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借来的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
翠花婶拽着我进了肖家院子,小女儿肖碧彤坐在堂屋里嗑瓜子,上下看我一遍,问了句“你妈呢”,我说不在了。
她“哦”一声,拍拍裙子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厂里赶工。”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蒋文英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肘,力道大得我往前趔趄了半步。
“小伙子,你别走,我家还有个大的,你瞅瞅再走?”她说这话时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还有面粉印子。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起来,我看见后门口蹲着个女人,辫子拖到腰上,正在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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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五点我就醒了。
借来的中山装挂在床头的钉子上一宿,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怕压皱了不好还人家。
刘叔在隔壁打呼噜,鼾声震得木板墙嗡嗡响。
我摸了摸中山装的领口,袖口磨得发白,针脚都散了,但已经是全屋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我爹走得早,我娘去年冬天也没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建民,找媳妇找个会过日子的,穷不怕,怕的是心高气傲。
我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刘叔给我介绍的这门亲事,说镇上的肖家,死了男人,家里有两个闺女,小女儿还没许人。
翠花婶是媒人,刘叔拍着胸脯说这闺女长得水灵。
我没想过找多好看的,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翠花婶在村口等我,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抹了头油,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她上下看了看我,皱了一下眉头:“你就穿这身?”
“借的。”我说。
她叹了口气:“走吧走吧,人家等着呢。”
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硌得屁股疼。
镇上的路比村里宽,路边有人卖油条豆浆,香味钻进鼻子里,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没敢停下来吃,怕耽误了时辰。
肖家的院子是那种老式的青砖瓦房,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门口种了两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地上扫得没有一片多余的落叶,墙角码着一摞柴火,整整齐齐的。
一看就是讲究人家。
翠花婶推开院门,喊了一声:“蒋大姐,人来了!”
堂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进来坐,进来坐。”
我跟着进了堂屋。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瓜子。
墙上贴着张毛主席像,旁边挂着一把老式的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肖碧彤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白色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擦了粉,嘴唇也涂了口红。
她确实长得挺好看,眼睛大,鼻子挺,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可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她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磨白的袖口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坐吧。”她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跟店里的伙计说话。
我坐在长凳上,手不知道往哪放,就搁在膝盖上。她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瓜子壳吐在地上,噗噗的响。
翠花婶跟蒋文英在厨房里忙活,隐约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翠花婶说:“这小伙子老实本分,会木匠活,一个月也能挣个几十块。”蒋文英说:“老实好,老实好。”
堂屋里就剩我和肖碧彤两个人,气氛尴尬得要命。
我想找话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嗑瓜子,眼睛偶尔瞟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你在城里做工?”她终于开口了。
“在木器厂当临时工。”
“多少钱一个月?”
“四十五块。”
她“哦”了一声,又抓了一把瓜子,吐壳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四十五块在镇上不算少了,可她那个表情,分明是嫌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白的袖口,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蒋文英端了一碗糖水出来,放在我面前:“小伙子,喝水。”
我站起来接碗,她看见我手上的老茧,眼睛亮了一下:“你做了不少木工活啊?”
“打小就跟我爹学,会一些。”
“好手艺饿不死人。”她笑着说。
肖碧彤在旁边“噗”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干嘛。
我喝了一口糖水,太甜了,嗓子眼发腻。我想把碗放下,又觉得不喝完不礼貌,只好一口一口地往下灌。
蒋文英又问:“你家里还有啥人?”
“就我一个了。”
“你娘呢?”
“去年冬天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翠花婶在一旁搭腔:“这孩子命苦是苦,但人踏实,不偷不抢的,以后日子肯定能过起来。”
我喝完糖水,放下碗,肖碧彤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走到我面前,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对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妈,我先走了啊,厂里还赶工呢。”
蒋文英急匆匆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走啥?人家大老远来的,你陪人家说会儿话。”
“有啥好说的。”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我站在那里,血一下涌到脑门上,脸烧得厉害。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努力不让自己发作。
蒋文英追到门口,骂了一声:“你这死丫头!”
