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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74岁,没病没痛,存款够花,唯一的遗憾就是:日子太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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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张德福,今年七十四,退休十几年了,每月退休金四千八,存折上还有二十多万存款。身体硬朗,血压血糖都正常,走路不喘,腰板挺直。可我每天活得跟个影子似的——早上六点醒,熬粥吃,坐阳台看马路,中午煮碗面,下午睡一觉,傍晚遛个弯,回来开电视看到闭眼。邻居老周头问我日子咋样,我说“挺好,没病没灾”。他拍拍我肩膀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菜市场人来人往,忽然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在忙,只有我一个人是多余的那团空气。闺女每周打一个电话,每次都说“爸你别瞎跑,有事叫我们”。儿子上个月来看我,我跟他讲想去社区老年大学报个书法班,他立马摆手:“爸你都七十四了,学什么书法,在家歇着比啥都强。”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招生简章从茶几上捡起来,折了四折,塞进裤子口袋里。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看了半天,心里那个念头从“算了”变成了“不行”。我要自己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干,哪怕所有人都说没必要。第二天一早我揣上那张招生简章出了门,没给闺女儿子打电话。社区老年大学门口的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站在树下停了两步,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推门进去了。

第一章:老年大学,进门碰了个软钉子

社区老年大学在小区东头那栋旧楼的二楼,楼下是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跟一个往外走的老太太撞上,她怀里抱着一摞宣纸,纸卷顶着我胸口了一下,我连忙往旁边侧了侧。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足,看了我一眼:“你是新来的?报名找二楼东头那屋。”

我上了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墙上贴着几张学生画的水墨牡丹和毛笔字,墨香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东头那屋的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抬头看见我:“您好,报名?”

“嗯,想报个书法班。”

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书法班这学期已经开课两周了,名额也满了,得等下学期。您要不看看别的?国画班还有两三个名额,要不要试试?”

我犹豫了一下:“国画……我没画过。”

“没关系,零基础的学员多着呢,老师从最基础的教。”她把一张报名表递过来,“先填表吧,明天上午九点开课,您带两支毛笔来就行。”

我拿着那张表站在走廊里看了一遍。国画班,不是书法。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我靠在墙上把表填了,字写得有点抖,但勉强能看。交了表出来的时候,门口桂花树的香气又飘过来一阵,我站在树底下深呼吸了两口。

回到家把这事给闺女打电话说了。闺女张敏在电话那头顿了好一会儿:“爸,你报国画班?你以前连铅笔都不怎么拿,画什么画?”

“人老了就得学点新东西,不然脑子锈住了。”

“学画画多费眼睛啊,你腰也不好,坐一上午能受得了吗?爸,你要实在闷得慌,我下周末接你过来住几天,陪外孙女玩玩……”

“画画不费腰,费手。”我打断她,“我就是想有点事干,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没再多说,但心里头那口气没松。第二天上午我把柜子里翻出来的两支旧毛笔用清水泡了一夜,又找了张旧报纸垫在桌上试了试笔锋,泡了一宿的毛还是有点硬。算了,凑合用吧。

第二天九点我准时到了教室。国画班在一楼拐角那间大教室,里头摆了五张长桌,每张桌围坐三四个人,一屋子全是老太太,就我一个老头。我一进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脚步顿了一下,冲她们点了点头,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讲台上站着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师,姓钟,瘦高个,穿一件浅灰色的对襟衫,看起来很斯文。他手里拿着一张画,是一只伸着脖子的大公鸡,墨色浓淡相间,鸡冠子红艳艳的。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新来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张德福。”

“好,张老哥,今天咱们画公鸡,你跟着步骤来,先用淡墨勾轮廓。”他把一张范画发到我手上,又给了我一小碟墨汁和一张宣纸。我拿起毛笔蘸了墨,看着那张白纸半天没敢下手。旁边的老太太瞥了我一眼,凑过来小声说:“先打草稿,用铅笔把大形定下来再落墨。”我谢了她,拿铅笔在纸上勾了几道,看着还行,就是不太像鸡。

钟老师在前面做示范,毛笔在他手里转得跟长了眼似的,几笔下去一个鸡脑袋就出来了。轮到自己动手的时候,那笔到了我手里就不听使唤了,勾出来的线条又粗又抖,鸡冠子画成了一坨红疙瘩。旁边那位老太太探过头看了看,忍着笑说:“没事没事,第一回能画成这样算不错了。”

一上午画了四张,没一张像鸡。我拿着最后一张端详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团墨色像块烤煳了的红薯。但我没撕,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下课的时候钟老师路过我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画:“张老哥,你这构图倒是有特点,不走寻常路。下次来我教你调墨,墨色太死,活了就好看了。”这话听着像安慰,但语气挺认真的,不像糊弄人。

出了教室我往家走,经过菜市场买了一斤西红柿一把葱,拐进小区楼下碰见邻居老周头。他在楼下石桌上跟人下棋,看见我远远喊了一声:“老张,你去哪儿了?上午找你下棋没找着。”我提了提手里的葱:“上学去了。”老周头一愣:“上学?你上什么学?”我把国画班的事说了,他旁边一起下棋的老刘头笑得棋子都掉了:“你七十四了学画画?哈哈,你画个鸡给我看看。”我把那张折在口袋里的纸掏出来展开,老刘头看了一眼,笑声更大:“这哪是鸡,这分明是个发面馒头!”

老周头拿过去看了看,抿着嘴没笑出声,把纸还给我:“画得挺有想法,再多练练。明天下午来下棋,我让你一个马。”我接过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句“行,明天下午来”。

回到家里我把那张“发面馒头”贴在了冰箱门上,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见。虽然画得丑,但看着就提醒我——我今天干了一件跟昨天不一样的事。我炒了盘西红柿鸡蛋盖在面条上,呼噜呼噜吃完,把碗刷干净擦干,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下午躺在沙发上眯了一觉,醒了之后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菜市场收摊。

收摊的老许推着三轮车经过楼下,车上还剩几把蔫了的青菜,他嘴里哼着小曲,调子听不太清楚但节奏明快。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听着那个调子,手指头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机响了,闺女发来一条微信:“爸,国画班上得怎么样?”我拿着手机斟酌了半天,回了一条:“还行,老师挺好,就是手生了。”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老许的三轮车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但那个小曲的调子还在我脑子里转着,轻轻快快地,像踩着碎步往前走。

第二章:第二堂课,遇到个跟我一样的老太太

第二堂课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钟老师正在讲台上调颜料,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个头:“张老哥来得早,昨天回去练了没有?”我说练了,从兜里掏出昨晚用旧报纸练的几张,上头全是一团一团的墨疙瘩,勉强能看出是个鸡身子的轮廓。钟老师接过去看了看:“嗯,线条比昨天稳了点,但墨还是太死。你看这个,”他指着纸上一块黑乎乎的地方,“一笔下去墨色没变化,像刷墙。咱们画国画讲究浓淡干湿,笔尖蘸浓墨,笔腹吃淡墨,一笔落下去自然有层次。”

他说着拿笔示范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从深到浅过渡得自然流畅。我盯着那笔看了半天,心想这玩意儿看着简单,自己一上手就全乱套。

到点上课,教室里的老太太们陆续到了。昨天坐我旁边指导我的那位又坐回原位,今天换了件藕荷色的薄外套,头发挽着,看着利利索索的。她见我铺纸拿笔,主动搭话:“老张哥,你今天带墨碟了吗?我这有多一个,你用我这个,学校的墨碟都磕了边不好使。”她把一个白瓷小碟推到我面前,干干净净的,比学校发的那个豁了口的强多了。

我道了谢,把墨倒进去。她自我介绍说她姓陈,叫陈慧兰,退休之前在小学当语文老师,退休七八年了,在老年大学国画班学了两个学期。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像在课堂上讲话似的:“我跟你一样,一开始啥都不会,画个竹子像扫帚疙瘩。多画几回就好了,别着急。”

今天钟老师教画菊花。他先在黑板上贴了一张范画,黄菊绿枝,花头圆润舒展,枝叶穿插有致。他说菊花画法讲究花瓣的聚散和朝向,不能用尺子量,得靠感觉。我在下面跟着一笔一笔地临,陈慧兰在旁边时不时瞄一眼,偶尔小声指点:“你花心那块淡墨再往外晕一晕,花瓣现在看着像贴上去的,要让它从花心里长出来。”

我按她说的试着往花心周围加了层淡墨,花瓣的线条果然看起来顺眼了一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节课那只发面馒头强了那么一点点。我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好一阵,心里头有点意外的高兴。陈慧兰凑过来看了看:“嗯,这张能留着,比昨天的进步了。”她说话不夸张,听着让人踏实。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出去走廊上站了站,看见窗台上搁着一排学生画的练笔,其中有一幅画的是几条金鱼在水草间游,虽然线条简单但活灵活现。我多看了几眼,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我也能画出来那样的东西。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我走过去接了杯热水端着慢慢喝。旁边走过来一个戴帽子的大爷,手里也端着个搪瓷杯,看了我一眼:“你是新来的?画什么班?”

“国画班。”

“哦,那班老太太多,你一个大老爷们不别扭?”

“有啥别扭的,画画的又分啥男女。”

大爷乐了:“也是,我学的是二胡班,一屋子也都是老太太。咱老哥们少,凑一块儿不容易。”他指了指对面那间教室,“我姓魏,老魏,二胡班那边。你要是觉得画画闷了,回头来我们班坐坐,听听二胡,管叫你心情舒畅。”

我应了一声,心想这老年大学里还真是什么都有。

下半节课我画了第二张菊花,比第一张强了些,花头的布局松散了些,但花瓣该聚的地方聚了,该散的地方散了点。钟老师路过看了看:“线条还是在抖,但结构有进步。回去练练中锋用笔,手腕稳住,别让笔在纸上打滑。”我把那张画小心地吹干了墨,夹进带来的旧书本里带回家。

出了教学楼又路过门口那棵桂花树,树上的花比上周更密了,香味也更浓。我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那种甜丝丝的香气一直钻到肺里。陈慧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她的布包,看了看我:“老张哥,你住哪个小区?”我指了指前面:“就对面那个。”

“那咱俩顺路,我住再往前一站地。”她跟我并肩走着,慢悠悠地聊。她说她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成家了,她一个人住,就来老年大学打发时间,学了两年国画,又报了剪纸班,一周排得满满的。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啥呀,比一个人在家对着墙发呆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跟我一样——怕闲,怕空,怕日子过得太没意思。

走到小区门口她往路那边拐了,冲我摆了摆手说下周见。我进了小区大门,老周头还在石桌上下棋,看见我又喊:“老张,今天画什么了?菊花?拿出来看看?”我说没画好,下次带张像样的给你瞧。他没再追着要,但我看见他跟对面老刘头挤了挤眼睛,意思大概是我这老头儿还挺较真。

