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七月的暴雨砸在明远一中的铁门上，像无数把锤子敲打着我的心脏。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数字刺得我眯起眼睛——724分。
站在校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三年前，周惠兰把我的试卷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当着全班的面吼："716分？你作弊！"
三年后，两个陌生号码同时打进来，屏幕上跳动着"清华大学招生办""北京大学特招办"。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里，车门打开，周惠兰踩着高跟鞋冲过来，脸色像死灰。
她终于知道，三年前撕碎的那张纸，是她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
01
高一下学期那次市统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特别闷热。
教室里挤满了人，大家围着贴在墙上的成绩单。我站在最后，踮起脚尖往前看。
"林书意，716分，全市第二！"
江晚星回头冲我竖大拇指。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她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周嘉树才710分，排第四。"
"肯定有问题。"
教室后门被推开，周惠兰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书意，跟我去办公室。"
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种冷。
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年级组长和另外两个老师。我的试卷摊在桌上，每一张都被翻看过。
周惠兰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716分。"她转过身，盯着我，"全市第二。"
"你上学期期末考多少分？"
"602分。"
"一个学期，涨了114分。"她走到我面前，"你觉得合理吗？"
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
"我这学期很努力。"
"努力？"她冷笑一声，拿起我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满分。你知道全市有多少人做出来吗？三个。其中一个是市重点的竞赛生，另一个是我儿子周嘉树。"
她把试卷甩在桌上。
"你凭什么做出来？"
"我……"
"你什么你！"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坐在周嘉树后面，你看了他的答案对不对？"
"我没有！"
"没有？"周惠兰拿起我的试卷，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特别清脆。
她又撕了一次，碎片落在地上。
"我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我没见过？"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最让我恶心。"
年级组长在旁边劝："周主任，要不先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周惠兰打断他，"嘉树从小学奥数，他能考710分理所当然。她一个从县城转来的，凭什么超过我儿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周主任，我真的没有作弊。"
"那你解释，你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大？"
"我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学到十点。"
"谁能证明？"
说不出话来。图书馆那么大，谁会注意我一个人。
周惠兰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教育局吗？我要举报一起考试作弊……"
"等等！"拼命摇头，"周老师，我真的没有作弊，求您相信我。"
她挂断电话，冷冷地看着我。
"那你就用行动证明，下次考试，你还能考716分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站在楼梯口，看着操场上还在打篮球的人，突然觉得特别累。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书意，听说你考得很好，妈妈给你炖了鸡汤。"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接一滴。
那天晚上回到家，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干了一天活，脸上都是灰。
"你妈说你考了全市第二？"
"嗯。"
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咱们老林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
妈妈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
"书意，妈知道你这学期多辛苦。"
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头发麻。但我没说话。
爸爸突然问："老师说什么了？"
"说我进步很大。"
撒谎的时候，手攥得很紧。
02
第二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直接别过头。
江晚星拉着我坐下："别理他们，你又没做错什么。"
第一节课是周惠兰的数学课。她走进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
"我们来讲上次市统考的试卷。"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道大题。
"这道题，全班只有一个人做对了。"她停顿了一下，"周嘉树，你上来讲讲解题思路。"
周嘉树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长得挺高，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这道题主要考察函数的单调性和极值……"
听着他的讲解，心里一阵阵发凉。因为那道题，我也是这么做的。
周惠兰在旁边点头，时不时补充几句。讲完之后，她转过身看着全班。
"大家看，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留了几秒。
下课后，周惠兰把我叫到讲台前。
"下周一，你跟我去一趟教导处。"
"为什么？"
"你的成绩，需要重新核查。"
