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安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哆嗦,一遍遍拨那个号码。
第11遍,电话终于通了,却没有人说话。
病房外的鞭炮声震天响,电视里春晚的笑声一阵一阵涌过来,安杰攥着手机,嘴唇张了好几次,才轻轻喊出两个字:“亚菲……你爸他——”
电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又轻又冷,像是窗外落下来的冰碴子:“你找谁?江亚菲已经死了。”
安杰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她捂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挂断了,忙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耳膜上。
她回过头,病床上的江德福望着天花板,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事。
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存折。存折的户主那一栏,写的是“江亚菲”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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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分家那天的太阳很毒。八月的天,大太阳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白,一丝风都没有。
江家老宅的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只杯子。
江德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安杰坐在他旁边,不停地拧着手里的毛巾。
志远和志强坐在桌子对面,志远低着头喝茶,志强翘着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江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
亚菲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这几天母亲感冒,她每天过来做饭收拾,进门就卷袖子往厨房走,嘴里说:“妈,今天买了条鱼,清蒸行不?”
安杰忙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亚菲,先不急,过来坐。”
亚菲一愣,这才注意到堂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八仙桌上没有菜,只有那几张纸。
父亲面前摆着存折和户口本,两个哥哥的坐姿都是正襟危坐的,不像来吃饭的样子。
她放下菜,走过去坐下。
江德福清了清嗓子,没有兜圈子。
他拿起那几张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宅拆迁的补偿款到账了。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个事要定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志远二百万,志强二百万,江雪一百万。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亚菲等着父亲念出自己的名字,等了几秒,等来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她以为自己听漏了,问了一句:“爸,是不是还有我的?”
江德福没有抬头:“没了。”
“什么叫没了?”亚菲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在压着什么。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是不是你闺女?”
江德福依然没抬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说:“嫁出去的姑娘,分了家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这是老规矩。”
亚菲愣住了。
她离了婚回到娘家,照顾母亲三年,换来的就是这么一句“不是这个家的人”。
她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她想说话,嗓子眼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志远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父亲一眼,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志强倒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劝和的意思:“姐,爸是有考量的。咱们家的钱,肯定优先给自家这边的后代嘛。”
这句话无异于往火里浇了一勺油。
亚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扭头看向志强,声音不高不低:“什么叫自家这边的后代?你姐我离了婚,就不是你爸的孩子了?”
志强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安杰坐不住了,拉住亚菲的袖子,声音几乎是哀求的:“亚菲,你听你爸把话说完……”
“妈,他说完了。”亚菲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江德福身上,她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话,“爸,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江德福的手顿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空气都凝成一块。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分家我说了算。你不满意,可以走。”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亚菲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她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了很久。她看了父亲,看了母亲,看了两个哥哥,看了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的妹妹。
然后她走了。那半篮子菜留在门边的地上,鱼还在塑料袋里甩了一下尾巴。江雪站起来想追,被志强拽住手腕:“你管她做什么?她自己想不开。”
江雪挣了几下,没能挣开。
她垂下头,又慢慢坐了回去。
安杰追到院门口,亚菲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女儿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子尽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这算什么事啊……”
亚菲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屋里很静,窗外传来隔壁邻居家炒菜的声响,油锅“滋啦”一声,香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她想起前年冬日里母亲住院,自己每天做好饭菜装进保温桶,跨过半个城区送到医院。
那时候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家里有你真好”。
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安杰发来的微信:“亚菲,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晚上回来吃饭吧。”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膝盖蜷起来,额头抵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晚,她失眠到很晚,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安杰一共发了六条微信,她一条都没有点开。
第二天一早,江雪偷偷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怯意:“姐,你还好吗?爸他……昨天说的话有点重。”
亚菲在电话这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说:“小雪,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分家之前,爸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江雪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爸提前跟我说,让我分家那天别说话。姐,我……我不知道爸为什么不给你。”
亚菲靠在窗前,楼下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热腾腾的蒸汽在晨光里翻滚。
她看着那团蒸汽慢慢地散开,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说爸是真的忘了我,还是压根就没把我当这个家的人?”
