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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凉菜先上桌的。
周秀兰坐在主位,一件藏青色开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服务员布菜,偶尔抬眼看我一眼,目光淡淡的。
我坐在她左手边,对面是王舒。
王舒今晚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化着淡妆,头发烫了新卷。她进来的时候还笑着跟我打招呼,说路上堵车来晚了。我给她倒了杯茶,她说谢谢亲爱的。
周子轩坐我旁边,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两扣。他在接电话,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我说:“我爸那边有点事,今晚可能赶不过来。”
我说没事,叔叔忙他的。
他拍了拍我手背,没再说什么。
菜陆续上齐,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生菜,还有一锅鸡汤。周秀兰招呼大家动筷子,语气平常得很。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发现肉质有些老,费了些劲才咽下去。
王舒突然放下筷子。
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脸微微泛红。我以为她要敬酒给周秀兰,毕竟她跟我说过,想在我订婚之前跟我未来的婆婆搞好关系,到时候好当伴娘。
“周阿姨,林清,我有点事想跟大家说。”
她声音不大,但桌子小,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子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翻手机。
“我怀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
“孩子是子轩的。”
鸡骨汤碗从手里滑落,磕在桌沿上,碗沿裂了一道口子,汤洒了大半。
我盯着王舒的脸,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得意。她穿的那条碎花裙,是上个月我陪她逛街时帮她挑的,她说喜欢那个花色。
周子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千百只虫子在爬。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拿了包就想走。这个地方,这个饭桌,这些人,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手指刚碰到包带,左手腕被人拽住了。
是周秀兰。
她拇指和食指扣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稳稳的,像是怕我挣开。
我低头看她,她抬着头看我。
她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松弛,但眼神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逢场作戏而已,别耽误订婚。”
声音不大,咬字倒是清清楚楚。
整个饭桌一下安静了。
王舒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看看周秀兰,又看看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子轩站在两步开外,领带歪到一边,脸上是个古怪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秀兰松开我的手腕,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吐出一根刺。
“都坐下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专注地嚼着那块鱼肉,腮帮子微微鼓起,露出一截白色的刺尖。
王舒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酒杯放下,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她垂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周子轩也坐下了,拉了拉领带,又松开,来来回回好几回。
我坐下了。
包带还攥在手里,指尖被勒出一条白印。
清蒸鲈鱼已经变温了,鱼眼凸出来,白惨惨的,像是死不瞑目。
01
那顿饭后来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王舒提前走了,说身体不舒服。她穿外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出去,门廊的灯光在她背后闪了一下,关上了。
周子轩送我回家。车里很安静,音乐也没开。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指节曲着,时不时敲两下门板。
“你跟王舒……”
“没什么。”他打断我,“她喝多了,胡说的。”
我没再追问。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打在脸上,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到家的时候,他下车给我开门。我站在台阶上,他站在下面,仰头看着我。
“明天我去接你,带你去看看婚纱。”
我说好。
他笑了笑,转身上车,车灯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关了门,靠着防盗门板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舒发来的消息:林清,对不起。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很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眶有些发红。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滴到领口里,凉得人一激灵。
我跟王舒认识七年了。
大学室友,上下铺。她家在县城,条件一般,每个月生活费紧巴巴的。我请她吃饭,她帮我占座,半夜一起泡面,一起骂变态的导师。
毕业后她换了三份工作,都不长久。后来干脆不找了,说想自己开个工作室,做手工饰品。我借了她五万块,她说等赚了钱就还。
到现在那五万块还没还。
但我也不在乎,她是我朋友,我有能力帮她就帮一把,这没什么。
至于周子轩,我们是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的。他家的公司和我的公司在同一栋写字楼,电梯里碰见过几回,点头之交。
那次酒会上他过来搭话,聊了几句发现共同认识不少人,就交换了微信。
后来约了几次饭,看了几场电影,慢慢就确定了关系。
他妈妈周秀兰对我一直不冷不热。见过几次面,她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从不主动聊家常。我隐约觉得她不太满意我,但周子轩说她就是那样的性格,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我信了。
事实上,我信了很多事。
比如信王舒说她真心为我高兴,信周子轩说他只爱我一个人,信周秀兰虽然冷淡但不会为难我。
现在看来,信得太早了。
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三年前装的,灯泡坏了一个,一直没换。光线暗了些,看东西边缘有些模糊。
手机又亮了,还是王舒:林清,你回我消息好不好?我可以解释。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找你,行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面有猫叫,声音尖细,像是有人在哭。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干燥冰凉。
闭上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王舒站起来那一刻的脸,还有周秀兰那句话。
逢场作戏而已。
她怎么说得那么轻松?