肖碧彤出了院门,连头都没回。她骑上停在门口的自行车,叮铃一声,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堂屋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翠花婶在一旁小声嘀咕:“这闺女咋这样啊……”
蒋文英站在门口,肩膀抖了几下,转过身来时脸色铁青。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嘴张了张,又闭上。
“小伙子,你别往心里去。”她说,“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我说没事,准备走人。
我刚迈出堂屋门槛,蒋文英突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肘。她手上有面粉,掐在我袖子上,留下几个白印子。
“小伙子,你别走。”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我家还有个大的,你瞅瞅再走?”
我愣住了。
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起来,哗啦啦落了一地。我看见厨房后门口蹲着一个人,辫子拖到腰上,手指粗短,正在择菜。
02
蒋文英拽着我往后门口走,步子很快,围裙上的面粉往下掉。
“我家大闺女,倩雪。”她说,“比她妹妹大几岁,会做家务会干农活,就是走路不太方便。”
我被她拽到后门口,那个蹲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她长得不像她妹妹,脸圆一些,皮肤黑一些,但胜在干干净净的。
她穿着碎花布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缝里嵌着泥,正把一棵棵青菜的老叶子掰下来码好,动作麻利又熟练。
“倩雪,你过来。”蒋文英喊她。
她站起来,我才发现她右腿不对劲。
她走路时右脚往外划一下,整个身体往左边歪一下,走得很慢。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是建民。”蒋文英说,“比你小两岁,是个木匠。”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我看见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倩雪,你跟建民说句话。”蒋文英在旁边推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屋里坐吧。”
声音很轻,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厨房比堂屋小,灶台是用青砖砌的,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灶膛里还燃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角放着半篾篮菜,地上还有几根葱,她刚才就是在择那些菜。
“你坐。”她指着灶台旁的一条矮凳子。
我坐下了。
她没坐,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拿起一把刀开始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很稳当,节奏均匀。
她切了一会儿,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刀和砧板碰撞的声音。
我看见她的手很稳,不像她妹妹那样浮,也不像有些女人那样做做样子。她是真干活的,那双手上全是生活的痕迹。
“平时你一个人干活?”我开口问。
“还有我妈。”她说,没回头,“我爸走得早,都是我俩。”
“家里种了多少地?”
“自家吃的菜地,没种田了。我妹妹在县里厂子做工,一个月回来一两回。”
她说这些时语气淡淡的,不热情也不疏远。她转身去拿盘子,脸从我面前掠过,我看见她眼角有一颗泪痣,不大,但挺明显。
蒋文英端着一碗鸡蛋面进来了:“倩雪,你陪人家吃个饭。”
她把碗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吃吧,别客气。”
我确实饿了,早上没吃东西,骑了四十分钟的车。面条的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咽了一下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是鸡汤,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我大口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抬头看了一眼。
肖倩雪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膝盖上盖着一块布,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花棉袄。
她一针一针地缝着,针脚细密整齐。
她低着头,辫子从肩膀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怎么不吃?”我问她。
“我吃过了。”她说,没抬头。
我吃完面,把碗放下。她站起来收了碗,拿到水缸边去洗。她走路时右脚往外划一下,整个人往左边歪一下,但她手里的碗很稳,没晃一下。
蒋文英端着一杯茶进来了,坐在我对面:“小伙子,你觉得我家倩雪咋样?”
我还没回答,肖倩雪在外面喊了一声:“妈!”
蒋文英没理她,继续看着我:“我这人大闺女老实本分,不比你那个对象差哪里,就是腿上有点毛病。你要是嫌弃,现在走也行,我不怪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妈!”肖倩雪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蒋文英站起来走到门口,我看见她跟肖倩雪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
肖倩雪低着头,手攥着那件花棉袄,肩膀微微抖着。
蒋文英拍了拍她的后背,又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回屋里。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睛:“小伙子,我不是卖闺女。我是过来人,知道啥叫过日子。我这人穷了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老年斑。她抠着桌角,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我不催你。”她站起来,“你先回去想想。要是愿意,过两天再来说一声;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送我到门口,翠花婶已经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等着了。她扶着自行车,看见我出来,小跑过来问:“咋样?”