电话那头江雪没有回答。
两句沉默隔着话筒彼此对峙了很久,最后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时,亚菲攥着手机的手已经泛了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壳子里去。
那天晚上,亚菲拉着行李箱,去了舅舅安建国家。
安建国打开门,看到外甥女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有多问。
他侧开身子,说:“饭还没吃完,你妈做的饺子,进来先吃一碗。”
亚菲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没有忍住。可她还是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低下头,说了声:“舅舅,我住几天。”
安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住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别的事情,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没有追问原因,转身进厨房去热菜了。
亚菲站在玄关,看着舅舅佝偻的背脊缓缓挪动,心里那块烧了一天的火,忽然被什么东西盖住了,闷闷地发着酸。
她放下行李,进了屋。
桌上确实摆着一盘饺子,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啪嗒”掉进醋碟里。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肩膀都在抖。
安建国在厨房里刷锅,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故意盖住客厅里的抽噎声。
02
亚菲在舅舅家住了三天,安杰来过两回。
第一回带了换洗的衣服,第二回带了一锅炖好的排骨汤。
亚菲没有提分家的事,安杰也没有提,母女俩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谁也没看屏幕,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安建国在一旁泡茶,有意无意地给两个人递杯子,算是搭了个台阶。
到了第五天,亚菲回老宅收拾旧物。她不是想拿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待下去,心里堵得慌,换个地方透口气也是好的。
她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屋里还保持着她搬出去前的样子。
床单已经换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的时候,窗帘微微动着,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她坐到床边,翻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有一张全家福,是十来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还精神矍铄,母亲头发还没白那么多,自己站在父亲旁边,志远和志强站在另一边,江雪站在最前面,咧嘴笑得特别开心。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起身时,她的手碰到了床头柜抽屉。
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本存折平躺在那。
她拿起来,翻开一看,户头写着自己的名字,开户日期是江雪结婚那年。
存折上的余额是零,最后的取款记录显示,五年前,这笔钱被一次性取走,经办人是江志强。
她愣了好一会儿,捏着存折页角的手指慢慢收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投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她想起那一阵子自己在外面打零工攒下五千块钱,回来交给父亲,说“先给家里应应急”。
父亲没有接,而是说:“志强那边出了点事,你先借给他。”她点头。
后来这笔钱再没有人提过,她也没有追问过,一笔带过的事,提起来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现在,那笔钱的去向在这本存折上写得清清楚楚。
钱确实是被取走了,替志强还了赌债。
但父亲为什么把存折放在她的床头柜里?
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她从存折里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树叶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却还是用力把存折放回抽屉,合上了柜门。
坐了一会儿,又把抽屉拉开,把存折拿出来,装进自己包里。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里面是志强搬走时留下的杂物。
她蹲下来随便翻了翻,翻出一张借条,是志强写给一个姓王的朋友的,借了十万块,落款日期是去年年底。
她盯着那张条子看了很久,脑子里许多东西一下子串了起来。
去年年底江德福跟她说“家里开销大,你妈又病了,花钱的地方多”,从她手里借走了两万块。
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看来,那笔钱八成也是替志强填了窟窿。
她把借条也收了起来,又把纸箱归回原位。
下楼的时候,正碰见母亲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安杰看见她,有些意外:“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回来拿点东西。”亚菲把包里的存折攥紧了一些,没有掏出来,想了想,问了一句,“妈,五年前志强欠了赌债,是不是我存折里的钱替他还的?”
安杰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搓手,搓了半天才说:“你爸说,那笔钱先借志强急用,等他宽裕了再补给你。”
亚菲笑了一声,没有笑意:“借条在哪里?”
