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茶几上摆着两杯交杯酒,是婚礼上没喝完带回来的,我一口没动,她那一杯也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儿,杯口沾着一点口红的印子,已经干了。
墙上的挂钟走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她的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配图是酒店大堂的水晶灯,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晚真好。”底下已经有十来个点赞,都是她那边的人。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又点了一根烟。婚房是爸妈掏了半辈子积蓄帮着付的首付,三室一厅,装修是她挑的风格,窗帘是浅灰色的,沙发是我跑了三趟家具城才定下来的。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那张新床的被褥还整整齐齐叠着,连个褶皱都没有。墙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喜字,边角翘起来了一点。我盯着那张喜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今天婚礼上的事。
她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往宾客席那边飘。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的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笑,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看。
我问她那是谁,她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关系特别好,算是男闺蜜。我当时没多想,还敬了他一杯酒。现在回想起来,那杯酒喝得真他妈讽刺。
凌晨四点半,楼道里有脚步声,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但脚步声上了楼,是邻居家的猫跑出来了。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下午跟我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当时婚宴刚散,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她换了便装,拿着手机在门口换鞋。我问她去哪,她说男闺蜜喝多了,吐了一身,她得过去看看,帮忙安顿一下。我说新婚夜你往外跑,这像什么话。
她头都没抬,说人家从小陪她长大,现在喝成这样,她不去谁去。说完拉开门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电梯门一关,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堆着的礼金和没拆完的红包,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之后我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从晚上九点坐到凌晨五点。
窗外的天慢慢泛白了,烟灰缸里攒了十一个烟头,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看见冰箱上贴着的婚纱照,她笑得很甜,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看起来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我移开视线,把水喝了。
早上七点,我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把客厅的烟灰缸倒了,窗户打开透气。茶几上的两杯交杯酒还搁在那儿,我想了想,没倒。八点二十三分,门锁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门推开,她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头发有点乱,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右手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男的就是昨天婚礼上坐在第三排的那个,深蓝色西装换成了浅灰色卫衣,头发也乱着,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
两个人站在玄关那儿,她看着我,那个男的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笃定。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两杯交杯酒,没说话。她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会生气。”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但有些话我不想骗你,也不想拖。”
她松开那个男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昨夜我已经属于他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躲闪,没有哽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手里的交杯酒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两滴,落在茶几上,正好滴在那张翘了边的喜字上。我没说话,把杯子放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爸,是我。”我语气很平,“您和妈现在过来一趟吧,家里有点事,需要当面说清楚。”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问怎么了,是不是小两口吵架了。
我说不是吵架,是您女儿带了个人回来,有些话需要当着您的面再说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岳父说,我们马上过来。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里,抬头看着她和那个男的。
她脸色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打给她爸。那个男的站在玄关没动,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墙上那张翘了边的喜字,脑子里把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和她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妈一个老同事的女儿,说姑娘长得不错,性格也好,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也合适。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咖啡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话不紧不慢的,聊了两个小时,没有冷场,也没有尴尬,我觉得这姑娘挺踏实的。
之后就开始正常交往,一周见两三次面,看电影、吃饭、逛公园,和所有谈恋爱的年轻人一样。她性格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会在楼下站一会儿,看着我开车走了才上楼。我觉得她是个懂分寸的人。
相处半年,两边父母见了面,觉得合适,就订了婚。订婚那天,她喝了一点红酒,脸上红扑扑的,靠在我肩膀上,说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我握着她的手,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订婚之后,她跟我提过一次男闺蜜的事。那天我们去看婚房,回来的路上她接了个电话,聊了快半个小时,语气很亲密,笑声不断。挂了电话我问是谁,她说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男的,关系特别好,算是男闺蜜。
我当时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但看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藏着掖着,也就没往心里去。我还问了一句,咱们结婚他来吧,她说肯定来,从小一起长大的,不来像什么话。我说行,到时候我敬他一杯。
