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公司楼下包间里,菜刚上齐,酒杯已经斟满。
徐永站起身,红光满面地举杯:“敬大家,这个项目终于圆满收官了。”话音未落,坐在主位的陈总放下筷子,扫了一眼桌子:“咦?老傅师傅呢?他怎么没来?我专程带了瓶酒要敬他。”包间里霎时安静。
郑秀萍的笑僵在脸上。
徐永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陈总慢慢搁下筷子,又说了一句:“怎么,你们公司的人,项目刚做完就换了?”那顿饭的后半程,没人再动过那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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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收官前最后一晚,我蹲在办公室地上校核图纸,腰疼得坐不住。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灯还亮着。外面天早就黑了,走廊上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不知哪个房间传来的电话铃声,响两声又断了。
图纸铺了一桌子,我蹲在地上,把第七版结构图摊在膝盖上,拿尺子一格一格地量。
这活儿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摸得出来哪里有错。
可我不敢闭眼。
这个项目体量大,工期紧,甲方催得一天比一天急,四十多天熬下来,人就成了一把干柴,全靠烟吊着。
那天晚上改到第十版,我终于看出一个问题。二层梁柱节点的配筋余量,比我之前做的方案少了将近一成。这个数据不是我算出来的。
我翻回前几版对比,发现有人动了我的底稿。
改动不算大,下手也够细,外行看不出毛病。
可我是干这行的,梁柱节点要承担多少力,心里跟明镜似的。
按这个改法,再过两个雨季,可能会有裂缝。
我拿红笔在那处数据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了四个字:不可更改。
刚放下笔,电话响了。
是施工队的老赵。
“傅工,二层东侧墙体空鼓,监理明天要来看,你明天能不能早上来一趟?”我说行。
挂了电话,觉得腰那儿一阵一阵发酸,像有人拿锤子在骨头缝里敲。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嗡嗡响。我倒了杯热水,凉了半天也没喝。十二点的时候,吕光辉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份炒粉,搁在我桌上。
“师傅,吃点东西吧。”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孩子跟我三年了,聪明,肯学,就是有时候心思太多。
我问:“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他说:“在楼下抽烟来着。”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傅,明天结算工资,郑姐让大家准点打卡。”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吕光辉站在那儿,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肩膀往后扭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终究没有。
凌晨一点半,我终于把这版图纸过完。
腰已经麻了,扶着桌子才能站起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窗外撒了一把沙子。
我熄了灯,把图纸锁进抽屉,骑电动车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老婆和闺女早就睡了。
我没敢开大灯,摸黑在客厅的沙发上趴了一会儿。
腰疼得厉害,怎么躺都不对劲。
最后拿了个枕头垫在腰下面,算是迷迷糊糊眯了一觉。
那会儿我还没意识到,那是我在这家公司睡的最后一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还没停。
我翻身起来,腰那儿咔吧响了一声,又酸又胀。
我在卫生间里扶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正要出门,手机响了。
老赵的声音急急忙忙的:“傅工,监理提前到了!已经在现场看了!”我说你别慌,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咬咬牙,拎着包就下楼了。
骑小电驴赶到现场的时候,雨点子正密。
老赵撑着伞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监理姓高,五十多岁,一张脸板得跟铁块似的,正蹲在二层东侧那面墙前,拿个小锤子敲来敲去。
我对他说,抹灰层的问题,不影响结构安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敲了两下,才说:“你确定?”
“我确定。”我当着监理的面,蹲下来扒开一块墙皮,露出里面的砖缝,拿手电筒照进去,“你看,砖体没有位移,砂浆饱满度也够,抹灰层空鼓是因为养护期不够。”高监理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傅工说没问题,那我就放心了。”
我又把两面墙挨个儿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问题才走。
等骑上车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出门,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加上路上骑车的时间,迟到了。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把小电驴停在公司楼下,锁好车,上楼。
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三十七分。
迟到了七分钟。
前台边上,郑秀萍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在专门等我。
她看见我,脸上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客气还是冷淡的笑:“傅工,徐总在会议室等您。”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包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一杯水还没接满,我的手顿了顿。
这个时间,一般不都是周会才用会议室吗?
