手腕,手指慢慢垂落在被子上,像一根松掉的弦。

那晚我没有睡地铺,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夜很深,窗外偶尔经过一辆车,光影在窗帘上一晃而过。我爸睡着以后呼吸很沉,嘴里偶尔哼两声,像在做梦。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口铁盒看。凌晨快两点的时候,我起身把铁盒从衣柜里拿出来,重新装进一个塑料袋,塞进我外套内兜里。放回口袋前,我把那张发黄的旧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小溪,八岁,摄于黄浦江边。”

照片正面是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穿红裙子,站在江边栏杆前,笑得眯起眼睛。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我不认识她。但我爸珍藏了这么多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凌姐家。凌姐上个月辞职回老家后,手机一直联系不上。她家在南郊一个城中村,三层自建房,一楼开着小卖部。我找到时,她正好在门口晒被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表情很快变得有些不自然:“苏先生,你怎么来了?”

“凌姐,我有些事想问你。”我站在门口,直截了当地说,“你照顾我爸的那五个月,有没有人常去家里看他?”

她把被子拍了两下,才说:“你媳妇来看过两回,别的时候没人。”

“我爸发病那天,下午是谁发现的?”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你媳妇打电话给我的啊。她说是路过,顺便去看看,结果到了门口发现门没锁,听见屋里有动静,进去一看,你爸已经倒在地上了。她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又打电话通知我。”

“当时你不在?”

“不在。那天下午你爸说累了想睡会儿,让我提前走了。我三点多走的,你媳妇五点多给我打电话说人倒了。”

我沉默了片刻:“我爸出事前一天,有没有人来看过他,或者打过电话?”

凌姐想了想:“前一天下午,你爸跟我说要把存折找出来。我还问他找存折干什么,他说有些钱要整理一下。那天晚上他吃了饭,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像有心事。第二天上午,好像接到过一个电话,说了没两句就挂了。我看他脸色不大好,问他是不是哪不舒服,他说没事,让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回来炖着。我买排骨回来,他就在屋里躺着,也没多说话。”

“电话是谁打的,知道吗?”

“他没说。”凌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天下午,他让我提前走之前,在小区门口碰见你媳妇。她还问我,老爷子最近是不是老跑银行。我说没听说。她就没再问了。我当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她问我爸跑银行的事?”

“嗯,就随口问的,我也没当回事。”她看了我一眼,“苏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我走出那条窄巷子,站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才把口袋里的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个女孩,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可我确定自己没见过她。那种眼熟不是来自脸庞,而是来自某种说不清的角度,也许是眉眼间的神采,也许是某条下颌线的弧度。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叶舟,问:“认不认识这个人?”

叶舟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这谁啊?怎么像个旧照片。”

我说:“在我爸铁盒里找到的,写着‘小溪’。”

他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小溪?你爸以前是不是跟你提过,你有个姐姐还是妹妹,小时候夭折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心里沁出了汗。我爸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下午我去酒店拿换洗衣服,走到大堂时,手机响了。是梁经理打来的,说影像材料审批走了加急,他下午提前调出来了。问我能不能现在看。

我说马上到。打车过去,安磊已经等在银行门口。梁经理带着我们进了监控室,调出那段录像。画面里,三号窗口前站着一个穿灰色羽绒服、戴黑色毛线帽的人。身形不高,裹得严实,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那人跟柜员说了什么,然后低头在单子上签了名。签完后,柜员递出一沓现金,那个人把钱接过来,快速塞进挎包,转身离开。全程不到两分钟,看不清脸。

梁经理按了一下暂停:“就这段,清晰度有限。当时是下午两点多,那会儿戴口罩的人很多,柜员也没确认佩戴口罩是否影响身份核验。”

安磊问:“能不能放大?或者截个侧面看体型。”

梁经理试了试,摇头:“像素不够。只能看出身高大约一米六左右,动作习惯上看,女人可能性大。”

我盯着画面里那个灰色身影。那件羽绒服的袖口有一道反光。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机里翻出顾薇的朋友圈,半年前她晒过一张去商场试衣服的照片,身上穿的那件灰色长款羽绒服,袖口有一道同样的反光条。商场照明打在拉链链牙上的反光。仔细看,领口那一圈也是同款。我放大照片,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那件羽绒服的袖子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磨损痕迹,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梁经理,这段影像能拷一份吗?”我问。

“按规定,非公检法调取,只能当场观看,不能复制。不过截图可以打印一份纸质版。”他说。

我让他打印了一张。灰色人影蜷在纸上,像素颗粒粗糙,但那件羽绒服的轮廓清清楚楚。我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兜,贴着那张旧照片。

从银行出来,安磊没问什么,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苏哥,这事别一个人扛。需要出面的时候,我叫人陪你。”

我点头。跟他分了手,我没有回老房子,径直坐地铁回了家。

开门时客厅灯亮着,顾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身边放着一只行李箱,半拉链没拉上,里头露出叠好的毛衣和护肤品。她看到我进来,没有站起身,只是眼皮一抬:“回来了?”