我回到屋里把第二张菊花贴在冰箱门上,跟昨天那张发面馒头并排着。两幅画搁在一起,光看就能看出来第二天比第一天好那么一丁点。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有种小小的满足感,像小时候在作业本上得了个红勾勾。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翻着今天带回来的范画临摹本,纸上的菊花看着笔笔清楚,但我知道自己离那个水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晚上闺女又打来电话,问我第二次上课咋样。我说还行,认识了隔壁一个姓陈的老太太,教了我不少。闺女电话那头声音有点警觉:“爸,老太太?你可别被人骗了,老年大学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我哭笑不得:“人家就是一起画画的同学,我七十四了,骗我能骗啥?”闺女讪讪笑了两声挂了电话。

我洗完澡躺床上,把今天那张菊花画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对着台灯的光,墨色和宣纸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清楚楚。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那几笔菊花瓣确实是自己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我把画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亮挺亮,照进屋里在地板上落了一片白。老魏说二胡班一屋子老太太,陈慧兰说她一周排得满满当当,这两个人一个爱热闹一个怕闲,但说到底都在找活干。我也一样,每天有件事等着你去做,日子就不一样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想着后天还得去上课,心里头居然有点盼着。

第三章:儿子的冷言,女儿的热汤

第三周去上课之前,我在家练了好几回。拿旧报纸铺在饭桌上,上面垫一层吸水的毛毡,那是陈慧兰借给我的,说在家练字画画最好垫着,免得墨汁洇到桌面上。我照着钟老师发的范画临摹菊花,一朵一朵地练,花瓣聚散之间还是生硬,但比以前那团墨疙瘩顺眼了些。我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一张挑出来,用夹子夹住挂在饭桌对面的墙上,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周六上午去上课,进教室的时候陈慧兰已经到了,正在跟旁边一个扎花围巾的老太太聊天。她看见我就招手:“老张哥,你坐这儿,我带了点毛边纸,比学校发的宣纸好上手,你先用着。”她把一刀纸推到我面前,米白色的,质地比学校用的厚实。我掏出钱包想给她钱,她摆了摆手:“不值几个钱,先用着,等画熟了再说。”

这节课钟老师教画竹子,说梅兰竹菊四君子,竹子最难也最简单,说难是因为一笔下去就是一根竹节,改不了;说简单是因为掌握了中锋用笔的力道,自然就顺了。他先示范了竹节怎么一笔一停顿、竹叶怎么三笔成一组。我看着他用笔流畅得跟呼吸一样自然,到自己手上的时候却卡得厉害,竹节画得像梯子,竹叶画得像散落的瓜子。

陈慧兰在旁边看着,也没多话,等我画完一张才轻声说:“你起笔的时候手腕太僵了,你松松手腕,像拿筷子夹花生米那样,自然就活了。”我按她说的松了松手腕,下一笔果然顺了一些,虽然竹子还是歪的,但至少不那么咬牙切齿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门口进来一个人。我一抬头,愣住了——我儿子张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夹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他往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走过来低声说了句:“爸,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我放下笔跟他出了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他把我拉到楼道拐角,压着声音:“爸,你真在这儿学画画?我以为你在家练练毛笔字消遣消遣,还当真报班了?”

“我上周就跟你说了,报的国画班。”

张磊皱了皱眉:“爸你七十四了,学这个干啥?一上午坐那儿,腰能受得了?再说了,这班得花多少钱?人家都是图个乐子混时间的,你别当真投入进去。”

我心里那点火苗往上窜了窜,但没发火,声音放平了:“一个月两百块钱学费,不贵。我坐着也不累,老师同学都挺好。”

“不是钱的事。”张磊搓了搓手,“你这么大岁数了,安安心心在家待着多好,别折腾了。你万一把腰或者眼睛累坏了,最后还不是我跟姐操心?”

“你姐操心不操心我不清楚,你操过什么心?”这话到嘴边我吞回去了,没说出口。但张磊看我的表情大概也能猜到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高兴就行。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到底在干嘛,没事就行。”他拍了拍我肩膀,“那你画吧,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快,噔噔噔就消失了。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心里头有股闷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回到教室里坐下来,陈慧兰看了我一眼,没问,只是把新纸又给我铺了一张:“刚才那一节没画完,现在接着来。”

我低头握笔,蘸墨落纸,手腕比刚才松了不少。几笔画下去,一节竹子居然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顺,停顿的地方干净利落,没有犹豫。陈慧兰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这个不错,心里有气反而笔画稳了。”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画她的梅花了。

上午下了课我收拾东西往外走,陈慧兰跟我一道出了教学楼。门外头太阳很好,桂花香被晒得更加浓郁了,整条街上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暖香。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站住脚,犹豫了一下,把张磊来的事跟她说了。陈慧兰听完点了点头:“儿子担心你,也不是坏事。但你是七十四,不是四十七,你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不伤身体,谁管得了你?”她说完冲我摆了摆手,往路那边走了。

我进小区的时候,老周头和老刘头照旧在下棋。今天我主动凑过去站着看了一会儿,老周头抬头看我:“今天那画呢?拿出来我瞧瞧。”我从包里把画竹子的那张抽出来展开,老周头瞅了瞅,又递到老刘头面前。老刘头这回没笑,拿指头点了点纸上的竹节:“这个节画得还行,比上次那馒头强。就是叶子还差点意思,太散了。”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你试着三片一组往一块儿凑,别到处撒。”

我被他这话说得一愣,没想到下棋的老头儿还懂这个。老周头在旁边笑:“老刘以前单位工会搞过两年书画展,他门口看多了。”我道了谢,把画收好回家了。

下午闺女张敏来了。她开车来的,拎了一保温桶鸡汤和一小袋水果。进门放下东西先看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两幅画上,站住脚看了好一阵。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不中听的,结果她转过身来问:“爸,你这菊花画得比以前好点啊,线条没那么抖了。”

我心里头那口气松了一截:“老师说多练手腕就稳了。”

她打开保温桶盛了碗鸡汤递给我:“我炖了一个半小时,里头放了枸杞黄芪,你趁热喝。画画可以,别坐太久,起来活动活动。”我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汤里的黄芪味不重,鸡肉炖得软烂,喝下去暖洋洋的。她坐在沙发上翻我放在茶几上的画画本,看了几张练笔,指着一张竹子的说:“这张我喜欢,回头拍了发给我,我当屏保。”

我端着碗没说话,但心里头那点被张磊弄凉的劲儿又慢慢暖回来了。闺女跟儿子不一样,她来看我从来不泼冷水,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先绕半圈再说。我喝完汤把碗洗了,张敏坐着陪我看了一会儿电视,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忽然转过身来:“爸,你那班上有没有跟你年龄差不多的老头?我看你都跟老太太扎堆。”

“有一个学二胡的老魏,跟我差不多大。”

“那你改天跟他多聊聊,别老一个人闷在教室里。”她说完就出门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晚上我把冰箱上贴的两张旧画取下来,拿胶带把新画的那张竹子换上去。竹子画得依然歪歪扭扭,但竹节之间有了些力道,叶子虽然没有三片一组全聚拢,但也没撒得到处都是。我站在冰箱前头看了好一会儿,又偏着头从侧面看了看,觉得比早上出门之前那张进步了一点儿。虽然这点进步搁别人眼里不值一提,但在我这儿,它就像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把花生米——一粒是一粒,实实在在。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了卧室,躺在床上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老周头给我发的微信语音。他问我明天下午来不来下棋,我回了个“来”。又翻了翻老年大学的班级群,钟老师在群里发了下周的课表,说是要开始教画山水,让大家提前看看范画。我点开那幅山水图放大看了看,山峦叠嶂,云气缭绕,底下有几棵松树,看着就气派。我把图存了下来,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头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透出来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宣纸。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想着下节课画山水,那可比竹子和菊花难多了。但也正因为难,才让人有盼头。要是一学就会了,那就没意思了。我闭上眼,脑子里慢慢浮现出画上那座山的轮廓,墨色的浓淡在宣纸上晕开来,像雾一样慢慢散着。我就在那片雾气里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山水画入门,老魏拉我进新圈子

山水画课开讲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毛边纸裁好了装进布包里,又泡了一壶茶灌进保温杯。窗外的天刚亮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叫得热闹,我站在阳台上喝了几口温水,看了看楼下菜市场已经开始摆摊了,卖豆腐的老王正往板车上码豆干。以前这种早晨我是没什么感觉的,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心里知道今天有事等着我,那感觉就像小时候盼着去春游。

到教室的时候陈慧兰正帮钟老师搬画架。今天要画山水,钟老师把几幅古画的印制品挂在黑板前,有《富春山居图》的局部,还有一幅现代的写意山水,山势雄浑,水波柔润,远近层次分明。钟老师指着那幅写意山水说:“山水画讲究‘三远’——高远、深远、平远。咱们初学者先从平远入手,画一段河岸、几棵小树、一道远山,不求复杂,先把空间关系搞明白。”

他说完在黑板上示范了构图,用淡墨勾出近处的坡岸,中墨画树的枝干,再用极淡的墨晕出远山的轮廓。三笔下去,咫尺之间就有了千里之遥的感觉。我在底下看着,心里头觉得神奇。我拿起笔蘸了淡墨,想先勾一道河岸线,结果手腕一抖,线画弯了,像一条蛇趴在水边上。陈慧兰凑过来看了看,也没说话,拿她的笔在我的画纸上补了两笔——一道平缓的坡线从我那道弯线的旁边延伸出去,把那条歪线顺势变成了河岸的一个小拐弯。

“你看,歪了不要紧,顺势接上,它就变成河岸的弯度了。”她收回笔,“画山水跟画花鸟不一样,花鸟错了就错了,山水错了可以借势,这就是水墨好玩的地方。”

我盯着她补的那两笔,心里头忽然亮了一下。原来画画还能这样,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是弯了可以接、散了可以聚,跟过日子一个理儿。我重新蘸了墨,顺着她补的线往下画,添了几道水纹,又加了远处两笔淡淡的墨痕当远山。虽然整体看着还很生涩,但起码那张纸上有了山水的意思,不再是散兵游勇式的瞎涂抹了。

课间休息我端着保温杯到走廊上透气,老魏从对面二胡班出来了,手里拎着他的二胡盒子,看见我就招呼:“老张,画得怎么样?手酸不酸?”我说还行,画山水比画菊花顺手一些,起码不要求形特别准。老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下午没事吧?没事的话去公园坐坐,我们几个老哥们儿在公园凉亭里拉二胡下棋,热闹得很。你去看看呗。”

我确实下午没事。以前周末下午就是看会儿电视睡个午觉,今天听了老魏这话,心里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行,我下午过去看看。”

下课之后我回家吃了碗面,换了件干净衣裳,揣上保温杯就出了门。公园离小区两站路,走路二十分钟。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公园里花都开得差不多了,树叶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我顺着老魏说的路找到凉亭,远远就听见二胡声传过来,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哀哀婉婉的在树荫底下飘荡。走近了一看,亭子里坐着四五个老头,老魏正闭着眼拉二胡,旁边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在拍板子,另外三个围着一张石桌在下棋。