安杰沉默了一下,语气吞吞吐吐:“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借条……”
亚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要走。安杰在身后喊她:“亚菲,你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包了饺子。”
“不了。舅舅那边等我。”
她没有回头,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安杰站在门口目送她,手里捏着的面团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像上次一样越来越远,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慌。
当天晚上,安杰在家里犹豫了很久,才趁江德福睡着时翻出他的病历本。
封面有些旧了,里面夹着几页检查单。
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肝占位,待查。
她的手指瞬间冰凉,像触到一块铁。
她张嘴想喊醒江德福,嗓子里却像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她坐在床边,握着那本病历本,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到了西边。
灯光昏黄,映着她脸上的皱纹和一夜之间似乎多了几分的白发。
她没有喊醒丈夫。
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原处,自己躺下来,闭着眼睛,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亚菲在舅舅家接到一条微信,来自安杰:“亚菲,你爸最近的体检报告有点异常,你要不要陪他再去查一次?”
亚菲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终回复了一句:“妈,你要我陪他去,那分家的事算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安杰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补了第二条:“妈自己陪他去。你照顾好自己。”
亚菲放下手机后,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舅舅端着一杯热茶过来,轻声道:“你妈也不容易。”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接过了那杯茶,握在手里,没有喝。
窗户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暗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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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志远拿回家的两百万,并没有全放安稳。
他先还了一部分债,一百二十万打给了几个债主,手里剩下八十万,存了定期。
他没敢乱花,也不敢动,天天翻着手机银行看余额,那数字像是他的定心丸,也是烫手的火炭。
他想着翻本,想着把亏掉的生意赚回来,可越急着赚钱,越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夜里他独自坐在阳台上抽闷烟,一抽就是半包,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妻子在卧室里喊他睡觉,他说“屋外凉快,坐会”。
凉快是假,心里乱才是真。
志强那边的日子明显热闹得多。
分家款拿到手,刘欢馨第二天就拉着他去4S店提了一辆近三十万的新车,挂的还是双号,说是限行方便。
志强又请了一帮朋友吃饭,在饭桌上拍着胸脯:“咱们兄弟有福同享,以后我发达了,都跟着我混。”那顿饭吃了三千八,刘欢馨结账时心疼得直咂嘴,但面上还是笑着的。
江德福在家里听说了这些事,没有说什么。他坐在院子里说要去医院复查,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戴上一顶旧帽子,就出了门。
市医院的人很多,走廊里挤挤挨挨的。
他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看着叫号屏上的名字慢慢地滚。
他手里攥着一张号票,指腹轻轻摩挲着票面上的字。
等了四十多分钟,名字终于出现在屏幕上,他起身,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医生看了他的化验单,又问了几句,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家属在吗?”
江德福说:“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把单子推过来,声音压低了:“情况不太好,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建议你尽快住院。”
江德福低头看着单子上的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说了声“好”,也没多问,转身出了门诊室。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
他没有直接回家,去了趟银行,新开了一个户头。柜台里的姑娘问他开这个户是要做什么用,他说:“给孩子存点钱。”
他包里带着一沓现金,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一笔一笔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把钱存了进去,又填了一张单子,在户主那一栏写上了“江亚菲”三个字。
办完这些回到家,已是下午。安杰在厨房里做饭,听见他进门,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查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有点炎症,开点药就行。”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是医院开回来的,连袋子一起放在茶几上。
安杰没有多问,回身继续炒菜。
江德福站在客厅里,看着妻子的背影,像有什么话想说出来,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安杰等他睡下,翻出那盒药,用手机拍下药名,输了几个字,搜索出来的结果让她心里沉了一下。
她又翻了他的病历本,“肝占位”三个字,让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深呼吸了几次,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四天后,安杰又陪着他去市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医生说:“尽快住院,不能再拖了。”在医院的走廊里,检查单的各项指标她看不太懂,但医生的表情她已经看得懂了。
当天回去,安杰在卧室里哭了很久。江德福坐在床边,等她哭够了,才慢慢说了一句:“你不许跟孩子们说。”
安杰摇头,声音嘶哑:“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孩子们,这像话吗?”
