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冲进市一院儿科病区,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灯已经熄了。
护士站空荡荡,只有值班护士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病历。我抓住她的手:"六床沈语桐的手术呢?孩子呢?"
"家属两小时前办完出院了。"她抽回手,语气平淡。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顾云深发来的第47条消息:"诗雨,我现在脑子很乱,你能不能再陪我说说话……"
转身要走,脚下踩到一个信封。
我弯腰捡起,看见抬头两个字——离婚协议书。
![]()
01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手机响了。
是语桐班主任打来的。"林女士,今天学校体检,语桐的心电图有点问题,建议您带孩子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挂了电话,我站在灶台前,脑子一片空白。去年体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心脏有问题了?
沈锦川七点到家,我把体检报告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几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捏着报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是外科医生,看得懂那些指标意味着什么。
"明天我带语桐去医院。"他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严重吗?"我的声音有点抖。
"要做进一步检查才知道。"他走进厨房洗手,"别慌,很多孩子心脏有点小问题,不一定要手术。"
但我看见他洗手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晚上十点多,沈锦川接了个电话,出去在阳台上说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联系了心外科的老同学,周日可以安排手术。"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是先天性房间隔缺损,必须尽快做。"
我整个人都懵了。手术?这么快?
"周日?后天?"
"嗯。越快越好,这种情况拖不得。"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这两天把语桐的住院用品准备好,周日早上六点我们去医院,七点开始手术。"
说完这话,他又补了一句:"记住时间,六点。"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隔壁房间传来语桐均匀的呼吸声,她还不知道要做手术。六岁的孩子,连打针都怕疼,要在胸口开刀……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云深发来的消息:"诗雨,你睡了吗?"
我犹豫了几秒,回了个问号。
他的电话立刻打进来。
"江婉仪跟我提分手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过,"说我这辈子买不起江景房,跟着我没前途。"
我揉了揉眉心。顾云深和江婉仪谈了三年,我见过江婉仪几次,每次都在算账——这个月工资多少,年终奖多少,什么时候能凑够首付。
"她可能就是一时生气。"我小声说,怕吵醒沈锦川,"你们之前不是也吵过吗?"
"这次不一样。"顾云深的声音很低,"她说得很绝,让我别再联系她。诗雨,我现在特别难受,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我听见他那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你先冷静一下,明天咱们找时间聊聊。"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半,"我这边有点事,先不说了。"
"好。"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沈锦川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
他睡得不沉,这段时间工作太忙,每天都是半夜才回家。我轻轻拿开他的手臂,盯着天花板发呆。
语桐的手术,顾云深的分手,这些事怎么都挤在一起了?
02
周六早上,沈锦川带语桐去医院做了术前检查。
我在家收拾东西——换洗衣服、水杯、毛巾、语桐最喜欢的那只布娃娃。把这些东西一件件装进包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中午他们回来,语桐趴在沙发上画画,沈锦川把检查报告递给我。
"明天手术,全麻,大概三个小时。"他说得很简短,"你明天务必六点前到医院,我需要你在场。"
"我知道。"我点头。
下午我带语桐去了趟游乐园。
她特别开心,拉着我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玩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抬头问我:"妈妈,明天你会陪我吗?"
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当然会,妈妈一定陪着你。"
"那爸爸也会在吗?"
"会的,我们都在。"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我有点怕。"
"不怕不怕,就像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我拍着她的背,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七点多,顾云深的消息又来了。
一条接一条,全是关于江婉仪的事。说她怎么绝情,说自己这三年付出了多少,说现在一个人待着难受得要命。
我简单回了几句,让他别想太多。
沈锦川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在看手机。"在跟谁聊?"
"顾云深。"我没瞒着,"他跟女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太好。"
沈锦川没说话,走进卧室。
我跟着进去,他正在整理语桐的住院用品,一件件检查。"身份证带了吗?医保卡?"