那天中午，没去食堂。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窗边,看着操场上的人来来往往。
江晚星拿着两个包子过来："吃点东西吧，别饿着。"
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像嚼蜡一样。
"晚星，如果我真的被取消成绩，你会怎么想？"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我相信你。"
眼眶又热了。
下午放学后，没有回家。去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在市中心，离学校有两站路。三楼自习区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高等数学》。
这本书是上学期在旧书摊买的，十块钱。封面都翻烂了，里面写满了笔记。
翻到03，继续看微分方程。
窗外天色渐暗，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有人在旁边坐下，是个戴眼镜的老人。他看了一眼我的书，笑了。
"小姑娘，高一就看高等数学？"
抬起头，那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别紧张。"他指了指我的笔记，"你这个推导过程有个地方不对。"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算式。
"这里应该用分离变量法，你用的是常数变易法，会绕很大一个弯。"
盯着他的算式看了好久，突然明白了。
"谢谢您。"
"不客气。我叫宋俊达，以前在一中教数学，现在退休了。"
"我叫林书意。"
"明远一中的？"
"您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我书包上的校徽。
"我在一中教了三十年。"宋教授笑着说，"你这孩子不简单，高一就能看懂高数。"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遇到什么难题了？"他突然问。
"没有。"
"我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把笔放下，"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眼泪又掉下来。
"老师，我没有作弊。我真的没有。"
宋教授没有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坐在那里哭了很久，把这学期的事都说了。宋教授一直安静地听着。
"书意，你知道数学最美的地方是什么吗？"他说，"它永远不会骗人。你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可是老师不相信我。"
"那就让你的实力说话。"他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个网址，"这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中国区选拔网站。今年九月有初选，你可以试试。"
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我……我能行吗？"
"你刚才推导微分方程的时候，思路很清晰。"宋教授看着我，"你有天赋。"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握着那张纸，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既然周惠兰觉得我作弊，那我就三年考0分。
同时，去参加国际数学竞赛。
三年后，我会证明给她看，谁才是真正的骗子。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已经睡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晚星发来的消息："书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回复她："谢谢。"
然后关掉灯，闭上眼睛。
三年。我给自己三年时间。
03
第一次月考的前一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宋教授帮我整理了一套IMO初选的模拟题，每道题都很难。但我做得很顺。
"书意，你确定要这么做？"宋教授看着我，"三年考0分，代价太大了。"
"我想好了。"
"你父母同意吗？"
"我会跟他们说的。"
宋教授叹了口气："孩子，你太倔了。"
"不是倔。"放下笔，"是憋着一口气。"
月考那天，教室里特别安静。试卷发下来，我看了一眼题目。
不难。如果正常做，至少能考650分。
但我拿起笔，在答题卡上把名字写好，然后什么都没填。
江晚星在旁边用胳膊肘碰我："书意，你怎么不答题？"
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小时后，交卷。
周惠兰站在讲台上收试卷，看到我的白卷，眉头皱了一下。
"林书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考了。"
"不想考？"她冷笑，"你以为不考试就能掩盖你作弊的事实？"
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周老师，我从来没有作弊。"
"那你为什么交白卷？"
"因为……"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冤枉。"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周惠兰脸色变了："你这是破罐子破摔！"
"随您怎么想。"
坐下来，心跳得很快，但觉得浑身轻松。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考了0分。全班倒数第一。
班会上,周惠兰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我。
"林书意，你以为交白卷就能逃避问题吗？"她站在讲台上，声音特别大，"你这是在自甘堕落！"
低着头，不说话。
"你父母供你上学容易吗？你就这么糟蹋自己？"
有人在下面小声说："活该，谁让她作弊。"
"就是，现在装可怜。"
周惠兰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林书意调到最后一排。大家不要跟她学，这种自暴自弃的人，没有未来。"
江晚星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汗。
那天晚上，爸爸被叫到学校。
他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听周惠兰训话。
"林先生，您看看您女儿现在的样子。"周惠兰把我的0分试卷摊在桌上，"一个月前还能考716分，现在连题都不做了。"
爸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失望。
"书意，你到底怎么回事？"
"爸……"
"你说话！"他突然吼起来，"你知道我和你妈为了供你读书，多辛苦吗？"
眼泪掉下来，但还是咬着牙不出声。
周惠兰在旁边说："林先生，我建议您好好管管孩子。再这样下去，别说考大学了，高中都毕不了业。"
