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搬进来的那个傍晚,天阴得厉害。
沈英华扛着三张折叠床进门,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掉。
小姑子沈敏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在门口撂下一句:“嫂子,妈就交给你了,可别给咱沈家丢人。”我笑了笑,没回嘴。
第二天一早,护工王芳准时上门,带着一箱专业器具。
沈英华看到预付三万六的收据,脸都白了。
我把进修班的录取通知书贴在冰箱上,开始收拾行李。
三张床,够他们轮流陪夜了。
而我,一张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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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家,我还没换鞋,沈英华就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对劲。
我认识他八年,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果然,他清了清嗓子说:“小敏把孩子摔骨折了,伺候不了妈了。”
他说的“妈”,是他妈,胡玉娥。
两年前老太太中风偏瘫,半边身子不能动。小姑子沈敏主动揽过去照顾,当时话说得漂亮:“哥,嫂子上班忙,我反正在家带孩子,妈我来伺候。”
当时我心里还挺感激。现在才整两年,她就撂挑子了。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洗米做饭。沈英华跟过来,站在门口:“妈后天就接过来,你提前收拾个房间出来。”
他这话是通知,不是商量。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要问几句。问小敏为什么突然不照顾了,问老太太来了我怎么办,问他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但这次我没问。
我洗着米,水流声哗哗的,我听见自己说:“行,我收拾。”
沈英华明显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他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背对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水冰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去。
第二天我是夜班,白天在家收拾房间。朝南那间次卧,有阳光,通风好。我量了尺寸,去家具城买了张护理床,带护栏那种,能摇起来。
我又在卫生间装了扶手,买了防滑垫。
沈英华下班回来看到这些,有点意外:“你动作还挺快。”
“妈身体不好,得住得舒服点。”我说。
他没接话,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抹笑我记得很清楚。在他的认知里,我这么做是贤惠,是识大体,是终于想通了要当好儿媳了。
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婆婆搬来的那天,小姑子沈敏也来了。送人的时候她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真舍不得还是装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嫂子,妈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照顾。”
我说:“你放心。”
她又转头对沈英华说:“哥,嫂子要是忙不过来,你就请个人呗。”
听到这话,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她倒是会说便宜话,她照顾那两年,可没请过一天护工。
沈英华还没开口,我就先说了:“不用你说,我已经联系好了。”
沈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接话。
婆婆坐在轮椅上,一直没说话。老太太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眼神倒是比以前柔和了些。她偷偷看了我几眼,目光躲躲闪闪的。
沈英华把车后备箱打开,拿出三张折叠床。
我站在门口看着,问他:“怎么三张?”
“客厅放一张,白天妈能躺躺。阳台放一张,天气好能晒晒太阳。还有一张……”
他顿了顿:“放咱屋阳台,晚上万一有事,我陪她。”
他说得有板有眼,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吭声。
晚上沈敏走了。
婆婆安顿好,吃了药,睡着了。
沈英华把那三张床一张一张铺好,客厅一张棕色的,阳台一张蓝色的,卧室那张白色的,叠起来靠在墙边。
他铺好之后,满头是汗,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
“你看,这样妈就方便了。”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嗯,是方便了。”我说。
他看着我,大概是想等我夸他几句。我没夸。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英华,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他坐到我对面,没当回事的样子。
我把冰箱上那张纸撕下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拿起来看了看。
“进修班录取通知书。北京,八个月。下周报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了。
“意思是我要走大半年的,家里辛苦你了。”
安静。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你什么时候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个月前。”
“你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我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接妈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然后又变白。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通知书拍在桌上。
“吕欣瑜,你这是在报复我?”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身走进婆婆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杯凉透的水喝完。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但我没觉得难受。
02
接下来几天,沈英华没怎么跟我说话。
早上他出门比我早,晚上回来吃完饭就钻婆婆屋里。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眼睛不看我。
我无所谓。
我有我的事要忙。去北京要带的东西,工作交接的手续,还有给女儿准备的寒假作业清单。
女儿今年上小学四年级,在我妈那边住。我离婚的事跟她说了,小孩比想象中懂事。
婆婆住进来的第三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被一阵铃声吵醒。是婆婆房间的呼叫铃,我特意装的。
我翻身起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婆婆在喊:“英华!英华!”
