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吃到一半,蒋承德把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翻了两页,随手丢进脚边垃圾桶。
他站在那儿,皮鞋锃亮,语气轻飘飘的。
“苏工,一把年纪了,别拿这种过时玩意儿糊弄事。”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我蹲下捡起那份方案,用袖子擦掉沾在边角的菜汁,叠好,放回包里。没顶嘴,没红眼,坐回原位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晚上,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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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定在城东的喜来登,包了二楼整个宴会厅。
我下午三点就到了会场,找了个角落位置,把U盘里头演示用的PPT又过了一遍。
其实内容早就烂熟于心,只是手不自觉地反复点开又关上,像给自己壮胆。
这套方案是我的心血。
从去年秋末开始,我连续三个月泡在车间,盯着每一道工序,记录每一组数据,前前后后改了十一稿。
核心技术是一种工艺参数的改进方案,能大幅降低能耗,提高成品率。
光是验证实验数据,我就做了三十七次测试,前后煎熬了一年多。
我本以为今天能把方案好好讲给新来的经理听。
他年轻,有学历,听说在国外待了好些年,思路新,手段硬。
我甚至做好了被他质疑的准备,心想只要数据扎实,总归说得通。
赵磊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玉梅,今天人多,你就简略说说就行。蒋经理这人,脾气不大好摸。”
我跟赵磊搭档了快十年,他嘴里的“脾性不好摸”,已经算很委婉了。
我点点头,没多说。
蒋承德是七点到的,身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他这几个月从外边招进来的。
他三十五六岁,个子高,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进门先跟王总握了手,又跟几个部门主管挨个碰杯,笑声朗朗,全场都能听见。
我端着茶杯站在餐桌旁边,等他过来。
他确实过来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我是谁。
“蒋经理,我是项目二组的苏玉梅。”我伸出手,“今年那个设备技改方案,是我负责做的。”
“哦,苏工。”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松开得快,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老员工了,辛苦了。”
然后他走了。
那个晚上,直到宴会正式开始,他再没跟我说过第二句话。
我坐在靠窗那桌,桌上的菜上得差不多了,热气腾腾。
我本来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显得不突兀,也跟着夹了几筷子。
手机里女儿发来一张照片,食堂的糖醋排骨,配文:“妈,你们年会吃啥好的?给我留点。”
我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面前转盘上那盘差不多见底的清蒸鲈鱼,回了四个字:“给你带点。”
女儿叫苏小满,大二,住校,吃食堂吃腻了,隔三差五跟我撒娇要加餐。
她爸走得早,这些年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我这把年纪,图个什么呢?
无非就是把闺女供出来,自己手里存点养老钱,日子平平淡淡过下去。
台上的节目演到一半,主持人宣布由新任部门经理蒋承德致辞。
他接过话筒,先感谢了王总,又讲了公司未来的改革方向。
我记不清他说的原话了,只记得“旧模式”
“新思维”这两个词反复出现。
王总坐主桌上,听得频频点头。
蒋承德讲完,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工,我听说你今年准备了一套挺大的方案?”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份纸质档,双手递过去:“蒋经理,不算大,核心是设备参数改良和产线节能这一块,上了产能大概能提两成,成本能降三成。”
他接过去,没看,掂了掂分量:“挺厚实。”
我说:“里边有完整的实验记录和推导过程,您有空可以翻翻。”
他没接话,随手翻了两页,翻的速度很快,根本不像在看内容。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手一抬,那厚厚一沓纸被他抖了两抖,然后脱手,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轻飘飘的,像丢一张废纸。
“苏工,说句不好听的,”他笑了笑,“咱们公司不兴老一套了。这种东西,自我感动可以,真拿上市场,一文不值。”
他说那个“一文不值”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温柔。
我愣在原地。桌边其他人都停了筷子,有几个年轻同事低下了头,有人小声咳嗽了一声。赵磊伸手想拉我袖子,又缩了回去。
耳边的音乐还在响,台上的小品还在演。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份沾了菜汁的方案,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却摸不到伤口。
大概沉默了几秒,或者更久。
我蹲下身,把那份方案从垃圾桶里拿出来。
纸边沾了一点油污,我下意识地拿袖子去擦。
蒋承德没料到我这个反应,愣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转身走了。
我回到座位,把那沓纸叠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旁边有人递了一盒纸巾过来,我抬头一看,是赵磊。
“玉梅……”他欲言又止。
“没事。”我说,“菜都凉了,吃菜。”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换上拖鞋,把布袋放在鞋柜上,洗漱完坐在床边,盯着那个布袋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你带的好吃的呢?”