我放下杯子,朝会议室走去。
推开门,徐永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桌上放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写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徐永没回头,开口问了一句:“傅工,我让吕光辉改的那版方案,你昨天怎么又打回来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退出来。
屋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因为迟到。
是因为那套图纸。
02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理由那一栏,写的是“违反公司考勤制度,经多次警告仍不改正”。
我盯着“多次警告”这四个字,看了两三秒,没说话。
什么警告?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迟到早退加起来不超过五次,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书面警告。
可我懒得问。
问也没用。
“傅工。”徐永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他平时谈客户才用的笑,“项目结束了,公司这边业务调整,你这个岗位要撤掉。好聚好散,我也不为难你,你自己签了,大家脸面都好看。”
我没搭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没停,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十二年前的秋天,我来的这家公司,那时候一共就五个人,连前台都是兼职的。
第一年没接什么好项目,工资发不齐,有同事走了,我没走。
第二年慢慢好起来,徐永说我是公司的顶梁柱,还说过要给我合伙人干股。
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傅工?”郑秀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会议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您要是没什么异议,就在这里签个字,流程很快的。”我把那张通知书反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我从兜里掏出笔,在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搁下笔,从会议室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
没有叫住我的人,没有挽留的话。
郑秀萍大概也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过了一两秒才在身后喊了一声:“傅工,您的离职证明回头我寄给您。”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我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本笔记本,一支旧钢笔,一叠打印好的图纸,一个没拆封的文件夹。
剩下的东西不多了。
我在这张桌子前坐了十二年,桌面让胳膊肘磨得发亮,桌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不知哪年搬东西划的。
我摸了摸那道划痕,把手收回来。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养了六年,从一截小枝条长成了一大蓬,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绕了大半个圈。
我弯腰抱起那盆绿萝,土盆有点重,我换了只手托着盆底。绿萝的叶子擦过我的胳膊肘,凉凉的,沾了一点灰。
穿过办公区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我走到门口,吕光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像是要去哪个办公室,脚步却钉在地板上。
他嘴唇动了动:“师傅……”我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郑秀萍站在前台旁边,保安也跟着,像是怕我带走什么文件似的。
我摇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走到电梯口,按了往下键。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进去,摁了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门缝看到吕光辉还站在那里,手里那张图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出了大楼,雨已经小了一些。
我把绿萝放在车踏板上,跨上车,拧了油门。
车子往前蹿了一下,绿萝晃了晃,我一只手扶着盆,慢悠悠地往家骑。
经过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看着雨丝落在绿萝宽大的叶子上,聚成水珠,一颗一颗滚下去。
以前每次路过这个路口,心里想的都是工地上图纸上那些没干完的事。
今天什么都不用想了。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里洗碗,看见我抱着绿萝进门,愣了一下:“怎么把办公室的绿萝带回来了?”我说:“不干了。”她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被开了。”我把绿萝放在阳台上,拧开水龙头洗手。
老婆追过来:“怎么突然就……”她没说下去,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有水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说了一句:“回头慢慢说。”然后进了屋。
下午两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看了半天,接起来。
是陈总的助理,说:“傅工,陈总想约您下午喝个茶,方便吗?”我心里微微一跳,嘴上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绿萝的叶子让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我看着它,脑子里却全是那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白纸黑字的理由。
下午三点,我到了陈总说的地方。
城东一家茶楼,门脸不大,里面收拾得挺干净。
进门的时候,陈总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得出来这壶茶已经泡了好一会儿了。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又添了一点,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老傅,项目结束了,我这边倒是有个新事。”他顿了顿,“集团在邻市拿了一块地,年后开工。结构方案想请你牵头做。”
我看了看他,没接话。
陈总把茶杯搁下:“造价预算都批了,合同金额过百万。”他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过我看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我想了想,说:“陈总,我上午刚从公司离职,手续刚办完。”陈总端杯子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下,看着我。
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离职?你不是徐永的合伙人吗?”