爸爸站起来，抬起手要打我。
"老林！"妈妈冲进来拦住他，"你先别急，听书意说。"
"说什么说！"爸爸的手在抖，"她现在连试卷都不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妈妈护着我，看着周惠兰："周老师，我女儿以前成绩一直很好。这次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原因？"周惠兰冷笑，"原因就是她作弊被发现了，现在破罐子破摔。"
"我女儿不会作弊。"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何女士，您这是在包庇孩子。"
"我不是包庇。"妈妈转过头看着我，"书意，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交白卷？"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妈妈拉着我走出办公室，爸爸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妈妈突然停下来。
"书意，妈妈相信你没有作弊。"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你要告诉妈妈，你到底在想什么。"
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上面是IMO中国区选拔的初试通知。
"妈，我报名了国际数学竞赛。九月份有初选。"
妈妈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她不太认识英文，但她看懂了"林书意"三个字。
"这是什么？"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全世界最难的数学竞赛。"深吸一口气，"我想证明给周老师看，我不是靠作弊考高分的。"
"所以你要考三年0分？"爸爸在旁边问。
"我会把精力都放在竞赛上。高考那些题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爸爸愣住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书意，你确定吗？"
"我确定。"
"如果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
妈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傻孩子，你何必这么倔。"
"我不倔。"握紧她的手，"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林书意，不是骗子。"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书意,你想做什么就做吧。爸爸没本事，但爸爸相信你。"
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04
座位被调到最后一排，紧挨着垃圾桶。
那个位置又偏又暗，窗外就是学校的围墙。夏天的时候,苍蝇总是围着垃圾桶转。
第一天坐在那里，周围的人都离我远远的。
江晚星偷偷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上课的时候，周惠兰在讲台上讲题，我在下面看《高等数学》。
书藏在课桌里，偶尔抬头看看黑板，假装在听课。
周嘉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周惠兰总是笑得特别开心。
"嘉树真聪明，这么难的题都能做出来。"
全班鼓掌。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一个空座。
刚坐下，对面的女生就站起来走了。
"哎，你别走啊。"旁边有人拉她。
"我不想跟作弊的人坐一起。"
餐盘放在桌上，一口也没吃。
江晚星端着饭过来坐在我对面："书意，别理她们。"
"我没事。"
"你明明有事。"她看着我,"你都瘦了。"
"真的没事。"笑了笑，"我习惯了。"
江晚星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书意，我觉得我好没用。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握住她的手，"至少你相信我。"
下午放学后，去市图书馆。
宋教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给我带了一套IMO的真题。
"这是去年的题,你试试。"
接过试卷，坐下来开始做。
第一题是数论,关于质数的分布。做了半个小时,卡住了。
宋教授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又试了十几种方法,突然想到一个思路。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心跳得很快。
"做出来了！"
宋教授拿过我的答案，仔细看了一遍。
"思路对了。"他笑着说，"但这里有个小瑕疵,你再看看。"
低头检查,果然有个地方没考虑周全。
改完之后,宋教授点点头："不错。你的数学天赋很高。"
"宋老师,我真的能通过初选吗？"
"能。"他很肯定地说，"只要你坚持下去。"
在图书馆一直待到晚上十点。走出来的时候，街上人很少。
路过学校门口，看到周惠兰的车还停在那里。办公楼的灯亮着。
她应该还在改作业吧。
突然想起她撕我试卷的那一幕，手攥得很紧。
三年。我会证明给你看。
回到家，爸爸妈妈都睡了。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江晚星发来消息："书意，今天周嘉树又考了年级第一。好多人都说他是天才。"
看着那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回复她："天才？等着看吧。"
那个月，我每天都去图书馆。
宋教授给我制定了学习计划,从数论到组合,从几何到代数,一点点啃下来。
有时候做题做到半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不想停。
因为每做对一道题,就觉得离目标近了一步。
学校里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周惠兰经常在课上点名批评我。
"大家看林书意,一个学期前还能考716分,现在呢？次次0分。这就是不踏实学习的下场。"
同学们都在笑,只有江晚星低着头。
有一次,周嘉树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得意。
下课后,他走到我旁边。
"林书意,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就算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推了推眼镜,"还不如好好学习,争取考个普通大学。"
"谢谢你的建议。"站起来,"不过我不需要。"
"你……"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走了。
江晚星凑过来:"书意,周嘉树这人表面挺好,其实挺虚伪的。"
"我知道。"