她说那当然。现在想想,她当时说“从小一起长大”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光,那种光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有过。
结婚前一个月,彩礼十八万八千,是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加上我自己工作这几年的积蓄,凑齐了送过去的。她爸妈收了彩礼,说这钱他们不动,留着给小两口以后换大房子用。
婚礼筹备那段时间,她经常拿着手机发消息,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有时候我凑过去看一眼,她就把屏幕按灭,说是跟闺蜜聊婚礼的事。我没多想,觉得女人之间聊这些很正常。婚礼那天,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闺蜜本人。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笑,眼睛一直盯着她看。我牵着她走过红毯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表情,那种表情不像是在祝福,更像是在忍着什么。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我以为她紧张,握了握她的手,她没回应我,眼神又往第三排飘了一下。敬酒环节,我专门走到他面前,端起酒杯说,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她,以后有我,你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没说话,一口干了。我当时觉得这人有点没礼貌,但大喜的日子,我没计较。
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串起来,我才发现,从头到尾,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觉得自己娶了个好媳妇。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是岳父打来的,说他们到楼下了。
我起身去开门,走到玄关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你叫他们来干什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没必要把老人扯进来。”
我低头看着她拉着我胳膊的手,那枚婚戒还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我轻轻把她的手拿开,说:“你带他进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拉开门,站在门口等岳父岳母上来。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岳父走在前面,岳母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显然在路上已经猜到了什么。我侧身让他们进门。
岳父一进门就看见玄关站着的那个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怎么回事?”我还没开口,她先说了。“爸,妈,对不起。”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哭腔,“我和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放不下他。”岳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扶着鞋柜才站稳。岳父站在原地,手攥成了拳头,死死盯着那个男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走回客厅,端起茶几上那两杯交杯酒,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在手里。“这杯酒,昨天该喝的。”我看着她,语气很平,“现在喝,也不晚。”
她没接,眼泪掉下来了。我把她那杯酒放在茶几上,自己仰头把我这杯干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爸,妈,你们坐。”
我拉过两把椅子,“有些话,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咱们说清楚。”岳父没坐,他走到女儿面前,抬手想打,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肩膀塌了下去。
那个男的从头到尾没说话,就一直站在玄关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无所谓。我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了。
从昨晚九点到今天早上八点,整整十一个小时的等待,十一个烟头的焦灼,在这一刻突然都落定了。茶几上那杯她的交杯酒还冒着一点凉气,杯口干涸的口红印子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墙上的喜字彻底翘了起来,一角耷拉下来,露出后面没撕干净的透明胶带。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零三分。新婚第二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两杯交杯酒上,照在她哭花的妆上。
一切都不一样了。岳父这句话像一把火,把客厅里的空气烧干了。我抬了一下碗,说:“爸,您这碗面我吃,但是有句话我得先问清楚。”
我放下碗,对着她对面的位置坐直了:“彩礼十八万八,是你爸妈收的。我就问你一句,这钱现在在谁手里?”“在我妈那儿。”
她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我点了点头,又问:“那我问你第二件事,你昨天走的时候说男闺蜜喝多了要照顾,就这一晚上,你们去了哪?”“就是他家。”
“他家在哪?”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因为你是我老婆,一夜没回家,我这个当丈夫的连你人在哪儿、在谁家都不能问,那这婚我结的还有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男闺蜜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她那条毛巾,说:“昨晚她在我们家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干。”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岳父突然转身,一个大步跨到玄关,一把揪住男闺蜜的领口:“我家闺女结婚当天夜里跑出去跟你待一宿,你现在跟我说什么都没干?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男闺蜜没还手,只是任由岳父攥着领子,嘴角扯了一下:“叔,您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要是真想干什么,也不会等到她结婚。”“你——”“爸。”我开口喊了一声。
岳父回头看我,我站在茶几边上,声音压得很低:“放开他吧。打他解决不了问题。”岳父的手在空中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松开了,男闺蜜退了半步,整了整领子,脸上那点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淡淡的警惕。
“既然人都在了,我简单说两句。”我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很稳,“这婚我娶得起,我就离得起。彩礼这笔账,今天当面算清楚。”
她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我看着她:“意思就是,你一夜不回家,第二天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进门,告诉我昨夜你属于他。你觉得我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脸瞬间白了,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裂开一道明显的缝。
“彩礼十八万八,是我和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这钱给你家,是因为我想娶你过一辈子好日子的。”我看着她,“现在你告诉我,这日子还有法过么?”