“怎么不像话?”江德福抬起头,灯下那张脸上皱纹深浅交错,“我跟你说,我这病治不治得好另说,但事情得安排好。”
安杰看着他,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眼眶又红了。江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分家的时候,我没给亚菲一分钱,你知道是怎么想的吗?”
安杰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她不明白,她一直都不明白。
江德福没有正面解释,只反问了一句:“如果亚菲分到一份钱,你会觉得咱儿子消停得了?”
安杰愣住。
江德福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带出来一样:“志远现在欠了多少,你知道吗?志强呢,赌场上填了多少,你知道吗?他们要是知道亚菲也拿了钱,会怎么想?‘爸给了姐一份,凭什么我们就要自己还债?’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会上门闹,会去抢,会逼亚菲把到手的钱吐出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这个当爹的,要是不在了,你还指望谁拦得住他们?”
安杰嘴唇发白,没接话。
江德福又说:“分家不给亚菲,是让他们两个没由头去找她闹。至于亚菲那边,我另有安排。总之,你不许开口,听见没有?”
安杰不答应,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很久。她终于开口:“那亚菲那边,你就打算让她一直这样恨着你?”
江德福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他没有抬头,只是说:“恨就恨吧。总比被拖下水强。”
走廊里响起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窗外夜色沉沉,一只燕子从电线上掠过,无声地划过天际。
安杰望着丈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再说出口。
04
亚菲在舅舅家住了半个月,日子渐渐有了规矩。
白天出门上班,晚上回来陪舅舅看电视。
她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活不算重,但账目繁琐,忙起来能让她少想些别的。
办公室里同事偶尔聊起家里的事,她听了也不插话。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白开水,她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反而平静了些。
这天下午,她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安建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想了想,说:“你妈今天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让我把这盒饺子带给你,说你自己包的荠菜馅的,你爱吃。”
亚菲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放冰箱里吧,我回去吃。”
放下电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琐碎的片段——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包饺子的样子,父亲的背影,旧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有那本皱皱巴巴的存折。
下班的时候,她骑着电动车经过老宅巷口,不知不觉就拐了进去。
巷子还是老样子,路口的修鞋摊还在,摊主正蹲在地上收拾家伙什儿。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听到屋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父亲低沉的咳嗽声。
那一声咳嗽很长,像是一口气要接不上来似的。
亚菲站在原地,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她终究没有推门。
她掉头走了,出了巷子才停下来,嘴里喘着粗气,像跑了很远的路上气不接下气。
她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风很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
同一天晚上,志远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生意上的搭档打来的,说有一个项目,投八十万,三个月翻一番。
志远动了心,攥着手机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把定期存款取了出来,转了过去。
刘欢馨那边也在打她的算盘。
晚饭桌上,她一边剥虾一边对志强说:“你爸手里应该还有点存款,你去问问,反正他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咱们拿来做个正经生意。”
志强有些犹豫:“刚分了二百万,再开口,不好吧。”
“分的是拆迁款,他私人的钱又没分。”刘欢馨把虾壳往桌上一扔,眉毛挑了起来,“再说了,你两个儿子,将来还不得靠你?你爸那点钱,迟早是咱们的。早点拿过来,免得夜长梦多。”
志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里的虾剥了,搁在嘴边咬了两口,心里的小算盘却在噼啪响。
与此同时,安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上放着重复播出的养生节目,她根本看不进去。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停在与亚菲的对话框里,寥寥几句,最后一条还是半个月前那句“你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很久,终于打了几行字:“亚菲,你爸最近瘦得厉害,咳嗽也一直没好。你要不要抽空回来看看他?”她没有发出去,又删掉了。
然后又重新打了一遍,又删掉。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最终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人都在笑,笑得很齐整,看不出任何裂痕。她看着看着,眼眶慢慢地湿了。
隔天下午,亚菲收到了舅舅转来的一条消息。
安建国没有多余的话,只发了一张图,是市医院挂号的截图,“肿瘤外科”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下面附了一行文字:“你妈说,你爸这周四去做检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亚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一样。