我回:“明天给你送,妈今天有点累。”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熄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刺耳的,又远了。
第二天一早,我从布袋里拿出那份方案,翻开边角沾了油渍的那几页,看见自己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红笔标注的关键参数,像在看一个自己养了很久的孩子被人打了一顿。
我坐在床沿,眼泪忽然掉下来。
02
第二天是周末,我哪儿也没去。女儿在学校不回来,家里冷冷清清的。
上午我煮了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吃完坐在阳台上发呆。
初冬的风透过纱窗灌进来,凉丝丝的。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了。
下午我打开电脑,登上尘封已久的邮箱。邮箱里邮件很多,多是些通知、账单、垃圾广告。我往下翻了几页,停在了一个半月前的一封邮件上。
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名字,主题标着“工作机会”。点开,是一段简短的话,大意是某家同行公司正在招资深技术负责人,想约我聊聊。
当时我扫了一眼就叉掉了,没当回事。
我在现在的公司干了二十年,从车间技术员干到项目组长,从没想过离开。
老王总还在的时候,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王总接了班,虽然平时交道打得不多,但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
可那个晚上,我重新点开了那封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末尾留了一个电话和一个姓名,联络人叫刘俊友。我盯着那行电话号码看了足足五分钟,最终关掉了页面,没有拨打。
我跟自己说:苏玉梅,你只是受了点委屈,不至于。
可那句话在心里滚了一夜,怎么都立不住。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打卡,进办公室,泡茶,打开电脑。
电脑屏幕上还贴着那张便签纸,写在去年的年会上,笔迹已经有点褪色:“设备二号线今年要完成减产改造,务必盯住。”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沾了菜汁的方案从包里抽出来,放到了键盘旁边。
上午十点,蒋承德把部门里所有人叫到小会议室开会,宣布了今年的重点工作安排。
他站在白板前,拿记号笔写了几条新方向,什么数字化、什么生态链,多数听起来很热闹,但操作起来未必落地。
在我听来,不过是一些新名词,换汤不换药。但蒋承德底气很足,讲话的节奏也快,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样。底下没人吭声。
散会的时候,他目光扫到我,笑了一下:“苏工,您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
我说:“没有。”
他也没追问,抱着电脑走了。赵磊在我身后叹了口气:“玉梅,你别跟他硬碰,他这种人,你让一步就过去了。”
“我让了。”我说,“他捡都不捡。”
下午,我两次路过蒋承德的办公室门口,看见他正跟那两个新招来的年轻人开着电脑讨论什么。
透过半开的门缝,我看见投影幕布上打着一页数据图表,风格很像我的PPT,但又不太一样。
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那天晚饭我没什么胃口,煮了一锅粥,就着咸鸭蛋吃了一半,剩下的放进了冰箱。
洗好碗,我坐在餐桌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脑,找到那封猎头邮件,拨通了刘俊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喂,是苏老师吗?”他声音热情,“我就知道您会打过来。”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你上次说的那个机会,能细聊聊吗?”
他说:“正好,沈总明天下午在朝阳那边有个茶室,我约他出来,见一面?”