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一样。
02
第二天一早,周子轩打来电话,说婚纱店约好了下午三点。
“你别多想,昨晚的事就是个误会。”
他声音听着挺轻松,甚至还笑了两声。
“王舒那人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喝点酒就爱胡说。”
我嗯了一声,问他:“你们什么时候走的那么近,她喝酒你在旁边看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上次你生日聚餐之后,她加了我微信,偶尔聊几句。”
“聊什么?”
“没什么,就普通朋友。你别瞎想。”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手机屏幕还亮着,王舒昨晚的消息停在最后一条,明天我去找你,行吗?
我打字:不用了。
发完就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下午三点,周子轩准时来接我。他穿了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看着挺精神。车上放着他常听的歌,空调温度正好。
“那家店的婚纱都是手工定制的,我朋友说特别好。”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热络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靠在副驾上,看窗外风景一栋一栋往后倒,没搭话。
婚纱店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门面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说话温温柔柔的。
“林小姐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她拿来几件婚纱,有长拖尾的,有鱼尾的,有抹胸的。我一件一件试,站在镜子前面看。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婚纱,妆还没化,脸有些憔悴。
“好看。”
周子轩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笑着看我。
我没说话,把鱼尾那件脱下来递给老板娘,说这件不太合身。
老板娘接过去,说可以改。
“林小姐什么时候订婚?”
“下周六。”
“那时间赶了些,不过加急应该来得及。”
她拿着婚纱去后面量尺寸了。更衣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子轩。
他走上前,手搭在我肩上,低头看我。
“你跟王舒……”
“她不是我朋友了。”
我语气很冷,连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行,你不想提就不提。”
他眼睛飘向别处,手指在肩膀上轻轻敲着。
从婚纱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周子轩说带我去吃饭,我说没胃口,想回家。
他送我到家门口,站在车边看着我开门。
“清。”
我回头。
“你相信我。”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没回答,推门进去了。
晚饭点了份外卖,炒了两个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筷子夹起来送到嘴里,嚼了几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收拾碗筷的时候,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周秀兰。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我开了门。
“还没吃饭吧?”
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给你带了点汤,排骨汤,熬了一下午。”
她说着,也不等我请,直接换了鞋走进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事实上她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来看房子装修,一次是来送年货。
她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排骨和玉米的香味。
“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她递给我一个碗。
我接过来,指尖碰了她的指尖,凉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喝了两口。
“妈年轻的时候,也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过。”
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抬起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些事,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汤喝完早睡,明天还有事。”
她拎着保温盒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汤还端在手里,热气氤氲着,模糊了视线。
她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偏偏今天来送汤?
我端着碗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下她的身影很小,慢慢往前走,手里拎着保温盒的背影有些佝偻。
手机响了,是王舒用新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清,我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你不接电话我就去找你。
我没看完就把短信删了。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手机震动,一次是楼上小孩哭。空调定时关了,房间里闷热,我爬起来重新开了空调,站在风口下吹了好一阵子。
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
03
周五早上,我到公司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份快递。
打开是上周的医院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我翻了翻,却注意到封面有处水渍,像是被打翻的杯子浸过。
我没多想,把报告收进抽屉开始处理邮件。
财务总监发来上周的流水明细,我注意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舒然设计工作室”。王舒的工作室。
我皱眉,电话拨过去。
“林总,那笔钱是周总签的。”财务说,“上周三他说是项目合作款,让我直接走账了。”
周子轩的签名我认得。但王舒的工作室什么时候跟周氏有合作了?
我打开微信,王舒的头像换了,变成一张背影照。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想打电话问周子轩,号码拨了一半又挂掉。
那晚饭桌上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周子轩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就那么坐着,像被钉在椅子上。
我想起婆婆说的“逢场作戏”。
做戏给谁看?