沈英华从客厅那张折叠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进婆婆房间。
我也跟了过去。
婆婆坐在床上,脸色不太好:“我想上厕所。”
沈英华弯腰扶她,老太太半边身子用不上力,折腾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地上湿了一片,是水壶打翻了。
沈英华扶着她往卫生间走,我也搭了把手。两个人架着一个人,手忙脚乱。
等把婆婆安顿好,已经快三点。
沈英华坐在客厅喘气,头发乱糟糟的。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没看我。
“怎么样?”我问。
“什么怎么样?”
“照顾你妈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变了。
“你这是在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我说,“我就是问问你,感觉怎么样。”
他没说话,把那杯水一口气喝完。
我转身回房间。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翻来覆去的声音,那张折叠床咯吱咯吱响了一夜。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一家家政公司。
中介问我要什么样的护工,我说要专业的,有护理经验,能伺候偏瘫老人的。
中介翻出几个人的资料,我挑了一个叫王芳的。
四十五岁,干了六年护工,有证,资料上写着“耐心细致,技术过硬”。
中介说:“这个贵,一个月一万二。”
我说:“行,就要她。”
我又打了几个电话,问以前的同事,确认了北京的公寓已经租好。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晚上沈英华回来的时候,我告诉他护工已经找好了。
“多少钱?”他问。
“一个月一万二。”
他眼睛瞪得老大:“一万二?抢钱啊?”
“专业护工就是这个价。你妈这种情况,夜里要翻身,白天要按摩,还要做康复训练。没有专业的人,你自己搞不定。”
他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拿出收据:“已经付了仨月的。”
他接过收据,手都在抖。
“预付了?”
“预付了。”
“三万六?”
“三万六。”
他一下子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闷棍。
“你哪来这么多钱?”他问。
“我存的。”
“存的?”
“对,存的。这几年你的工资还房贷养孩子,我的工资攒下来了。三万六,我还有。”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你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拿出来家用?为什么自己藏着?
他没问出口。因为这个问题没法问,一问了,就要面对真相。
真相是,这几年我存这笔钱,就是为了这一天。
婆婆在屋里喊他,他起身去了。我坐在客厅,把手机里王芳的联系方式存好。
发了个消息过去:王姐,方便的话明天来家看看吧。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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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芳来的时候,沈英华还没出门。
她四十来岁的样子,齐耳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老太太在哪儿?”她进门就问。
我带她去婆婆房间。婆婆正躺着看电视,看到生人进来,有点警惕。
“妈,这是王姐,以后照顾你的。”我说。
王芳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婆婆的脸色,又翻了翻她放在床头柜上的病历。
“高血压,有。血糖呢,查过吗?”
“住院的时候查过,有点偏高。”我说。
“饮食要注意,咸的油腻的不能吃。”王芳说着,打开她带的一个大箱子。
里头的东西我看得眼花缭乱:血压计、血糖仪、按摩器、各种绑带和支架。
“这些都是专业的康复辅助器具。”王芳解释,“老太太的左半边要多按摩,不然肌肉会萎缩。每天要扶着站一会儿,慢慢恢复。”
沈英华站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这些多少钱?”他问。
“这些是我自己配的,算在护工费里了。”王芳说,“我这个人做事讲究专业,不专业的事我不干。”
沈英华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王芳开始给婆婆量血压,测血糖。动作很熟练,老太太虽然表情不太乐意,但也没闹。
“老太太恢复得不错。”王芳看着数据说,“左手的反应能力还行。要是好好做康复训练,以后自己扶着能走。”
婆婆一听这话,赶紧摆手:“走不了走不了,瘫了就是瘫了。”
王芳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有点不寻常。
当天王芳就开始上班了。
她把婆婆的一天安排得明明白白:早上六点半起床,量血压,做早饭。
八点到九点做康复按摩。
十点扶着站十五分钟。
中午午休。
下午再按摩一次。
晚上九点前上床。
她还列了一张食谱,让沈英华去买菜。
沈英华看着那张清单,眉头皱成一团:“这上面有些菜我不会买。”
“那就学。”王芳说,“我之前服务过的几家人家,男主人都学会做饭了。”
沈英华尴尬地笑笑,接过清单出门了。
王芳在厨房忙活,我借口拿东西,跟了进去。
“王姐。”我压低声音说,“我就直说了。我下周要去北京,大半年。这中间家里的事,我不想多管。”
王芳手上的活没停:“你是想让我顶替你的角色?”
“不是顶替。”我说,“是让你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王芳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挺锐利。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多嘴的人。我拿了你的钱,就给你把活干好。”
我点点头,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王芳突然叫住我。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婆婆,问题不大。”
我站住了:“什么意思?”