“好。”我说,“明天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
我做了二十年没做过的事,居然比想象的容易,又比想象的忐忑。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整,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我告诉自己:苏玉梅,你去看一眼,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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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茶室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钟,坐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刘俊友。
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头发有点白,但精神挺好的,笑呵呵地伸出手来:“苏工,久仰久仰,我是沈祥。”
我起身跟他握了手。他的手掌粗壮,指节有薄茧,像个常下车间的人。
我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沈祥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苏工,我早就听说您。长河那套老设备改造的工艺参数,是您一手做出来的吧?”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行业里哪有秘密。”他笑,“做设备这行的,谁家有几把真刷子,我们都门清。”
他告诉我,他做了二十多年设备制造,公司不大,但技术积累扎实。
最近他们在研发新一代智能生产线,核心环节卡在一个工艺节点上,怎么都突破不了。
“我看了您发表过的那篇关于温度控制参数优化的技术文章,里边的思路,我研究了好几个月,越想越觉得厉害。”
他说得认真,不像是客套话。我听着,心里忽然有点热。
沈祥接着道:“我早就想来找你,但又怕你不好挖。毕竟你在老单位干了二十年,感情深厚。前天我听说你在年会上受了委屈,我想这回是时候了。”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苏工,你要是愿意,来我这里做项目总监。工资比你现在翻一倍,项目成了有分红,另外给你十年期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住心里的波动。
“沈总,我不瞒你,我手上确实有一套东西。”我顿了顿,“但这套东西是以前工作时积累的思路,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如果将来真的合作,我不能把老公司没公开的数据带过来,这是我的底线。”
沈祥点头:“你要是不说这个,我反倒不放心请你。做技术的人,人品比手艺重要。”
他也没催我表态,又聊了一会儿行业里的情况,留下名片,先走了。刘俊友跟我聊了几句薪资待遇,也匆匆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乱糟糟的。
到了这个岁数,我还能干得动吗?
还能跟年轻人拼吗?
做技术这一行,靠的是积累,靠的是经验。
我脑子里有二十年的东西,是可以值钱的。
但改换门庭这种事,终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轻巧。
晚上回家,我煮了一锅面条,坐在灯下,把那份沾了油渍的方案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记得那一页。
蒋承德的“新方案”里有一个很关键的技术参数,跟我的独立计算思路一样,但数值偏了。
如果他真的按那个参数去做,就算前期顺利,上了产线,也必出大故障。
我看了很久,合上方案,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走进王总的办公室,把一份辞呈放在他桌上。
王总愣住了:“苏工,你这是……”
“王总,我考虑清楚了。”我说,“干了二十年,想换个环境。”
王总站起来,有点急:“是不是因为蒋承德?他年轻,说话不好听,我去训他。”
“不是为了他。”我说,“我就想换个活法。”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我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他喊住我:“玉梅,你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没回头。
出了办公室,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整理电脑里的文件。
二十年的工作记录,堆起来比几本字典还厚。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份涉及公司内部数据的文件都做了标记。
凡是属于公司的东西,我一样都不带走。
整理完毕,我给王总发了一封冗长的交接邮件。
列明了每一份资料的去向,哪些留存在服务器,哪些备份在移动硬盘里交给赵磊,哪些实验数据我永远不会对外披露。
发完邮件,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关机键上,停了一会儿才按下去。屏幕黑了,映出我那张不算年轻的脸。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得很沉。
04
提交辞呈之后,我按规定还要上一个月的班,做工作交接。蒋承德大概从别人嘴里听说了消息,好几次从我工位旁边经过,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理会,该干什么干什么。赵磊却沉不住气,午饭的时候拉着我:“玉梅,你疯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你要去哪个公司?”
“还没定。”我说。
“那你辞什么职?”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都这个岁数了,真要出去跟人家拼?”
“不拼。”我说,“就是换个地方喘口气,就不行吗?”
赵磊没再说话,扒了两口饭,起身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看着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菜,心里知道,他不理解是正常的。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为了那口气,还是为了自己后半辈子的路。
那一个月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手里所有项目的资料做了细化交接。
赵磊接手了我的一部分工作,我一项一项跟他核对,涉及参数的地方,连一个小数点都不放过。
他一开始还有点情绪,后来也跟着认真起来,遇到不懂的地方主动问我。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点多,赵磊递给我一瓶酸奶,说:“玉梅,你讲实在的,这套方案真能成?”
