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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0岁,看不得女儿总叹气说日子难,偷偷给了她20万,直到我住院急用钱,她却说钱买了理财取不出,我坐在病床上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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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笛声停了,我被推进急诊走廊。

头顶的白炽灯一根根闪过去,晃得眼睛发酸。

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是我二十分钟前发给女儿的微信:“梦洁,爸住院了,急用钱。”回复来得很快:“爸,那钱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按在屏幕上,按得发白。

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过去,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闺女,什么时候学会对我撒谎了?



01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天热得不行,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我拎着个布袋,沿着街边慢吞吞地走,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

走到菜市场门口,碰见徐德福推着自行车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背心,肩膀上搭条毛巾,看见我就喊:“福生,这么热的天你还跑菜市场?”

我说:“家里没菜了,顺便出来遛遛。”

徐德福说:“你闺女好一阵子没回来了吧?上次我在超市门口看见她开车过去,喊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我说:“年轻人忙,哪有空天天往我这跑。”

徐德福哼了一声:“再忙,亲爹总得看看吧?”他说完蹬上自行车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你闺女那新车看着挺好的,得二三十万吧。”

我没接话。

回到家里,我把菜往厨房一放,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徐德福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二三十万的车。我给了闺女的二十万。这两件事挨在一起,我不敢往深了想。

我站起来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灌进嗓子里有点涩。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知了叫得人心里烦。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想看看梦洁最近发了什么。

她发得少,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了,拍了张晚饭的照片,几个菜,看着挺丰盛。

配文就两个字:“周末。”没有车,没有别的。

我又翻了翻女婿马志远的朋友圈。马志远发得也不多,可他最近一条朋友圈停在两个月前,什么也没有。

我放下手机,心里头那股劲松了一点。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梦洁叹气的声音。

她那段时间每次回来都叹气。

说房贷涨了。

说外孙补习班一个学期要八千。

说马志远单位效益不好,奖金少了一大截。

说着说着就把头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我听了难受。

我每次听了,心里都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小时候,我工资才几百块,她想要一条花裙子,我咬牙给她买了。

她高兴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辫子一甩一甩的。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什么都给我闺女最好的。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家。我不求她回报我什么,只求她过得好。

可她过得不好。

那些叹气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躺在床上,老伴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福生,你照顾好闺女。”

我说:“你放心,我这一辈子,什么都不让她受委屈。”

可现在呢?

我那二十万,给了就给了,我没后悔。可我心里隐隐约约担心着,怕这钱换了别的什么东西回来。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床,煮了碗面,一个人吃了。

吃面的时候我看了看存折,上面还剩八万五。

二十年前,我下岗那会儿,兜里只剩三百块钱。

那时候梦洁上小学二年级,放学回来跟我说,学校要交一百块钱买校服。

我翻遍口袋,凑够了让她带去。

等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墙发呆,心里头酸得不行。

后来我去工地搬砖,扛水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肩膀磨破了皮,贴块胶布继续干。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不能让我闺女过苦日子。

我做到了。

可现在,我又开始想这件事了。

二十万给出去之后,我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心疼钱,是怕——怕这钱变成一根线,一头牵着我,一头牵着我闺女。线一断,我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会的,梦洁不是那种人。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闺女,我心里清楚。

可我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她。

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爸,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这几天忙不忙?有空回来坐坐,爸想你包的饺子了。”

她说:“爸,这几天单位事情多,走不开。等周末吧,周末我回去。”

我说:“好,那爸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

02

那一个礼拜,我每天都去菜市场转一圈。

不是买菜,是想碰见个人说说话。

我一个人住久了,习惯了。可老伴走了之后,这屋子越来越静。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徐德福喊我去下棋,我就跟着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花园的石桌上下棋。对面坐的是住三号楼的老张头,他一边下棋一边说:“福生,你闺女最近没回来?”

我说:“忙,年轻人嘛。”

老张头说:“忙也得看看爹。我闺女每个礼拜都回来,带点水果,坐坐就走。我心里头那个踏实。”

我没吭声,把卒顶了上去。

老张头又说:“你那闺女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心里有数。”

我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做了碗西红柿鸡蛋面,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把碗推到一边,点了根烟。

梦洁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面。

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厨房跑:“爸,今天吃什么?”我把面端上桌,她能吃两碗,汤都喝干净。

吃完了嘴一抹,抱着我的胳膊说:“爸,你做的面最好吃了。”

现在呢?

