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地下停车场,车还没停稳,李宏伟就从驾驶座探过身,按下车窗。
他嘴里叼着烟,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我新换的罩衣上。
“快点麻利的,磨蹭啥呢?”
他连头都没回。
我把两个蛇皮袋从后备箱拖出来,袋角的布条扎进掌心,疼得我龇牙。
车还没熄火,排气筒的尾气喷在我裤腿上,滚烫滚烫的。
李宏伟说了句:“省点钱,公交站往左边走一公里。”
然后,油门轰鸣,黑色轿车消失在拐角。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蛇皮袋,里面装着我给他妈腌的咸菜、给他姐捎的红薯、给他买的保暖内衣。
袋子上还沾着老家院子里的泥巴。
我没有追。
手机亮了一下,他发来语音,点开就两个字:“自己回。”
我叫了辆滴滴,去了王桂兰家。
那通电话,是在第八天打来的。
他说:“八天了,你也该闹够了吧?赶紧回来做饭!”
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就变了,连呼吸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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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李宏伟六点半就起来了,在客厅里摔摔打打,催我赶紧收拾。
“你快点,八点半的高铁,磨蹭到什么时候?”
我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全是洗菜的水。
“吃了早饭再走呗,我给你下了面条。”
“吃什么吃?路上堵车你负责?”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满脸不耐烦。
我赶紧把围裙解了,擦了擦手,跑进卧室换衣服。
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结婚时买的红呢子大衣。
二十年了,衣服有点旧了,但我舍不得扔。
李宏伟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我懂,他是嫌我穿得土气。
但我还是穿上了。
两个蛇皮袋装得满满当当的,一个是他妈要的腌菜,一个是他姐要的红薯。
还有一袋子是他让我买的保暖内衣,说工地上的工友都穿这个牌子。
我问他能不能少带点,他瞪了我一眼:“我妈爱吃你腌的菜,你不带谁带?”
我没吭声。
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拎着两个蛇皮袋跟在后面。
袋子太重了,勒得我手指发白,胳膊酸得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你就不能一次拎两个?”
我咬了咬牙,硬是把两个袋子都拎了起来。
车是他去年换的,黑色的丰田,座椅是真皮的。
我怕袋子上的泥巴弄脏座椅,特意在下面垫了报纸。
他看了一眼,还是皱了皱眉。
“你这袋子放好,别蹭脏了座椅,洗一次好几百。”
我说好。
一路上他都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什么人谈项目。
我坐在副驾驶上,感觉自己和那两个蛇皮袋没什么区别。
都是他需要的时候带着,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在一边。
车厢里开着暖风,吹得我有点晕。
我看着车窗外飞过的树和房子,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高铁站,他把车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
我以为他要把车停好,然后我们一起进站。
没想到,他找了个角落把车停下,回头对我说:“下车。”
我刚想解开安全带,他又补了一句:“东西也搬下去。”
我愣了一下。
“你呢?不去省城了?”
“我临时有个事,改签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都没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下了车。
两个蛇皮袋从后备箱拽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袋子撕了个口子。
有一根红薯滚了出来。
我弯腰去捡,李宏伟催我:“快点快点,我赶时间。”
我刚把红薯塞回袋子里,他就发动了车。
车窗摇下来,他把一支烟夹在手指间,冲我说:“省点钱,公交站往左边走一公里就到了。”
然后,他就走了。
真的是走了。
车尾灯在昏暗的停车场里亮了一下,然后就拐了弯,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拽着蛇皮袋的带子。
停车场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的灯管在噼里啪啦响,发出暗黄色的光。
我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我以为他会回来。
我以为他会说一句“跟你开玩笑的”。
但是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到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回。”
就两个字。
没有对不起,没有解释,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
我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他让我记得带他妈的药。
我往上翻了翻。
全是他在指挥我,让我干这个干那个。
二十年了。
我看着那条“自己回”,忽然就不想哭了。
我蹲下来,把蛇皮袋的口子扎好。
然后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王桂兰的号码。
“桂兰,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我想到你那儿住两天。”
王桂兰沉默了几秒。
“你又被李宏伟欺负了?”