我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急了,“人家那边等着回信呢。”
我回头看了一下院子,蒋文英还站在门口,手撑在门框上。秋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那些头发在风里乱飘,她也没拢一下,就那么看着我。
骑上自行车,我回头看了看,梧桐树叶又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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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县城的路上,翠花婶一路骂骂咧咧。
“这肖碧彤也太不像话了!”她骑着自行车,声音在风里飘,“来之前她妈说得可好了,啥好姑娘等着你,结果呢?屁股都没坐热就走人了!”
我没搭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大闺女嘛……”她顿了顿,“模样还行,就是腿脚不好。你要是真看上了,倒也是个会过日子的。”
“我还没想好。”我说。
“有啥好想的?人家愿意,你还不乐意?你也不看看自家啥条件。”
她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说的是实话。
我张建民啥条件?
爹妈都没了,就剩一间老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要借。
人家大闺女虽然腿脚不好,但会干活会持家,母女俩守着三间青砖瓦房,不说是富裕,总比我强。
回到出租屋,刘叔正坐在门口喝茶。看见我回来,他放下搪瓷缸:“咋样?”
“没谈成。”
“咋谈不成?”
我把前前后后说了。刘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大闺女呢?”
“看了。”
“行不行?”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都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我说:“人倒是老实,就是……”
“就是啥?”
“就是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人家。”
刘叔没再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肖碧彤嗑瓜子看我的那个眼神,蒋文英追出来拉住我的那只手,还有肖倩雪蹲在厨房后门口择菜的样子。
她择菜时手很稳,动作很熟练。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一下,但手里的东西从来不晃。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我摸了摸床头挂的那件中山装,袖口还是磨白了,针脚还是散了。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找媳妇要找会过日子的,穷不怕,怕的是心高气傲。
第二天起来,我去木器厂上了半天班,下午请了假,又骑着车去了镇上。
到肖家院子门口时,天已经开始暗了。院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
肖倩雪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缝衣裳,身上盖着一块黑布,辫子被风吹得乱飘。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愣住了。
“你咋来了?”她问。
“我来……来看看你。”
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右脚往外划一下,走到堂屋门口:“妈,建民来了!”
蒋文英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碗,看见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来了?进来吧。”
我跟着进了院子。
枣树底下的地上摆着一堆针线活,有一件没绣完的花枕头套,针脚细密整齐。
旁边放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你做的?”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弯腰去捡地上的针线篓子。她弯腰的时候姿势不太自然,得先把左脚站稳了,再慢慢弯下腰去。
我蹲下去,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顶针。
“谢谢。”她小声说。
“客气啥。”
蒋文英端着一碗稀饭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还没吃饭吧?吃点,不嫌弃的话。”
我坐下了,端着碗喝了一口。稀饭熬得稀,里面放着红薯,甜甜的。就着一碟咸菜下肚,胃里暖和了。
肖倩雪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稀饭。她不怎么夹菜,偶尔夹一根咸菜,嚼得很慢。
“城里的活好干吗?”她问。
“还行,就是累点。”
“累点不怕,有力气就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发现她不太敢看人,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一碰到我的目光就赶紧移开,像被烫着似的。
吃完饭,肖倩雪去收拾碗筷。我坐在石凳上,蒋文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伙子,你要是没想好,就先别急着定。”她说,“多来几趟,熟悉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我家倩雪是不太说话,但她心里啥都清楚。她知道自己腿脚不好,不指望找多好的人家,就是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我看得出来。”我说。
“那你……”
“姨,我就问一句。”我看着她,“您为啥一见面就相中我了?”