她心里像是被人拿绳子拧了一下,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咬着嘴唇,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重新打了几行字:“我去。但我只送到门口,不进去。”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掌心出了一层的汗。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一声一声地划破夜里的寂静。
她想起了父亲的背影,想起他沉默地坐在堂屋里抽烟的样子。
他的肩膀好像没有以前宽了,背也微微驼了一些,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她在脑子里翻找那些细枝末节,翻着翻着,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父亲了。
周四一早,亚菲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去了市医院。
她在门诊楼门口下了车,摘下头盔。
风从楼道的间隙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飞扬,她攥着手里的包带,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等了大约十分钟,安杰陪着江德福出现在医院门口。
江德福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比上一次见面明显瘦了一圈。
脸颊的肉像是被削掉了一层,颧骨支棱着,眼窝也有些往里陷。
亚菲远远地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散开一片说不清的酸楚。
安杰也看见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江德福回头,目光落在亚菲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门诊楼里走。
亚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他走得比从前慢了,脚底有些拖沓,像是在用力提着步子。
安杰走到亚菲面前,声音很轻:“来了就好,我先进去陪他。”
亚菲张了张嘴,想问她爸到底是什么情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地看着那扇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天她到底没有走进医院的门诊部,只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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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的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把安杰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几分钟后,安杰从里面走出来,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了,又像是没有。
她攥着一张单子,指节泛白。
江德福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他看见她过来,没有问那些复杂的指标,只问了最简单的一句:“多少日子?”
安杰嘴唇抖了抖,说:“医生没说。”
“那就不用说了。”江德福站起身,拍了拍妻子攥得发白的指头,“走,回家。”
两个人走出医院时,夕阳正沉到门诊楼后面,天边一片橘红。
安杰在门诊门口站着停了一下,目光从大厅的玻璃门上滑过,像是透过那扇门看到了什么。
亚菲当天晚上从舅舅那里听说了住院的消息。安建国没有瞒她,直接说:“你爸确诊了。肝癌,中晚期。下周开始住院。”
亚菲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杯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也没有送到嘴边。
她的大脑像是当机了几秒,四周的声音变得很沉,只有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响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安建国看她愣着,轻轻喊了一声:“亚菲?”
她这才回过神,把水杯放在桌上。
水杯碰触桌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她垂着眼,说:“我知道了。”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有了预感,又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妈说,你爸不让告诉你。”安建国补充了一句,“他说不能让你知道。”
亚菲抬起了头,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带着说不清的东西:“不让我知道,是怕我去看他?”
安建国没有接话。
亚菲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外灌进来,窗帘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她坐在那里,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分家那天,父亲头也不抬地说“分家我说了算”。
那样寡情的人,怎么会怕她知道他的病?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的同事在讨论周末带孩子去哪里玩,声音热热闹闹的。
她坐在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午休,她坐在工位上发呆,忽然拿起手机,拨了安杰的电话。
电话通了,安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亚菲?”
亚菲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我爸下周住院,我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安杰的声音带着颤:“他说不让你来。”
“他说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亚菲的声音有些往上提,“他都那样了,还分什么你我?”