我坐在餐桌旁,把打印纸从内兜里拿出来,平摊在桌面上。灰色的身影在灯下模糊不清。我说:“去年入冬前的某天下午,我爸在银行取了一笔钱,六万整。取款人签的名字是他,但字迹不是他的。监控里,取款的人穿着这件羽绒服。”

顾薇放下手机,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表情慢慢变了一下——说不上是慌张,更像是在暗自判断什么。她看了几秒,开口:“你怀疑是我?”

“我没说是你。”

“那你拿到我面前来给我看,是什么意思?”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声音平静,“苏明远,有话说直说吧,别绕弯子。到了这一步,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我看着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她脸上落下淡淡的光影。她坐在那里,从容,不慌,像早就等着这一天。我伸手,轻轻按住那张纸:“顾薇,我爸发病那天下午,你打过电话给凌姐,说你路过家里,进去发现爸摔倒了。那个时间点,离取款时间只差两天。你告诉她,你是路过。”

“我是路过。”

“那天下午,你有没有进我爸的房间?”

她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斟酌一个得体的回答。最终她开口:“你爸那笔钱,不是我取的。但你也不用这么盯着我——有些事,你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交的好朋友。”

我一怔:“什么?”

她不笑了,但没有挪开视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桌面上那张纸,低声说:“你爸那笔钱,是有人打电话叫他去银行取出来交出去的。那人说,是替你办事。苏明远,你觉得你身边谁会这么好心,替你从你爸手里骗钱?”

我心里猛地一绞:“谁跟你说的?”

“韩淑芬告诉我的。”

韩淑芬。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轰轰响了一阵。韩淑芬是我妈年轻时的老邻居,以前住在我家隔壁一条巷子里。后来我妈走了,两家还偶尔来往。她辈分高,我爸管她叫一声韩姐。我爸那些旧事,她比谁都清楚。

“韩淑芬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早就说了。”顾薇直起身,退后一步,“你不在家那阵,她来家里坐过一回,跟我聊天时提起的。她说你爸那笔钱不是平白没的,是你那个好朋友——叶舟——托人去拿的。具体做什么用,她没细说。但你自己想想,你爸的钱,无缘无故进了叶舟的关系网里,你信吗?”

我站在原地,后背贴近墙壁,冰凉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叶舟。我最好的朋友,从我高中时候就认识,帮我找工作,给我介绍律师,陪我办监护公证。他一直在帮我,或者说,一直在帮我“处理”这些事。一个声音在心里拉响警报:如果顾薇说的是真的呢?那笔钱,被取走那天,我恰好在外地出差。叶舟那几天确实给我发过几条微信,问我“在忙什么”“家里有没有事情需要帮忙”。我当时没多想,只回他一句“出差中”。

他问得那么巧,像是知道什么。

韩淑芬。我几乎一年没见她了。我妈死后,她偶尔给我爸送点腌菜,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她为什么要跟顾薇说这些?她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

我拿起桌上的打印纸,折好,又贴着旧照片放回内兜。顾薇站在沙发边看着我,语气忽然放缓了一点:“阿远,我不是非要跟你争什么。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自己查去吧,查清楚了,我们再谈。”

我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再看她。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台阶上。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安磊发来的消息:“苏哥,监护公证批下来了,你随时可以来取。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电话号码,有结果了。那个号码的实名登记人是叶舟的母亲。”

我停在了楼梯中间。安磊又发来一条:“那个手机号,去年你爸发病前三天,跟你爸有过两次通话记录。每次通话时长都在五分钟以上。”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头顶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里一片黑暗。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然后我听见楼下大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一道光从门缝漏进来。苏念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我。

“爸,”她说,“你站在黑漆漆的楼梯上干什么?”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看着我,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步跨进来,站到我面前的台阶上,声音压得很低:“爸,你今天是不是去银行调监控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垂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神色里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爸,我妈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另一个房间跟人提起这事。她说——”她停顿了一瞬,“她让韩奶奶转告你,叶舟叔叔有问题,让你别信他。但爸,韩奶奶昨天下午根本没来过我家,她跟我妈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我听见我妈叫她千万别把那些话告诉你。”

我站着,静静地看着她。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头顶那盏坏了的声控灯偶尔闪一两下。苏念站在我面前,身后是大门缝漏进来的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台阶上。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变得更低:“爸,我妈是不是在骗你?”

我攥紧口袋里那张打印纸,过了很久,开口:“念儿,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却没有哭:“因为……我听见她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人。她说那个人叫‘小溪’。她说小溪的信,在你爸手里,只要找到那封信,你爸就什么都完了。”

“什么信?”我问。

她摇头:“她没说。但她挂了电话以后,从书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装进了她的包里。爸,那个纸袋上面,写着‘叶舟’两个字。”

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感觉口袋里的铁盒和照片像两块石头,压得我整个人往下坠。苏念站在我面前,孤零零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发颤。她仰着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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