"都带了。"
"明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出门。"他抬头看着我,"你把闹钟调好。"
"嗯。"
他又强调了一遍:"林诗雨,明天很重要,你千万别出任何差错。"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沈锦川很少叫我全名,除非真的很严肃。
"我知道,我一定准时到。"我握住他的手,"别担心。"
他的手很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第二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五点起床,五点半出门,六点到医院,七点手术开始。
一定不能出任何问题。
手机又震了。
顾云深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江婉仪的合影,已经被撕成两半。配文:"三年就这么没了。"
我叹了口气,回了句:"别做傻事,好好睡觉。"
他没再回消息。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明天一定要早起,不能迟到。
![]()
03
凌晨一点十分,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是顾云深。
"诗雨,你能出来一趟吗?"他的声音很飘,像是喝了酒,"我在江边,我想……我想跳下去算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你在哪?别乱来!"
"滨江路,老地方。"他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我给江婉仪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不接。诗雨,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看了眼旁边,沈锦川睡得很沉。
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一点十三分。距离早上五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你别动,我马上过去。"我掀开被子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给沈锦川发了条消息:"朋友有急事,我出去一趟,两小时就回。"
发完我就后悔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明天——不,今天早上语桐要做手术,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门?
但顾云深那边又传来哭声。
"诗雨,你来不来?你不来我真的要跳了……"
我咬咬牙,拿起车钥匙冲出门。
一路上我把油门踩到底。滨江路离家有二十公里,平时要开半小时,我十八分钟就赶到了。
远远看见江边堤坝上坐着个人,周围散落着七八个啤酒罐。
我跑过去,顾云深正举着酒瓶往嘴里灌。看见我来了,他把瓶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溅了一地。
"你还是来了。"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你疯了?大半夜跑这来喝酒?"我蹲下来,拉住他的胳膊,"起来,回家。"
"回哪个家?"他甩开我的手,"那个家没有江婉仪,我回去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你清醒点,不就是分手吗?天又塌不下来。"
"你不懂。"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她说走就走了。诗雨,我真的很爱她,我以为我们能结婚的……"
江风吹得我头疼。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你慢慢说,我听着。"我在他旁边坐下,"但你得答应我,说完就跟我回去。"
他开始讲他和江婉仪的事。
从三年前怎么认识的,到第一次约会,到后来同居,到最近因为买房的事吵架。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到动情处就掉眼泪。
我看着江面发黑的水,困意一阵阵袭来。
"她说我没本事,说我连个首付都凑不出来。"顾云深抹了把脸,"可我这三年的工资全给她了,我自己连件新衣服都没舍得买。"
"那是她不识货。"我机械地附和。
"她说我爸妈是农村的,拿不出钱帮我们。"他又开了瓶啤酒,"她嫌我家穷,嫌我没背景。诗雨,我真的很难受……"
我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沈锦川回的消息:"手术七点开始。"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我赶紧回:"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抬头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
顾云深还在说,说江婉仪前几天还跟他计划五一去哪玩,转头就提分手。说她太现实,说自己瞎了眼。
我站起来。"够了,你说了快两个小时了。"
"诗雨,你别走。"他抓住我的手腕,"你再陪我一会儿,我现在真的很需要有人陪……"
"我得回去了,我女儿今天要做手术。"我甩开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什么手术?"