"你说他成绩怎么突然就这么好了？上学期他也就600分左右,这学期次次年级前三。"
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晚星,你觉得有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小声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多说。
九月初,IMO中国区初选开始了。
考试在省城举行,要坐三个小时的火车。
出发那天,妈妈给我准备了一大包吃的。
"书意,好好考。妈妈相信你。"
爸爸把我送到火车站,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丫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爸,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火车上人很多,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
手机震动,是江晚星发来的消息:"书意,加油！"
回复她:"谢谢。"
考场在省城的一所大学里。走进考场,看到很多陌生的面孔。
大家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比我还小。
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我深吸一口气。
四个小时,六道题。
第一题是组合题,不难。十分钟做完。
第二题是数论,稍微有点绕。想了一会儿,找到突破口。
第三题是几何。
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闪过宋教授讲过的一个定理。
对了！就是这个！
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那些数字。
考完走出考场,浑身都是汗。
但我知道,我做对了。
成绩要一个月后才出来。在等待的日子里,继续每天去图书馆。
宋教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欣慰。
"书意,你进步很快。"
"宋老师,我怕我考不上。"
"别怕。"他笑着说,"你已经很棒了。"
十月中旬,成绩出来了。
我通过了初选,排名全省第八。
拿着成绩单,站在图书馆门口,眼泪掉下来。
宋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你做到了。"
"宋老师,谢谢您。"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那天晚上,把成绩单拿给爸妈看。
妈妈看着那张纸,哭了。
"书意,妈妈就知道你行。"
爸爸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但我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05
高二分班那天,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
我还是被分到周惠兰的班。
江晚星看到分班名单,脸都白了。
"书意,怎么又是她的班？"
"没关系。"
"可是……"
"真的没关系。"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
开学第一天,周惠兰站在讲台上讲话。
"这学期我们班的目标是,高考一本率达到90%以上。"她顿了一下,"当然,有些人例外。"
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留了几秒。
全班都在笑。
周嘉树坐在第一排,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那学期,周嘉树的成绩越来越好。
月考年级第一,期中考年级第一,期末考还是年级第一。
每次考完试,周惠兰都会在班会上表扬他。
"大家要向周嘉树学习,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江晚星小声跟我说:"书意,你不觉得奇怪吗？周嘉树每次都考第一,但我从来没见他特别用功。"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她压低声音,"他妈妈可能帮他作弊。"
心里一动,但没有说话。
有一次,周惠兰在办公室改试卷。我路过门口,看到她拿着红笔,在一张试卷上涂涂改改。
那张试卷的名字是周嘉树。
她把错误的答案擦掉,重新写上正确答案。然后在分数栏里写下"150"。
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惠兰抬起头,看到我站在那里,脸色变了一下。
"林书意,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路过。"
"路过？"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是不是想偷看试卷？"
"我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站在这里？"
"我真的只是路过。"
"滚！"
转身就走,心跳得很快。
原来,周嘉树的成绩是这么来的。
原来,真正作弊的人,是他们。
那天晚上,跟宋教授说了这件事。
"宋老师,我看到周惠兰在改她儿子的试卷。"
宋教授叹了口气:"这种事,在学校里不少见。"
"那我要不要告发她？"
"书意,你现在告发她,有证据吗？"
愣住了。
"没有证据,你说了也没用。"宋教授看着我,"而且,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他打断我,"但你要记住,最好的反击,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宋老师说得对。"
"IMO复选在明年三月。"宋教授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全力准备复选。等你拿到国家队的名额,谁还敢说你作弊？"
"我明白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
每天放学后,去图书馆的路上,风吹得脸都疼。
但每次推开图书馆的门,看到宋教授坐在那里等我,心里就暖和了。
他给我准备了IMO复选的模拟题,一套又一套。
有些题难到让我怀疑人生,但他总是耐心地讲解。
"书意,数学这东西,没有捷径。"他说,"只有一道题一道题地啃下来。"
"你现在的水平,已经接近国家队的标准了。"他笑着说,"再坚持几个月,你一定能进入国家队。"
"宋老师,如果我真的进了国家队……"
"那你就是中国最顶尖的六个数学天才之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你作弊？"
眼眶热了。
"别谢我。"他摆摆手,"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因为连续两个学期考0分,我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年级通报批评的名单上。
周惠兰在家长会上点名批评我,说我是"害群之马"。
