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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奖公布是在周五下午的例会上。
赵总站在投影仪前,脸上堆着笑,我坐在第三排,手心微微出汗。这一年我拿下六个大客户,总业绩四百三十万,全公司第一。王磊坐我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年终奖我给大家发个大的。”
赵总念名单的时候先念了其他人。五万、八万、十二万,我心里盘算着,按提成算我至少能拿三十万,房贷能提前还一部分。
“王磊,一百五十万。”
会议室炸了。王磊站起身,笑着朝四周抱拳。我愣在那,手里的笔没握住,啪嗒掉在桌上。
“李强,八千。”
空气像被抽走一样。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我下意识去看赵总,他已经开始讲明年计划了,好像忘了刚才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会议室的。走廊里王磊拍我肩膀:“强姐,别在意啊,老板自有安排。”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勾着,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我没说话。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到去年十二月的业绩单。我全年四百三十万,王磊两百一十万。我闭上眼,把业绩单塞进包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点半,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婆婆王秀兰正在炒菜。我换鞋的功夫她头也没回:“又加班?孩子作业你管不管?”
“今天没加班。”
她转过身,围裙上都是油点子:“那你咋这么晚?知不知道小宝作文要签字?”
我说知道了,她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又去翻锅里的菜。张伟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他喝完的啤酒罐,三个。
“吃饭了。”婆婆端着菜出来,我进厨房帮忙拿碗。小宝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都秃了。
“妈妈你帮我签字。”
“吃完饭签。”
“现在就签,不然明天老师骂我。”
我拿起铅笔,手有点抖,本子上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婆婆坐对面瞟我一眼:“手抖成这样,又没吃饭?”
“吃了。”
张伟终于放下手机,端起碗搅了两下:“年终奖多少?”
我没吭声。
“问你话呢。”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少?”
“八千。”
桌子上安静了两三秒。婆婆放下筷子,拿眼睛看张伟。张伟扒了两口饭:“就八千?”
“嗯。”
“你去年不是说干得挺好,能拿十几万吗?咋就这点。”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女人家天天往外跑,加班到半夜,孩子也不管,最后就拿八千……”
“妈。”张伟拦了一句。
“我说错了?你看隔壁小刘媳妇,人家在超市上班,每月三千,但人家把孩子带得多好。”
小宝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我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嚼,喉咙像堵了棉花。
吃完饭我洗碗。水流冲在手上,热乎乎的。张伟进来拿啤酒,在我身后站了一下:“到底咋回事?”
“不知道。”
“你业绩不是最好吗?”
“嗯。”我把碗搁在沥水架上,“可能老板有他的想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婆婆在跟小宝说:“你妈忙得都没空管你,你要争气啊,长大了别像你爸那样。”
我关上水龙头,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手擦干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着,王磊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银行到账短信截图,一百五十万。配文两个字:感恩。
我划走。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张伟背对着我,鼾声均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像地图上一条干枯的河。
王磊的业绩明明只有我一半。
他凭什么。
01
我跟张伟结婚七年了。
七年前他在亲戚开的工厂里当车间主任,月薪四千五,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三千。那时候婆婆对我们还算客气,毕竟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后来工厂倒闭了,张伟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建材城当业务员。干了两年,老板跑了,欠了三个月工资。那时候我刚生的孩子,奶粉钱都凑不出。
我妈给我两万块,我没敢跟婆婆说。
再后来我进了现在的公司,做销售。一开始什么都不懂,打电话被挂,上门拜访被轰出来。我蹲在写字楼门口吃盒饭,咬着筷子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买了行业杂志,背产品参数,研究客户公司的财务报表。别人下班我加班,别人休息我去跑工地。
第三个月我开了第一单,八万块,提成两千四。赵总在早会上表扬我,说我是匹黑马。那天晚上我给张伟打电话,他嗯了两声,说知道了。
后来我越来越顺。客户一个接一个,合同越签越大。去年我拿下最大的一个单子,一百八十万,光提成就二十多万。赵总开会的时候说,李强是咱们公司的标杆。
可回家不是那么回事。
婆婆嘴里的我永远是“不顾家的女人”。孩子生病她怪我,成绩不好也怪我。我跟张伟说过,要不请个保姆,他看了我一眼:“我妈在家不闲着?请保姆让她咋想?”