她用嘴唇挤出一句:“我可以解释……”“你不用解释。”我打断她,“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要过日子,现在就让他走,把昨天晚上去哪了、干什么了跟我说清楚;要是觉得放不下他,那彩礼该退多少退多少,咱们好聚好散。”
她低下了头,没回答。客厅里站了五个人,谁也没动,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一个袋子,拎出来放进包里。
岳父问:“你拿的什么?”我说:“我自己的东西,婚礼收的份子钱,还有几张礼单。”岳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男闺蜜这时候总算开了口:“你别为难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转头看他:“冲你?行。昨晚上你是怎么照顾她的,你给大家说说。”
他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我没必要跟你交代。”“你也没法交代。”
我说完这句话,走到门口换鞋,“爸,妈,你们二位的立场我领了。这事我给她时间想,想好了给我个准信。”我拉门出去的时候,她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在门口,侧过头:“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知道,这婚还能不能要。”说完我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站在电梯口没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记了一路的那个地址。她的手机我碰不到,但昨天她换衣服的时候,随手摆在床上那条裤子口袋里,掉出一张便利店的小票。小票是凌晨四点半的,地址是城东的枫林小区。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相信,她对着我信誓旦旦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枫林小区。
小区不大,我在门口把车停好,坐在车里等。大约等到六点半,一辆黑色SUV拐进来,停在前面那栋单元楼下。她先下车,换了身衣服,头发没扎,手里拿着他的外套,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楼上亮起的那盏灯熄了,才发动车往回走。晚上,我没有回婚房,也没有回爸妈家。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给单位发了条消息请了两天假。
夜里十一点多,她给我发了条微信:“你今天去哪了?怎么没回家?”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想怎么样?把话说清楚。”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还是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她父母家。老两口没想到我这个点来,岳母打着哈欠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小芸呢?”
“她没回来住?”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岳母摇了摇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出来一下。”
我把手机屏幕推到她面前,上面是我开车前拍下的那张小票照片:“妈,这是她昨天凌晨四点半在城东枫林小区买的方便面,就在男闺蜜家楼下。”岳母看了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岳父走出来,接过手机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递还给我,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你想怎么办?”“我不是来要彩礼的。”我看着他们俩,“我就想让您二老做个见证,这婚,我打算退了。”
那天的阳光从他们家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旧沙发上醒目的红喜字上,刺眼得很。我没有拿到确凿的实锤,但那张小票就是楔进木头里的钉子。
我没有再等多久的答复。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枫林小区,在单元楼对面的花坛边坐了一个小时。该来的总会来,五点四十分,单元门开了。
她挽着男闺蜜的胳膊走出来,两人站在楼道口,他低头帮她整了一下衣领,她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的弧度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站起身,隔着一棵冬青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看见我的瞬间,她整张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挽着他胳膊的手猛得松开。“你怎么在这?”她脱口而出。
我抬手扬了一下那张小票:“这不是找到了吗?过来对个账。”男闺蜜站到她身前,把我挡在两步之外:“有什么事你冲我来——”“该冲你来的时候,我会冲你的。”
我把小票收进口袋,看着她,“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彩礼这件事我不跟你算,我会直接跟你爸妈谈。你和我之间,从今天起没有婚约了。”她的脸色雪白,嘴唇嗫嚅了好几下,那句“你听我解释”始终没有说顺畅。
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我刚拉开车门,就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句:“那十八万八,我是不会退的。”我停下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
突然就觉得这句话反倒帮我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我从袜子筒里摸出一张没透光的信封,里面装着两张复印件。
第一张,是她和男闺蜜在枫林小区租房的合同,我通过小区物业和正规中介核实到的租房备案信息。第二张,是她娘家那笔彩礼的银行流水。我把这两张纸在桌上铺开,拍了一张照,发给了岳父。
还没到七点,岳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就是想让他二老亲眼看一看。”
我说,“您女儿说彩礼不退,那好,这份合同和流水足够说明她明显违背了婚姻忠诚的事实,我走法律途径,还能把三个人的脸面都撕干净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岳父沉声说了一句:“你明天过来一趟。”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我准时敲响了她娘家的门。门开了,岳父站在玄关,神色疲惫,鬓角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许多。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脸朝窗外,男闺蜜不在。