下午我提前下班,开车去了王舒的工作室。那地方在城北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我从公司到这没跟她提过。
门口停着辆白色宝马,我认出是周子轩的车。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下车。
五分钟后,王舒和周子轩一前一后从楼里出来。王舒穿着宽松的裙子,手里拎着个粉色包。周子轩站在门口抽烟,两人说了几句话,周子轩笑着拍了拍她肩膀。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经常做。
我把车开走,绕着创意园转了两圈,停在一个能看到门口的角落。手机响了,是周子轩。
“清清,晚上一起吃饭?”
“在哪?”
“老地方,六点。”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对面的门,看到王舒出来了,上了自己的车。周子轩的车还停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启动引擎。
六点的餐厅,我比周子轩早到。他进来时脸色不太好。
“公司忙?”我问。
“嗯,新项目的事。”他坐下,翻菜单,“你点菜吧。”
“你上午去城北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去见了个客户。”
“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新接的工程。”
我看着他,他眼神有些躲闪。
“王舒的工作室最近跟你合作了?”
“合作?”他皱眉,“没有啊,怎么了?”
“财务说上周签了一笔五十万的合作款。”
他放下菜单,脸色变了:“清清,那个是我帮她垫的钱,她工作室周转不开,说借两个月。”
“用合作款的名义?”
“财务那边手续方便,她过几个月还回来就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他叹气,“她是你闺蜜,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那你在饭桌上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了。”他声音有些发紧,“我说我们可以在谈。”
“那你跟她有什么可谈的?”
他没回答。
菜上来了,我没什么胃口。周子轩吃得也很慢。
“王舒的孩子真是你的?”我问得直接,连自己都没想到。
他筷子掉在桌上:“你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
“清清,那天的事是意外,我跟她喝多了,她说怀孕了我也……”
“所以是真的。”
他没说话。
我眼眶发酸,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很久:“我跟她说过,让她把孩子打掉。”
“她不同意?”
“她说要生下来。”
“那订婚呢?”
“订婚照常。”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点什么。但只有疲惫和闪躲。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在楼下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清清,我……”
“你先回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上楼,进了门灯也没开,坐在黑暗里。
手机亮了,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来家里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盯着那行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04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周家老宅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人。
王舒。
她穿着件白色连衣裙,坐在沙发上喝茶。周秀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来了。”周秀兰抬头看我,“坐吧。”
我坐下,眼神没离开王舒。她冲我笑,那个笑容看了七年。
“林清,嫂子叫我来,说有重要的事说。”她声音很轻,“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
周秀兰放下书,看向我和王舒。
“我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
我说:“没有误会。”
“清清,”王舒开口,眼眶有点红,“我知道你恨我,但那天在饭桌上我真是喝多了,一时冲动。我不该那么说,可孩子是真的。”
“孩子是真的,孩子也是周子轩的?”我盯着她。
她低下头,默认了。
“林清,她跟你道歉了。”周秀兰说,“你可以选择原谅或者不原谅,但订婚的事不能受影响。”
“为什么不能受影响?”我站起来,“她怀了我未婚夫的孩子,我的订婚宴还要照常办?”
“因为婚约是两家商定的。”周秀兰也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林清,你考虑过你父亲的脸面吗?”
我父亲。林氏集团。联姻。
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身上。
“嫂子,”王舒突然站起来,语气诚恳,“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欠你一个解释。我跟子轩之间……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从大学就喜欢他,你知道的。”她声音带哭腔,“那时候你还帮我递过情书,记得吗?”
我记得。大二那年,王舒说喜欢上一个大三学长,让我帮忙送情书到学生会办公室。我当时以为是笑话,直到那学长看见情书后笑了笑,说他女朋友会吃醋的。
那学长是周子轩的表哥,这张脸我至今记得。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合理?”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我没那么说。”王舒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说,这些年我们经历过那么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因为一个男人就放弃我们的友谊,那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我愣住了。
她在说什么?她抢了我的未婚夫,却来指责我不珍惜友谊?
“王舒,你脑子有病。”我转身要往门口走。
周秀兰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林清,你现在走了,周四的订婚宴还办不办?”
“嫂子,你直接说我该怎么办?”
我转身看向周秀兰。她站着,手里拿着那本书,眼神出奇平静。
“你跟他们当面对质。”
对质?