王芳摇摇头:“我也说不准,就是感觉。她那半边身子,肌肉萎缩得不严重。要是真瘫了两年,不可能还是这个状态。”
我没说话。
“不过我就是个护工。”王芳说,“不该说的不说。”
“你该说什么说什么。”我说,“我这人不怕知道真相。”
王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沈英华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下周就走?”
“嗯,周六的火车。”
“不能晚点?”他说,“妈刚来,家里还没理顺。”
“录取通知书上的报到日期是固定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你能不能跟我好好商量一下?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我想跟你谈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这句话让他愣住了。
“三年前我怀孕流产的时候,你在哪?你说你妈身体不舒服,去医院陪她了。我一个人在病房,连杯水都没人帮我倒。”
“那都过去的事情了……”
“两年前我想考主管护师,你说家里忙让我算了。我也算了。”
“一年前你妈住院那次,我连着值了七天的夜班,白天还要去医院送饭。你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那些……”
“八年前我嫁给你的时候,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但后来我知道了,在你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是你妈,第二位的是你妹,第三位的是你自己。我排在哪里,你从来没想过。”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门框边,低着头,不说话。
“所以这次,我要为自己活一回。”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的。
我坐在床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进箱子。
行李箱不大,二十四寸,够装我半年的东西。
04
王芳上岗的第三天,婆婆开始挑毛病。
先是嫌早饭太清淡:“就这粥和青菜叶,喂兔子呢?”
王芳耐心解释:“您血压高,不能吃咸的。”
“我吃了六十多年咸的,也没吃死。”
“那是以前,现在身体不如从前了。”
婆婆不满意,又叫沈英华。沈英华过去,婆婆跟他告状:“你请的这是什么人?连个饭都不会做。”
沈英华看看王芳,又看看我,支支吾吾的。
我没帮他。
“妈,王姐是专业的。”我说,“医生说过的话,您应该还记得。”
婆婆瞪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眼神我熟悉。以前每次我提意见,她都是用这种眼神看我。带着不满和不屑,好像在说“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第二天,又出了事。
王芳给婆婆做康复按摩,婆婆突然疼得叫起来。
“轻点!你想把我弄死啊!”
“阿姨,按摩的时候肌肉会有点反应,正常的。”
“什么正常!你是拿我当试验品吧!”
沈英华听到声音从单位请假赶回来。他到的时候,婆婆已经闹了一通,还把王芳的按摩器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沈英华问我。
“王姐在给妈做康复,妈嫌疼。”我实话实说。
“你请的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他冲我嚷嚷。
“靠不靠谱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她有证,有经验,比我们自己瞎捣鼓强。”
这话他没法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他连给婆婆翻身都不会。前两晚都是他跟我一起弄,笨手笨脚的,婆婆还嫌他弄得疼。
婆婆看儿子回来了,更加得劲:“英华,我不要这个护工。你来照顾我就行,你是我儿子。”
沈英华看他妈,又看看我,两头为难。
我站在旁边,不吭声。
王芳倒是不怕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淡定地说:“老太太,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咱们可以换人。但换了新的,方法也是这套。您这身体条件,要想恢复到能自己走,就得吃这点苦。”
“谁说我要自己走?我走不了!”
“您要是觉得走不了,那就走不了。”王芳说,“但我拿了钱,就得干我的活。您要不配合,我就向公司申请调岗。”
婆婆气得说不出话。
沈英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王姐你继续。”
王芳弯腰捡起地上的按摩器,继续给婆婆做按摩。婆婆虽然还是龇牙咧嘴的,但没再闹。
当天晚上,沈英华坐在客厅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那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他突然问。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他说,“我以为只要你忍一忍,大家都能过得去。没想到你忍成了这样。”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茶几,能闻到烟味。
“不是忍的问题。”我说,“是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好,够懂事,够不计较,你就能看见我。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
“我没那么想……”
“那你告诉我,你妈搬来这件事,你考虑过我的意见吗?”
他沉默了。
“你铺那三张床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他低下头。
“你心里是有答案的。”我说,“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在你看来,我的感受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那你呢?”他抬头看我,“你的感受告诉我了吗?你每次都是不说话,阴沉着脸,让我猜。我猜不到你就怪我,我猜到了你又说不是那么回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你把我当成一个活人,不是你家的一件家具。”
气氛僵住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很晚,我躺在床上,听见沈英华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隐约听见几个词:“她要走了……去北京……八个月……”
应该是打给沈敏的。
我翻了个身,没想听他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冰箱上那张通知书不见了。
我问沈英华,他说他撕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站在厨房门口,语气比我想象的冷,“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别想拿这个通知书来要挟我。你要走就走,我沈英华离了你也能活。”
他把那团碎纸扔在我面前。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
“你撕的是录取通知书,不是我的报名资格。”我说,“电子版的我有,复印件我也有。你能撕多少?”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吕欣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从什么时候?”
