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雪花膏破产，公司账上不到10万，国货之光被时代退了货

2026年7月，法院清点完上海美兰化妆品有限公司的家底——公司账号剩95849.82元，欠下的钱却达到1941.67万元。

破产清算本身还要花9.89万元，这点家底连这笔费用都付不起。

法院随后宣告上海美兰破产，并终结清算程序——公司已经拿不出更多财产，供应商和其他债权人只能对着一张欠款名单等待。

作为一家老牌美妆企业，上海美兰的前身成立于1984年，做了近四十年化妆品。旗下的上海雪花膏曾走进许多家庭，那只装着白色膏体的圆铁盒，也是一代人关于冬天的记忆。

一罐几元钱的上海雪花膏，曾经卖遍大江南北。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代表了一种体面，可如今却走到了尽头。

1984年，上海美兰化妆品厂成立。

那时的化妆品柜台很简单，没有什么精华液、冻干粉，也没有一套接一套的护肤流程。天气一冷，脸上和手上容易干裂，大人便拧开一只铁盒，挖出一点白色膏体，搓开后抹在皮肤上。

这种东西就是雪花膏。它质地厚，香味浓，抹完有些油，却能挡住冬天的冷风。

雪花膏最早是舶来品，由“Hazeline Snow”翻译而来，在19世纪末传入上海，后来靠在《申报》大幅广告打响了名气，一度在上海上流女性圈子中流行。

在民国时期，雪花膏迎来了发展黄金期，上海成为了全国配方研发、设备引进、原料集散中心，那时候全国七成以上雪花膏产自上海，百雀羚、友谊和美加净等品牌都从这里走向全国。

许多消费者看到包装上的“上海”两个字，便觉得质量不会太差。

上海美兰赶上了这段好日子。1989年前后，它推出上海雪花膏，通过商场、供销社和批发市场，把一只只铁盒卖到外地。

苏秀云经营的美兰没有百雀羚那么出名，却在这门生意里活了下来。除了销售自己的产品，美兰还替其他品牌生产面霜、香膏和护肤品。

同一条生产线，换一种配方和包装，就能交出另一家客户的货。自己的雪花膏能赚钱，代工订单又能养住工厂和工人，美兰的日子一度过得不错。

可没过多少年，中国人的化妆台就变了。

玉兰油、欧莱雅等外资品牌进入商场，瓶子和广告越做越精致。消费者开始关心补水、美白和抗皱，也开始分辨乳液、面霜和精华。

过去一盒多用的雪花膏，慢慢被挤到货架角落。年轻人嫌它油，觉得香味太重，圆铁盒看起来也像奶奶用过的东西。

上海美兰没有足够的钱和大品牌拼广告，只能继续守着熟悉的配方、工厂和老顾客。超市里的位置越来越小，苏秀云不得不给这罐雪花膏重新找一个卖法。

2014年前后，美兰推出“贞格格”，就是给雪花膏换上带有宫廷图案的包装。

东西还是那种雪花膏，摆放的地方却变了。过去它放在日化柜台，卖给冬天皮肤干裂的人；现在它出现在景区、古镇、博物馆、机场和高铁站，成了一件旅游纪念品。

游客逛到城隍庙，看到一只印着格格图案的小铁盒，很容易想起老上海。价格不高，装进行李箱也不占地方，买回去送给母亲或奶奶，比普通纪念品多了一点用处。

这个办法一度很管用，贞格格曾进入全国多地的景区、古镇、博物馆和交通场站，销售网点超过670个。

苏秀云似乎重新找到了雪花膏的位置。它在商场护肤柜台里显得过时，放在南京路和古镇的纪念品商店里，却有了一股怀旧味道。

可游客买走一盒贞格格，很多时候只是想带一件“老上海”回家。旅行结束后，铁盒可能被放进抽屉，很少有人会专门再买第二盒。

670个销售点看起来很多，生意却要靠游客撑着。景区人多，雪花膏才能卖得快；机场、高铁站和博物馆一旦没人，柜台就会马上安静下来。

2020年，许多景区和博物馆关闭或限制客流，机场、高铁站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拥挤。贞格格的生意很快冷了下来，代工客户也开始减少订单。