我看向王舒,又看看周秀兰。心里的火突然灭了,只剩下冰凉的绝望。
“算了。”我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我推开门走出去。
周子轩的车正好停在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看见我脸色不对:“清清,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绕过他上车,发动引擎。
手机一直在响,王舒的电话,周秀兰的电话,周子轩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车开到城北的江边,我停下车,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七年友情,一场饭局就碎了。一年的感情,一个月就塌了。
而我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手机最后一次响,是王舒发来的消息。
“林清,你如果敢取消订婚宴,我会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这个我认识七年的女孩,原来一直活在面具后面。
我回复:你试试。
发完,我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天彻底黑了,江风吹过来有些凉。我靠着方向盘,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亮了,又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对面的声音是周秀兰的:“林清,听我说,别挂。”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今晚来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你跟子轩不在。”她顿了一下,“有些事,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跟上次一样的话。
我沉默了很久:“几点?”
“八点。”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发动引擎,车调头往周家老宅的方向开。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相信婆婆,而不是闺蜜和未婚夫。
05
八点,周家老宅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周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沓资料。
“关上门。”她说。
我照做了,在她对面坐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开衫,头发随意挽着,跟白天见的那个周秀兰判若两人。
“我不想绕弯子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到我耳朵里,“你在调查王舒,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查你的通话记录和行程。”她说得平静,“你去了城北创意园,查了财务账,还在医院外面蹲了一个小时。”
我心里一紧:“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她把手边的资料推到桌上,“这些东西你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是王舒的缴费记录。妇产科,B超单,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医生的签名,日期却对不上。
“这是……”我抬头看她。
“她的怀孕是假的。”周秀兰说,“B超单是找人做的,上面的签名和印章都是假的。”
我盯着那几张纸,脑子里很乱。
“你怎么拿到的?”
“那个医生是我远房亲戚。”她喝了口茶,“王舒去找他做假单,让他帮忙瞒住子轩,事后给他十万块。”
“那周子轩……”
“他不知道。”周秀兰打断我,“至少现在还不知道。王舒告诉他孩子确实有了,他信了。”
我放下资料:“可他那天饭桌上没有否认。”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周秀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什么事都躲着。他爷爷太强势,他爸又不管事,他习惯了被人安排。”
“所以王舒就钻了这个空子?”
“她的目标根本不是子轩。”周秀兰盯着我,“是你,和你家的公司。”
我愣住了。
“她联系你父亲公司的几个大客户,说联姻结束后林家会有大变动,让他们重新考虑供货协议。”周秀兰翻开另一沓资料,“这是她联系过的客户名单,上面有时间和通话记录。”
我翻了翻,那些名字我认识,都是林氏的核心客户。
“她想干什么?”
“把你踩下去,然后通过子轩接手你们家的资源。”周秀兰说,“她知道周氏和联姻是绑定的,只要订婚宴办不成,她就能用周氏的名义接近那些客户,以周家未来儿媳的身份谈生意。”
“可她根本没怀孕。”
“她不需要真的怀孕。”周秀兰苦笑,“只要子轩以为她怀了,她就能拖住时间。等消化掉林氏的客户资源,再找个理由说孩子没了,谁还能追究她什么?”
我后背凉透了。
这个女人,认识七年,我从来没看透过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证据。”周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怀疑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没证据之前,说给谁都不信。子轩不信,你也不一定信。”
“所以你就在饭桌上由着她闹?”
“那是我设的局。”她转身看向我,“我想试试她的反应,也想看看你的反应。”
“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比她想象中冷静,也看到她比你想象中狠。”周秀兰说,“我让人拍了饭桌上的视频,她宣布怀孕时你的表情,她的表情,子轩的表情,全都在里面。”
“你想拿这视频做什么?”
“订婚宴上用。”她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林清,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在订婚宴上还击?”
我看着她,这个一直被我防备的婆婆,此刻却是我唯一的盟友。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周家毁在一个外人手里。”她说,“也因为我看不得有人用这种手段毁了一个女孩的人生。”
我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下周四订婚宴,王舒一定会再来。”周秀兰说,“她会挑在宴席最热闹的时候站出来,再说一次怀孕的事,逼你当场退婚。”
“那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要做。”她笑了,“我来说,你只要站在那里,看着我。”
她握住我的手,冰凉却坚定。
“我早就知道他们的事了。这顿饭是我安排的。你闺蜜的怀孕是假的,她和我儿子合谋想吞掉你家公司。现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在订婚宴上还击?”
我震惊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这个我一直当成对手的婆婆,才是这场棋局里真正在下棋的人。
内心翻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最懂我的,竟是这个我一直防备的婆婆。
离订婚宴还有三天,我该相信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