爸爸妈妈坐在台下,低着头不说话。
会后,周惠兰把他们叫到办公室。
"林先生,何女士,你们女儿这样下去,别说考大学了,能拿到毕业证都难。"
妈妈小声说:"周老师,书意她其实很努力的。"
"努力？"周惠兰冷笑,"她每天连作业都不交,这叫努力？"
"她在准备别的考试。"
"别的考试？"周惠兰不屑地说,"高考才是正道,其他都是旁门左道。"
爸爸突然站起来:"周老师,我女儿做什么,不需要你管。"
周惠兰愣住了。
"你们走吧。"她摆摆手,"反正我也管不了。"
走出办公室,妈妈拉着爸爸的手。
"老林,你刚才太冲动了。"
"冲动什么？"爸爸的声音有点抖,"她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女儿？"
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
"爸,对不起。"
"傻孩子,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爸爸拍了拍我的头,"爸爸相信你。"
三月初,IMO复选开始了。
这次考试在北京举行,要去五天。
出发前一天晚上,妈妈给我收拾行李。
"书意,带够衣服,北京冷。"
"考试的时候别紧张,就当是平时做题。"
妈妈突然抱住我,眼泪掉在我肩膀上。
"书意,妈妈知道你这两年受了很多委屈。"
"妈……"
"但妈妈相信,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到你的努力。"
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一定会让你们骄傲的。"
北京的考场在一所重点中学里。
走进考场,看到的都是全国各地的尖子生。
有的穿着名校的校服,有的戴着竞赛金牌。
突然有点紧张。
但想起宋教授的话,深吸一口气,坐到座位上。
试卷发下来,我看了一眼题目。
很难。
但我知道,我能做出来。
每一道题都像一场战斗。
但我享受这种感觉,就像在攀登一座高山,每征服一道题,就离山顶近了一步。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浑身都虚脱了。
手机里有很多未接来电,都是妈妈打的。
回拨过去,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书意,考得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站在考场外面,看着北京的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但我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
只是需要等到天黑得更彻底,才能看到它们的光芒。
成绩要两周后才出来。
在等待的日子里,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周惠兰看到我,冷笑了一声。
"林书意,听说你去北京参加什么竞赛了？"
"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
"那就等着吧。"她转身走了,"别到时候连初赛都过不了,丢人现眼。"
江晚星气得直跺脚:"她怎么能这么说话？"
"没关系。"拉着她的手,"等成绩出来,她就知道了。"
四月中旬,成绩出来了。
我拿到了复选第三名,成功进入国家集训队。
宋教授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
"书意,你做到了！"
"宋老师……"声音有点抖,"我真的做到了。"
"现在,你是全国前二十名的数学天才。"他说,"七月份还有最后一次选拔,选出六个人代表中国参加IMO。"
"我一定会进入国家队。"
"我相信你。"
爸爸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书意,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爸。"
妈妈抱着我哭:"我的女儿真棒。"
第二天,我把成绩单交给周惠兰。
她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好几次。
"这……这是什么？"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集训队入选通知书。"
"你……"她盯着我,"你怎么可能……"
"周老师,我从来没有作弊。"看着她的眼睛,"是您一直冤枉我。"
周惠兰的脸涨得通红。
"就算你进了集训队,也不代表什么。"她把通知书扔在桌上,"高考才是正道。"
"那我们等着看。"
转身走出办公室,听到她在后面砸东西的声音。
心里突然很痛快。
06
高三最后一学期,学校的氛围变得特别压抑。
每个人都在拼命学习,教室里除了翻书声,就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只有我,还是每天交白卷。
周惠兰已经懒得管我了。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周嘉树身上。
"嘉树,这次模拟考你一定要考到700分以上。"她在班会上说,"妈妈已经帮你联系好了清华的自主招生。"
周嘉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晚星小声跟我说:"书意,你看周嘉树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总是一个人发呆,上课也不听讲。"
转头看了一眼周嘉树。
他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空的。
五月底,IMO国家队最后选拔开始了。
这次考试在上海举行,为期一周。
临走前,宋教授专门来送我。
"书意,这是最后一关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
"宋老师,我会的。"
"不管结果怎样,你都已经很棒了。"
"我一定会进入国家队。"看着他,"我要去罗马尼亚。"
宋教授笑了:"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上海的考场在一所大学里。
参加选拔的一共二十个人,要从里面选出六个。
竞争很激烈。
但我不怕。
因为这两年,我已经把自己磨砺得足够锋利。
考试那几天,每天都要做题做到深夜。
有一道题特别难,我想了三个小时才找到突破口。
做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虚脱了。
但我知道,我赢了。
六月初,最终名单出来了。
林书意,国家队第四名。
看到自己的名字,眼泪掉下来。
两年。
整整两年。
我终于做到了。
拿起手机,给宋教授打电话。
"宋老师,我进国家队了。"
"我就知道！"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书意,你真棒！"
"谢谢您,宋老师。如果没有您,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他说,"七月中旬你就要去罗马尼亚了,好好准备。"
"我会的。"
挂断电话,给爸妈打了过去。
"爸,妈,我进国家队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书意,妈妈就知道你行。"