我就不提了。
其实张伟这几年也不顺。建材城倒闭后他又换了两份工作,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房贷三千,小宝上辅导班一千,剩下的钱刚够过日子。
我的工资撑得起这个家,但婆婆不这么算。在她眼里,我赚再多那也是“女人该做的”,而张伟赚得少,那是因为“命不好”。
有次我加班回来晚了,小宝没吃饭,婆婆坐在沙发上黑着脸:“一个女人,天天往外跑,家都不要了。”
我站在玄关,鞋没换,包还挎在肩上。
“妈,我在跑客户。”
“跑客户跑客户,客户是你男人?”
张伟从卧室出来拉我:“少说两句。”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我回房间把包扔床上。他跟进来说:“你别跟她吵,她就那脾气。”
“那我呢?我该什么脾气?”
他没说话,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
后来我就不吵了。吵架没用,吵完婆婆还是婆婆,张伟还是张伟,我还得明天七点起来去见客户。生活就是这样,你得自己撑住,没人替你。
今年年初赵总找我谈话,说公司打算重点培养我,让我明年带团队。我心里高兴,回家跟张伟说了。他放下手机看我一眼:“带团队更忙了吧?”
“可能会忙一点,但收入能翻倍。”
他没接话。婆婆在旁边接了一句:“忙来忙去孩子都废了。”
这话像根针,扎进去就不疼了,可一直拔不出来。
现在想想,我这一年为什么那么拼?可能不只是为了钱。我想让人看到,我不是只能在家带孩子做饭的李强,我也是有本事的人。
可年终奖打了我一巴掌。
八百块的荣誉证书?八千块打发人走?我看着手机里存的业绩表,一笔一笔对过,数字不会骗人。我的业绩比王磊多出一倍还拐弯。
赵总是忘了算,还是故意的?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张伟的鼾声停了,他迷迷糊糊说了句:“还不睡?”
“睡不着。”
“别想了,不就八千嘛,明年再赚。”
明年?他要是一年两年都这样呢?
我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有点憔悴,三十一岁,眼角有点细纹了。大学同学群里总有人晒老公、晒孩子,我晒什么呢?晒年终奖八千?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婆婆在厨房剁菜,咚咚咚,声音很响。小宝在门口穿鞋,书包带子太长,拖在地上。
“妈妈你今天还加班吗?”
“今天不加班。”我蹲下帮他把带子系短,“妈早点回来接你。”
他嗯了一声,背上书包往外跑。我站起来,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一个切好的咸鸡蛋。婆婆在厨房里说:“吃吧,饿出胃病还得花钱治。”
我端起碗,粥是温的。
这日子像这碗粥,不冷不热,也就这样了。
02
周一我没去公司。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了。张伟翻了个身:“不上班?”
“请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爬起来去洗漱。我就那么躺着,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听着婆婆在客厅喊小宝快点。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了。
我打开手机,公司群里赵总发了一条消息:全年业绩汇总表已发邮箱,大家核对一下。下面是王磊带头回的一排“收到”。
我没回。
翻到通讯录,找到赵总的微信,十二月份我还给他发过一条:“赵总,XX公司的单子我谈下来了,合同金额六十八万。”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就这?
我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财务资料”,是我从公司系统里拷下来的。平时做业绩分析用的,报表、佣金明细、费用报销单都有。
以前只是为了对账用,没仔细看过别人的。现在不一样了。
我打开去年的佣金明细表,按业务员筛选。王磊那一行,每个月都有几笔异常高的佣金。五月份他报了一个客户,佣金三万多。可那个客户是陈姐跟了两年的,最后因为价格没谈成,怎么就成王磊的单了?
我继续往下翻。七月份又有一笔,客户是临市的。我记得那段时间王磊根本没出差,天天在办公室打游戏。那这个客户他拿什么做的?
