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垃圾房旁边。
我蹲在地上洗拖把,水龙头哗哗响。九月的傍晚还有点热,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身后有人走近,踩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小吴。”
我回头一看。
老韩站在一米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保温桶。
他脸上挂着笑,温和,得体,像电视里那些知识分子说话前的那种笑。
“炖了点鸡汤,趁热喝。”
我没伸手。
眼睛不自觉地瞄到他手腕上。
那块表,前两天小区群里有人扒过,说是瑞士的牌子,值好几万。
群里的年轻人说得热闹,有人问他是不是有钱人,他没回话。
一个大学教授,住着租的房子,欠着水电费,天天等一个保洁阿姨下班送汤。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拧巴。
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推掉,手机响了。
老家二叔打来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跑了八百米:“玉琴!你爹留下的那个老宅子,拆了!刚下的文件,能分小两百万!”
挂掉电话,我抬起头。
老韩还站在那里,笑容没变,温和的,耐心的。
可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是拆迁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
三个月前他搬来那天,正好是二叔第一次打电话来说老宅要拆的日子。
腊八节。我记得很清楚。
这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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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通电话挂掉之后,我在垃圾房旁边站了很久。
手里的拖把还在滴水,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一滴一滴,像时钟在走。二叔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能分小两百万!”
两百万。
我一个月工资一千五。
一年一万八。
两百万,够我干一百一十一年。
老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盖子拧得严严实实。我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好一会儿,拎起来,放回工具间。
没喝。
晚上回到出租屋,屋里黑漆漆的。
我一个人住,三十来平,月租八百。
这屋子是老小区的改造房,天花板上的墙皮有一块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客厅的灯泡坏了一盏,我也懒得换,反正一个人生活,暗一点也无所谓。
坐在床沿上,我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先打来电话的是儿子吴磊。
“妈,二叔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那老宅子真拆了?”
“嗯。”
“能分多少?”
“还没具体算,说是一百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吴磊的声音小了点,换了一副腔调,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思:“妈,超市最近确实周转不开,进货款都欠了两个月了。你儿媳妇天天跟我吵,说嫁给我倒了八辈子霉...”
我听着,嗯嗯地应着。
他又说了十来分钟,说孩子要交学费,说房租要到期了,说这个月的水电费还不知道从哪里出。
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个电话是女儿吴梅打的。
她说话直接,不绕弯子:“妈,二叔说那个钱的事,你别听我哥的。”
“我没听谁的。”
“我哥那个超市,我打听过了,光出不进。多少钱投进去都是打水漂。”吴梅的语气很冷静,“钱到手了先别动,我过两天回去一趟,咱们当面商量。”
“行。”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
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尖的,好像是两口子在闹离婚。
这个小区住了很多租户,干什么的都有。
我来这里当保洁两年了,认识不少人,但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
韩永刚那张脸又浮出来。
他是三个月前搬来的。
搬来那天是腊八节,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二叔打了电话来,说老宅要拆了,让我准备材料。
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老韩从车上下来,穿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我帮他提了一个箱子。他冲我点头,笑了笑,说谢谢。
我当时没在意。保洁嘛,帮住户搭把手是常事。
可后来他就开始找我搭话。
刚开始是问路,问垃圾桶在哪里,问小区附近有没有菜市场。
我都一一告诉他。
后来他问我在哪个保洁公司干活,我说是物业外包的,他点点头,说辛苦。
再后来就是送吃的。
先是几个橘子,说是一个学生家里种的。后来是一盒点心,说是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再后来就是炖汤,说一个人吃不了,倒掉浪费。
我推了几次。推不掉。
三个月下来,小区里的人都知道了,新搬来的那个教授,在追保洁阿姨。
我不信。
不是不信他追我,是不信这事的来路。
我今年五十五了。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粗,腰弯下去的时候会咔咔响。我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不想多看。
一个教授,比我大三岁,戴着好几万的表,说话斯斯文文的,凭什么对我一见钟情?