爸爸接过电话:"丫头,爸爸为你骄傲。"
回到学校,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知道,最精彩的还在后面。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是在六月初。
那天早上,我去找周惠兰请假。
"周老师,我要请假三天。"
"请假？"她抬起头看着我,"高考还有一个月,你请什么假？"
"家里有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
"私事。"
周惠兰冷笑:"林书意,你以为你进了什么国家队,就可以目中无人了？"
"我不是目中无人,我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她站起来,"比高考还重要？"
"是的。"
"你……"她指着我,"你这是自寻死路！"
转身走出办公室。
江晚星追出来:"书意,你要去哪里？"
"罗马尼亚。"
"什么？"
"IMO决赛在罗马尼亚举行。"看着她,"晚星,等我回来。"
"可是……可是模拟考怎么办？"
"无所谓了。"笑了笑,"反正我都考了两年0分了,也不差这一次。"
江晚星抱住我:"书意,你一定要赢。"
那天下午,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
手机里有很多未接来电,都是周惠兰打的。
但我一个都没接。
飞机起飞的时候,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突然很平静。
两年了。
这一刻,终于来了。
罗马尼亚的考场在一个很漂亮的庄园里。
来自全世界的数学天才聚集在这里。
走进考场,看到各个国家的队服。
我穿着中国队的红色队服,胸前印着五星红旗。
那一刻,觉得特别骄傲。
考试持续了两天,每天三道题。
题目非常难,但我做得很顺。
因为这两年,我已经把能遇到的难题都做过了。
最后一道题是数论和组合的综合题。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半个小时,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就是这个思路！
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做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浑身都是汗。
成绩要一周后才出来。
在等待的日子里,和队友们一起游览罗马尼亚。
站在古老的城堡前,看着远处的山脉,突然想起周惠兰撕我试卷的那一幕。
两年前,她说我是骗子。
两年后,我要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骗子。
七月十二日,成绩公布。
林书意,金牌,中国队第一名。
看到成绩的那一刻,眼泪掉下来。
队友们围过来抱住我。
"书意,你太棒了！"
"中国队第一名！"
教练拍了拍我的肩膀:"书意,你为国家争光了。"
站在领奖台上,听着国歌响起,看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整个人都在抖。
回国的飞机上,拿起手机。
有很多未接来电,有江晚星的,有爸妈的,还有宋教授的。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十几次。
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因为我知道,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七月二十三日早上。
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
江晚星:"书意！你拿金牌了！全校都在传！"
妈妈:"书意,妈妈看到新闻了！"
宋教授:"书意,你做到了！"
还有一条短信,是高考成绩查询的验证码。
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724分。
虽然两年没做过一道高考题,但IMO的难度,远超高考千百倍。
724分,对我来说,是正常发挥。
手机突然响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书意同学吗？"
"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恭喜你在IMO比赛中取得优异成绩,我们希望……"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电话打进来。
"您好,林书意同学,我是北京大学特招办……"
站在机场出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手机一直在响,一个接一个。
突然想笑。
两年前,周惠兰说我是骗子。
两年后,两所中国最顶尖的大学,同时打电话来争抢我。
这个世界,终于公平了。
07
回到明远市的时候,是傍晚。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我拉着行李箱下车。
校门口贴着红色的横幅:"热烈庆祝我校周嘉树同学高考取得优异成绩"。
看着那条横幅,笑了。
推开校门,门卫老张看到我,愣了一下。
"书意？你回来了？"
"嗯,张叔。"
"你……你在电视上了！"他激动地说,"IMO金牌！全市就你一个！"
"谢谢张叔。"
"周主任到处找你呢。"他压低声音,"她脸都绿了。"
笑了笑,没说话。
拉着行李箱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很多人在打篮球。
有人认出我,停下来看着我。
"那是林书意。"
"就是她拿了IMO金牌？"
"我去,她不是那个每次考0分的吗？"
没理会那些目光,直接走进教学楼。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自习。
推开门,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江晚星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
"书意！你终于回来了！"她哭得稀里哗啦,"你知道我这几天多担心你吗？"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太厉害了！"她拉着我的手,"IMO金牌！全中国才六个人！"
教室里突然响起掌声。
同学们都站起来,看着我。
"林书意,你太牛了！"
"为国争光！"
"对不起,我们以前误会你了。"
看着这些曾经嘲笑过我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周嘉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门被推开。
周惠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林书意,你跟我来。"
江晚星拉着我:"书意……"
"没事。"拍了拍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跟着周惠兰走进办公室。
她关上门,转过身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