我把这些有问题的记录截屏,存到另一个文件夹。
这时候小宝的学校老师打来电话:“小宝妈妈,孩子有点发烧,您来接一下吧。”
我骑电动车去学校接了他回来。小宝小脸潮红,趴在我背上说困。我把他抱到床上,翻出退烧药、温水、毛巾。
忙完已经十一点多了。厨房里没什么菜,我煮了面条,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面条有点咸,我边吃边想事情。
我突然想起来,我大学学的会计。
那时候我妈让我学会计,说以后好找工作。我干销售这么久,差点把这本事忘了。可看账这个东西,跟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不会忘。
我打开王磊的佣金记录,拉了个Excel表格,把异常数据标红。他的佣金比正常提成高出一截,而且集中在几个特定客户身上。我把这几个客户的名字单独记下来。
然后我查了公司去年的费用报销系统,走的是内部网,我手机上还有员工权限。
王磊的报销单,出差记录,全对不上。
他报过去出差的日期,我在公司见过他。他报的招待费,客户名字写错了。这人不老实,连造假都粗心。
我靠在椅背上。
也许赵总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懒得管。也许他跟王磊之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起风了,楼下的梧桐树叶哗啦哗啦响。我把页面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
小宝在床上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我走过去摸他额头,还是热。倒了温水喂他喝了几口,他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不松。
“妈妈,你别走。”
“妈不走。”
我在床边坐着,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快下雨了。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请假了?”
“嗯。”
“妈问你怎么回事。”
“身体不舒服。”
那边停了几秒:“那你好好休息。”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她的话你别放心上。”
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敷衍。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磊。他发了一句话:“强姐,早会赵总问你了,说你怎么没来。”
我盯着屏幕上“强姐”两个字看了很久。平时叫他王磊叫顺口了,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但在一个办公室待了三四年,见面也笑,也打招呼。
我回了一句:“身体不舒服。”
“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公司没你可不行。”
他后面还加了个笑脸表情。我看着那个笑脸,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这人的账目有问题,可他现在还是客客气气跟我说话。
下午我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王磊一年的业绩项目明细。
我用会计的方法重新算了一遍:他的实际业绩,只有一百三十万左右。而他报给公司的,是两百多万。中间差了将近一倍的钱,他通过虚报客户、回扣转账,把提成套走了。
他去年只签了六个单子,真正落地的只有三个。
三个单子能拿到一百五十万年终奖?
赵总的账,是怎么算的?
我关上电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宝退烧了,在床上安稳地睡着。我去厨房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门口传来钥匙声,是张伟回来了。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煮什么呢?”
“粥。”
“小宝咋样?”
“退烧了。”
他嗯了一声,站在那没走。我搅着锅里的粥,问他要不要吃一碗。他说行,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半根香肠切了。
“你真打算请假?”
“嗯。”
“请几天?”
“还没想好。”
他把洗好的刀搁在架子上:“年终奖的事,你要不去找赵总聊聊?”
“聊什么?”
“问问为什么。”
“问了又能怎样?”我转过身看他,“他是老板,他可以说他就是觉得我不值。”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粥煮好了,我盛了两碗。他端到桌上,我喊小宝起来喝了几口。三个人坐在昏黄的灯下,没人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赶路。从一个小单赶到一个大单,从一个月薪三千的文员赶到销冠。可到了这,发现终点不是我想的那样。
张伟吃完把碗收了:“你明天去上班不?”