蒋文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你手上的老茧。”她说,“还有,你穿那件中山装,袖口都磨白了也不换件新的,说明你这人节俭。”
她顿了顿:“我男人以前也干木匠活,他手上也有这样的茧。”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根处的老茧一层叠一层,那是常年握刨子、推锯子留下的印记。
“你长得不像他。”蒋文英笑了,“但那双手像。”
那天晚上我骑自行车回去,秋风呼呼的,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我心里是热的。
04
一个星期后,我又去了肖家。
这次我没穿那件中山装,换了自己的旧褂子。反正人家也不在乎这个,蒋文英说了,踏实就行。
我到的时候,肖倩雪正在院子里劈柴。
她举着斧头,一下就劈开一块木头,劈开的木头茬子整整齐齐地分开倒下。
她看见我,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你来了。”
“我来帮你。”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斧头。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这个腿不好使,劈柴不安全。”
她愣了一下,松了手。
我拿起斧头,劈了一堆柴火。这点活对我来说不累,木器厂里比这重的活多着呢。我一口气劈了三根大木头,堆在墙角。
肖倩雪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一根一根码得端端正正。
她码柴火的时候特别仔细,粗的放下面,细的放上面,柴火垛码得像砖墙一样齐整。
“你手真巧。”我说。
“都是逼出来的。”她笑了笑,“我妈常说,家里没个男人,啥事都得自己扛。”
那天我跟她聊了不少。
她话不多,但我问了,她也答几句。
她说她8岁那年爬树摔下来,把腿摔坏了。
家里没钱,去镇上卫生院看了两次,医生说没大事,结果耽误了,落下了终身残疾。
“那时候我爸还在,跑了几趟医院,欠了一屁股债。”她说,声音很轻,“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她从来没说过后悔,但我心里一直难受,总觉得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你咋这么想?”
“本来就是。”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揉搓,“我妹妹能出去打工,能找个好人家。我呢?谁要我一个瘸子。”
“我要。”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不是可怜你。”我说,“我自己也是个穷人,配得上你。”
她没说话,低下头去继续码柴火。我看见她肩膀抖了几下,但没哭出声。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肖家。
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空手去。
帮她劈柴、挑水、修修补补。
她在院子里择菜,我就蹲在旁边看。
她做针线活时,我就坐在一边抽烟。
蒋文英从没催过我,每次来都问我吃了没,然后去厨房给我们做饭。她做得简单但很用心,有时候是鸡蛋面,有时候是红薯粥,有时候是炒青菜。
有一回,我帮她们修好了厨房漏雨的屋顶。蒋文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修好的屋顶,拍了我的肩膀:“建民,你这手艺真不赖。”
“姨你别夸我,这不算啥。”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真看上我家倩雪了,就把她领走吧。我一个寡妇,没啥拿得出手的,但我这大闺女能吃苦耐劳,你对她好点,她不会亏待你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肖倩雪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件没缝完的衣裳。她听见了蒋文英的话,脸一红,转身钻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肖倩雪坐在枣树底下缝衣裳的样子。她低着头,辫子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爬起来,拿出抽屉里攒的几个月的工资,数了数,一共三百块钱。又拿出工具箱,花了一个礼拜打了一套木梳妆台,上面刻了两只鸳鸯。
第三次去肖家时,我把梳妆台搬到院子里,放在枣树底下,对肖倩雪说:“这个,是给你的。”
肖倩雪愣住了,站在那儿,看着梳妆台上刻的鸳鸯图案,手慢慢伸出去,摸了摸。
“这是我做的。”我说,“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用。”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梳妆台看了很久。风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没拂一下。
蒋文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我们。
“倩雪。”我说,“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要嫌弃我。咱俩凑合凑合过,行不?”