“从你嫁进来那天?”
我站起来,把那团碎纸扔进垃圾桶。
“不是。”我说,“是这两年。是你妈瘫痪之后,是你一次次在我跟你妈之间毫不犹豫地选她的时候。是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值钱的时候。”
他靠在墙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真的,就这么决绝?”
“我只是去做我应该做的事。至于这件事在你看来是什么样,我不在乎了。”
我拿起包,出门上班。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东西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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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五,离我走还有两天。
小姑子沈敏来了,来得很突然。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嫂子,听说你要去北京?”
“嗯。”
“你走了,妈谁管?”
“王姐。”
“一个外人,能顶得上自家人?”她的语气开始冲了。
“你照顾了妈两年,你觉得外人顶不上,那你怎么不接回去?”
她被我噎住了。
“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照顾了妈两年,你照顾了才几天?现在轮到你了,你就要跑?”
“我跑?”我笑了,“我嫁进来八年,你妈在我家住了几天?前两年你照顾,我每个月是不是给你转了三千块钱的补贴?你收到没收到?”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三千块钱,够什么?我每天给妈端屎端尿,做饭洗衣服,买菜买药,三千块钱够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接?当初是谁主动说‘妈我来照顾’?”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英华从房间里出来,看我们在客厅吵,脸色很难看。
“你们俩别吵了。”他说。
“哥,你就让她这么走了?”沈敏指着我,“你老婆要跑了,你管不管?”
“她是我老婆,不是你的佣人。”沈英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有她的工作,她想去进修,这是她的自由。”
沈敏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是沈英华第一次在沈敏面前替我说话。
“哥,你是不是傻了?”沈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走了,妈怎么办?你一个人能搞定?你连饭都不会做!”
“我可以学。”沈英华说。
“学?学什么?你一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沈英华突然提高声音,“男的就该被伺候?我娶老婆不是让她来给我和我妈当保姆的!”
这句话说出来,不止沈敏呆住了,我也呆住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沈敏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行,你们俩一个被窝里放不出两种屁。”她抓起包,“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她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我看着沈英华,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
“你怎么突然……”我开口。
“你别误会。”他打断我,“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觉得小敏太过分了。她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哦。”我说。
“你还是要走?”
“那行。”他说,“你走你的。”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笨手笨脚地切菜。刀工很差,切出来的东西大小不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切了一会儿,放下刀,转过身。
“吕欣瑜,我要是学不会做饭怎么办?”
“那就学着学。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的。”
“万一我把妈照顾不好呢?”
“王姐会帮你。”
“万一……”
“沈英华。”我打断他,“你今年三十八了。你是个成年男人。你能行。”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
“我以前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他继续切菜。切了几下,又停下。
“你到了北京,会联系我吗?”
“会。每周打一次电话,看看女儿。”
“就看看女儿?”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顿饭。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红烧肉有点糊,青菜炒得太老了。但能吃。
我吃了两碗饭。
婆婆在房间里吃的。王芳给她端进去,老太太没说什么,但也把饭全吃完了。
吃完饭,我在收拾碗筷。
沈英华突然说:“你的那个进修班,能学到什么?”
“护理管理,医院管理。回来之后能升副主任。”
“副主任……工资能高不少吧?”
“能高一点。”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洗完碗,回到房间,把行李箱拉出来。
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件换洗衣服,明天早上装。
我把手机充电,打开微信。何欣雅学姐发来消息:“公寓已经帮你续租好了。周六几点到?我去接你。”
我回了消息:“谢谢学姐。下午三点的火车。”
发完消息,我关了灯。
躺着,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的咳嗽声,然后是沈英华的脚步声,他起来了。
接着是王芳的声音:“我来吧,你去睡。”
“没事,我来。”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累。”
“你不累,我累。我是护工,这是工作。”
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周六早上,我提着行李箱下楼。
沈英华送我到门口。
“到了给我打电话。”
“那边冷,多穿点。”
“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站在那里,像是一根桩子插在门口。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英华的短信。
“家里有我在,你放心。”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嗯。”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驶去,带着我离开这个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窗外,天空很蓝。
06
北京的日子,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进修班课程安排得很紧。早上八点上课,下午五点结束,有时候晚上还有讲座或者讨论。学员们都是全国各地的护理骨干,个个都很拼。
何欣雅学姐在这家医院当护理部主任,帮我安排了很多。
“你基础不错,但管理经验要补。”她说,“咱们这个班,不是学技术的,是学思维的。你要学会从护士长的视角看问题,不是护士的视角。”
我每天做笔记做到半夜,周末也不闲着,跟着学姐去各科室观摩。
累是真累。但那种累,跟在家的累不一样。在家的累,是心累。在这里的累,是身体累,心里是踏实的。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才回公寓。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干净。窗户朝南,白天有阳光。
我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给它浇水的样子,像在照顾另一个自己。
沈英华的第一通电话,是在周三晚上打来的。
那天我正写完一篇论文,看到他的来电,犹豫了一下才接。
“喂?”