要说我有什么值得他图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紧。
那笔拆迁款。
可不可能是冲着这个来的?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他是三个月前搬来的,拆迁消息是今天才正式传下来的。时间对不上。
除非...他早就知道?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一个保洁,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小县城,老宅要拆迁的事,连我儿子都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去上班,天还蒙蒙亮。
我先把小区大门到中心花园的主干道扫了一遍,落叶装了满满三个垃圾袋。
又把三个单元楼的楼道拖了,从一楼到六楼,一阶一阶地拖。
干完这些,已经快九点了。
走到工具间门口,我愣住了。
那个保温桶还在石台上放着。我昨晚没拿回去,也没扔。
犹豫了一会儿,我走过去,拧开了盖子。
鸡汤的香味飘出来,还温着。
他把保温桶放在保温袋里,外面还裹了一层毛巾。怕凉了。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初秋的晨风里。汤里放了红枣、枸杞,还有几块鸡肉。看着那碗汤,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多少年了,没人给我炖过汤。
老伴活着的时候,还会煮点面条。
他走了之后,逢年过节都是我一个人凑合。
去年过年,我煮了一锅饺子,吃了三天。
今年过生日,我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对着镜子说了句生日快乐。
端着那碗鸡汤,我突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这人是骗子?
可这鸡汤是他亲手炖的,亲手送来的,还用毛巾包着怕凉了。
他要真图我什么,是不是太费功夫了?
我把汤喝完,把保温桶洗干净了,放在工具间的架子上。
晚上下班的时候,老韩又来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手背在身后。看到我出来,他迎上来两步。
“小吴,今天的汤还合口味吗?”
“挺...挺好的。”
“那明天再炖点排骨。”他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这是几个苹果,我一个学生从乡下带来的,你尝尝。”
我没接。
“老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和,眼角的皱纹细细的。
“我想追你。”
“我都五十五了。”
“我五十八了,都不年轻了。”
“你是教授,我就是个扫地的。”
“那又怎么样?”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这个年纪了,不看那些虚的。看的是人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把苹果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见。”
我抱着那袋苹果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跳得有点快。
不对。这不对。可为什么不对,我说不上来。
02
回到屋里,我把那袋苹果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苹果红红的,个头匀称,一看就是挑过的。
我拿起一个,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
又拿起一个,也擦了擦,放在嘴里。
吃完两个苹果,我心里更乱了。
洗了把脸,我躺到床上。手机亮了,小区群里有人在说话。我翻了翻,看到有人在说老韩。
“那个教授今天又在花坛那边站了一个小时。”
“等那个保洁的吧?”
“啧,图什么呢?”
“谁知道呢,兴许是真爱吧。”
“真爱?我看是脑子进水了。一个教授,找个什么女人找不到?”
“你别说,那保洁长得也不算差,收拾收拾还行。”
“行什么行,都多大年纪了。”
我划了几下,没再看了。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班,肖香兰在工具间门口等我。
她比我小两岁,干保安的,跟我处得不错。她老家跟我隔一条河,算是半个老乡。她老公在附近工地上干活,两口子租了一间房子住。
“玉琴,听说你昨天又喝老韩的汤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他拎着保温桶从你那边出来的。”肖香兰压低声音,“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喝人家的汤?”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不吭声。
肖香兰凑近了一点:“我跟你说,那个老韩的事,我替你打听了一下。”
“打听什么?”
“他搬来那天,我在物业那里值班,看过他的身份证。上面写的是韩永刚,1958年的。他说自己是大学教授,可我问了物业老张,老张说他没出示过工作证。”
“那物业怎么让他住进来的?”
“交了半年房租,还多押了三个月。”肖香兰压低声音,“你想想,一个大学教授,住这种老小区,一个月一千五的房租。他要真有钱,怎么不去住好地方?”
我愣了一下。
这个事我也想过,但没往深里想。小区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开出租车的,有做小生意的,也有退休干部。教授住这里,也不是说不过去。
“那工作证的事呢?”
“没看到。”肖香兰摇头,“我问他要不要登记,他说不用,他主要在家写书,不需要出门上班。”
写书。
这个理由倒像是那么回事。
可我心里就是不安稳。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十二号楼三单元。老韩住在四楼,401。我拎着拖把和水桶,假装在楼道里干活。
401的门关着。我蹲下来拖地,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清。好像是老韩在打电话。
我凑近了一点。
“...那个事你放心,我这边有门路...”
“...对,钱的事情不用着急,她那边有...”
我心里一紧。
她那边有?
谁那边?有什么?
我刚想再听清楚一点,门突然开了。
老韩站在门口,看到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地上。
“小吴?”他笑着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拖地。”我指了指地上的水迹,“这个单元楼今天还没打扫完。”
“哦。”他点点头,侧身给我让路,“那你忙。”
我不敢看他,低头继续拖地。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关上了门。
我松了口气,赶紧拖完这层楼,拎着桶跑了。
回到工具间,我坐在小板凳上,心跳还没平复。
他打电话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钱的事情不用着急,她那边有...”