岳父引我进门,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小芸的事,是我们老两口没教好。彩礼钱,卡里一共十二万,剩下的六万八,等她找着工作按月补。房子不是咱两家的,是你爸妈那份,我不沾。”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卡,只问了一句:“她怎么说?”岳父看了一眼女儿,说:“她同意退婚,但户口本和证,她说要他自己找出来处理。”
坐在沙发上的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硬着声音说了一句:“我同意退,但我不会当着你的面委屈求全。那笔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我跟他的事,我不后悔。”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但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好。人不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又凭什么谈后悔。”我弯腰拿起那张卡,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留个话,别让他在你们家楼下等我,不值得。”出楼道,太阳正晒。我走了几步,站在树影下,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是她说的话。“你赢了。你拿我爸妈来逼我,你就真的一分亏都不肯吃。”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那十八万八,我最终没有当场转账。卡我交给了岳母,对她说:“这钱先放您这,等手续办完,该走哪个数走哪个数。”
岳母拿着那张卡,嘴唇发抖,眼眶里转着泪,没接住:“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我说:“妈,这不是吵架。”我指了指她女儿挽着他胳膊走进门时脸上的笑,“您见过吵架第二天挽着别的男人进门、笑着说昨夜属于他,还一口咬定不退彩礼的吗?”岳母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那顿饭最终没有吃。我下楼的时候,她跟了出来,一路追到单元门口,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原谅我?”我站住,回头。
“我原谅不原谅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自己得想明白,你嫁给一个男人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谁。”她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小区大门那刻,回头看了一眼婚房方向,阳光落在崭新的红喜字上,刺得眼底微微发烫。一周后,民政局门口,她来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一圈发青。
她站在台阶下,没上来,说了一句:“他走了,他说他不想被牵扯进这种事,说有我没我都一样。”我没接话,很多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一个极其简单的“嗯”。
她突然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我把十二万还给他了。现在我没有什么退路,也不会再说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平静了很多:“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你也不例外。你做的选择,不是我替你做下的。”
她没说话,低头走进大厅。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前脚刚踩上台阶,她的手机就亮了,屏幕上闪出一行字。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猛地反手按住屏幕,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她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我抬手拉开门,走了进去。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三秒。
她反手按住屏幕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发消息的人是谁,就已经从她僵住的脊背上看出了答案。我走到她面前,没有去抢手机,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是他吧。”
她没回答,手指死死扣着手机边框,指节发白。大厅里排队的人从我们身边绕过去,有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我往旁边让了半步,靠在一根柱子上,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他说他想了想,还是别联系了。他说他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让我好好过日子。”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什么表情都没做成。我没有接这句话。
我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那个男闺蜜,从新婚夜把人带走,到第二天挽着胳膊进门宣示主权,再到一周前甩下一句“有我没我都一样”跑路——每一步都走得干净利落,唯独把烂摊子全留给了她。
而她直到现在,还在为那个人的一条消息浑身发抖。我看了眼大厅墙上的电子钟,快十点了,窗口前排的队伍在慢慢往前挪。我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一样一样摆在手里。
她看见我手里的结婚证,眼圈又红了。“能不能……再缓几天。”她抬起头,声音很小,“我妈昨天住院了,我爸一宿没睡。我不是不想离,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火气已经烧过了头,剩下的是一层灰,凉的。我慢慢把结婚证翻开,里面夹着那张我和她办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合照。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挽着我的胳膊,脑袋歪过来靠在我肩上。
那时候我以为她心里装的是我。现在回头看,她那天笑那么开心,也许只是因为终于拿到了一个安稳的保障,一个可以让她和那个人继续体面来往的身份。“你妈住院的事,我回头去看她。”
我把结婚证合上,重新理了理手里的材料,“但今天这个字,必须签。你拖着不离,是想让我继续给你和那个人的事兜底,还是想让我替你扛你爸妈那边的压力?”她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