“是我。”
“嗯,知道。”
沉默了几秒。
“女儿最近怎么样?”我先开口。
“挺好的,你妈说她想你,晚上老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你跟她说,妈妈在上课,过年就回去了。”
又是沉默。
“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他说,“王姐挺能干,妈没怎么闹了。就是我……”
他顿了顿:“我做饭还是不行。”
“慢慢来。”
“我上周烧坏了一个锅。”
“正常。”
“我学会蒸鸡蛋了,妈说还行。”
“那就好。”
“你呢?”他问,“在北京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很多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那,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
“好。”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通话时间一分二十三秒。以前我跟他打电话,从来没这么短过。
不是没话说。是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吧,显得多余。不说吧,又憋着。
后来我索性不发短信了。他给我发,我就回。他不发,我也不追问。
倒是王芳,每周会在微信上跟我汇报一次婆婆的情况。
“老太太这周自己能扶着站五分钟了。”
“今天喂她吃了半碗粥。”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我回了一句:“麻烦你了王姐。”
她回:“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看了这句话,笑了笑。
到了第三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突然降温,我着凉了,半夜发烧。浑身酸痛,头重脚轻。
我一个人躺在公寓的床上,想喝水,但起不来。手机就在床边,我拨了沈英华的号码。
响了几声,刚想挂,他接了。
我听到他的声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我嗓子有点哑,“就是问问女儿的事。”
“女儿挺好的。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吃药了吗?”
“吃了。”
“多喝水。”
“那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捂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沈英华发了条信息:“要不要我过去照顾你?”
我看了那条消息,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我离开之后,他才知道怎么对我。
但这已经晚了。
我没有回那条信息。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我照常去上课。
何欣雅学姐看到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感冒。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北京的秋天很美,路边的银杏叶开始变黄。
十一假期,我没回去。
沈英华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发信息:“女儿说明年暑假要来北京看你。”
我回:“好,让她来。”
那个电话之后,我接到一个让我意外的人的电话。
王芳打来的。
“吕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你婆婆,昨天晚上自己下床走了一圈。”
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我听到动静以为她要用厕所,推门进去,看见她扶着墙在走。看到我,赶紧坐回床上。”
“你没看错?”
“我干这行多少年了,病人什么情况我一目了然。老太太不是不能走,是能走。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能走。”
我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没说话。
“她想干什么?”我问。
“怕被抛弃呗。”王芳说,“她要是能走了,儿子儿媳妇就不管她了,就得把她送养老院。所以她装,装得很严重,让人家都觉得她离不了人。”
“你有证据吗?”
“我录了一段视频。昨天晚上的。”
“发给我看看。”
王芳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微信上发来一段十秒的视频。
画面里,婆婆的房间灯亮着。
她从床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虽然走得很慢,但看得出来,她的双腿是有力气的。
她走了七八步,在窗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回去。
她走路的姿势,根本不像是中风偏瘫两年的人。
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可置信。
装病装两年。
为了什么?
就为了不被人抛弃?
我突然想起第一天王芳来的时候,她说的话:“你婆婆问题不大。”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的。
我把视频保存好,然后给王芳回了一条消息:“王姐,这视频先留着,暂时别声张。”
“明白。”
“另外,你拍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我手机放在桌子上,设了录音录像。不过现在她觉得我不知道她的事,还会继续。”
“辛苦你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北京的秋夜已经很冷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地上的银杏叶吹得到处乱飞。
我想了很多。
想起嫁进沈家的第一年,婆婆在我面前摔碗的样子。想起我流产住院那天,她说“不争气”的语气。想起这八年里,她看我时永远带着审视的眼神。
现在想起来,那些画面都有了新的意义。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看不起我。现在看来,她谁都看不起。
她只爱她自己。
窗外,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起来,贴在玻璃上,然后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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