她转过脸来,泪珠子砸下来,掉在木梳妆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建民。”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来晚了。”我说。
她哭了很久,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咋办,手张了张,又放下了。
蒋文英走过来,把碗塞在我手里:“建民,你是个好孩子。这闺女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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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定了亲之后,一切就快了。
我回了一趟老家,把爹娘留下的那间老屋打扫了一遍。
屋顶漏了两块瓦,我爬上房顶换了新的。
墙根发潮,我挖了排水沟。
院子里的杂草除了,把篱笆修了修。
虽然这间屋子以后可能住不上,但毕竟是爹娘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蒋文英跟我说,不用办多好的酒席,简单摆几桌就行。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屋里的老梨木家具瞟了一眼。
那是她男人留下的,一套八仙桌配四把椅子,全是梨木的,虽然旧了,但木头好,擦一擦还亮着。
“这家具以后给倩雪带走。”她说,语气平静,“她爸走的时候就交代了,这套东西留给闺女。”
“姨,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她叹了口气,“命贵重还是东西贵重?我这几个闺女命好就行。”
我骑车载着肖倩雪去了镇上供销社,买了两块红布,一块做被面,一块给她做衣裳。
她挑布的时候特别仔细,摸了好几种料子,指腹滑过布面,最后挑了一款棉布的,说她穿棉的实在。
“你就不能挑块好看点的?”我说。
“这个就好看。”她低头看着布,脸红了,“太鲜艳的我穿不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也不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
“那就这块。”我说。
后来蒋文英找村里的裁缝给肖倩雪做了一身新衣裳。衣裳做好的那天,她穿出来给我看,左肩膀比右肩膀高出一截。
“你咋不试试?”我问她。
“试了。”她低着头,手抠着新衣裳的纽扣,“我这腿不好,左右用劲不均匀,左边肩膀就高。裁缝说没办法,就将就着穿吧。”
婚礼前三天,我扛着一袋子粮食去肖家。刚拐过巷子口,就看见肖碧彤和蒋文英在院子里吵架。
肖碧彤穿着一件时髦的毛呢大衣,烫了卷发,整个人打扮得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她站在院子中间,声音拔得老高:“妈你咋想的?把我姐嫁给一个穷木匠!她本来就残疾,再嫁个穷的,这一辈子还咋过!”
“你小声点!”蒋文英压低声音,“建民咋了?人家踏实能干!”
“能干有啥用?”肖碧彤冷笑一声,两手叉着腰,“能当饭吃?能买车买楼?你看着吧,不出三年她就得哭着回娘家!”
蒋文英扬手想打她,手举到半空抖了几下,又放下了:“你懂个屁!”
“我懂得很!”肖碧彤往后退了一步,“反正我不看好。我姐那个命,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我站在巷子口,没出声。
肖倩雪从屋里出来了。她走路时右脚往外划一下,左脚跟上,走到肖碧彤面前站定。
“碧彤,你回屋去。”她说,声音很平静。
“姐,你听我说……”
“回屋去。”肖倩雪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肖碧彤张了张嘴,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肖倩雪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然后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啥时候来的?”
“刚来。”我走进院子,把粮食放在墙根。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碧彤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
“我知道。”我说,“我不在乎她咋说,我在乎的是你咋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可我有时候会瞎想。”
“想啥?”