“能成。”我说,“但得有人信它。”
他闷头喝了一口酸奶,没再接话。
第二件,是我跟沈祥又见了一面。这次是在他公司的车间里。他带我看了一圈,设备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工人年纪偏大,干活却都挺踏实。
沈祥指着场地中间一台半成品设备说:“这台就是我们正在搞的新品,前面一切都顺,卡在控制环节。”
我站在那台设备前面,伸手摸了摸外壳,冰凉凉的。
然后我开口了:“沈总,我手里那套参数,如果能改良一下,应该能卡上。但具体要用在哪里,我要拿数据说话。”
沈祥听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好,等你来。”
第三件,是我把手机里那张女儿去年过生日的照片设成了屏保。
照片里小满捧着一块蛋糕,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想:妈要给你挣个更好的将来。
可到了真正走的那天,心里还是有点不好受。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办公楼,纸箱里放着一个水杯,一盆小多肉,一摞笔记本,还有那个布袋,方案在布袋里躺着,纸边上的油渍还在。
赵磊站在门口抽烟,见我出来,把烟掐了:“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我说。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被我堵了回去。我抱着纸箱走了几步,他在身后喊了一声:“玉梅!”
我回头,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有点痒。
我抱着纸箱,一步步走远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看他还站在门口,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的那天下午,蒋承德在公司例会上提交了他的“改革方案”,要采购一台进口高端设备,预算做了三千多万。
王总捏着那份采购报告,问了一个问题:“这套方案的核心参数,有没有做过产线验证?”
蒋承德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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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盛达科技正式上班,是在离职后的第四天。
沈祥把一间朝南的办公室给了我,墙壁刚粉刷过,还有一点淡淡的涂料气味。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盆绿萝,还有一份打印好的聘用合同。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布袋里那份方案取出来,放在桌角。我看着那页沾着油渍的参数记录,心里平静得有点不像话。
但上班头两天,我没急着动电脑。
我拎着一个旧笔记本,把盛达的车间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设备型号、产线布局、工人操作习惯,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每一条我都跟旧公司的对比,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原来的那套方案,思路是对的,但具体参数得结合这条产线的实际情况重新推演。
我有大把的时间,也有大把的经验。
然而第三天上午,出了个事。
刘俊友急匆匆地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苏总,您看一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行业新闻网站的页面,标题赫然写着:“盛达科技发布新一代智能产线预告,核心工艺或将实现革命性突破。”
我放出预告片的技术指标,跟沈祥私下里聊过不少次。关键节点还很模糊,但数值方向,竟然跟我那套方案里勾勒的思路高度接近。
我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刘俊友小心翼翼地问:“苏总,这组数字……是从哪儿来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块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这个预告不是我发的。”我说,“我入职才三天,什么数据都没来得及提供,何况这套东西还在我脑子里。”
刘俊友走后,我坐在椅子上,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我拿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过去。响了好几声,通了,赵磊的声音有点低:“玉梅?”
“赵磊,我跟你说个事。”我走到窗边,压低声音,“盛达那个新品预告,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他说,“玉梅,公司这边……有人说是你把方案带过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时,胸口还是堵了一下。
“赵磊,你信吗?”