"心脏手术,早上七点。"我看着他,"所以我真的得走了。"
"那你送我回家吧。"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头晕,自己走不回去。"
我看他那样子,确实站都站不稳。
"走吧。"我扶着他往路边走。
他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开车十分钟。到了楼下,他又说自己腿软,上不去楼。我只好扶着他进电梯,一路扶到门口。
刚开门,他突然弯腰吐了。
全吐在我外套上。一股酒味混着酸臭味,我差点也跟着吐。
"你等会儿。"我把他扶进屋,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卫生间洗外套。
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洗完外套,已经凌晨四点二十。
我走出卫生间,顾云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嘴角还挂着唾液。
我拿起包准备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别走。"他闭着眼睛,声音含糊,"诗雨,你别走……"
"我得回去了。"我挣了挣,没挣开。
"就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再走。"他的手抓得很紧,"求你了,我现在一个人害怕……"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半。
从这里回家要二十分钟,到家收拾一下,五点半出门还来得及。
"那你赶紧睡。"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很快就睡沉了,鼾声响起来。
我靠在沙发背上,眼皮越来越重。就眯一会儿,五点准时走……
04
手机铃声把我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我整个人都懵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客厅里的光线很刺眼,顾云深还在沙发上睡着,嘴巴微张,睡得很死。
我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五分。
未接来电十七个,全是沈锦川打的。
还有六条消息。
"你在哪?"
"语桐六点半要进手术室准备。"
"林诗雨,你到底在哪?"
"手术马上开始。"
"你还来不来?"
最后一条是六点三十五分发的:"算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怎么会睡过头?我明明只是想眯一会儿……
赶紧拨沈锦川的号码,嘟了两声,关机了。
我抓起包冲出门,连外套都没穿。电梯太慢,我直接冲楼梯,十三层楼一口气跑下去,腿都软了。
冲到停车场,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拿不稳。
启动车子,油门踩到底。
早高峰,路上全是车。我不停地按喇叭,见缝插针地超车,闯了三个黄灯。
手机导航显示还有八公里,预计二十五分钟。
我在心里算时间。现在六点五十,到医院至少要七点十五。手术七点开始,我肯定赶不上了。
但至少要赶到,至少要见到语桐。
红灯。又是红灯。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语桐昨天还问我"妈妈明天会陪我吗",我说会的,我保证过的。
可现在她在手术室里,我却在路上堵着。
七点十分,终于到了医院。
我把车随便往路边一停,冲进住院部大楼。儿科在六楼,我按了电梯,等不及,又转身冲楼梯。
爬到三楼就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
好不容易到六楼,冲到护士站。
"六床沈语桐的手术呢?孩子在哪个手术室?"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家属两小时前就办完出院手续走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出院?手术不是才做完吗?"
"手术五点多就结束了。"护士翻了翻记录本,"孩子恢复得不错,家属要求尽快出院,我们就办了。"
"那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您打家属电话问问吧。"
我拨沈锦川的号,还是关机。
又给他发消息,发了十几条,全都石沉大海。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手足无措。
语桐做完手术了,沈锦川带她走了,可是去哪了?为什么不等我?
转身准备下楼,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
我弯腰捡起来,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三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几张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纸页哗哗响。
![]()
05
我拿着离婚协议书在医院坐到中午。
给沈锦川打了几十个电话,全是关机。发消息也不回。
最后给他医院的办公室打,同事说他请了三天假。
我开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很乱。顾云深的电话、语桐的手术、沈锦川的关机、这份离婚协议书……这些事怎么就连在一起了?
到家门口,我用钥匙开门,开不了。
锁芯换了。
我愣在门口。
掏出手机,这次沈锦川的电话通了。
"你在哪?"我问。
"你还知道打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语桐呢?手术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他说,"她现在在休息,不方便见你。"
"什么叫不方便见我?我是她妈!"我的声音拔高了,"沈锦川,你把门锁换了是什么意思?"
"林诗雨。"他打断我,"你昨晚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朋友出了点事,我去帮忙……"
"帮到早上七点?"
"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
"你睡在哪了?"
我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家门口?"他问。
"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二十分钟后,沈锦川开车回来了。
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到我面前,把钥匙递给我。
"进去吧。"
我接过钥匙,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的。
开门进屋,客厅里很安静。语桐的房门关着,我想过去看看,沈锦川拦住我。
"她在睡觉。"
"我就看一眼。"
"不用了。"他转身走到茶几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又是离婚协议书。
"这份你拿着,看完了签字。"他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已经签了。"
"沈锦川,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他闭着眼睛,"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手机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