她不回来了。

我在心里给她找了很多理由。工作忙,孩子小,家里事情多。可我骗不了自己。

以前她再忙,一个礼拜也打两三回电话。

现在一个礼拜能有一回就不错了。

有时候我打过去,她说在忙,等会儿回。

可我等了一晚上,电话也没响过。

我告诉自己,是我太敏感了。闺女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老围着我转。

可我心里那句话,一直没说出口:闺女,爸老了,爸怕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

临睡前我翻了翻手机,看到一个理财广告。

上面写着“三年期封闭式理财,年化收益率4.5%”。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梦洁说钱买了理财,三年期,封闭的,取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是真的,那她买这份理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万一我有急用呢?

她不小了,三十二了,这些事应该想得到。

可她想了没有?

我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被月光照着,她笑得很安静。

我说:“老伴,你说咱闺女,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我。

只有知了在外面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诉苦。



03

转院那天,天气闷得很。

县医院的医生说,我心脏的情况不太乐观,血管堵了好几处,得尽快做支架手术。县医院做不了,得转省人民医院。

护士帮我办好转院手续,把我从病房推到急救车上。

躺在担架床上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根根闪过去,心里头有点慌。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这么怕过。

不是怕死,是怕——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梦洁一个人怎么办?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七岁,刚上高中。那段时间她瘦了不少,每天晚上都到我屋里来坐一会儿,也不说话,就靠着我的肩膀发呆。

我知道,她想她妈了。

后来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爸,你别生病。”

我答应了。

可现在,我躺在急救车上,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乱七八糟。我心里想,我不能死,我死了,梦洁就真的一个人了。

急救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省人民医院。一路上我迷迷糊糊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我想起梦洁小时候,我带她去公园划船。

她坐在船头,脚伸到水里,踢出一串水花。

她回头冲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太阳。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只要我闺女高兴就行。

可现在,她还高兴吗?

我不知道。

急救车停了,有人把我抬下去,推进急诊室。

急诊室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

护士给我量血压,扎针,问了一堆问题。

我一一回答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一个年轻医生过来跟我说:“刘师傅,您这情况我们看过了,得尽快做冠脉造影,如果堵得严重,得做支架。”

我说:“多少钱?”

医生说:“全部下来,大概七八万。”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医生看了看我:“家属呢?”

我说:“闺女在路上,还没到。”

医生说:“那您先休息,等家属来了您跟我说。”

医生走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那种很旧的白,上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痕,像是一条条小蛇。

我心里想,八万块钱,我还有。可做了手术之后呢?后续的药费,复查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我想起那二十万。

如果那二十万还在,我一点愁都没有。做完手术,手里还剩十几万,够我活到七十岁不成问题。

可现在钱没了。

给我闺女了。

我不后悔给她,我只是不知道,她现在会不会舍得拿回来。

梦洁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推门进来,脸上一脸的汗,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一进门就说:“爸,你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医生说要手术。”

她坐到我床边,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爸,你吓死我了。”

我说:“没事,爸命硬着呢。”

她又问:“那手术费……”

我说:“爸卡里有八万五,够了。”

她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得有点急,好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她是不是怕我张口要钱?

我没说破。

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照进病房,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白痕。我盯着那道光,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闺女,变了。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的。

可她就是变了。

04

手术前两天,我做了好多检查。

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血管造影。护士推着我从这栋楼跑到那栋楼,冷气吹得我直哆嗦。

梦洁这几天来得很勤。每天下午都来,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她给我带水果,带粥,带换洗的衣服。可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笑得太用力了。

我说:“梦洁,你要有事你就先去忙,爸一个人可以的。”

她说:“没事爸,我把工作都安排好了,就陪你。”

我说:“那志远跟我孙子呢?”

她说:“志远照顾孩子呢,没事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稀稀拉拉的。

我说:“梦洁,你手怎么抖?”