“不去。”
“那……”
“断崖式罢工。”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伟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得让赵总知道,八千块,买不起一个销冠。”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我看见他眼神里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熬了夜,把王磊的财务痕迹一一整理成文档。我大学时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排上了用场。数字不会骗人,哪怕你做了假账,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我把那个文件夹名字改成“材料”。
锁上屏幕,窗外的月亮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中间。
03
婆婆一大早就在客厅摔东西。
我抱着小宝从卧室出来,看见她把我的化妆包扔在鞋柜上,散了一地口红和粉底。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小宝还在发烧,额头贴着退烧贴,小手揪着我的衣领。我把他放在沙发上,蹲下去捡那些化妆品。睫毛膏滚到了鞋柜底下,我趴在地上够,听见婆婆在厨房里跟谁打电话。
“是啊,不干了,在家待着呢。也不知道是真请假还是被公司开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站起来,把化妆品一样样塞回包里。张伟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低头穿鞋。
“我去上班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妈,你中午别给她脸色看。”
婆婆没吭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张伟下楼的脚步声。我坐在沙发上,小宝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磊发的消息:“强姐,明天例会你参加吗?赵总好像找你有事。”
我没回。
之前两天他把所有异常佣金记录都导出来了。王磊去年做的最大的那单“新飞科技”,客户是我跟了大半年的,后来赵总亲自说转给王磊跟。我那时候没多想,现在看佣金报表,那单提成高得离谱,整整六十万的佣金,按公司正常提成比例,除非销售额过千万,可新飞科技签的单子只有三百万。
数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把小宝放回床上,打开电脑,把那几份报表重新看了一遍。大学学会计的好处就在这里,别人看不出的猫腻,我能看懂。
新飞科技之后,王磊又连续做了三家客户,都有类似的问题,业绩和提成比例对不上,财务流水总有一笔钱打到别的账户。我查了那几家客户的注册信息,有两家刚成立不到半年,公司法人竟然还是同一个名字。
我把这些截图都存进了U盘。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婆婆端着一碗粥走出来,“咣”地放在餐桌上。
“喝了吧,别饿着。我可不想伺候两个病号。”
粥是白粥,上面浮着几根咸菜条。我坐到桌前,舀了一勺,烫得舌头发麻。
婆婆在对面坐下,盯着我看了半天:“你到底打算在家待多久?”
“请了假。”
“请假?你们公司能批?”
“嗯。”
“我听张伟说,你们公司年终奖发不少呢。”她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们那个同事,王什么的,分了一百多万?”
我没接话。
“人家怎么就能挣那么多?”婆婆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得罪领导的事了?”
筷子顿了一下,我又夹了根咸菜条。
“妈,吃饭吧。”
“我跟你说,女人家挣多挣少无所谓,但你也不能就这么在家赖着。张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不上班,房贷怎么办?小宝上幼儿园怎么办?”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个幼儿园的招生简章,一个月学费四千八。
“你看看,好的幼儿园都这个价。光靠张伟一个人,拿什么交?”
我看着那个招生简章,小宝出生那年我们就在看幼儿园,那时候婆婆说没必要上贵的,随便找个便宜的就行。现在突然翻出这个,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行。”婆婆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别让人家说我们王家娶了个不上进的媳妇。”
我在电脑前坐到下午两点,把所有能找的数据都找齐了。王磊那三笔异常佣金合计两百多万,加上他年终奖的一百五十万,他去年从公司拿走的钱,比全公司剩下所有销售加起来都多。
这些人拿钱的时候,想过我这个销冠一年跑了多少单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看时间,回他:“在家。”
“那我下班买条鱼。”
他很少主动说买东西。我想了想,问他:“是不是有事?”
那边停了一会儿才回:“没事,妈说你心情不好。”
我没再回复。
傍晚张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条鲤鱼。婆婆接过鱼去厨房收拾,他换了拖鞋坐到我旁边,看我电脑上的表格。
“这是什么?”
“公司数据。”
他没多问,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了阳台。我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很少这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提起年终奖的事,说我们公司的王磊怎么这么厉害,年纪轻轻就能拿一百多万。张伟埋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张伟,你说是不是?”婆婆问他。
“嗯。”
“你们那公司也不小,怎么就不给你多发点?”
“我业绩又不好。”
“那你得想办法啊。”婆婆夹了块鱼给他,“你看人家李强她们公司那个王磊,同样是卖东西的,人家怎么就......”
“妈。”张伟放下筷子,“吃饭吧。”
婆婆撇撇嘴,没再说话。
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饭就回了房间。小宝醒了,我抱着他喂药,他皱着眉头咽下去,小手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张伟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小宝哄睡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和小宝,半天没动。
“你今天有没有出门?”他问。
“没有。”
“那个,”他顿了顿,“王磊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
“他找你什么事?”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王磊了?”