老魏看见我来了收了弓弦,冲我招手:“来来来,老张,坐。这是老王、老孙、老李、老赵。”他挨个指了一遍,几个老头都冲我点头。老王把棋盘往中间推了推:“会下棋不?来一盘?”我坐下来跟他下了三盘,输了两盘赢了一盘,中间老魏拉了段《赛马》,节奏快得跟马蹄子踏地一样,棋下得热闹曲子听得也带劲。凉亭外头的树荫底下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混着草地的青草味。

我在凉亭里坐了一下午,跟老魏他们聊了不少。老李说他退休前在厂里当钳工,现在没事就钓鱼;老孙以前开公交车的,退了以后迷上了打太极;老赵啥也不干就爱看人下棋,偶尔插两句嘴。几个人年纪都在六七十之间,有的比我小几岁有的跟我差不多,围在一起说说笑笑,跟老年大学的气氛不太一样,少了课堂上那点拘谨,多了些随意的自在。

傍晚散了往回走的时候,老魏跟我并排走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张,你别光闷头学画画,有空多出来走走。一个人在家待久了容易钻牛角尖,出来跟人说说话,日子就好过了。”我点了点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听着能感觉出来他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扛着日子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家我把今天画的那张山水摊在桌上看了看。河岸线有点粗,远山淡墨勉强出了层次,水纹勾得太密了像鱼鳞。但我没觉得泄气,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今天上了一堂山水课,认识了一帮公园下棋拉琴的老哥们,比上周末窝在沙发上看了四集电视剧强多了。我把画收了放进抽屉里,又拿出老花镜翻了翻钟老师发的范画,琢磨着那些山峦的墨色变化是怎么画出来的。

手机响了,闺女发了条消息:“爸,我周末加班,下周末再来看你。画画别太累。”我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今天画山水了,比画竹子有意思。”她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杯子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冰箱门上那张竹子在灯光底下看着比白天精神一些,墨色干透了,线条反而更清晰了。我在冰箱门前站了站,把杯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热茶,温热从舌头一路滑进胃里。窗外头天彻底黑了,路灯把楼下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过处树影摇摇晃晃的。我关上客厅大灯只留了盏小夜灯,回屋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画的那道河岸线,弯的那一下虽然是个意外,但被陈慧兰顺势接上之后,反而成了整张画里最有意思的一笔。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传来淡淡的皂粉味,合上眼之前想着明天趁天气好再去趟公园,老魏说他们下午三点左右都在那儿。多去几回就能把名字和人脸都对上了,以后再去就不用介绍来介绍去了。我闭上眼,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得窗台上那盆养了七八年的仙人掌微微晃了晃,像个不动声色的小哨兵立在那儿守着夜色。

第五章:一张画换一句夸,比吃肉还香

山水画连着上了三周课,我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钟老师说“山水不在形而在势”,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后来我发现,画山的时候你越想着“这是一座山”就越画不像,但你把它当成一团云或者一块在风里鼓起来的布,线条反而松了,墨色也能晕开了。陈慧兰看我画的一张远山练笔,说了句“墨色有层次了”,就这四个字,我高兴了一整天。

那天下午我揣着一张自己觉得还算满意的山水小品去了公园凉亭。老魏还没来,老王在亭子里坐着看报纸,老赵在擦象棋。我把画从布包里抽出来铺在石桌上,老王放下报纸凑过来看:“嗯,这个画的是哪儿的山?”我说哪儿的山也不是,就是照着范画瞎画的。老王偏着头看了半天:“山腰那几棵树有点挤了,但你瞧这水面波纹,倒是不生硬。”

老孙来了之后也凑上来看,拿手指头在画上比划:“你这远山的墨色再淡一层就好了,就跟雾似的,现在看着还有点儿实。”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心里头非但没觉得被挑剔,反而有种被当回事的感觉。以前一个人在家憋着的时候,连个跟你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有人愿意对着你一张纸指指点点,那本身就是一种热闹。

老魏来了之后又拉了段曲子,这回换了个欢快的调子,什么名儿我不知道但节奏很带劲,老赵跟着拍膝盖,老王在旁边打拍子。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亭子外面的湖水,风一吹水面皱起来,夕阳照上去碎成一片金亮亮的光斑。我忽然想起钟老师上课时说的“笔墨当随时代”,虽然不懂具体啥意思,但此刻看着那片湖水,心里头忽然有点明白——画画也好、拉琴也好、下棋也好,不过都是想把手头这点时光过得有颜色一些。

周末闺女张敏来了,给她爸带了新买的护腕和一对小哑铃,说她同事的爸也用这个,练手劲的,对我画画稳笔有好处。我接过来试了试,护腕松紧合适,哑铃一公斤一个,握在手里不沉。我闺女嘴上不说但心思细,上回说我手抖她记住了。张敏走的时候顺手把我冰箱上的画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行字“我爹的大作,进步肉眼可见”。我后来翻她手机看见底下好几个人点赞,有个她不认识的我也不认识的人在评论里说“这远山画得有味道”。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半天——有味道。虽然我不确定人家说的是真有味道还是客气话,但总比之前“发面馒头”强多了。

星期三的课上,钟老师破天荒把我的画拿到讲台上当范例讲了一次。他举着我那张山水练笔说:“大家看张老哥这张画,近处的坡岸线条虽然还有些迟疑,但远处山峦的墨色层次已经出来了。最关键的是他画出了空气感——近实远虚、近浓远淡,这个道理他不是靠背口诀理解的,是靠手练出来的。”我坐在底下听着,脸上热乎乎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慧兰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拿笔帽戳了戳我胳膊:“恭喜你,头一回上榜。”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讲台上那张自己的画,觉得它在一屋子人面前挂着,忽然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下课之后我小心翼翼把那张画收进画筒里,这是头一回我舍得用画筒来装自己的东西。出了教学楼,陈慧兰走在我旁边,她说老张哥你进步比我当初快多了,我头一年都在画树枝子。我说那是你教的法子好,她摆摆手说跟教没关系,是你自己动了脑子,光动手不动脑,画十年也还是那样。我听着她说话,脚步轻快了不少。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幅画从画筒里取出来,用磁铁吸在了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以前这面墙上挂的是一幅印刷品的山水挂历,画是印上去的纸都泛黄了,我一直懒得换。现在换成自己画的,虽然跟挂历上的比差得远,但看着心里头就是舒坦。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护腕戴上试了试,拿起笔画了一张新山水。落笔的时候手腕确实稳了一点,线条比上午在课堂上走的利索了些。虽然还是老毛病,近处石头画得有点愣,远处的树点得有点乱,但整体放在那儿,是自己一笔一画挣来的样子。

晚上张磊打了电话来。他语气比上回缓和了不少,没再泼冷水:“爸,我姐发朋友圈了,我看了你那画。是进步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你姐瞎拍着玩的。”他顿了顿:“下周我带孩子来看看你吧,那个……顺便看看你画画。”我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站在窗前好半天没动。楼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老槐树的叶子,风过处叶片翻动,泛着碎银子似的光。张磊那句“是进步了”从他嘴里出来不容易,他虽然话少但不会随便夸人。我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热气往上涌了涌,跟白天钟老师在课堂上表扬我的时候一样,暖暖的,像喝了一口老酒从嗓子眼滑下去。

周四下午我又去了公园凉亭,跟老魏他们待了一下午。这回我带了纸笔去,坐在石凳上对着湖面画了几笔速写,老魏在旁边拉着二胡,我听着那个调子画的水纹都比平时流畅了些。老王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说“嗯,比上次那张好”,老孙凑过来补了一句“水波有活了”。几个老头围着看了一圈,老魏把二胡搁下,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扔在桌上:“画得好,奖励你一把花生米。”我剥了一颗扔嘴里嚼着,咸香酥脆,配着他刚才拉的那段小曲的味道,说不出的对头。

快散的时候老魏忽然跟我说:“老张,下个月公园有个老年文化展,社区办的,摆摊那种。你想不想拿两张画去挂挂?不评比不排名,就是图个热闹。”我愣了一下,手指头捏着花生壳没动。拿画去挂,给不认识的人看?我这个水平能拿得出手?但老魏后头又跟了一句:“就是个乐子,没人笑你,我拉二胡也上去吼两嗓子,大家伙一块儿玩。”

我剥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看着亭子外面的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暖橘色。老魏说一块儿玩,这三个字听着就让人心里头热乎。我吐了花生壳:“行,我挑两张去。”老魏咧嘴笑了,伸手又倒了把花生米在我手心。

傍晚往回走的路上我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耳边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我揣着兜里那半包花生米,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挑哪两张画拿去参展了。山水那张虽然钟老师夸过但纸有点皱了,得重新画一张。菊花那张虽然一般但起码完整。下周趁周末再赶两张出来,挑个最好的带上。以前过日子从来不盘算明天的事,现在心里头有了要忙的事,整颗心都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我拐过街角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香味,一下子觉得肚子饿了,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第六章:备展前的折腾,比上班还忙

接到老魏的邀请之后,我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画展的事。周一到周五白天在家练画,以前一天画两张就收工,现在一天画四五张还觉得不够。早上起来先泡杯茶,然后铺纸调墨,坐在饭桌前从八点画到十一点,中间起来活动活动腰腿又坐下接着画。冰箱门上的画换了一茬又一茬,旧画摘下来卷好堆在书桌边上,摞了厚厚一摞。

陈慧兰知道我报名画展的事,课上专门抽了时间帮我看画。她把我带去的十来张练笔一张一张铺在课桌上,从构图到墨色、从线条到留白,挨个儿看了,最后挑了三张:“这张山水构图完整,墨色层次最好;这张菊花花头有疏密变化,比其他的都活;这张竹子虽然简单,但笔力最稳,最见功夫。三张够了,多了反而显不出最好的一面。”

我按她说的把那三张单独挑出来放在画筒里,剩下的重新卷好收起来。钟老师知道我要参加社区画展,也给了我几句指点,说山水那张左边有点空,让我加两笔淡淡的远帆,填一下视觉效果。我拿淡墨小心翼翼添了两道帆影,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空的那一块果然撑起来了。帆虽然画得不专业,但那个位置一放上去,整张画的气就顺了。

备展那两周我把去公园凉亭的次数从每天一次减到了隔天一次,老魏也没怪我,反而拍着我肩膀说:“好好画,到时候挂出去我给你捧场。”老周头也在楼下碰见我的时候说展位在几号,到时候他跟老刘头一块儿去看。我忽然发现身边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画,这让我心里头那股劲儿跟开春的河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周六上午我在家最后整理参展作品,把三张画分别用宣纸包好装进画筒里,又在画筒外头贴了张纸条写上名字和电话。正蹲在地上收拾呢,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张磊带着我孙子张小宝站在门口。小宝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手里攥着一个文具盒,看见我就喊爷爷。张磊提着一兜水果进来,目光落在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水果放茶几上。