她说:“没……没有啊。”

我说:“你心里有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爸,我真没事。”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她十七岁那年。

她妈刚走,她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偷偷哭。

我听见了,就走到她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她赶紧擦了眼泪,说:“爸,我没事。”

和现在一样。

我说:“梦洁,你有什么事就跟爸说。爸虽然老了,但还能给你扛一扛。”

她低下头,手里的苹果削到一半,掉在了地上。

她说:“爸,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紧,说:“怎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说:“别怕,有什么话就说,爸不怪你。”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那二十万……我拿了,可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人喊:“刘福生家属,麻烦来护士站一下。”

她赶紧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说:“爸,我去看看。”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心跳得厉害。

她没说完的那句话,像一把刀悬在我头顶上。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两只鸟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跟我说的话:“福生,闺女以后的路还长,你多看着她点。”

我说:“我知道。”

可我现在看不住她了。

她长大了,心里装了太多事,不愿意跟我说了。

或者,她不敢跟我说了。

那天晚上,徐德福来了。

他提了一袋子水果,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福生,你这回可吓着我了。”

我说:“没事,命硬。”

他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你闺女那车,我今天又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车?”

他说:“就是那个白色的SUV,停在你们小区门口。车牌号我记得,是你闺女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德福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又说:“福生,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我憋不住。你那二十万给了你闺女,她转头就买了车,这事你心里头没想法?”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那二十万买的?”

徐德福说:“你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五,你闺女一个月工资顶天七八千,房贷车贷孩子学费,哪来的钱买二三十万的车?福生,你心里头有数。”

我坐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老槐树的枝叶刮在玻璃上,哗啦哗啦响。

徐德福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我忽然觉得,那裂缝像是长在我心口上。



05

手术前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头,我还在老家的院子里。

梦洁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院子里拔草。

我喊她:“梦洁,进来吃饭。”她抬起头冲我笑,手里举着一把草:“爸,你看我拔的草!”

然后画面一转,她长大了,穿着婚纱,马志远牵着她的手站在我对面。她把花递给我,说:“爸,你拿好。我走了。”

我说:“你去哪?”

她说:“我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我说:“你还会回来吗?”

她说:“会的,爸。我会回来的。”

可她没有。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还有滴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大爷睡着了,打鼾的声音断断续续。陪护的家属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手机屏幕还亮着,不知道是在刷什么。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心里头很乱。

二十万。一辆车。闺女的笑容。徐德福的话。

这些事搅在一起,搅得我脑子里一团糟。

我想起闺女十七岁那年,她妈刚走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放学回来就闷在屋里,也不说话,也不看电视,就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我端碗面给她,说:“梦洁,吃点东西。”

她把碗接过去,吃了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说:“别哭了,爸在呢。”

她说:“爸,你要好好的。”

我说:“爸会的。”

从那以后,我答应了她的那句话,成了我活着的信念。我要好好的。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可现在,我忽然不知道,我保重自己是给谁看的?

给她?

她还在乎吗?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她跟我闲聊:“刘师傅,您闺女今天来吗?”

我说:“来。”

护士说:“您闺女长得真好看,孝顺。”我笑了笑,没说话。

护士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梦洁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爸,明天早上我过去。”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她还没到。

我刷了刷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马志远发的。

照片是一桌子菜,看起来挺丰盛。

配文:“周末回爸妈家,吃了一顿好的。”照片角落里,能看见一个白色的包包,像是刚买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自己。心疼自己活了六十岁,到头来连闺女的真心话都听不到了。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她接了:“爸,我出门了,路上有点堵,马上就到。”

我说:“好,不急。”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天很蓝,有云飘过去,一朵一朵的,很慢。

我忽然想,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不要做她爸?

可我知道,这辈子,我已经做得很累了。

06

梦洁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提了一袋水果,还有一个保温桶。她说:“爸,我炖了排骨汤,您喝点。”

她把汤倒进碗里,递到我面前。汤是热的,飘着一股香味。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咸。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说:“爸,好喝吗?”

我说:“好喝。”

她又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放下碗,看着她:“梦洁,你上次跟我说的话,还没说完。”

她一愣:“什么话?”

我说:“你上回说,那二十万你拿了……”

她脸色变了,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爸,那钱……”

我说:“钱怎么了?”

我说:“梦洁,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买车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慌:“爸,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徐叔看见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我说:“梦洁,你别哭,爸不怪你。爸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转过身来,满脸是泪:“爸你问。”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爸给你的钱,就是你的了?爸要死要活,你都不管了?”