工厂不能跟着游客一起停下来。工人工资要发，设备要维护，仓库里还堆着原料和包装盒，苏秀云手里的钱越来越紧。

她需要有人拿钱进来，也需要新的销售渠道。就在这时，一家正在四处寻找新业务的上市公司找到了美兰。

2021年，深大通通过旗下公司收购上海美兰。

对苏秀云来说，深大通头顶上市公司的招牌，也在做直播电商。美兰缺钱，也不会在网上卖货，这两样东西似乎都能从新股东那里得到。

深大通也准备继续开设线下网点，也想借助直播基地在网上卖雪花膏。那几年国潮和直播都很热，一罐老雪花膏似乎也能借着这股热度重新翻红。

可深大通自己早已麻烦不断。

这家公司1994年登陆A股，此后做过房地产、广告传媒、供应链、工业大麻和直播，主营业务像万花筒一样频繁变换。

这是一家完全信仰在风口上猪也能飞起来的公司，所以什么东西流行就讲什么故事，可每次追完都是一地鸡毛。

深大通的背后老板姜剑，曾是2016年山东富豪榜上的青岛首富，家族财富110亿元。

但这个首富光环下面，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劣迹：

2015年至2017年，通过子公司虚构广告业务，累计虚增营业收入和利润总额各1.62亿元，这起财务造假案后被证监会查实并处罚。

2018年，因并购标的爆雷，全年巨亏23.5亿元。

2019年5月，证监会人员到深大通调查时，公司员工推搡、抓挠调查人员，还抢走并摔坏执法记录仪。这件事闹得很大，深大通也因此有了“暴力抗法”的名声。

美兰为何选这样一个买家？

据说苏秀云最看重的就是深大通的直播业务和工业大麻护肤生产线，深大通承诺将自有工业大麻品牌“魔力肌源”全部生产订单交给美兰，并在自有直播平台大通优选上启动贞格格雪花膏直播带货，加码线上电商赛道。

美兰被收购后，深大通也的确把贞格格和直播放在一起宣传，希望通过直播间卖出更多雪花膏。

但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年轻人会为怀旧包装点进直播间，却未必愿意长期使用一款厚重、香味浓的老式面霜。

2021年，美兰生产的一款氨基酸洁面乳还因检出禁用防腐剂，被上海药品监管部门通报。老产品没能重新走红，新产品又出了质量问题，工厂的处境越来越难。

苏秀云本想借深大通走出困境，深大通却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它会讲直播、国潮和新消费的故事，手里的钱和业务却没有真正稳下来。

直到2023年7月，深大通结束29年的A股生涯，被深圳证券交易所摘牌。美兰刚找到两年的靠山，先一步倒在了资本市场上。

深大通退市前后，上海美兰已经撑不下去了。

法院文书里提到，美兰当时处于停产状态，财务人员也已经离职。工厂没有订单，银行借款、供应商货款和员工工资却不会自己消失。

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曾处理一批员工工资案件，涉及98名职工，欠款约150.55万元。法院调查后发现，公司已经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

从2023年开始，上海美兰又出现多条被执行信息，金额累计超过768万元。苏秀云随后被多次限制高消费，已经没有能力再往工厂里投入更多资金。

一家原料供应商最终向法院申请对美兰进行破产清算。管理人把公司能找出的资产和欠款一笔笔核对，最后只找到不到9.6万元财产。

2026年7月，法院宣告上海美兰破产。那家从1984年走来的老厂，没有留下足够的钱偿还债务，也没有留下能够继续开工的车间。

苏秀云并非没有想过自救。她把日用品变成旅游纪念品，又让上市公司收购美兰，希望借直播把雪花膏卖给年轻人。

可贞格格改变了包装，也换了销售地点，雪花膏还是没能成为年轻人每天愿意使用的护肤品。景区没人以后，这门依靠游客的生意很快就停了下来。

深大通的到来，也没有给美兰带来稳定的订单和资金。两家公司都在寻找新风口，最后一家退出股市，一家走进法院。

如今在一些网店和老式日化柜台里，仍能看到雪花膏。圆铁盒拧开后，白色膏体和浓郁香气没有太大变化，买它的人大多还在寻找过去的味道。

靠情怀卖货、靠老渠道铺货、靠低价走量，这样的国货终究是要被时代“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