安杰在那头哽咽了,却没有接话。
电话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像是压了太久的坝终于撑不住了。
亚菲握着手机听着那抽泣声,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酸得厉害。
“妈,你别哭。”她说了这么一句,却没有下文。
实际上,她的眼泪也差点没忍住,只是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把那股劲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挂断电话,在卫生间洗脸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红,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一周后,江德福正式住院。
那天安杰陪着办理入院手续,江德福穿着一身病号服坐在病床上,透过窗户望着外面。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有些发黄,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安杰收拾着东西,低声说:“亚菲说,明天她送饭过来。”
江德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安杰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别让她来”那几句话。
他只是把目光转向门外,像是看着什么遥远的、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让她来,但我有句话要跟她说清楚。”
安杰的手停了:“你要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透明胶布贴着那根针,扎进青色的血管里。
他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又慢慢地松开,像是练习了很久才做出的漫不经心。
当天下午,志远和志强兄弟前后脚到了医院,站在病房里问长问短。
江德福靠在床头,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扫过,沉声说:“正好,省得再找你们。”他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手里的钱,我有数。那些债,你们各自想办法。”
志远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志强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张了张嘴,却被父亲的眼神堵了回去。
江德福没有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吧。你妈一个人跑前跑后,你们谁搭把手,别光说漂亮话。”
志远和志强对视了一眼,各自低下头,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兄弟俩站在垃圾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志强低声骂了一句:“老头子是住院住糊涂了吧。”
志远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他走出医院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住院大楼,神色有些复杂,像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他什么。
但他没有多停留,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走了。
安杰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望着走廊里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6
除夕那天,医院里冷冷清清。
能出院的病人都回家了,走廊里少了平日的嘈杂,只有偶尔传来护士值班的脚步声。
病房的窗户上贴着一对窗花,是安杰带来的,大红的福字,贴在玻璃上,映着外面的灰天,有些扎眼。
江德福的病情不稳定,医生说不能出院,除夕夜只能在病房里过了。
安杰从家里带来了一饭盒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是他爱吃的。
江德福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安杰也不劝,把饭盒收拾好。电视机开着,春晚刚刚开始,歌舞节目热热闹闹的,欢笑声从荧幕里溢出来,填满了病房,却没填满人的心。
安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摩挲,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已经翻了无数次通讯录,手指停在“亚菲”那个名字上,一直没有按下去。
从亚菲搬出老宅到今天,已经整整四个月。母女俩不是没有联系,偶尔微信里说几句话,无非“吃了吗”
“注意身体”之类。可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话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聚不成一块,也沉不下去。
江德福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安杰看了他一眼,轻轻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拨通了亚菲的电话。
一声,两声,三声。
忙音。
挂断。
她再次拨打,依然无人接听。
她靠在墙上,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热闹的大幕拉开了一个角。
她又拨了一遍,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亚菲”——电话接通了。
安杰心里一喜,几乎是脱口而出:“亚菲——你爸——”
“你找谁?”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得让人陌生,像是在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说话。
那句话像一根筷子,直直地捅进了安杰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接不上话来。
“江亚菲已经死了,你不知道吗?”
电话挂断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扇门在眼前关上。
安杰愣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她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靠在墙上,胸口一起一伏,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病房里,江德福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而已。
他听见了走廊里那通电话的只言片语,也听懂了那句“你找谁”里的冷意。
他没有说话,只将视线移到窗外。
除夕的夜空被远处的烟花照得忽明忽暗,五光十色的光点在天幕上炸开,又慢慢熄灭。
他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亚菲坐在舅舅家的客厅里,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坐了一会儿,心口却跳得厉害。
屏幕上已经暗了下去,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得缓慢而执着。
安建国端着两碗汤圆从厨房出来,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便装作没看到,放下一碗在她面前:“吃点东西。”
亚菲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圆,没有吃。她低声说:“舅舅,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
安建国坐下来,安静地听着。她说:“我接了,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想说难听的话,可我也说不出好听的话。”
安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的病,你心里有数。”
她握勺子的手顿了顿。她当然有数,肝癌中晚期,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可越是有数,她心里那口气越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出。
她放下勺子,站起身:“舅舅,我去透透气。”
她在小区里走了很久。
冷风灌进领口,她没有拉上拉链,像是要借这点冷意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走过一盏一盏路灯,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两股力量在拉扯。
走到第三圈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亚菲,我是安杰。你舅舅把我告诉你爸住院的地址,发给我了。他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亚菲停下脚步,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她站在原地,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又慢慢地散开。
远处传来鞭炮的尾响,稀稀落落的,像是这个夜晚最后的余音。
她咬住嘴唇,攥紧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她骑车到了医院门口。
急诊楼的灯亮着,大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家属,脸上裹着厚厚的围巾。
她锁好电动车,摘下头盔,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住院部走去。
电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点,是刚才走过草地时蹭上的。
电梯“叮”一声,她抬起头,门开了。
走廊尽头,江德福的病房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光。
她走近几步,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就在她准备推门的那一瞬间,病房里传出一声满是怒气的猛拍桌子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爸,你不签字,咱家的老宅就没了!”