她愣了。

我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

我没想过我会说这样的话。

可我还是说了。

说出来之后,我心里头忽然松了。那些憋在心里的疙瘩,好像一下子都散了。可散完之后,又觉得空。

她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病房里其他的人都在看我们,我没说话。

隔壁床的大爷轻声跟他陪护的闺女说:“你看那姑娘,哭得多伤心。”

那闺女说:“不是伤心,是亏心。”

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我闺女不坏。

她只是糊涂了。

她从小被我宠着,从来没吃过什么苦,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不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可以没有,有些东西不能丢。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她哭了好一阵子,等她哭声小了一点,我才说:“梦洁,你把那车,卖了吧。”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爸……”

我说:“车是死物,人才是活的。你留着一辆车,把你爸丢了,你以后怎么过?”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我卖。”

我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她站起来,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了拍她的背:“傻孩子,爸不是舍不得那点钱,爸是怕你忘了,谁才是最心疼你的人。”



07

那天晚上,梦洁没走。

她说:“爸,我今天陪你。”

我说:“不用,你回去照顾孩子吧。”

她说:“志远在,孩子没事。”

她搬了一张陪护椅,在我床边坐了一夜。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应该是哭了很久,眼眶还红着。灯光照在她脸上,比白天显得柔和了很多。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五味杂陈。

第二天早上,徐德福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梦洁在给我倒水,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

他说:“哟,梦洁在呢?”

梦洁说:“徐叔,您坐。”

徐德福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梦洁,嘿嘿笑了两声:“这就对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徐德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福生,你那闺女,总算转过弯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可我心里清楚,转没转弯,还不好说。

那辆车还在。

那二十万还在。

那根刺,也还在。

只是暂时没人提它。

下午,医生来查房。他说我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后天可以安排手术。我点点头,说好。

医生走了之后,我又问梦洁:“那车,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她说:“爸,我已经跟我姐夫说了,他认识一个二手车贩子,这两天就能出手。”

我说:“能卖多少?”

她说:“可能……亏个三四万。”

我说:“亏就亏了,能拿回来就行。”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头忽然有点酸。她跟我年轻时一个样,硬气,要面子,什么事都自己扛。可她也跟我一样,扛着扛着,就把自己困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想着这两天的事。

二十万。一辆车。一个谎言。一场病。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把我跟闺女折腾得不轻。

可说到底,不过是人心变了。她变了,我也变了。

她变得觉得亲爹的钱可以乱花。我变得觉得亲闺女的话不能全信。

可我们谁也没说透。

谁也不愿意说透。

因为一说透,那层窗户纸破了,就补不回来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病房的地板上,像撒了一层霜。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睡了。

08

第二天一早,梦洁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她说:“爸,我下午再过来。”

我说:“你去吧,别耽误工作。”

她拎着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爸,那车的事,我已经跟车贩子谈好了,明天过户。”

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空荡荡的。隔壁床的大爷在做康复训练,在走廊里慢吞吞地走。他闺女扶着他,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有点羡慕。

大爷回到屋里,他闺女扶他坐好,拿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爷说:“闺女,辛苦你了。”

他闺女说:“不辛苦,你是我爸,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大爷笑了一下,笑得很满足。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想起我爸。

我十八岁那年去厂里上班,我爸站在门口目送我,一句话没说。

后来工伤住院,他大老远跑到医院看我,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那时候我不懂事,嫌他啰嗦。

现在我才知道,他只是什么都不说,可他什么都懂。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梦洁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条新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一棵树。配文:“有些事,想明白了就好。”

想明白就好。

可真的想明白了吗?

我自己都不清楚。

下午,马志远来了。

他说:“爸,梦洁让我来看看你。”

我说:“好,坐吧。”

马志远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爸,医院不能抽烟。”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看着他:“志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说:“爸,那车的事……”

我说:“车的事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爸,对不起。那车……是我非要买的。梦洁一开始也不愿意,我跟她吵了好几次。”

我心里头一紧:“你说真的?”