“想是不是这辈子命就这样了。是不是真的会拖累你,过不上好日子了。”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胳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叶子都落光了。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我说,“我现在穷不假,但我还年轻,我有手艺,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但现在不是有你了吗?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我看见她走进厨房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里睡不着。刘叔抽着水烟,坐在门槛上,白色的烟气在月光下缓缓升起。
“建民,你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她那腿……”
“我不嫌弃。”我打断他的话,“刘叔,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愿意跟你一起吃苦的人,不容易。”
刘叔没说话,白气从烟嘴里冒出来,顺着院子飘向天空。
婚礼那天,天灰蒙蒙的。我穿上了翠花婶从别人家借来的一套干净衣裳,骑着刘叔的自行车去了肖家。
肖倩雪穿上新衣裳,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她坐在镜子前照了照,然后又低下头去。她站起来走路时,右脚往外划一下,但今天她走得很稳。
“走吧。”她说。
我背着她出门。她趴在我背上,身上有一股香皂味。她的右腿搭在我胳膊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你太轻了,以后得吃多一点才行。”我说。
她趴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婚礼简单得很,就摆了几桌,来的都是村里的人,还有刘叔和木器厂的几个工友。菜是蒋文英做的,炖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炒了几个素菜。
我跟肖倩雪坐在一起,她给我夹菜,都是挑好的夹到我碗里。
“你吃你的,别光顾我。”
“你多吃点。”她说,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你干活累,得吃饱。”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敢抬头。
06
结婚以后,肖倩雪跟着我回了县城。
蒋文英把她用了十几年的老缝纫机送给我们当嫁妆,那是台上海牌的老式脚踏缝纫机,机身上漆都磨掉了,但还能用。
“这机器跟了我大半辈子。”蒋文英摸着机身,眼圈发红,“你俩好好过日子。”
我租的房子是刘叔家搭出来的一间偏房,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箱子,就转不开身了。
屋顶瓦片有几处裂了,下雨时会漏水,我得爬上去铺塑料布。
肖倩雪没嫌弃。
她把带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木箱子,把我的衣服也叠好。
她把缝纫机摆在靠窗的位置,铺了一块干净的布,又拿来两件破旧衣裳,拆了洗了晾在院子里。
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木板床上,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平稳。
“睡得着吗?”我问她。
“嗯。”
“腿疼不疼?”
“不疼。”她顿了顿,“就是有点凉。”
我把被子往她那头拉了拉,把边角给她掖好。她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建民,谢谢。”
“谢啥?”
“谢你不嫌我这腿。”
“说这些干啥。”我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第二天我就去了木器厂,一个月的活干得比之前还卖力。我想着多做点,多挣点,让日子过得更好。
肖倩雪也没闲着。
她去镇上杂货铺扯了几块布头,回家裁裁剪剪,用那台老缝纫机缝成衣裳。
她缝的衣裳针脚细,走线直,比供销社里卖的还好。
她把缝好的衣裳拿到菜市场边上摆摊,有人看上了,她就做。
一件衣裳收几毛钱,一天下来也能挣个块把几毛的。
日子虽然穷,但过得踏实。
每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出租屋的窗口亮着灯。那盏灯是肖倩雪点的,她用针线篓子里的碎布头缝了一个灯罩,灯光透出来,暖烘烘的。
我推开门,她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稀饭,案板上切着咸菜。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回来了。”
“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她用粗瓷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
菜很简单,有时候是一碟咸菜,有时候是一盘炒青菜,偶尔能看见一两片肉,那一定是她特意去买来给我补力气的。
她把肉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夹青菜。我看着她碗里光秃秃的青菜,心里不是滋味。
“你也吃肉。”
“我不爱吃。”她笑了笑,“你干活累,多吃点。”
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她碗里:“让你吃你就吃。”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慢慢嚼了那块肉。
吃完饭她收拾桌子,我蹲在门口抽烟。秋夜的风有些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建民。”她在屋里叫我。
“嗯?”
“碧彤给我来信了。”
我掐了烟头,走进屋。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复杂。
“她说啥?”
“说她在南方找了个对象。”她抬头看我,“是个老板,开了个厂子,生意很火。”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她说让我别担心,她过得好得很。还说……”她顿住了。
“还说什么?”
“还说我嫁错了人。说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出不了头。”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信纸上的字。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她说得对。”
“建民!”她急了,“你别听她瞎说……”
“不。”我打断她,“她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没出息。但倩雪,你给我几年时间。”
她看着我,眼眶湿润了。
“我没啥本事,就是会木匠活。”我说,“但我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自己开个木器店,做家具卖。到时候我给你买新衣裳,盖新房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有一股香皂味,很好闻。
“我不图你啥。”她说,“就图你这人实在。”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睡不着。我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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