小宝在屋里转了一圈,很快被书桌上那些练笔的纸吸引住了。他趴过去翻了几张,拿起一张墨团画问:“爷爷,这是你画的?”我点点头,他又翻了几张,翻到陈慧兰帮我补过两笔的那张山水局部,认真看了看:“爷爷,这个山画得跟真的不一样,但比照片好看。”我被他这话说得一愣,蹲下来问他:“为啥比照片好看?”小宝歪着头想了半天:“照片就是拍下来啥样就啥样,你这个山好像自己会动。”

张磊在旁边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画,他没评价,但表情比上回软化了不少。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起画展的事:“爸,你画展什么时候?我那天要是没事,带小宝过来看看。”我心里头一动,声音尽量压着平静:“下周六上午,公园文化广场那边,摆摊那种。”

小宝在旁边听见了立马喊起来:“我要去看爷爷的画展!”张磊揉了揉他脑袋:“行行行,去。”

他们走的时候小宝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句:“爷爷你画好一点!”我笑着冲他摆手。张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爸,你那三张画,到时候如果挂出来有人喜欢,你卖不卖?”我被这问题问住了,我从来没想过卖画这种事,能挂出去让人看看就已经是我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事了。“还不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张磊点了下头,带着小宝下了楼。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张磊今天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上回来还劝我别折腾,这回主动说要带小宝来看,还问卖不卖画。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闺女跟他说了什么,也许他自己慢慢想通了。不管怎样,他这个态度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晚上我给陈慧兰打了个电话,把张磊说要来看画展的事说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你儿子这是开始认可你了。挺好的,到时候让他看看他爹在教室里坐出来的东西是啥样的。”我问她画展那天来不来,她说当然来,她自己的画也挂了两张,跟我挨着摆,互相壮个胆。

挂了电话我又把三张画从画筒里抽出来铺在桌上过了一遍。山水那张远帆补得还算自然,菊花的花头干了之后墨色比湿的时候浅了一点点,但整体不影响。竹子的竹节和竹叶搭配得比刚画完那阵看着顺眼了些,放了几周纸面有点泛黄,反而多了点旧画的味道。我看了好一阵,才把三张画小心卷好重新装进画筒。

睡前我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老年大学群里有人在问画展的事,好几个人说准备拿作品去。我又翻了翻老魏发来的消息,他说他准备了两首曲子,一首《赛马》一首《良宵》,到时候在展位旁边拉几段助助兴。我看完笑了笑,回了个“那我得抓紧多练练,别到时候画配不上你的琴声。”

我躺下来关了灯,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透出来光朦朦胧胧的落在窗帘上。我闭着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那三张画的画面,墨色浓淡、线条走向、留白多少,每一处都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展览那天张磊和小宝要来,陈慧兰和老魏都要来,老周头老刘头也要来。一帮子人围着看我那几张小画,这场面光想一想就让人睡不着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心想,七十四了还能让人等着看我的画,这事搁一年前打死我都不信。那时候我连门都懒得出,现在光是想到下周六就浑身有劲。这就是人活着的有意思之处了——你永远不知道哪天哪件事会把你从窝着的角落里拽出来,推到亮处去。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月光透过云缝洒进来一小片白,落在地板上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我盯着那团白光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像是要在梦里把明天的画都画完。

第七章:文化展露脸,一张画找到了主

展览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干脆起来煮了锅粥喝了,又把参展的三张画从画筒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纸面平整,墨色干透,没有折痕,我看着放心了才重新卷好装回去。出门前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拢了拢,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精神头还不错,就是嘴角有点绷着,太紧张了。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把表情放松下来。

公园文化广场在公园东门那片空地上,平时是跳广场舞的地方,今天搭了一排遮阳棚,每个棚子底下摆几张长桌,墙上拉铁丝挂着画和书法作品。我到的时候老魏已经到了,他占了个靠边的位置,旁边空着一张桌子朝我招手:“老张,这儿!给你留的位子,挨着我,你挂画我拉琴,咱们动静搭配。”我把画筒放下,从桌底下摸出磁铁和挂钩,一幅一幅把画挂到铁丝上。山水居左,菊花居中,竹子靠右,三张并排挂着,在清晨的阳光下看着比自己家里更有样子。

陈慧兰来得也早,她的两张画挂在我对面,一张工笔牡丹,一张写意荷花。她过来看了看我的挂法,顺手把我那幅竹子往左边挪了两寸:“三张间距匀一点更好看,现在这样气通了。”我退后两步看了看,确实顺眼多了。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标签牌递给我,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作者:张德福,74岁”,让我贴在画幅右下角。我贴上那个标签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颤,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贴在画旁边,有种说不出的郑重。

九点多广场上人开始多了起来。来逛的大多是附近社区的居民,老头老太太居多,也有年轻人带着孩子来凑热闹。我的摊位在一排书画展位的中间位置,左邻是陈慧兰的牡丹荷花,右邻是一个写书法的老大哥,行书苍劲有力,我看了好几眼自愧不如。老魏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拉二胡,《良宵》的调子悠悠扬扬的,在人群里飘来飘去,路过的不少人停下来听两耳朵再走。

头一个来看我画的是一个戴草帽的老爷子,背着手在我画前站了好一会儿,看完山水看菊花,看完菊花看竹子,从头到尾没说话,背着手走了。我心里有点发虚,不知道他是觉得好还是觉得不好。陈慧兰在旁边小声说:“别急,慢慢来,看画的人本来就是各花入各眼。”

过了没多久,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人停在我山水画前面,站了比刚才那草帽大爷还久,还微微偏了偏头。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装作在整理旁边的画,耳朵竖着听他动静。他看了好几分钟,转过头来问我:“老师傅,这幅山水的远帆是你自己构思的?”

“照着范画临的,远帆是老师教我添的。”

他又看了看,伸手指了指画面左下角:“这个近岸的坡线再虚一点就跟远帆呼应上了,不过整体意境已经出来了。”他说完冲我点了点头就走了。我松了口气,脚底板这才发现站久了有点发麻。

快十点的时候,张磊带着小宝来了。小宝老远就喊“爷爷”,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我蹲下来抱着他,他在我耳边说:“爷爷你的画挂在哪里?”我指了指铁丝上那三幅,他跑过去站定,仰着小脑袋挨个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来一本正经地跟我说:“爷爷,我最喜欢那幅竹子,因为竹节画得最直。”我忍不住笑了,小孩子看东西直接,不会拐弯抹角。

张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三幅画。他没走近,就那么远远地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脸上的表情我隔着几步看不真切,但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些。过了几秒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爸,这幅山水有别人问价钱没有?”

“问的人倒是有,但没真出价的。”

张磊又看了看那幅山水:“标个价吧,挂出来不卖可惜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和一支笔递给我,“你写个数,我帮你贴上去。”

我接过纸笔想了半天。这幅山水我画了好几个来回,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它是我第一张被钟老师夸奖、第一张装进画筒、第一张挂出来给人看的画。我写了“八十元”三个字,张磊看了一眼:“爸,你这也太便宜了。”我摆摆手:“就是个意思,有人买我就高兴。”他把纸片贴在了画幅右下角。

快中午的时候,来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我菊花画前站住,看了老半天,转头对老头说:“老李,你看这菊花画得多圆润,我想买这幅挂客厅。”老头凑过来看了看标价,又看了看我:“八十?师傅你这画卖得便宜了。”我笑着说喜欢就拿走,挂在墙上也是给它找个好去处。老太太高兴地掏了现金递给我,我接过那八十块钱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因为钱多,是头一回有人拿钱买我画的东西。我帮她把画从铁丝上取下来,用报纸卷好,老太太抱着画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小宝在旁边扯了扯我衣角:“爷爷你卖了画了!”我弯腰冲他笑:“嗯,卖了。”张磊站在旁边也弯了一下嘴角,虽然没说什么但那个弧度比早上来的时候大了一些。

下午收摊之前,我那幅山水也被一个年轻人买走了。他说他新装修了书房,缺一幅挂墙上的画,看了好几个摊子,就我这张让他觉得舒服。他出价一百,我说标着八十,他摆摆手说多二十块当是请你喝杯茶。我又帮他把画包好递过去,他走的时候回头说:“老师傅,多画点,画得挺有意思。”我站在遮阳棚底下冲他点头,手里攥着那张一百块的票子,折叠了一下放进裤兜里。

收摊的时候老魏帮我收画架和铁丝,他拍着我肩膀:“怎么样,头一回出摊就卖出去两张,比我这拉二胡的强。我一上午就收了二十块钱钢镚儿。”我笑着回他:“你那调子比我的画值钱,来听的人比你数的钢镚多。”他哈哈笑着收拾二胡盒子。

陈慧兰那边也卖出去一张荷花,她收好画布包走过来看了看我剩下那张竹子:“这张你留着,第一回参展总要留一张给自己做纪念。”我把竹子小心卷好装进画筒,里头今天空了一半,那两张画已经跟着新主人走了。但我心里头没有舍不得,反而觉得它们去了别人家比卷在我床底下更有意思。

回去的路上我跟老魏、陈慧兰一路走着,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公园的湖面映着夕阳,碎金子一样铺了半片水面。陈慧兰说她去年头一回参展也是卖了一张,回去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老魏说头一回总是难忘的,以后就慢慢淡了。我说我不想淡,这种感觉我想多留一阵。

到了小区门口跟他们分开,我进了大门绕到楼下老槐树旁边停了停。老周头还在石桌那儿跟人下棋,看见我就喊:“怎么样?卖出去没有?”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百块的票子展开给他看,老周头跟对面老刘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先后咧嘴笑了。老刘头拿棋子敲了敲桌面:“行啊老张,头回出摊就开张了,下回请客!”我笑着把票子折好收回兜里:“请请请,明天买花生米。”

上了楼我开了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地板染成一片暖橘色。我把画筒放在桌上,把裤兜里那张一百块和那八十块凑在一起,两张票子攥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的存折本夹层里。这钱不多,但跟退休金不一样,这是我一张一张画出来的。

我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来翻去。今天来了这么多人看我的画,还有人愿意掏钱带走。那种被人认可的感觉,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心里头暖和。窗外头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红彤彤的,我心里想着,下回再画的时候,该试试画那座公园里的湖了,今天下午收摊之前我多看了那湖面一眼,水光粼粼的样子在脑子里留着呢。

第八章:湖光入画,儿子的转变

文化展过去之后,我整个人像被重新拧紧了发条的钟,每天转得比原来有劲儿多了。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把公园那座湖画下来,画到满意为止。以前去公园就是散散步看看景,现在每次去都揣着速写本,坐在凉亭旁边的长椅上对着湖水勾线条。水纹的走向、岸边柳树的姿态、远处石桥的弧度,一样一样拿铅笔打草稿,画完一张又画一张。