张伟别过脸:“我就随便问问。”
他转身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通知弹出来,王磊发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直到屏幕暗下去。
张伟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机揣进了裤兜。
“睡吧。”他说。
我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睛。小宝的呼吸声均匀,张伟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三笔异常佣金,想起王磊那条消息,想起张伟刚才的反常。
这三件事要连在一起看,还不够。
但我已经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公司。
不是想回去上班,是要拿去年自己留的客户合同备份。家里电脑上那份不全,有几家大客户的原始合同存在公司的共享盘里,我得确认一下王磊后来经手的客户有没有重合。
我到的时候才九点,办公区没几个人。前台小妹在吃包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李姐?”
“来拿点东西。”
她眼神有点怪,没说别的。
我进了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找到共享盘,把去年签的那几家大客户合同都拷了一份。正准备走,余光扫到王磊的工位,他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也没开,文件夹全锁在抽屉里。
这不太像他。他平时桌上堆满了文件,像个垃圾场。
“李姐。”
有人叫我,是财务部的小刘。她端着水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还好吧?”
“怎么了?”
“没事,”她凑近了一点,“那天年终奖的事,我们都觉得......”她没说完,又看了看四周,“你那个同事,王磊,他昨天来财务部调过一次报表。”
“调什么报表?”
“说是赵总让调,就调了去年全年的佣金汇总。”小刘咬了咬嘴唇,“李姐,他不是业绩才你一半吗,怎么......”
“我也不知道。”
小刘欲言又止,端着水杯走了。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脑袋里快速转着。王磊调佣金汇总,这动作太快了。我放假才几天,他就有动静,说明他也知道自己哪里有问题。
我起身去茶水间,路过赵总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把这些处理一下,别留痕迹。”
是赵总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
“明白了,赵总。”
另一个声音,是老李,财务部的主管。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去,倒了杯水又回来。赵总的办公室已经安静了,门关得严严实实。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上的那些截图和表格,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公司里出了问题,第一个被牺牲的是我。
回家的公车上,我刷手机,看见王磊发了条朋友圈:年底总结,明年继续努力。配图是他新买的奔驰车钥匙,九张图,全是各种角度。
底下一堆人点赞,有人问他年终奖多少,他回了个表情:微笑。
我把手机翻过去,看车窗外的街景。商店门口挂着红灯笼,到处是春节的气氛。
手机震了,张伟的电话。
“你在哪?”
“路上。”
“听你声音怎么不对?”
“没事,有点累。”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妈刚才打电话说小宝又烧了,让你赶紧回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眼皮跳了几下。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抱着小宝在客厅踱步,小宝哭得脸通红。我接过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你早上跑哪去了?”婆婆跟在我身后,“孩子烧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往外跑?”
“去公司拿点东西。”
“公司?你不是说请假了吗?”
我抱着小宝进屋,把她关在门外。婆婆在外面拍门:“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你这几天在家待着,吃的用的花的都是我们家张伟的钱,你别......”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我喂小宝吃了退烧药,他抽噎着睡着了。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越来越静。
王磊的异常数据、赵总那句“别留痕迹”、小刘说的话、张伟反常的态度,
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还差最后一件事。
晚上张伟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坐着,电脑开着。
他看见我的表情,脚步慢下来:“怎么了?”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坐,站在茶几前面看着我。
“王磊那三笔大单,每个都有问题。”我说,“我都查出来了,虚报客户名字,回扣打到假账户,佣金提前支取。这些够他喝一壶的。”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还有,我今天去公司,听见赵总让财务部的人处理一些东西。”
“你,”张伟舔了舔嘴唇,“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找赵总谈谈。”
“现在?”
“明天。”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我一直很小心。”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进了卧室。
背后有动静,我回头看了一眼,张伟拿着手机站在阳台,又在打电话。
这次我听清了,他说:“王磊,你能不能别给我打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张伟声音更低了:“她查到了,你自求多福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卧室门口,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张伟转身看见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
“你跟他有联系?”