我没接话。
陈总也没继续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把那块地的红线图发一份到我手机上,对,现在发。”挂了电话,他对我说:“先别着急定。回去等我两天,我给你回话。”我说行,站起来要告辞。
他也没送,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转着茶杯。
我走出茶楼,雨已经停了。
街上湿漉漉的,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路边的水洼上,晃得人眼睛花。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徐永的电话,也没有郑秀萍的消息。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我把它揣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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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觉睡到快天黑。
醒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一片,窗外路灯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条。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多久没睡过这么长的觉了。
过去一个多月,每天凌晨两三点睡觉,早上七点又爬起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没着没落。
我翻了个身,腰咔吧响了一声,还是酸。
穿了拖鞋到客厅,老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坐到她旁边,她偏头看了我一眼:“被开了?”语气已经不像中午那么急,像是这一下午自己消化过一遍了。
我说:“嗯,项目刚做完,他们就动手了。”
“就因为你迟到?”
“不全是。”我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放一个调解类节目,两个人为了一间房子吵得面红耳赤,“项目中间有个方案,我没按徐永说的改。”老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早就猜到有这一天了。他那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她说着,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又补了一句:“饿了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我点点头,她起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电视里的吵架声听着很刺耳。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
没有未接来电。
我把它扔在茶几上。
第二天,我在阳台上给绿萝换了个盆。
以前在办公室养了六年,那盆一直放在窗台上。
每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就舒舒展展的。
我蹲在阳台上忙了一上午,换了新土,浇了水,又把垂下来的藤蔓顺着窗框绕了一圈。
绿萝这东西皮实,给点水就能活。
土换了,盆换了,那根藤还是那根藤。
中午的时候,吕光辉发了一条微信。我点开,是他发过来的四个字:“师傅,对不起。”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没回。
下午三点多,陈总的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干脆:“老傅,邻市这个项目定了。你接不接?我只等你一句准话。”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阳光照着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
我沉默了几秒,说:“接。”陈总说:“好,明天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把细节谈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出了好一会儿神。楼下有人骑着电瓶车过去,车喇叭嘀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晚上,老婆做了一桌子菜。
闺女也放学回来了,坐在桌边夹菜,不知道说什么,就闷头吃。
老婆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举起来,说:“干一杯吧。”我问:“干啥?”她说:“庆祝你脱离苦海。”我愣了愣,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那杯酒喝下去,喉咙里烧得暖烘烘的。
可那天晚上的电话,徐永一直没有打来。
04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陈总公司。
陈总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一摞文件,电脑屏幕上全是图纸。
他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就是这块,邻市开发区,六百亩。老傅,你过来看。”我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规划指标。
六百亩,地上建筑面积得有好几十万方。
这个体量,结构设计跟下去,至少得两年。
“工期排得紧吗?”我问。
“刚立项,还在做前期,设计方案春末就要出来。”陈总说着,把桌上的图纸翻了一页,“你这个位置的思路,我信得过。以前跟你配合过的项目,从来没有出过结构问题。”他没再多说,只是把意向书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翻了一遍意向书。
合同金额比我预想的还高了十万。
我合上意向书,没签字。
“陈总,容我回去再想想。”我说。
他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想了想又咽了回去:“行,你回去看,不急。”
出了陈总公司,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大半圈。
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件事:徐永那里,还有一笔尾款没结。
项目已经收官了,图纸也交了,这笔钱就是走个流程。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徐永把我开除了。
这事儿传出去,尾款还能顺利到账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落,就再也甩不掉了。
我停在一家药店门口进去买了盒膏药,出来站在路边,把膏药贴在腰上。
药味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郑秀萍发来的消息:“傅工,下周一方便回公司一趟吗?需要办一下社保转出的手续。”我简单回了一句:“到时候看。”把手机揣进兜里,骑车回家了。
晚上,老婆问我陈总那边谈得怎么样。
我说:“合同还行,就是有点事没想好。”她看了我一眼:“什么没想好?”我捏着筷子,顿了一下:“徐永那边尾款还没结清。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接别人家的项目,他那笔钱能不能到账就很难说了。”老婆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怕他拿不到钱,还是怕他拿不到钱的时候来找你麻烦?”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半天。
老婆没再说话,站起来收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傅鑫,你都让人撵出来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累不累?”她说完,拿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剩菜,心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腰上的膏药贴得久了,边缘有点发痒。
我伸手按了按,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徐永在开除我之前,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要把吕光辉扶上来?