亚菲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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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病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亚菲看到的画面像是被定格在相框里的一出闹剧。
江志强站在病床前,手里攥着一张A4纸,拍在床头的柜子上。
江志远站在窗边,没有上前帮忙,却也没拦着,脸色有些复杂。
江德福半靠在床头,脸色灰白,眼睛却透着一种冷得出奇的镇定,像是一早就料到有这样一出戏会开场。
安杰站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
志强还在说着:“爸,你分给我们的钱,我们已经投出去了,一时拿不回来。现在银行催贷,催得紧,你不签字,咱们老宅就没了。你总不能看着老宅被收走吧?”
江德福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志强的肩膀,落在了门口的人身上。
志强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看见亚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姐,你怎么——”
亚菲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纸,是房屋抵押贷款合同。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柜子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意外的力量:“你们这是要卖爹妈的房子?”
志强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带着烦躁:“姐,你不懂。这是家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亚菲慢慢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分家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家事?现在卖老宅,倒成了家事了。”
她说着,把那张合同从柜子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志强急了:“你干什么?那是我的合同!”
“合同?”亚菲看着他,“银行要是知道你拿爹妈的房子做抵押去还赌债,你猜他们会怎么说?”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隐约又起,一声一声的,遥远而又沉闷。
志远低着头不说话,脸色很难看。
志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猛地跺了下脚,转身冲出门口,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踹墙声,然后渐渐没了声音。
志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亚菲一眼,终于还是低头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了三个人。电视还在演着春晚,小品里正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安杰站在墙角,抹布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亚菲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父亲。
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退也没有退路,走也没有去处。
江德福打破了沉默。
他缓缓地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存折,放在床沿上,朝亚菲的方向推了一下。
动作很慢,像是一件事被搁置了很久,终于有了这样一个送出去的时机。
亚菲的目光落在那本存折上,却没有伸手去接。安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亚菲,你爸他……”
江德福摆了摆手,示意妻子不要再说下去。
他自己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这本存折,是给你的。和分家款没关系。我自己攒的,一点一点存的。”
亚菲盯着那本存折,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松下来:“你觉得,这是在补偿我?”
江德福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看了一眼窗外,烟花已经散尽,夜空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缓缓开口:“你两个哥哥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数。分家不给你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你什么都没有,没由头去找你闹。”
他停下来,歇了歇,继续说:“这本存折,是我自己攒下的,谁也拿不走,谁也不会知道。等你妈走了,你就来取。”
亚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看那本存折,又看看江德福消瘦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不给钱,不是因为她不是亲生的,而是因为他怕她拿到钱后,会成为两个兄弟的目标。
这是一个父亲用最笨的办法护着她,却笨到让她整整寒了四个月的心。
她终于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那股压抑了四个月的委屈没有因此消解,反而像是一块被石头压住的草,从石头底下探出一点点绿意,却依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去接那本存折。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滑了下来。她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安杰追出去,在走廊的尽头,看到女儿靠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唇咬得发白。
她没有出声,慢慢走过去,张开了手臂。
亚菲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
她站在原地,肩膀抖了一阵,然后渐渐平息下来。
安杰拥住她的时候,感觉女儿整个身子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过了很久,很久,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
亚菲把额头抵在母亲肩头,没有哭出声,只是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母女两人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护士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病房里,江德福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存折,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伸手把它拿了回来,放回枕头底下,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