他犹豫了一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关键是……王总信了。今天上午,蒋承德在例会上提了这事,说公司之前的技术资料可能存在泄露风险,已经让法务查了。”
我手收紧,攥住手机:“查就查吧。我交接的时候,每一份文件都有记录。他想要证据,我也是有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会那个晚上,那种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扔掉尊严的感觉,又浮上来。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垃圾桶边的人了。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那三样东西一一调出来。
第一封交接邮件的回执,是自动发送的,时间是离职当天下午。
第二份行业专利查新报告,打印日期是离职前一周,上面清楚地显示这套工艺路径在公开文献中已有相似描述,盛达的新品预告与我的方案在实现路径上存在明显差异,不构成侵权。
第三份由信息技术部门出具的审计记录,证明我离职前后,没有从公司服务器拷贝任何未公开文件。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栏文件,点了打印。纸张一张一张地从打印机里滑出来,带着余温。我拿在手里,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王总亲自打来电话。他的语气不大好:“玉梅,公司这边有件事要跟你核实。你过来一趟吧,咱们当面说。”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拿起那三份材料,套进一个新文件袋,又看了看桌角那份边角沾了油渍的方案副本,也一并装了进去。
我拉上外套拉链,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到公司楼下时,我看到对面那棵树光秃秃的枝桠,叶子落得一片不剩。
我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前,我第一回来公司报到,也是这样的季节。那年我才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转眼,半辈子过去了。
我招了招手,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06
我推开公司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姑娘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叫出我名字:“苏、苏工……”
看来辞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栋楼。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上了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王总的说话声。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屋子里坐着四个人。
王总坐在长桌一端,脸色不大好看。
蒋承德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进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法务部的陈律师坐在另一侧,边上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是行政部的副经理。
我走过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桌子中间:“王总,您要核实什么,我配合。”
王总深吸一口气:“玉梅,本来我不想走这一步。但盛达那个新品预告,产品方向核你之前做的方案太接近了,我这边有员工提出来,说你可能在离职时带走了一些东西。”
他说到“员工”的时候,目光往蒋承德的方向偏了一下,没指名道姓,但屋里人都明白。
我看了蒋承德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平静地问:“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苏工,我们需要确认,您在离职时是否拷贝了公司的技术文件,包括项目方案、数据分析、实验记录等。”
“我确认,没有。”我说,“离职前后,我没有用任何方式,从公司服务器或他人电脑上拷贝过任何未经授权的文件。”
蒋承德终于抬起头来,口气有点冲:“那盛达的新品预告怎么解释?他们的技术方向,怎么会跟你之前做的方案高度重合?”
我看向他,没有急于反驳。
“蒋经理,你看过我的方案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完整地、逐页地,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我盯着他,“年会那天晚上,你翻了两页就扔进了垃圾桶,这个动作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后来呢?后来你有没有打开过电子版,完整看过一遍?”
蒋承德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王总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打开,把他的三份材料摆在桌上,接着他举起那份交接邮件回执:“这是行政系统自动发出的回执。”
又拿起那份专利查新报告:“这是我离职前一周做的检索报告。当时我写方案的过程中,做过这项工艺路线的专利排查,目的就是确认自己不侵权。这份报告里,明确给出了盛达目前使用的技术路径与我的方案在关键节点上的本质差异。”
我看着蒋承德:“我的方案核心是参数调整,盛达的预告里给的是设备结构改良方向。两个产品看起来像,因为解决的问题是同一个。但解决的路子完全不一样,这就像有人从北京去上海坐高铁,有人飞去,你不能因为目的地一样,就说坐高铁那个人剽窃了你的机票。”
蒋承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我指了指第三份材料:“这是IT部门的审计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列明了我离职前三个月内所有的文件访问记录和拷贝记录。我有没有碰过任何一份超出权限的档案,上面都写得很明白。这些材料,你们每一张都可以去核实。”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王总沉默了半天,把那三份材料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他抬头看向蒋承德:“蒋经理,她说的是不是事实?”
蒋承德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你看都没看,就说人家泄密了?”王总把材料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重,“你觉得合适吗?”
蒋承德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看着王总:“王总,我再说一遍。我苏玉梅在老公司干了二十年,是我自己提出辞职的。我走的时候,属于公司的东西一样都没带走。任何人想查我,我随时配合。”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苏玉梅的方案,有没有价值,不需要别人替我判断。”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我走下楼梯,看到赵磊站在一层大厅里,手里攥着一杯快递还没开封的咖啡。他见我下来,往前迎了一步:“玉梅……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我又没做亏心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手机屏幕亮起。是蒋承德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真的抱歉。”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年会那晚,垃圾桶旁边飘着的那股复杂的饭菜味。
我吸了吸鼻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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