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管,我就要喝冰的!”
产房里,罗慧妍一把推开我递过去的温水,声音大得走廊里几个护士回头看。
我没吭声,转身下了楼。楼梯间里,我把那杯热水倒进了垃圾桶。
两年多了,我早该习惯。
可等我端着两杯冰咖啡推开病房门时,她却抱着枕头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她抬起头来接。
“啪。”
杯子掉在地上,冰咖啡洒了一地。
她的手,抖得根本拿不稳。
我弯腰去捡碎杯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紧:“妈……我妈当年也是这样……后来她就被抛弃了……”
那声“妈”,叫得我浑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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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玉琳,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镇中学教了三十年语文。
说起来有点丢人,我教了一辈子书,管过那么多学生,却不知道怎么跟儿媳妇相处。
儿媳罗慧妍进门两年多,从没叫过我一声“妈”。
当面都是“哎”、“那个”、“你”。
我也不计较,心想年轻人嘛,脸皮薄,慢慢来。
可两年了,她始终冷着个脸,连正眼都不怎么瞧我。
儿子程烨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每次回家,他都先给我使眼色,意思是“妈你别惹她”。
我心里难受,但从来不说什么。
慧妍怀孕后,我更是跑前跑后伺候。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排骨汤、鲫鱼汤、鸡汤,顿顿不重样。
她吃倒是吃了,可吃完就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连句“谢谢”都没有。
那天她想吃酸梅,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
回来的时候,她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酸梅放在茶几上,说:“慧妍,酸梅买回来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面无表情:“放着吧。”
我心里一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我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算了,算了。
我常跟自己说,现在的年轻人脾气大,咱当老人的,少说两句就是了。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那天是周末,儿子和儿媳出去做产检,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慧妍的房间平时不让我进,但那天她走得急,门没关严实。
我想着帮她打扫一下,就推门进去了。
床底下,我翻出两瓶药。
没标签,白色的塑料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片剂。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晚上儿子回来,我把他拉到厨房,小声问:“小磊,你媳妇是不是在吃药?我在她床底下翻到两瓶药,也没个标签。”
儿子的脸一下子变了:“妈,你别瞎翻人家东西。”
“我没瞎翻,我就是收拾……”
“那药是营养片,她怀了孕,医生开的。”儿子打断我,语气急得很。
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太了解我儿子了,他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眼神就飘。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我听着雨声,心里头一阵阵发慌。
那两瓶药,到底是什么?
02
孩子是在这个月初的凌晨出生的。
我和儿子在产房外等了一宿。
走廊里冷得很,空调嗡嗡响。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凌晨三点十七分,护士推门出来:“母子平安,七斤二两,男孩。”
我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凑上去:“护士,孩子呢?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嘴唇红红的。
我伸手想抱一下。
就在这时,慧妍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把孩子推过来!”
护士看了我一眼,还是把孩子推进了产房。
我站在走廊里,手还伸着,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儿子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妈,她刚生完,情绪不稳定,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没让它掉下来。
病房里,慧妍侧着身子给孩子喂奶。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她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把门带上,有风。”
“哎。”我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医院里跑前跑后。送饭、拿药、打热水,什么事都干。
慧妍不怎么理我,我也不主动凑上去。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惦记着。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慧妍的病房。
病房里亮着灯,透过门缝,我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看不太清楚,只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像在哭。
我犹豫了一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她不让靠近,我凑上去反而惹人烦。
正准备走,我听见她说话了。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
“宝宝,你以后会不会嫌弃妈妈?”
“妈妈是不是个好妈妈?”
我站在门外,心里头揪得慌。
想进去,又不敢。
最后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产后情绪不好?还是那两瓶药出了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生办公室,问了一下慧妍的情况。
医生说,产妇情绪稳定,身体恢复得也不错,就是有点产后焦虑,建议多休息、少操心。
我心想,那我少在她面前晃就是了。
可我没想到,下午就出事了。
慧妍整个人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我不喝热的,我要喝冰的。”
“丫头,你刚生完孩子,哪能喝冰的?”我放软了声音,“月子里着凉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你不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多热。”
“那也不能……”
“你是怕我花钱还是怎么?”她打断我,声音一下子尖了,“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钱。我用不着你管。”
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个护士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的脸“腾”地红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什么,张开嘴,又闭上了。
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我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她爱喝就喝吧。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
“好,我下去买。”我转身出了病房。
楼梯间里,我把手里的保温杯往垃圾桶里一倒,热水“哗”地洒出来,腾起一股白烟。
烫得我手背都红了,但我没感觉。
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杯冰咖啡。
端着上楼的时候,我在想,待会儿给她放下就走,别多说话。
可等我推开病房门时,看见的一幕让我愣住了。
慧妍正抱着枕头,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很厉害。
“慧妍?”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猛得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我……我把咖啡买回来了。”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伸手来接。
就在这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没接住,“啪”地摔在地上。咖啡溅得到处都是。
我赶紧蹲下去捡碎玻璃。
她看着地上的咖啡,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紧死紧的。
“妈……我妈当年也是这样……后来她就被抛弃了……”
她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我愣住了。
她妈?她妈不是好好的吗?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我的手腕都在抖。
“慧妍,你说什么?你妈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哆嗦,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心里头一紧。
这丫头,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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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慧妍再没说话。
我收拾完地上的碎玻璃,又把病房拖了一遍。她一直盯着天花板,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把那杯没洒的冰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慧妍,这杯还是好的,你趁凉喝吧。”
她没应。
我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走廊里,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小磊,你下班了没?”
“妈,我正在开会,有事晚上说。”儿子声音匆匆的。
“那你早点回来。”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脑子里乱得很。
“我妈当年也是这样……后来她就被抛弃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我妈”,是亲家母谢玉娣吗?谢玉娣她男人呢?
我仔细想了想,亲家母我见过几次,从来没听她提过她男人。每次慧妍跟亲家母打电话,也从来不提她爸爸。
我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这丫头的家庭,是不是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儿子来了。他给慧妍带了饭,又逗了逗孩子,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小磊,妈问你点事。”
“妈你别问了。”儿子的眼神又开始飘。
“我就问你一句,”我压低声音,“慧妍她爸呢?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过?”
儿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沉默了十几秒,他把头扭到一边:“他爸……早就不在了。”
“怎么不在的?”
“妈,你能不能别问了!”儿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走廊里几个护士都回头看。
他赶紧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