老魏他们见我老坐着画湖,也不打扰我,二胡声照旧在凉亭里飘着,我一边画一边听他的调子,笔下的线条居然也跟着节奏顺了不少。有一回他拉完一段《平湖秋月》,我正好收笔,低头一看纸面上那道水纹居然跟自己平时画的不一样,多了点婉转的意思。我拿起来对着湖面看了看,跟真的水纹有那么几分神似了。老魏凑过来看了一眼:“可以可以,有那股韵味了。以后你画画我拉琴,咱们配好了就是画配曲、曲配画。”

我把那张速写带回家,第二天铺了宣纸蘸墨落笔,把速写本上的构图一点一点转化成水墨。近处的水岸、中景的湖面、远处一座小石桥和桥后淡淡的树影,一笔一笔落在纸上。以前画山水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现在对着实景画,心里头就有了参照——柳条是什么方向垂的,水面上浮着的叶子是怎么散的,太阳从哪个角度照过来在水面上留下什么样的反光。这些东西在速写本里记过一遍之后,落在宣纸上就不再是瞎蒙了。

第一张画完,我端详了老半天,总觉得少了点啥。陈慧兰上课的时候过来看了一眼说:“水面的光没画出来。你光画了水纹,但太阳照在水上的亮光你没留白。下次下笔之前先把水面的光斑位置用铅笔轻轻定好,墨色绕开它走。”我按她说的回去又画了第二张,在靠近对岸的位置特意留了几块空白没有上墨,等整张画干透了再看,那几块留白果然像水面上跳跃的光斑,整张画的意境一下就活了。

钟老师在课堂上拿着我这幅湖景当范例讲了一次构图与留白的关系,底下几个同学围过来看了好一阵。有个以前没怎么说过话的老太太跟我说:“张老哥,你画活了,跟真的公园一样又比真的好看。”我被她夸得脸上发热,嘴上说着“还在练还在练”,心里却实实在在开了朵花。

周末的时候张磊来了,这回他没带小宝,就自己一个人来。进门之后目光落在桌面上铺着的那张湖景画上,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爸,这是公园那个湖?”

“嗯,去画了好些天,刚画完。”

他站在桌前,手指抬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纸面:“画得挺好。水面的光斑是你特意留的?”

“老师教的,留白留出来的光。”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沉默了一阵之后忽然开口说:“爸,上次画展回来之后,我跟我姐聊了聊你的事。”他在膝盖上转着茶杯,“姐说你现在精神比以前好多了,人也爱出门了,不像以前闷着。我仔细想了想,我以前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合适。你想做的事,我不该拦。”

他握着茶杯抬头看我,那眼神比以前软了,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久了棱角慢慢磨圆了。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把话接到手里:“你能这么想就行。我不是非要跟你对着干,我就是想有点自己的事干。你也看见了,画画这事不伤身不费钱,还能让我认识些人,挺好的。”

“我知道。”他把茶杯放下,“那幅竹子,如果你还没卖的话,我想留着放我那边挂客厅。”

我愣了一下,那幅竹子是我三张参展作品里唯一没卖出去的一张,从画展回来就一直卷着放在画筒里。我当时留着它是为了自己做纪念,没想到张磊会想要。“你想要就拿去,那幅画得一般,你要的话我给你重新画一张。”

“就要那张,你参展的。”他话不多,语气也不重,但那个“就要”两个字听得出来是定了的。

我从画筒里把那张竹子抽出来,小心展开铺在桌上。竹节比刚画完那阵干透了,墨色沉静了些,竹叶的姿态比我后来画的几张都稳。张磊走过来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纸角,然后把画小心地卷起来装进我递过去的纸筒里。他拎着画筒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转过身来:“爸,小宝说你下回画画的时候能不能带着他,他想看你画。”

“行,你周末带他来,我给他也买个小本子,让他跟着画。”

张磊点了下头,拎着画筒下了楼。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了涌,跟那次画展卖出第一张画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卖画是人家认可我的手艺,张磊拿走画是认可了我这个人。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公园。带着新磨的一碟墨和一张裁好的宣纸,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台坐下来,对着午后阳光下的湖水画了张小幅。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尾拖出长长一道水痕,阳光把水痕照得发亮。我试着用淡墨画那道水痕,笔尖拖过去的时候手腕没使劲,墨色自然地由深变浅,到最远处几乎看不出痕迹了。画完了我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是今天最有意思的一笔,不是因为画得多好,是因为那一下手腕的感觉对了,跟以前硬生生描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老魏从亭子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新画的这张,背着手端详了一会儿:“老张,你最近越画越有味道了。是不是因为画自己天天看的东西,心里有底?”我说大概是吧,以前画范画照着葫芦画瓢,心里没根,现在对着真山真水落笔,好歹知道自己在画啥。老魏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递给我:“嗑一把,提提神。”

我抓了一小把瓜子嗑着,一边嗑一边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阳光打在碎成一片的水面上,千万片金亮闪闪的碎屑跳动着,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老魏在我旁边坐下来,也抓了把瓜子慢慢嗑着,两个老头坐在湖边长椅上晒太阳嗑瓜子,谁也没说话,但那画面大概像两道安安静静的墨线,并排躺在宣纸上。风过时湖水皱了皱,把倒映的云影搅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回了家我把那张新画的小幅湖景贴在饭桌对面的墙上,挨着之前那张客厅山水。墙上现在挂了三张自己的画了,一张山水、一张湖景、还有冰箱上贴着的那张菊花。虽然每张都算不上多完美,但每一张都是自己手底下一笔一笔挣出来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这屋子从来没有这么活泛过。

晚上张敏打电话来,说在张磊的朋友圈看见他把那幅竹子挂到客厅了,还配了行字“我爸画的,挂在客厅正合适”。张敏在电话那头笑:“爸,他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上回我跟他见面他还主动问我你最近画什么,说你进步快。”我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知道了”,但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过处摇摇晃晃的。我盯着那晃动的影子发了会儿呆,心里头暖洋洋的。

我想起去年这时候的我,一天到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阳台都不怎么去,整个人像个团起来的旧报纸,越缩越紧。现在每天有画要画、有人要见、有事要忙,整个人像被水泡开了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片完整的绿。我把第二天要用的纸裁好、墨碟洗干净放在桌上,关了客厅的灯回了卧室。躺下来的时候月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床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嘴角带着笑慢慢闭上了眼。

第九章:小宝跟我学画画,手把手教出个“小徒弟”

张磊说让小宝跟着我画画,我当了真。周末之前我去文具店买了本速写本、一盒十二色水彩和几支素描铅笔,又挑了支适合孩子抓的小号毛笔。周六一早我就把饭桌收拾干净,铺上毛毡,把我练画用的旧毛边纸裁成小张摞好,调好一碟淡墨摆桌角上。

九点多张磊带着小宝来了。小宝进门先喊爷爷,然后看见桌上一排画画工具眼睛就亮了,蹦过来趴在桌沿上翻速写本:“爷爷,今天我画什么?”我说今天先画最基础的——画一根线。拿毛笔蘸墨,在纸面上从这头拖到那头,手不要抖,线要直。

小宝拿起那支小毛笔,蘸了墨在纸上拉了一笔,弯弯扭扭的像蚯蚓爬。他看了看自己画的又看了看我画的,嘴巴一瘪:“爷爷你画的跟我不一样。”我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教他:“手腕放松,笔跟纸面保持垂直,慢慢走,别着急。”他跟着我的手劲儿在纸上走了一道,比刚才直了些,但停下来一看头尾还是粗细不一。他抬头看我,我冲他笑了笑:“已经很好了,比你爷爷第一次画鸡强多了。你爷爷第一次画的鸡像发面馒头,你画的线起码还像个线。”

小宝被“发面馒头”逗得咯咯笑,张磊在旁边沙发上坐着看手机,嘴角也往上弯了弯。小宝又画了四五根线,越画越直,虽然粗细还是不匀,但那股认真劲儿看着让人心里高兴。画完线我教他画最简单的竹叶——三片叶子凑一组,中间那片朝上,旁边两片微微朝两边斜。小宝按我说的画了一组,歪歪扭扭的像三根火柴棍贴在一起,但他自己很满意,举起来冲他爸喊:“爸爸你看我画的竹子!”张磊抬头看了看:“嗯,像竹叶。”就三个字,小宝乐得蹦了两下。

上午画了一个多小时,小宝的手腕酸了,我把画具收起来,拿饼干和牛奶给他垫肚子。他坐在沙发上吃饼干的时候跟我说:“爷爷,下周末我还来,你教我画鸡好不好?我要画一只不馒头的鸡。”张磊在旁边说了句“你这孩子”,但语气里没有拦着的意思,反而带着点笑意。

中午留他们吃了顿饭,我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红烧了条小黄鱼、煮了锅紫菜汤。小宝吃了一碗半米饭,鱼刺我替他挑干净了。吃完饭张磊帮着收了碗,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要开口。我等他把话吐出来,他最后说:“爸,小宝说想跟你学画画,我在想下周末送去少年宫那个班不如送到你这儿来,还省得路上跑。”

我手上刷着碗顿了顿:“少年宫那边教得专业,我这就是瞎画着玩的。”

“瞎画也有瞎画的门道,小宝喜欢你教。”他说完这句话没再继续,转身去客厅叫小宝穿鞋。我站在水槽前听着碗碟在水流里清脆碰撞的声音,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以前张磊总觉得我干什么都是瞎折腾,现在居然愿意把孩子送来跟我学,这变化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他们走的时候小宝在门口回头喊:“爷爷下周六我还来!你准备好发面馒头给我看!”我笑着冲他摆手:“早就撕了,没得看了。”

下午我去了公园,跟老魏他们在凉亭里坐了一下午。我把教小宝画画的事跟他们说了,老魏听完一拍膝盖:“好事啊!教孙子画画,把你这手传下去。”老孙在旁边跟着说:“我那小孙女啥都不想学,就知道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你能带着孙子坐下来画一下午,已经比多少人强了。”

老魏又说:“对了老张,下个月老年大学有个师生联展,钟老师在群里发了通知,你看见没有?这回档次高一点,在区文化馆办,不只是社区级别的了。你拿几张像样的去投投?”我愣了一下:“区文化馆?我那水平能行吗?”

