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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巡抚到任的第三天,死牢里的光线暗了一截。
娄珩抬头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窗外的铁栅栏上又焊了一层铁皮,把最后那一线光也封死了。
"喂。"娄珩敲了一下牢门。
隔壁牢房也没有声音。从那天夜里之后,沈清月没有再开口。但娄珩知道她在,她每一次翻身、每一次铁链拖地的声响都从那道石墙后面传过来,虽然轻,但没有断过。
傍晚的时候狱卒来送饭了。
倒完米汤就走,火把的光在铁门上晃了一下,照亮了那个狱卒的脸。不是原先那两个一重一轻的,是个生面孔,脸上没表情,把碗搁下就转身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娄珩看着火把的光消失在甬道尽头,心里动了一下。换了人。原来那两个狱卒不在了。换的人连话都不讲。
"昭华。"他隔着墙叫了一声。
隔壁停顿了一瞬,然后铁链拖了一下。"……在。"
"换人了。"
"我知道。"
"今天早上我听见脚步声,三班人换岗,脚步声不一样。原来的那两个被换了。"娄珩靠在墙上,手握着铁栅栏,指腹贴着冰凉的铁面,"新巡抚上任,要换自己的人来看牢房。换人看牢房的意思——"
"是要动手了。"沈清月接上了他的话。她的声音比前天清楚一些,像是那半碗米汤和半块饼让她缓过来了一点。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死牢里黑得彻底,连铁门上的窗缝都透不进来光。娄珩没有睡。
他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墙,手里的刻刀刀刃朝外,贴着他蜷起来的手指。隔壁牢房也醒着。他听见她的呼吸短而浅,像是也一直没有合眼。
过了子时,甬道里忽然有动静。
火把的光从远处亮起来,不是平常那种慢慢走过来的晃动,而是急的、乱的、火光被风扯得一跳一跳的那种。
"开锁!快——"
"直接杀!巡抚说了不留活口——"
"两个都杀了——"
铁链在牢门外面哗啦啦地抖。娄珩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
"——昭华!"
娄珩从床上跳下来,冲到牢房门前的时候铁门外的锁还在响,有人正在开他这扇门。他侧身退了一步,背贴着墙壁,手里的刻刀转了一个方向,刀尖朝外,抵在他自己掌根的位置。
门开了。火把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眼睛一眯,但他没有闭。他看见了三个人影,两个在前一个在后,手里都握着短刀。
娄珩没有等。他在门开的瞬间贴墙冲了出去,刻刀从掌心弹出,刃尖从下往上走了一道弧线。他没有往要害去,刀尖刺进了第一个人的小臂根部。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娄珩的膝盖顶上他腰侧把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但他的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隔壁牢房里的景象——铁门敞着,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两个灰衣人正蹲在地上,按住一团蜷缩着的影子。
沈清月被按在墙角。铁链已经从她手腕上解开了,但她的手被一个灰衣人反剪着压在背后。另一个灰衣人手里的短刀已经举了起来——
"放开——"
娄珩撞开了面前最后一个人。但他感觉到后背一凉——另一个人从后面扑上来,短刀擦着他的肩胛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足够热,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翻身想躲,但身上压着一个人,动作慢了半拍。第二刀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那声破空的尖啸——刀尖从他头顶三寸的地方落下来,他偏了一下头,刀锋擦着他的耳廓钉在了石板缝里,刀身上的反光在他眼前一晃。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比铁器更尖锐的东西划开空气时发出的嘶鸣——像一只金属鸟猛地挣脱了笼子翅膀扫过铁栅栏。那声音从墙角的方向炸开,整个死牢的石壁都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火把灭了。死牢陷入彻底的黑暗。
娄珩的后背被那股力量推了一下,他被从那个灰衣人身上掀开,后背撞在石墙上,肩胛的伤口磕在石头棱角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看见了。
沈清月站起来了。
她的脸上那层浅金色的旧痕正在一寸一寸地翻涌,金的和黑的在她皮肤表面交替出现又互相覆盖。
她看着面前那个灰衣人。那个灰衣人的短刀还举着,但他的手在抖,刀尖上的火光倒影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沈清月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裂开了。
那层被她封了三千年的东西,被封在神格最底层的归墟煞气,从她体内的裂缝里涌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她是故意放它出来的还是被逼到了尽头之后封印自己碎了一个角。
那个举着刀的灰衣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喊什么,但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
另一个灰衣人跪在地上,捂着喉咙。他的手指缝里也在渗黑血,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气声,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嘴唇开合了几次就再也不动了。
第三个倒在了甬道里。娄珩只听见了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是沈清月从那道墙后面走出来时脚腕上的铁链拖着地面发出来的。。
娄珩靠着石墙站起来。他肩胛上的伤口还在淌血,靛蓝布衫的后背湿了一片。
"昭华。"他叫她。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别过来。"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哑的,碎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了一遍,只剩下焦黑的残片。"我控制不住——"
她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石墙上。
娄珩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肩胛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滴在死牢的石地上,滴在那三个已经不会再动的灰衣人身边。
"别过来——"她喊了一声。尖的,短促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猛地撕扯出来的。
娄珩没有听。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整个人蜷在了石墙的角落里,背抵着墙,头低着。他蹲下来,伸出手,把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
他没有松手。
"……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低,贴着她发颤的头顶落下去。
娄珩蹲在那里接住了她。她轻得像一截被晒透了的黄杨木料。她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但那片颤抖正在逐渐收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裹紧、合拢、压回骨缝深处。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那片皮肤冷得像冰,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死牢里的火把灭了。脚步声比刚才的灰衣人急,但没有杀气。是穿着官靴的人在跑。
娄珩没有抬头。他抱着她,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握着她冰冷的手腕。
她眼底的金色碎屑正在她的眼睑底下缓缓沉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重新落在水面上的薄箔。那三个灰衣人躺在石地上,黑色的血已经凝住了,在火把重新亮起来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甬道尽头冲进来一队穿官服的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腰间佩刀,看见石地上那三个灰衣人时脚步猛地一刹,然后他看见了墙角的娄珩和沈清月。
"——退后!别动——"
娄珩抬起头。他肩胛上的伤口把靛蓝布衫的后背浸透了半边,血顺着他的脊梁淌到了腰际。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是清的。
"没有证据。"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稳,"那三个不是官府的人。"
领头的人看着他,又看了地上那三个灰衣人的衣着——灰袍、短靴、腰间的令牌不是官府的形制。
他的眉头皱起来,招手让身后的人往前又走了几步。有人蹲下去翻了翻那三个人的衣襟,从其中一人的腰间摸出一枚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图案——水波纹和一只蜷着的鹿。
"……归墟的人。"那人低声对领头的说了句什么。
领头的脸色变了。他又看了娄珩一眼,他怀里那个蜷着的女子正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没有黑色了。
"今天夜里的事——"领头的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快速盘算什么,"没有人看见。那三个——"
他指了指地上的灰衣人。
"——是刺杀前任巡抚的同伙。新巡抚上任后自缢于府中。与沈氏无关。"他顿了一下,"你们走吧。趁天亮之前。"
娄珩扶着沈清月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两个人沿着那条灰白的官道,一瘸一拐地朝金陵城的城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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