我笑了笑,说没有。
“就是想到你那儿坐坐。”
她说好。
我挂了电话,拖着两个蛇皮袋走出停车场。
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在路边抽烟聊天。
有个司机冲我喊:“大姐,走不走?”
我摇了摇头。
我叫了辆滴滴,上车的时候,司机看着我那两个蛇皮袋,笑了笑:“大姐这是回娘家?”
我说:“算是吧。”
车开出高铁站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建筑。
它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我转过头,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
有点晃眼。
我闭上眼睛,感觉脸上湿湿的。
02
王桂兰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
她男人前几年得病走了,就剩她和女儿两个人过日子。
楼下开了一家小超市,她白天在店里忙活,晚上就回去睡觉。
我到她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王桂兰打开门,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我脚边的蛇皮袋。
“你这是搬家呢?”
我没说话。
她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客厅很小,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塌陷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蛇皮袋放在脚边。
王桂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
“吃吧,牛肉面,汤是我早上熬的。”
我看着那碗面,面条上飘着葱花和牛肉片,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
第一个字还没咽下去,眼泪就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进碗里,汤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桂兰没说话。
她坐在对面,点了支烟,看着我吃。
我吃了大半碗,实在吃不下了。
王桂兰把碗收了,丢进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她背对着我,说:“说吧,又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他把我扔在高铁站了。”
王桂兰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
“扔在高铁站?什么意思?”
“他带我去省城,到了停车场,让我下车,说他有事不去了。然后他就自己开车走了。”
王桂兰愣了愣,然后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李宏伟他妈的还是个人吗?”
我没接话。
她又点了一支烟,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你没追?”
“没追。”
“没骂他?”
“没骂。”
“那你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走?”
“嗯。”
王桂兰狠狠吸了一口烟。
“朱玉梅,你是傻子吗?”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知不知道,他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把你手机摔了,你说什么了?上上次他在你娘家拍桌子,你又说什么了?你每次都忍,你忍到什么时候去?”
我知道她说的都对。
但我又能怎样呢?
离婚?
我儿子还在上大学,我怎么能让他有一个离婚的妈?
回娘家?
我爸妈都八十多了,我总不能让他们为我操心。
继续过?
可是这日子,真的还能过下去吗?
王桂兰看我眼泪又下来了,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哭了,住就住吧,反正我一个人也无聊。”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收了一床被子进来。
“客房好久没住人了,有点潮,你凑合一晚。”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王桂兰家的客房里。
床有点硬,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天花板上有裂纹,墙皮有点脱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
李宏伟催我下车的声音。
蛇皮袋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车尾灯消失的画面。
还有手机上那两个字。
自己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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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桂兰家住了三天。
手机我调成了静音。
隔一会儿我就看一眼屏幕,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还是只有一条短信,是李宏伟发来的。
“妈说她的降压药快没了,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像被人用手抓了一下。
我走了三天,他唯一想到我,是因为他妈需要吃药。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
但我知道那个药放在哪儿。
就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和感冒药、创可贴放在一起。
李宏伟找不到,因为他从来不动那个抽屉。
第三天,手机依然安静。
我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王桂兰在店里加班,我一个人坐在她家的客厅里。
电视开着,播着什么节目,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拿起手机。
翻到李宏伟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我赶紧挂了。
心扑通扑通跳。
我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好像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打回来。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确定他没有打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很失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儿子李浩的照片。
他今年二十岁,在省城读大学。
他很聪明,读的是土木工程,和他爸一样。
李宏伟一直说,他儿子的书是他赚钱供的,跟我没关系。
这话他说了很多次。
每次我听了,心里都不舒服。
但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几年我没上班,一开始是怀孕,后来是带孩子,再后来是照顾他爸妈。
钱确实是他在赚。
所以他说什么,我都不敢顶嘴。
我翻到一张李浩小时候的照片。
他穿着我织的毛衣,站在家门口,冲我笑。
那时候他很黏我。
走到哪儿都跟着我,一口一个妈妈。
后来他长大了,上了初中,开始跟他爸一样,嫌我说话土,嫌我做饭不好吃。
再后来,他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跟我说话,是找他爸要钱。
我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他都嫌烦。
“妈,你没什么事我就去打游戏了。”
“妈,你别管我学习的事,你不懂。”
“妈,你能不能别老打电话给我?同学都笑话我了。”
我知道我老了。
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了。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这一辈子,绕着这个家转。
绕来绕去,最后发现,我没给自己留下什么。
我连一张自己的照片都没有。
手机相册里,全是李浩的、李宏伟的、他爸妈的。
没有我的。
我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
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擦了擦,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墙上。
我盯着那片光,一直到它消失。
04
第四天,王桂兰让我去店里帮忙。
她的超市不大,就两排货架,卖些日用百货。
我在店里坐了一天,帮人收收钱,搬搬货。
中午的时候,王桂兰蒸了碗鸡蛋羹。
我们俩就着馒头吃了。
吃饭的时候,王桂兰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什么怎么想的?”