她是我吗?
我这边有什么?除了那笔还没到手的拆迁款,什么都没有。
可这事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
我的手开始抖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拆迁的事。知道老宅要拆,知道我能分到钱。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我连我儿女都是昨天才知道确切消息的。
他一个刚搬来三个月的外地人,怎么会知道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老宅要拆迁?
除非,有人跟他说的。
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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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避着老韩。
下班不走正门,绕到侧门出去。老韩在花坛边站,我就躲在工具间里,从窗户看着他。他站一个小时,我就躲一个小时。
他等不到我,也不打电话,也不发消息。第二天还是来,在花坛边站着。
第四天晚上,我刚从侧门溜回来,远远就看到单元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以为是老韩,赶紧躲到旁边的大树后面。
探头一看,不是。是儿子吴磊。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低着头玩手机。旁边停着他那辆小面包车,车身上还贴着“吴磊超市,送货上门”的字。
“妈!”他看到我了,冲我喊,“你去哪了?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跟着我进了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你儿媳妇让我给你带的,排骨,还有几个土豆。”
我看了看那袋排骨。塑料袋里的排骨看起来冻了很久了,边角有点发白。
“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不坐了,我还得赶回去。”他没坐,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妈,那个拆迁的事...”
“还没办完。”
“我知道。”他又搓了搓手,“我就是想说,要是钱下来了,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借多少?”
“二...二十万。”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敢看我,眼睛盯着地板。
二十万。我一周的工资一千五。二十万,够我干一百三十周的。
“你那超市,干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周转不开。”他叹了口气,“现在生意不好做,加上你儿媳妇不是刚生了二胎吗?奶粉钱一个月就两千多...”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儿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他结婚的时候我掏空了家底,还从亲戚那里借了两万。
可这些年,他从来没有主动给过我钱。
逢年过节回来,都是空着手。
去年过年,他带了一箱牛奶,还是儿媳妇催着买的。
不是说他不好。他也有他的难处,我知道。
可我心里就是凉。
“等你妹妹回来,咱们一起商量着办。”我说。
吴磊的脸色变了:“叫她干什么?她一个女孩子,懂什么经济的事?”
“她在银行上班,比咱们都懂。”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本事?”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看不起我。”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从小到大你就偏心她,说她会读书,说我笨。现在我开超市了,你又说我不行。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对我说过话。
“吴磊,你听我说...”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自个儿想想,那钱是你自个儿的。你要给谁,谁也管不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心里堵得慌。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我养大了两个孩子,没让他们饿着,没让他们冻着。可现在,一个为了钱跟我急,一个说要回来管我。
这钱还没到手呢。
第二天上班,我正蹲在花坛边上休息,老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没拿保温桶,就穿了一件白衬衫,看起来很精神。他也蹲下来,跟我平视。
“小吴,你这几天躲着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这个人不踏实。”他笑了笑,很温和,“可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老韩,你到底图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图你这个人。”
“我五十八了,咱们都不年轻了。”
“可你是教授。”
“教授也是人。教授也一样要吃饭睡觉,也一样会孤独,也一样想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看着我,眼睛很真诚。真诚到我都差点信了。
“小吴,我不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心眼好,踏实,能干。我这么大年纪了,不想再找一个贪图我身份地位的。就想找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
“你要是愿意,咱们先处处。不乐意,我也不勉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慢慢想,不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炖鲫鱼汤。你等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每一种话都说到人心坎上。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来追我一个保洁?
04
老韩的鲫鱼汤,我还是喝了。
不是我想喝。是肖香兰劝我喝的。
那天她值夜班,在岗亭里跟我一起吃盒饭。我把老韩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她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玉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前两天,老韩去门口那家药房买药,正好被我老公撞上了。”
“买药?买什么药?”
“高血压的药。”肖香兰压低声音,“进口的那种,一盒一百多。”
我愣了一下:“那又怎么了?”
“他一个教授,住着一千五一个月的房子,买一百多一盒的药。”肖香兰盯着我,“你说,他真缺钱吗?”
我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准。”肖香兰摇头,“就是觉得这事不对。他嘴上说自己就是个普通教授,可做出来的事,不像手头紧的人。”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