“行不行的先投了再说,钟老师说了每个班选五幅。你现在手上有湖景那张,再画两张同类风格的,选一选投上去。”老魏拍了拍我肩膀,“你画的那湖景连我都觉得好看,怕啥。”

我心里头开始盘算起来。区文化馆的展览比社区摊位正式多了,挂在墙上的都是装框裱好的作品,来往的也都是正经看画的人。我那三张参展画里竹子被张磊拿走了,山水和菊花都卖出去了,家里只剩那张湖景拿得出手。得再画至少两张,而且要比湖景更好才行。我坐在凉亭里看着湖面出神,脑子里已经开始勾新画的构图了。

傍晚回家的时候我绕到菜市场买了条鲫鱼,打算晚上炖汤喝。在菜市场门口碰见老周头和他老伴提着菜篮子出来,老周头看见我就喊:“老张,听说你卖画卖出名堂了?”我摆摆手:“就卖了两张,不值一提。”他老伴在旁边插嘴:“值不值提的你卖出去就是本事,回头给我家也画一张,我给你钱。”我笑着说不用钱,画好了送你们。

回到家我把鲫鱼炖上,坐在饭桌前拿出速写本开始打新画的草稿。公园里的景我看了无数次了,除了湖面和石桥,还有一处特别有意思——凉亭旁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斜斜伸向水面,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湖面,风一吹柳梢在水面上扫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那棵树的位置和姿态有种独特的味道,以前我总看但从来没画过。今天老魏一提区展的事,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棵柳树。

我拿铅笔在速写本上勾了几稿,试了好几个角度,最后选定从湖对岸望过去的视角,柳树偏右,湖面在左面大面积留白,远处点缀两笔淡淡的远山。构图定下来之后我在墨色搭配上琢磨了一会儿,柳树干用枯笔淡墨表现粗粝的树皮,柳条用中锋细笔勾出柔软下垂的弧度,湖面大面积留白不画水纹,只在柳条末梢扫两笔极淡的灰墨带出水面存在的暗示。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个画法有戏。

鲫鱼汤炖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窗台上慢慢喝着,汤白如奶,鱼肉嫩滑,姜片去腥刚刚好。喝到一半我放下碗拿起手机翻了翻老年大学群里钟老师发的那条通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还有将近一个月时间。我算了算日子,新画两张,去掉废稿和不满意的重画,时间其实不算宽裕。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得微微呲了呲牙,但脑子里那幅柳树的画面清清楚楚地立着,像在跟我说——别磨蹭了,明天就开始落笔。

喝完汤我洗了碗,又坐回桌前把速写本翻开,把那棵柳树的构图又细化了一遍。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边来,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我画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头沾了一点铅笔灰,我拿拇指蹭了蹭没蹭干净,就那么带着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手灰留在指头上倒不急着洗,感觉像是留着今天干活的印子。

第十章:柳树难画,三稿磨出一张满意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铺开了纸。把昨晚速写本上的构图搬到宣纸上,先拿铅笔轻轻勾了大形——柳树的轮廓、枝条的走向、远处山影的位置。铅笔稿定了之后拿毛笔蘸淡墨开始落笔,先画树干,想用枯笔表现树皮粗糙的质感。但试了两笔,纸上的墨痕干巴巴的,像扫帚刷过的地,完全没有树皮该有的那种沧桑感。

我停下手琢磨了一会儿,枯笔是需要笔尖上水分少、墨色干涩,但我控制不好那个干湿的程度,要么太干了拖不动笔,要么稍微沾一点水就变成了湿笔,树皮看着像糊了一层泥。第一张画到一半就废了,树干画得支离破碎,柳条又勾得太密,整幅画面看着又乱又燥。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铺了一张。

第二张我换了个思路,先把树干用较淡的中墨画出来,等半干的时候用干笔在树皮表面皴擦几道,模仿老树皮的纹理。这个办法比第一张好一些,树干终于有了粗糙的感觉,但柳条的部分又出了问题。我想画柳条垂到水面上轻扫波纹的那个细节,可墨色控制不好,柳条画得太重,像铁丝垂在那儿,轻飘飘的感觉没出来。我盯着第二张看了老半天,把它也拿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没舍得扔但也没信心继续改。

晚上陈慧兰打电话来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我把画柳树的困难跟她讲了,她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你明天上午来我家一趟吧,我有一张以前画的老柳树范稿,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处理树皮和枝条的。”我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陈慧兰家。她家住的是老小区的二楼,客厅向阳,窗台上养了好几盆绿植,饭桌就是她画画的工作台,上面铺着毛毡,还搁着半张没画完的兰花。她把我领到饭桌前,从画筒里抽出一张旧画展开,是一棵长在河边的老柳树,树干皴法利落,树皮纹路清晰又不死板,柳条细密柔软,风吹的方向感很强。她指着树干部分说:“你看这里的皴法,用笔侧锋、干墨,下笔要快,不要犹豫,一犹豫就死了。墨干透了之后再用淡墨稍微润一遍,把枯笔的硬边融化一下。”

她又指着柳条:“枝条要一笔勾到底,中途不要断,断了就没那股韧劲儿了。你先练一百根柳条再往纸上放。”她把一张毛边纸推过来,让我在她家先练练手感。

我在她家饭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勾了一百多根柳条。一开始还是粗细不匀,画到后面十几根的时候,手腕渐渐找到了一种松弛的惯性,笔尖顺着那股惯性滑出去,线条终于有了均匀的弧度。陈慧兰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没怎么说话,等我练完了一百根才走过来看了看最后几根:“行了,这个手感回去保持住,趁热画。”

回到家我铺了第三张纸。这次落笔前我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树干先用侧锋枯笔快速皴出纹理,等半干时淡墨润边;柳条用中锋一笔勾出弧度,从上往下走到底;湖面大块留白,只在枝条末端轻扫两笔淡灰做水面的暗示。我深吸了一口气,蘸墨下笔。

树干比前两张顺了很多,皴纹虽然还是不能跟陈慧兰那张相比,但至少有了枯笔的质感。柳条一根一根画下去,前面的几根还有些迟疑,画到中段的时候手腕越走越松,线条开始顺着风的方向自然垂落。最后在枝条末梢添了两笔极淡的灰墨,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整幅画的底部有了水面的存在感。画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阵。

这幅画整体看着静,柳树垂着枝条,水面没有波纹,远山的淡墨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我说不清它好在哪里,但跟前面两张废稿比起来,这一张的气是顺的,不堵、不躁、不散。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慧兰,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段语音:“这张成了。树干和枝条之间有了呼应,留白的气口也留对了。你再画两张风格相近的,就能凑一组投区展了。”我把那段语音反复听了三遍,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回过去。

当天下午我带着那张画去公园给老魏看。老魏正拉完一段曲子收弓,我把画铺在石桌上,他凑过来端详了好一会儿,旁边老孙老赵也围上来看。老魏拿手指头点着画面里的柳树说:“嗯,这棵柳树我认识,就是凉亭旁边那棵歪脖子。你把它画得像有了年纪了。”老孙在旁边补充:“老张你这个构图好,留白大,看着透气。”老赵虽然不懂画但看了也说“顺眼”。

我把画卷好装进画筒,心里踏实了一大半。剩下的两张我打算画同一片湖面在不同季节的样子——一张春天的湖,水面上浮着几片嫩叶,岸边柳树刚抽芽;一张秋天的湖,水面静得像镜子,远山的树变成深褐色。这两种季节的对比放在一起,跟夏天这棵老柳树正好组成一组四季湖景。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开始画春天那张的构图速写。窗外虫鸣一阵一阵的,初夏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润气息。我伏在桌上铅笔沙沙地走,脑子里想着春天公园里的样子——柳树刚冒新芽的时候枝条颜色泛黄绿,空气里飘着花粉和泥土的味道,湖面上偶尔有一两只鸭子划过去,水纹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着,落在纸上就是一排淡墨小点当鸭子,几道弧线当水纹。光靠想象画的东西可能不太准,但白天看了那么多回,闭着眼也记得大概的样子。明天再去公园对着一池春水多勾几稿,把印象落实了就行。

我把速写本合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底下轮廓清晰,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顶端最粗的那根刺,扎得指尖微微发疼,但我没缩回来,就那么轻轻碰着,感受那一下轻微的刺痛。这盆仙人掌是我退休那年买的,养了十几年了,以前从来没在意过它,今天忽然觉得它跟我有点像——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动弹,看着不起眼,但还活着,还立在那儿。

第十一章:四季湖景三幅成,区展大门正打开

春天那张湖景我花了五天。白天去公园看实景,傍晚回来落墨,中间废了两次。第一张画出来的春湖太满了,岸边的嫩叶画多了,水面鸭子画大了,整幅画看着挤得慌,不像春天倒像夏天。我把那张废了重新来,第二次把嫩叶减到只画三处、鸭子缩成五个墨点大小的远影,整张画一下子透了口气。陈慧兰看了第二稿说“疏可走马”就是这个意思,春天该有那种敞亮的感觉,塞满了就闷。

秋天那张最难。秋天的湖水看着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收拢感,像是万物都在往回收。我试了三稿,第一稿色调太暖,画出来的秋湖像个黄昏的夏天。第二稿太冷,墨色用得重了,湖面死气沉沉的看不出活水。第三稿我换了个思路,把远山的树用浓墨点成深褐色的一团,湖面用极淡的灰墨平涂出镜面的质感,岸边留出一大块空白当枯草滩,只在右下角添了两笔瘦瘦的芦苇。画完那天晚上我自个儿站在桌前看了很久,觉得这湖确实不闹腾了,安安稳稳地沉在纸面上,像收好了一年的热闹准备过冬。

三张都画完的那天正好是周五。我把春夏秋三幅一字排开铺在饭桌上,柳树那张算夏天。从左到右,春的敞亮、夏的垂荫、秋的沉静,三张摆在一起之后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完整感,好像它们本来就该待在一块儿。我拍了张照片发到老年大学的班级群里,过了没多久钟老师回了条消息:“张老哥,你这一组可以交上来了。三幅构图统一又有变化,放在一起有力量。”

周六上午我把三张画小心卷好装进画筒,背着画筒去了老年大学。钟老师在他的办公室里接了我的画,一幅一幅展开看了,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写了我的名字和作品编号。他说区文化馆那边的展览评审是外请的几位书画老师,不收报名费也不设限制,但选上之后需要自己装裱送过去。我问他装裱得多少钱,他说小幅的大概一两百一幅,三幅加起来五六百。我算了算,这个钱出得起。

从办公室出来碰见陈慧兰,她也来交画,她交的是两幅工笔花鸟。我们一块儿往楼下走,她问我用不用帮忙找装裱店,说她认识一家老字号的,活儿细、价钱公道。我说那就麻烦你了。她当场掏手机翻了个号码存到我手机上,把地址也发了过来。

下楼的路上桂花已经谢了,但门口那棵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陈慧兰走在我旁边,忽然说:“老张哥,你这三张湖景选得不错。春夏秋,缺了冬反而更有念想,让人看着就想冬天那湖是啥样。”我被她说得一怔,确实,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随手选了三幅自己觉得能拿得出手的。她这么一说,我低头想了想,冬天那湖还真的没画过,冰面上一片白茫茫的,岸边的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留了个模糊的影儿。

