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油国俄罗斯陷入“油荒”？

自今年3月以来，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基础设施发动了多轮大规模无人机袭击。到7月上旬，俄十大炼油厂中仅剩一家未遭打击。据多方估算，俄三分之一以上的炼化产能陷入瘫痪。6月，俄原油加工量同比下降25%，日加工量跌至395万桶，为20多年来最低水平。作为全球第二大石油出口国，俄罗斯就这样陷入了“油荒”。

引发连锁反应

这场发端于炼油厂的“油荒”，沿着两条路径向俄宏观经济传导。第一条路径是燃油价格暴涨直接推升通胀。燃油作为全社会生产运输的基础性投入，其价格上涨直接推高物流成本，进而逐级传导至制造业原材料和终端消费品价格。据俄国家统计局数据，6月汽油价格环比上涨6.9%。6月，俄通胀率从5月的5.31%升至6.02%，这是今年以来首次出现通胀加速的情况。第二条路径是供给冲击导致的产出收缩，农业和交通运输这两个燃油密集型行业首当其冲。普京总统坦承，俄农业正面临困境，收成取决于燃油能否按计划供应。交通运输业受到的冲击同样触目惊心。由于加油站出现排队加油和限购情况，运输公司被迫缩短每日行驶里程，并提高运费。多家运输公司已宣布提价至少10%。

这两条传导路径叠加，使这场局部危机转化为宏观经济层面的系统性压力，俄在本已高度承压的货币财政政策上面临更加艰难的抉择。货币政策的操作空间被严重压缩。通胀压力上升延缓了央行降息步伐。6月19日，俄央行将关键利率下调25个基点至14.25%，为连续第九次降息，但幅度低于市场预期的50个基点，央行给出的原因是“宽松的财政政策和燃料产量下降正带来相关风险”，这是俄官方首次确认无人机袭击对经济政策的影响。在俄国内劳动力短缺、投资持续萎缩的结构性困境下，燃料短缺带来的冲击更增加了俄央行平衡稳增长与控通胀目标的难度。财政政策同样面临严峻考验。今年上半年，俄联邦预算赤字已达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5%。远超全年赤字目标（GDP的1.6%）。其中，油气收入同比下降22.7%，支出却增长16.1%，财政腾挪空间被急剧压缩。对俄来说，美以伊战事带来的油价收益在很大程度上被燃料危机所抵消。炼油产能的瘫痪迫使俄扩大成品油进口、提供进口补贴、承担受损设施的修复成本，而每一项都是额外的财政支出。炼油能力的受损还迫使俄将更多未加工原油推向出口市场，但成品油出口锐减抵消了原油出口增加带来的收益。

政府紧急应对

俄政府应对措施的核心逻辑是通过行政手段在短期内强行稳定市场，举措包括出口禁令与进口替代并举、市场交易规则重塑与价格管控并重及生产端应急调度与物流保障同步推进。

进出口管控是首要工具。自7月8日起，俄禁止石油公司从国内出口柴油，禁令有效期至7月31日。俄此前已对汽油及航空煤油实施类似限制，仅保留政府间协议框架下的微量出口供应。同时，自7月起紧急启动成品油进口，并将进口零关税政策延长一年。

在市场流通环节，俄政府将在交易所交易的汽油和柴油配额下调，同时限制交易环节价格波动，排除中间商，引导燃料直达终端用户。俄联邦反垄断局联合主要电商平台封禁车用燃油线上交易，以遏制囤积居奇与投机套利。

在物流与财税配套方面，交通运输部在全部边境口岸对燃油运输车辆开辟绿色通道优先放行，并与俄铁路公司协商运费折扣。普京签署税法修正案，自6月1日起将企业从欧亚经济联盟成员国进口汽油的补偿系数设为0.9（此前为0.68），为进口燃料提供了制度性激励。

这套应急体系在短期内具有可操作性，但面临结构性制约。出口禁令将更多成品油留在俄国内市场，代价是放弃规模可观的柴油出口收入，这在财政赤字扩大的背景下将加剧经常账户压力。此外，因受西方技术制裁，大型炼油厂受损设备修复亦陷入困境，企业无法获得替换零部件，修复周期被拉长。

能源合作版图重构

这场危机不仅冲击俄经济，也在改变其对外能源合作的版图。在全球市场层面，俄出口禁令加剧全球能源供需失衡。禁令宣布后，美国超低硫柴油期货单日暴涨逾7%，欧洲柴油裂解价差（炼油产品与原油之间的价格差异，当前原油价格下跌，成品油价格上涨）飙至历史新高。这场冲击波及所有依赖柴油进口的经济体，如原本大量进口俄柴油的巴西和土耳其，被迫转向与欧洲竞购美国柴油。

长期以来，俄在南亚和中亚扮演着能源供应者角色。但自6月以来，俄开始从印度、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进口汽油，还准备通过韩国转运从日本进口的航空燃油。作为成品油出口大国，俄开始反向进口，本身就是一场能源合作版图的结构性震动。值得注意的是，俄原油出口扩大与成品油出口受阻同时发生，俄对亚洲市场的原油出口仍在增长，但炼油能力的限制使其成品油供应承诺难以兑现，这无疑正在重塑俄亚洲能源战略的形态。首先，俄与主要合作伙伴的贸易关系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中俄能源合作呈现原油贸易扩大、成品油收缩的分化态势，俄向中国供应原油、中国向俄供应成品油的潜在合作模式正在浮现。俄向印度出口原油的规模持续扩大，同时从印度进口成品汽油的规模在上升，俄印合作的深度和复杂性都在增加。其次，对中亚地区而言，俄作为地区能源供应者的角色被削弱，从而松动了中亚国家对俄的依赖关系。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长期依赖从俄进口成品油，如今俄出口禁令使这些国家被迫寻找替代来源。例如，吉尔吉斯斯坦向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等国寻求支持，同时推进燃料供应多元化合作。这种趋势可能加速中亚能源供应格局深刻调整，中亚部分国家分散供应来源、减少对俄深度依赖的窗口已经打开。

俄这场“油荒”与中东地缘冲突及全球炼油产能紧张等因素叠加，使得全球炼油产能的结构性短板更为凸显。俄作为全球重要成品油供应国，若进一步收紧出口，叠加中东供应恢复面临不确定性，全球柴油市场可能再次陷入供需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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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丁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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