“你打算在姐这儿住多久?”
我不知道。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从来没想过,离开李宏伟,我还能去哪儿。
娘家肯定不行,我哥我嫂住着呢。
我总不能回去给人家添麻烦。
王桂兰看我一脸茫然,叹了口气。
“朱玉梅,我跟你说句难听的话。你在他家,连个保姆都不如。”
“保姆还有工资呢,你有吗?”
“保姆还有休息日呢,你有吗?”
“保姆不高兴了还能换一家,你呢?”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但我能怎么办?
我没学历,没技术,没钱。
我连高中都没读完。
我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干什么。
王桂兰说:“我店里缺个人,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先来我这儿干。”
“工资不高,但够你自己花的。”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但我说不出口谢谢。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门。
王桂兰回去陪女儿写作业了。
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外面的马路上偶尔经过一辆车。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拿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看到李亚男发了张照片。
是她在客厅里拍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配文:“今天又在嫂子家蹭了一天饭,嫂子做的排骨真好吃。”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李亚男是李宏伟的妹妹,嫁到邻村,生了两个孩子。
她三天两头回娘家,每次都空着手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
我一说她,李宏伟就骂我:“我妹回自己家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
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在他家干了二十年,伺候他们一家老小。
到头来,我连被人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但脑子里全是李亚男那张照片。
茶几上的果盘是我买的。
电视是我儿子给我买的,李宏伟一分钱没出。
窗户的窗帘是我自己做的。
整个家,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
可现在,我连进那个家的门都没有了。
我看着店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发愣。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显示发送自李亚男。
“嫂子,你不回来也得说一声吧?妈天天念叨你,你到底还管不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店里的空气很安静。
只有老钟在墙角滴答滴答走。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李浩刚出生,李宏伟还在工地上干活。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一身灰土回来。
他那时候对我挺好的。
我坐月子,他给我炖鸡汤,洗衣服,带孩子。
我问他:“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你比我还累呢。”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我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一点点变的。
今天变一点,明天变一点。
等到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墙上的钟敲了十下。
我站起来,关了店里的灯。
锁上门,往楼上走。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一盏。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站住了。
楼道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王桂兰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玉梅在我这儿呢,你得过来接她。你们夫妻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一个女人,你真忍心把她扔在大街上?”
“你别跟我说你忙,再忙也没有老婆重要!”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王桂兰在给李宏伟打电话。
她在让他来接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点感激,又有点难受。
我靠墙站了一会儿,听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上了楼。
王桂兰站在门口,看到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我给你热了杯牛奶。”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烫的。
烫得我喉咙疼。
我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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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天。
那天早上,王桂兰去进货了,我一个人在店里。
早上九点刚过,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
是李宏伟。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砰砰跳。
手指按在屏幕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宏伟的声音。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耐烦。
“八天了,你也该闹够了吧?”
他又说:“妈天天念叨你,说你不回来,她连药都找不到。”
“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开始说话了。
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李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