周末小宝又来了。这回他主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铅笔盒和一个速写本,说在学校美术课上画了一张画要给我看。我接过来翻看,他画了一只圆滚滚的鸡,身子是红的,鸡冠子涂成橙色,脚底下还有几根歪歪扭扭的草。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上回说要画“不馒头的鸡”的结果。虽然造型还是不太准,但那股子欢快的劲儿从纸上溢出来,看着就让人高兴。我夸了他两句,又教他画了两条简单的金鱼。他握着笔在纸上小心翼翼地勾着鱼尾巴的弧线,小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点,那专注的模样跟我要画重要作品时一个德性。

张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爸,区展装裱的钱我给你备着了,你别推,算我跟小宝赞助你的。”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没躲闪。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没拆开:“行,那我收下了。回头画展的时候你们来看就行。”

张磊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送走他们之后我按陈慧兰给的地址去找了那家装裱店。铺子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堆满了画框和绫绢。店主是个五十来岁戴袖套的男人,姓蒋,接过我的三幅画一幅一幅展开看了,也没多说,拿了把尺子量了尺寸报了个价,三幅一起装,用浅米色绫绢裱立轴,共五百四。我付了定金留了联系方式,约好十天后来取。

回来的路上我慢慢走着,初夏的太阳晒得人微微出汗。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斤樱桃,红艳艳的搁在袋子里晃着。市场门口卖花的大姐摆了一排仙人掌,大大小小的盆挤在一起,我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一棵比窗台上那盆小一圈的,连盆带土五块钱拎回了家。

进了家门我把小仙人掌摆在窗台上那盆老仙人掌旁边,一高一矮挨着。我拿喷壶给两盆都喷了点水,水滴在刺尖上挂着,在下午的阳光里亮闪闪的。窗台上除了仙人掌,如今还多了几样东西——陈慧兰送的一小盆文竹、钟老师给的一株君子兰幼苗、老魏上回带来的一把干花插在旧瓶子里。东西都不贵,但每一样都是别人给的,合在一起让这窗台热闹了不少。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着区展的事。三幅画送出去装裱了,十天之后取,到时候区文化馆的评审结果也该出来了。选得上选不上现在说不好,但东西已经交出去了,我心里头反倒比交之前安稳了。就像钓鱼甩了竿子,接下来就是等着浮漂动或者不动,急也没用。

转身回到客厅的时候,夕阳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橘色。那张画着老柳树的照片我还贴在冰箱门上,光线落在纸面上,柳树的枝条被染了一层金色的边。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纸面,纸已经被摸得有点发毛了,边角微微卷起,但我舍不得换下来。留着吧,留到我画出更好的再换。

晚上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搁了两片青菜。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老魏发来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拉了段新曲子,没有名字,调子悠长缓慢,像是湖面在月光底下轻轻晃动的样子。我端着面碗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窗台上两棵仙人掌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立着,一大一小,像两个不说话的老伙伴并肩望着窗外的夜色。

第十二章:装裱归来,区展入选的消息炸开了锅

十天一到我就去了蒋师傅的装裱店。推开那扇窄门的时候,三幅画已经裱好了,挂在他里屋的墙上等我验收。我跨进里屋一抬头,三幅立轴并排挂着,浅米色的绫绢衬着宣纸上的墨色,整个画面好像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一样,比裸画的时候多了不知道多少层气度。我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蒋师傅在旁边问“尺寸合适不、边距匀不匀”,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根本没离开那三幅画。

春湖的嫩叶在绫绢衬托下越发鲜亮,夏柳的枝条垂落的弧度被裱工固定得特别舒展,秋湖的大片留白和边框的米色搭在一起,整幅画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能照见人的镜子。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夏柳那幅的边角,指腹触到绫绢细密的纹理,那种感觉跟摸宣纸完全不一样,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蒋师傅收了尾款,帮我把三幅画仔细裹好装进一个长纸盒里。我抱着纸盒出了巷子,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到了家把纸盒放在饭桌上打开盖子,三幅画依次抽出来靠墙摆好。客厅里一下子多了三件立着的东西,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了,看着像个小展厅。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它们,心里头那股满足感鼓鼓囊囊的,像吃饱了饭打出的第一个嗝。

又过了五天,老年大学群里炸了一条消息——钟老师发了区文化馆的评审结果,入选名单里赫然列着我的名字和作品编号。钟老师还单独@了我:“张老哥,三幅全部入选,恭喜。下周六上午九点在区文化馆开幕,你提前半小时到,有证书要发。”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手指头在屏幕上来回划,确认没有看漏任何一个字。全部入选,不是一张,是三张都选上了。

当天晚上闺女张敏打了电话来,声音比我预想的高了好几度:“爸你入选了?真的假的?我跟同事说了,她们都问你什么时候开幕,她们也想去看。”我说周六上午九点,区文化馆二楼展厅。张敏立刻说那我调班,到时候带小宝一起去。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爸,你现在可是正经的参展画家了。”我握着电话笑了一声,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

周五晚上我提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挑出来了,白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搭那双穿了没多久的黑色休闲鞋。衣服挂在衣柜门把手上备好,又把手机充满电,确认了老年大学群里发的展馆地址和签到时间。做完这些事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三幅裱好的画已经送去了展馆,不在家里了,客厅墙上空出了一块,但我心里头不觉得空,反而有种准备迎客的期待感。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煮了粥喝了,把白衬衫换上,对着穿衣镜把衣领翻好。镜子里的老头精神头足得很,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褶子看着都平展了些。出门前我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客厅,饭桌上还摊着昨天练笔的旧纸没来得及收,窗台上两棵仙人掌映着晨光,影子一高一矮投在墙面上。我把门带上下了楼,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

区文化馆在县城中心,二楼展厅布置得敞亮,灯光柔和,墙面刷了浅灰的涂料。我签到领了入场证挂在胸前,进去一看,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装框的作品,有山水、花鸟、书法、篆刻,摆了满满两间展厅。我顺着墙找自己的画,走到第三面墙的时候停住了——三幅湖景并排挂在一处,灯光从上方均匀地打下来,墨色的层次在光照下一清二楚。春的嫩叶泛着淡青,夏的柳条墨色深沉,秋的湖面留白处映着展厅顶灯投下的光,像真的水光一样微微发亮。三幅画下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牌,印着“作者:张德福,74岁”。

我站在自己那三幅画前面,好半天没挪步。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我偏头一看是钟老师,他背着手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排画:“张老哥,这三幅放在一起气势很足。春夏秋,少了冬反而留了个念想,很多观众在你这组前面站得久。”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有点紧,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钟老师”。他拍了拍我肩膀走开了,留我一个人继续站在那儿。

开展之后人渐渐多了。有人在我画前停留、偏头看、拿手机拍照,有个年轻人对着那幅夏柳拍了很久,临走前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些看画的人,心里头有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不是炫耀,就是单纯的高兴——我画的东西能让人停下来看一看,这本身就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没想过的福分。

张敏带着小宝来了。张磊也到了,他穿了一身深色外套,站在展馆门口等着跟他们会合。进来之后小宝拉着我的手往前跑,到了我的画前面站定,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大声说:“爷爷!这三幅画都是你画的!”旁边几个观众听见了回头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善意的笑意。张敏站在画前面拍了好几张照片,发朋友圈的时候配了句“我爹的大作,区文化馆展览,欢迎大家来看”。张磊站在那排画前面,双臂抱在胸前,看了很久,没说话,但他嘴角始终带着一条向上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陈慧兰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外套,站在我旁边看那三幅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偏过头来低声说:“老张哥,你画出了湖的脾性。春夏秋各不一样,但都认得出来是那一池水。能做到这个,说明你心里那池水也活了。”我没接话,只是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眼睛还落在自己那三幅画上。

老魏、老周头、老刘头后来也来了,几个老头挤在那三幅画前面,老魏一手插兜一手摸着下巴:“老张你藏得深啊,平时没见你这么能画。”老刘头在旁边接话:“现在你是咱们小区最出名的画家了,回头给我们画个画,挂棋桌上。”我被他们围着说笑,心里头热烘烘的。

展览中场有个简短的开幕仪式,文化馆的馆长和老年大学校长分别说了几句话,然后给入选作者发了参展证书。我站在台上接过那本红色封皮的证书的时候,翻开里面写着我的名字和作品名称,底下的落款盖着区文化馆的印章。手指捏着证书封皮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的硬挺,像一小块沉甸甸的木板。我拿着它走下台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目光穿过看画的人头,看见张磊正站在墙角看着我。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让这个时刻停留得久一点。

散场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张磊走过来帮我把证书装进包里,动作自然而然。他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爸,你下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顿饭,就咱们爷俩。”他这话说得很轻,跟平时说话的语气没什么两样,但我听出来这是他从画展里走出来之后心里头积攒的东西想找个方式倒出来。我点了头:“行,我请你,卖画的钱还留着呢。”

出了文化馆,爷俩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找饭店。初夏的太阳热而不烈,晒在肩膀上暖融融的。路边有棵梧桐树,浓密的叶子在头顶上方搭出一条长长的绿廊,光影从叶子缝隙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我跟张磊并肩走在树荫底下,走着走着我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普通的人行道,而是一张铺开的大宣纸,每一步都踩在某个正在发生的故事里,墨色在脚下慢慢晕开,等着人往前走、往前看。

第十三章:父子间的饭桌,比画展更暖

爷俩找了家街边小馆子,门面不大,里头干净亮堂。张磊挑了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让我点。我翻了翻,点了个葱烧海参、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和两碗米饭。张磊又要了个酱牛肉,说下酒,然后从桌底拎出一瓶没拆封的白酒,拧开盖子给我倒了一小盅,自己倒了半盅。

“爸,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破个例。”他端起酒盅朝我举了一下。我也端起来,两只薄瓷盅碰在一起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我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像有团小火苗在胸口燃了一下就散开了。

张磊放下酒盅夹了片酱牛肉嚼着,咀嚼的时候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人。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爸,我以前总觉得你是老了、闲了、没事干了才想找点事做。今天在展馆看了那三幅画,我才知道你认真了。你认真了的东西,就不是消遣那么简单的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没接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上个月其实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挂了个号看失眠。”他忽然转了话题,“大夫说我焦虑,让我放松点,别啥事都扛着。我那时候坐在医院走廊里就想,我爸七十四了还能从头开始学一样东西,我四十多岁的人怎么就扛不住了。”他低头转了转面前的酒盅,“我想通了一件事——你画画不是瞎折腾,你是在给自己续命。我拦你,其实就是拦我自己。”

我端着的酒盅停在半空。这话说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每一句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才放出来的。我放下酒盅拿起筷子夹了块海参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志明,不是续命,是充气。我就像个瘪了的气球,以前没地方打气,现在找到打气筒了,一天一天鼓起来。你也是,你也不要老自己扛着,有啥事跟家里人说,跟小敏说也行。”