那个改过的梁柱节点数据,到底是吕光辉自己动的手,还是被徐永逼着动的?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白花花的一道。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项目施工队的老赵。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傅工,我跟您说个事。陈总那边的人来对接尾款的事儿了。可是……”他顿了一下,“可是他们发现,提交上去的图纸跟您最后签字的原版计算书数据对不上,说是差了好几处关键参数。”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谁发现的?”
“陈总那边的人一页一页对出来的。”老赵咽了口唾沫,“他们说,按这个图纸上的数据,抗震等级有两个指标不达标。财务那边直接停了付款流程,让徐总先把技术问题说清楚再说。”
我没说话,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处梁柱节点配筋的余量,我是改回来了的。
可吕光辉后来可能又动了别的地方。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上晾着的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有人说,图纸上签的是我的名字。那笔尾款能不能下来,现在跟我没半点关系了。他徐永自己挖的坑,自己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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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下午,吕光辉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师傅,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打了两个字:“哪家?”他回了一个小面馆的地址。
我看了一眼,离我家不远,骑车十几分钟的路程。
晚上六点半,我到的时候,吕光辉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
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坨了,另外一碗还冒着热气。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师傅。”他喊了一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两碗面,没动筷子。
吕光辉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筷子,终于开口:“陈总那边的人来公司对图纸了。”我说我知道。
“那个数据……”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是徐总让我改的。”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显然有些不安,手指在裤子上来回搓了搓,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他说,你们那个方案成本太高了,让我把配筋量降下来。我不改,他就让我卷铺盖走人。”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似的,“师傅,我当时真的……我没敢。”
我端起桌上那碗面,用筷子挑了一口,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没什么味道。
“改了几处?”我问。
“就那处梁柱节点。”他说,“其他没动。”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吕光辉,你知道那处节点改下来,楼体抗震等级会降多少吗?”他没说话,把头低了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带着点沙哑的声音说:“师傅,我这两天一直睡不好。我怕真出了事,担责任的是我。”他顿了一下:“我把原来的数据都记在U盘里了,就在您原来办公室旁边那个值班室的失物招领盒里放着。徐总翻过您桌子,什么都没找着。”我看着他,觉得有些意外。
这个带了三年没主见的年轻人,头一回在我面前坐直了身子。
“那个U盘,我明天去拿。”他说,“不管您怎么想,这数据不能错。”
我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面前那碗面一口没动。
他大概不知道,那套底稿U盘我从离职那天就放进值班室的失物招领盒里了。
他这算是自己走了条正道。
我回到家,老婆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我进来,看了我一眼:“吃了吗?”我说:“吃了半碗面,没吃饱。”她放下毛线,去厨房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
我坐在桌边吃着,她在对面坐着:“还是决定要接陈总的活?”我咽下一口蛋:“接了。”她看着我,隔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接就接吧,反正饿不死。”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陈总打来电话:“老傅,明天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把合同签了。”我说:“行,下午两点。”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很多,也走进去跟老婆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