我继续说:“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得回答你自己。你嫁给我那天晚上,到底是去照顾他,还是去照顾你自己那点放不下的心思。”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窗口叫到了我们的号。我站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的缝隙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走吧。”我说。
她慢慢站起来,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挪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眼我们俩的脸色,什么也没多问,只按流程问了一句:“双方自愿吗?”“自愿。”
我说。她张了张嘴,那个“自”字在喉咙里卡了足足三秒,才带着哭腔挤出来:“自愿。”工作人员低下头办手续,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窗口前格外清晰。
她站在我旁边,突然小声说了一句:“你那天给我爸发的照片,我看过了。”我没转头。“租房合同上签的日期,是婚礼前一个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那种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碎掉以后的茫然,“他说那房子是帮我租的,说结了婚以后万一吵架有个地方能清静两天。我当时信了。我真的信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现在我懂了,他不是在帮我租房子,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材料推过来,指了指签字栏。我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手里的笔递给她。
她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三个点才稳住。她签完字,把笔放下,突然转过身面对我,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你告诉我一件事。”
她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婚礼上一直朝他那边看,我看在眼里。”
我说,“你新婚夜说要出去照顾他,我没拦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回来。你没有。”她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还有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那是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上面显示着她娘家的彩礼账户在婚后第三天转出了一笔六万八千元的汇款,收款方是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姓什么叫什么,她比我清楚。“你爸昨天把卡给我的时候,说卡里还剩十二万。”
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沉得压人,“那六万八的去向,你比我清楚。你爸以为你拿去还了信用卡,你不知道他已经把卡给我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窗口的台面才没倒下去。
“所以你那天跟我爸说,走法律途径能把三个人的脸面撕干净……”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你早就算好了。”
“我没算。”
我把材料装进档案袋,拉上拉链,“我只是不想糊里糊涂被人当傻子。你拿彩礼养他,他拿你当退路,你们俩之间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个人看。我今天把证扯了,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工作人员从窗口里递出两本离婚证,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档案袋里。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外面阳光很好,树影斑驳地铺了一地。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窗口前面,背对着我,两只手撑着台面,整个人站都站不稳。我收回目光,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太阳底下。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岳父打来的。“手续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昨天又哑了几分。“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那六万八的事,我问出来了。她转给那小子的。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我站在路边,等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开过去,才开口:“爸,这事不怪您。钱的事,您别太往心里去,身体要紧。”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吐干净了。
“我不是替你心疼那笔钱。”岳父说,“我是替我女儿心疼她自己。她到现在还在替那个人说话,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只是暂时周转不开。”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算了。”
岳父的声音突然老了很多,像是这通电话耗尽了他最后的精神头,“你往后好好过。她的事,我和她妈管。”电话挂断。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但我没有闭眼。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司仪在台上说了一句“愿你们彼此忠诚,彼此珍惜”。当时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花,眼睛却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台下某一个角落。那个角落的位置,我现在还记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转角。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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