他说:“真的。爸,我知道我做错了。那二十万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该动。可那时候家里亲戚都换了车,我爸妈那边也一直催,说没车出去没面子……我就……我就没忍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他是我女婿五年了,我一直觉得他老实本分,可靠。

可这一刻,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愧疚和心虚,也看见了他藏起来的那点自私。

我说:“志远,面子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们年轻人,总怕丢面子。可你们知不知道,人活着,里子比面子重要。里子没了,面子再光鲜,也是空的。”

他说:“爸,我以后不会了。”

我说:“不是以后会不会的问题。”

我停了一下,又说:“是你有没有把你老丈人当一家人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爸,那车卖了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您。”

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边有一片云,慢慢飘过去,飘得很慢,很轻,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



09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梦洁来了。

她提了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又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床边:“爸,明天手术,你别紧张。”

我说:“爸不紧张。”

她说:“医生说了,支架手术很成熟,成功率很高。”

我说:“爸知道。”

她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枕头边上:“爸,这卡里有十二万,你先拿着。”

我说:“哪来的?”

她说:“车卖了,十一万。还有一万是我跟同事借的。”

我看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她说:“爸,卖车的钱,志远一分没留,全给我了。他说,这是还给您的。”

我拿起那张卡,卡面有点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说:“那你跟他……”

她说:“我们没事。他还是想得开的,说车没了可以再买,要是心里这个结解不开,以后日子都没法过了。”

我点了点头,把卡放进枕头底下。

她又说:“爸,还有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那二十万,我当初确实是拿去买了车。不是买了理财。是我撒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脸红红的。

我忽然笑了:“我知道。”

她抬起头:“你知道?”

我说:“你是我闺女,你撒谎的时候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她愣了,然后眼眶一红,又哭了。

我说:“别哭了,傻孩子。爸原谅你了。”

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爸,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我说:“好,那咱们说好了。”

那天晚上,她又没走。她坐在陪护椅上,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工作上的事,说孩子的事,说跟马志远吵架的事,说她的压力和无助。

她说:“爸,我以前总觉得,你会一直站在那里等我,不管我怎么折腾。”

我说:“爸也会老的。”

她忽然抱住我的胳膊:“爸,你别老。”

我说:“傻孩子,谁都会老的。”

她哭了一小会儿,然后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头的那个疙瘩,终于渐渐松开了。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

我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梦洁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笑着对我说:“爸,手术做完了。”

我迷糊着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10

出院那天,是徐德福来接的我。

梦洁说要去带我去她家,可我说不用了,我还是回我那小屋吧。

她说:“爸,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说:“没事,你徐叔住隔壁,有什么事他帮忙。”

徐德福在旁边帮腔:“放心吧,有我呢。”

梦洁拗不过我,只好同意了。

从省人民医院打车回家,路上我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市变化太快了。街边新开了很多店,从前的老店都找不到了。

车停在我住的老小区门口。楼道口的那棵大槐树还在,枝叶茂密。

我付了车钱,拎着包,慢慢下了车。

梦洁从后面赶上来,帮我拎包:“爸,我送你上去。”

我说:“不用,爸自己能行。”

她没听我的,跟在我身后上了楼。

我打开门,屋子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半包烟,沙发上搭着一件旧衣服。

梦洁帮我收拾了一下,把冰箱里的剩菜倒了,又把窗户打开通风。

我说:“坐下歇会儿吧,别忙了。”

她坐下来,看着我,眼睛有点红:“爸,对不起。”

我又笑了:“你一个下午说了那么多对不起,不累吗?”

她说:“我不累。”

我说:“行了,爸真的不怪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那二十万,我会攒钱还你的。”

我说:“不用还。爸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想过要回来。”

她说:“可是我……”

我摆摆手,打断她:“梦洁,爸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你妈走得早,爸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你要是有个什么事,爸这辈子就真没什么盼头了。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你要是把爸忘了,爸这心里头……就真空了。”

她抱着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

她拉着我的手说:“福生,好好活着。”

我说:“为了闺女,我也会的。”

现在,我还是那句话。

为了闺女,我也会好好活着。

而我的闺女,在迷失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回头了。

虽然那段路走得很累,很痛。

可她回来了。

那就够了。

出租车的喇叭声在楼下响了两声。

梦洁擦了擦眼睛:“爸,我让志远来接我,车在楼下了。”

我说:“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爸,我明天回来看你。”

我说:“好,爸等着你。”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桌子上放着她带来的水果,还有那张银行卡。

我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又放回桌上。

窗外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很轻,很温柔,像是谁的手在抚摸我的脸。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笑了。

笑完,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顺着脸颊,落进了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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