他张了张嘴:“他是我同学。”
“你从来没说过。”
“以前高中同学,也没什么来往,就,”他避开我的目光,“就最近他加了我微信。”
我没说第二句话,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站在床边,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起了所有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张伟看见王磊消息时的反常表情、那天他帮王磊说的好话、他刚才在阳台上的那句话。
“她查到了,你自求多福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王磊有问题?他知道我在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微信:“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了三秒钟,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外夜风凉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把U盘里的资料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那张表上记录了王磊去年所有的异常佣金,一共三笔,总额两百三十万。收款账户是同一个名字,李建国,注册地址和那两家皮包公司是同一个。
证据链完整,时间、金额、账户、关联公司,清清楚楚。
我正准备打电话给赵总,手机先响了。
是赵总。
“李强,你在家吧?”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急,有点喘,“你下午来一趟公司,就咱们两个,我有话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反得刺眼。
三点整,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已经没人了。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电脑都关了,只有赵总办公室的灯亮着。
门开着,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盘上泡着茶,两杯。
“进来坐。”
我坐到他办公桌对面,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我。
“这几天,公司出了一些问题。”他说,“业绩下滑得厉害,客户投诉也多了,有几个大客户跟王磊谈崩了。”
我没说话。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那个年终奖的事,是我不对。”
他放下茶杯,终于看着我:“我承认,我是有点偏心了。王磊那几单,利润高,所以提成比例也高,这是事实。”
“那几单利润有多少?”
“三,四倍吧。”
“正常代理费是百分之十五,王磊那几单多少?”
他顿了顿:“二十五。”
“高出十个百分点。”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赵总,那几家客户公司,法人叫李建国。”
他拿茶杯的手停住了。
“我查过了,那三家公司注册时间都在签单前一个月,注册资本十万。”我站起来,“赵总,这不是什么利润高,这是回扣分账。”
“你,”
“你还让财务部的老李去处理痕迹,我昨天在门口听见了。”
我拉开包,拿出U盘:“这里面有全部证据,王磊的佣金流水、异常报表、那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你们报销系统的审批记录。”
办公室里的空调呼呼吹着,赵总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李强,你先,”
“辞职报告我已经写好了。”我说,“但是在你签字之前,我想问你一句,王磊找你分了多少?”
他脸色白了。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太软了,王磊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吧?”
他没说话,一直盯着桌面。
“所以你给我的八千块奖金,是他建议的吧?”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拿起包:“赵总,我不干了。证据我留着,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按我的条件赔偿。如果我得不到满意答复,这些东西我会发到公司群和行业群里。”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也不说话。
然后我转身就走。
“李强!”
手搭在门把上,我停住了。
“你,别走,”
声音变了。
我回过头,赵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涨红,嘴唇发抖,看着我,然后,
他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
“李强,求你回来,公司真的乱了套!”
我愣住了。
他就那样跪着,仰着脸看我,眼眶红了。
“王磊把我逼到死胡同了,他手里也有我的东西,所以我,”
“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听我说完,”
“你起来说话。”
他不起来,就那样跪在地上,声音都在颤:“你走了之后,公司业绩掉了四成,七个大客户打来电话说要换人,王磊那几单也出了问题,税务那边好像在查,”
“你先起来。”
“李强,”他抬头看着我,“你是我招进来的第一个人,干了五年,从来都是销冠。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心里翻涌着,但面上没动。
僵了几秒,我走回去,打开电脑,把U盘插上。
“赵总,这里面的东西您先看看。”
他爬起来,走到电脑前,弯腰看了两秒,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上面是王磊那三笔异常佣金的全部明细,收款账户、转账时间、关联公司法人、佣金比例和原始合同对比,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
“这就是你的好员工。”我说,“两年来的违规记录,财务流水,都在这里。”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脸白得像纸。
“你要什么?”他问我。
“彻查账目,还我公道。”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正要说话,
我手机震了。
低头一看,是张伟发来的微信:“妈住院了,你快回来。”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攥紧手机,看着赵总那张还没缓过来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婆婆住院了。
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
小宝还在家。
张伟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语气那么短,不带表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我站在办公桌旁,手指紧了又松,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赵总。
“李强?”
“我得走了。”我说。
“可是,”
“你把这些证据收好,我回来再说。”
我抓起包,转身就跑下楼。
外面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办公楼照得通红。
我冲到路边拦车,手机又响了,还是张伟。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低:“你不用回来太急,医生说没事了,就是血压有点高。”
“你,”
“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再说吧。”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