他抿着嘴点了点头,夹了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神比进饭店的时候亮了些。爷俩就着那瓶白酒一人喝了两三盅,菜吃了个七七八八,酸辣汤喝了干净。结账的时候张磊把账单抢了过去,说好了他请就他请。我站在柜台旁边看他扫码付款,他侧脸的轮廓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看着比几个月前柔和了不少。

出了饭店阳光正足,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着。张磊问我下午回不回家,我说回,下午要整理一下画具,明天小宝要来学画画,得把纸裁好。他点了点头,说那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就两站路我自己溜达回去消消食,你该忙忙。他站在饭店门口看了我几秒,没坚持,只说了一句“爸,你走路慢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顺着树荫慢慢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路过公园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拐进去坐坐,想了想还是直接回了家。进了门把参展证书从包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红封皮在午后的光线下颜色特别正。我又把那三幅画在展馆拍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一遍,放大端详了每一张,夏柳那幅的枝条在灯光下的呈现比在家里看的时候更显层次感,树皮上的皴纹衬着绫绢的底色,有种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想着春、夏、秋都画了,冬天的湖面还没动过笔。冬天的公园湖面结冰,岸边的树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冰面上啄着什么。整个画面是灰白调子的,跟春夏秋都不一样,但也有它自己的安静。我拿铅笔在纸上勾了几道粗略的构图线,还没想清楚怎么落墨就放下笔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不够清晰,得再去公园看几回,等冬天真的来了才能画出那股寒意。

傍晚张敏打来电话问画展情况,我讲了下午跟张磊吃饭的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爸,他能单独请你吃饭说这些话,说明他心里是真的转过弯来了。以前他嘴上不承认,这回是自个儿想明白了。”我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嗯了一声,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过处树影摇动,看着像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端到窗台前坐着。窗台上两盆仙人掌挨在一起,大的那棵顶端又冒出了两个小嫩刺,嫩绿色的刺尖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一下微微的扎感传过来,不疼,像在跟你打招呼。旁边那盆小的也长了新的刺,比来的时候大了一圈,两盆挨着像爷俩并肩站着。

我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热的,茶汤微苦回甘,在舌头上慢慢化开。脑子里白天画展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钟老师站在画前面说“气势很足”,陈慧兰说“心里那池水也活了”,老魏竖大拇指,小宝拉着我往画前面跑,张磊站在墙角冲我点头。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比那本参展证书还沉。

我放下茶杯拿起速写本,把今天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冬天湖面的模糊画面又勾了几笔。冰面用虚线勾了一层,岸边的枯树用干笔扫了几道,麻雀还没想好怎么画就空着。合上本子的时候我想着,冬天还早着呢,先记着,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怎么画。日子这东西就是这样,你急它不来,你不急它就慢慢给你送过来,像墨在纸上自己晕开一样,急不得。

晚上躺下之前我关了客厅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红封皮的证书在月光底下颜色发暗,窗台上两棵仙人掌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隔壁房间传来楼下哪户人家看电视的声响,隐隐约约的隔着墙像隔了层宣纸。我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轻轻按下去,屋里的最后一点光也收了。走廊灯透进来一窄条光亮落在地板上,我顺着那条亮线走回卧室,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我拉了拉薄被盖到胸口,闭上了眼。脑子里那幅冬天的湖面又浮现了一下,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正是那种空让人心里踏踏实实的。

第十四章:冬湖落笔,冷的画面暖的心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的时候,我开始着手准备冬天那幅湖景。去公园的次数比以前更勤了,但换了时间段——专挑早晨去,那时候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岸边的草叶上挂着霜,看着冷清但有种让人静得下来的味道。老魏他们凉亭里的二胡声到了秋天也换了调子,比夏天慢了些,像跟着天气一块儿沉下来了。

我在速写本上勾了好几个版本的冬湖。有的画了冰面,有的画了残雪,有的画了枯枝上蹲着的麻雀。勾来勾去总觉得不对,太满、太刻意,像是为了表现“冬天”而堆了一堆冬天的符号进去。陈慧兰看我勾的几稿,说了一句:“冬天的湖你不用画那么多东西,它本来就是空的,你把空画出来就行了。”她这话说得很轻,但我琢磨了好几天。

空怎么画?留白就是空。我铺了张新纸,用极淡的灰墨在纸的下半部分轻扫了几笔,当冰面上微弱的光影变化,上半部分几乎全留着白,只在纸的右上角用枯笔点了两棵枝丫交错的树影,枝头的叶子落干净了,只剩细密的枝条伸向天空。画完晾干之后我在饭桌前看了很久,这纸上的冬天看起来真的冷——冷得干净,冷得安静,不像春夏秋那样有东西在动,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闭着眼睡着了。

我把画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慧兰,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文字:“成了。春夏秋有东西,冬天没东西,但你这一张没东西比有东西还耐看。”我捧着手机看了好几遍这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又把那张冬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纸面上那种空旷感里裹着一种别的温度,像雪底下还没冻透的土,手摸上去是凉的,但你知道底下还有活的东西在等着。

周末小宝来的时候我给他看了冬湖这张。他趴在桌沿上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我:“爷爷,这湖里的鱼去哪儿了?”我说鱼在水底下睡觉呢,等春天冰化了它们就醒了。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画它们?”我说因为它们在睡觉,看不见。小宝想了想:“那你应该画个冰面,然后鱼在冰底下,像影子一样。”他拿小手在纸面上比划了一下,他那个“像影子一样”的说法让我心里动了一下。当天下午我在冬湖那张画的冰面底下用极淡的灰墨添了几道若有若无的弧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游过。添完之后整张画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暖意,虽然画面还是冷的,但感觉底下有活气在走。

那张冬湖画完之后,我把春夏秋冬四张按顺序在饭桌上排开。春的敞亮、夏的垂荫、秋的沉静、冬的空茫,排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各自独立的性格忽然融成了一种完整的东西——四季都画完了,一池水从醒到睡又从睡到醒,周而复始没个头。我站在饭桌前看了很久,心里头涌上来一种以前画画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把一本书从头到尾翻完了,合上封底的那一刻心里满满当当又空空荡荡的。

老魏有天傍晚跟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唠嗑,我把四张四季湖景的事跟他讲了。他听完拍了拍膝盖:“老张,这就是你这一年的成绩单。春、夏、秋、冬,不是画四季,是画你怎么从春天活到冬天的。”他这话说得糙但真,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被秋风吹皱的碎光,风带着凉意从湖面吹过来扑在脸上。我看着那片碎光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这一年确实不一样了,从春天拿不稳笔到现在画完一整个四季,这中间的路比任何一张画都值。

但我也知道,光有四季还不够。秋天深了之后老年大学那边传来新消息——市里要办一个“银龄风采”书画巡展,从各个区的老年大学和社区文化中心征集作品,入选的在市美术馆统一展出,周期一个月。钟老师在班里动员的时候说名额有限,每个班最多推五幅,但能在市美术馆挂一个月,对每个学画的人来说都是难得的经历。

我动了心思。四张四季湖景正好凑一组,比单幅更有分量。但市美术馆的要求比区文化馆高,纸张尺寸、装裱规格都得统一,还得送原作过去评审。钟老师让我把四张都带上,他帮我看一遍挑毛病。我当天晚上就把四幅画摊在客厅地板上,开了大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春的那幅岸边嫩叶的位置有点偏右了,整体重心在右边晃;夏的那张柳条最密的区域墨色偏重,跟周围有些脱节;秋的和冬的倒是问题不大。我拿铅笔在画纸背面做了记号,打算重新画两幅替换春和夏。

那几个晚上我几乎天天画到十点。把春湖的构图调了调,嫩叶往左挪了一点,又添了两笔极淡的柳影做呼应;夏湖的柳条把几根墨色过重的重新用淡墨罩了一层,把那股突兀劲儿揉进去了。改完之后跟秋和冬排在一起,四幅之间的气连起来了,一眼看过去不跳不抢,各在各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待着。

把四幅画交给钟老师那天,他在办公室里铺开看了好一阵,没怎么说话,看完了跟我说:“老张,你把这四幅留在我这儿一天,我晚上拿回去再看看,明天给你回话。”第二天他打电话来说:“这组可以送。你先去按市展规格装裱,尺寸我发给你了,最晚下周一交到我手上,我统一上报。”

我按他给的规格把四幅画重新装裱,这回换的是深褐色绫绢,比上一回的米色更沉静,跟四季的主题更搭。蒋师傅看见我捧了四幅来,说了一句:“张老师这是要往大展走了。”我摆摆手说还早还早,但贴标签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标签上写着“四季湖景”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张德福,七十四岁”。写年龄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写,后来觉得写上也挺好,让看画的人知道一个老头画了一年的四季,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写下来的事。

交完画之后有段等待的日子。老年大学群里大家都在等结果,钟老师说评审大概需要两周。那两周我没闲着,白天去公园看湖,晚上回来画新的东西。我开始尝试画亭子、画石桥、画岸边闲坐的人影,都是公园里常见的景。速写本一本一本画满了,旧的收进抽屉新的拿出来接着画,笔尖磨秃了好几支,抽屉里的铅屑越积越厚,像个小小的年轮记录着时间往深里走。

有天傍晚我去公园,在凉亭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秋天的柳叶已经落了大半,枝条比夏天稀疏了,但垂落的姿态还在,没了叶子之后线条本身反而更清晰了。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那些枝条伸向渐暗的天空,忽然想起小宝上回说的“像影子一样”。那些枝条在晚霞的余晖里斜斜投在湖面上,确实像影子,像谁用极淡的墨在水的表面勾了几笔,风一吹就散,风停了又聚回来。

我没带速写本,就那么站着看了一刻钟。柳条垂在水面上的影子随着湖面的微波轻轻晃动,那画面没有定格的时候好看,是活的,每一刻都在变。我想着也许哪天该画一张没有柳树的柳树——画它的影子就够了。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我没急着记下来,让它先搁着,等冬天真正来了再说。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光晕在秋夜的雾气里散成一圈一圈的。我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脚步不快不慢。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老魏发来的消息:“老张,听说你送市展了?等你结果出来我在凉亭拉一段新的给你庆功。”我收了手机笑了笑,没回。让那四幅画在市美术馆的墙上等着吧,成不成的,我已经把这一年的四季都画出来了,比什么都实在。

第十五章:市展入选,美术馆墙上的四季

评审结果出来那天,我正蹲在菜市场挑萝卜。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一看,老年大学群里哗啦啦刷了一串消息。钟老师置顶了一条:“市展入选名单已出,我校共入选九幅作品,张德福《四季湖景》组画四幅全部入选。”后面紧跟着一串大拇指和鼓掌的表情。我蹲在萝卜摊前面看了好几遍,卖菜的大姐问我还要不要萝卜,我回过神来,把手里那颗白萝卜掂了掂:“要,再拿两根。”

拎着萝卜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快,脚步带风。到家放下菜就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又翻出来看了几遍,然后给张敏、张磊分别发了截图。张敏秒回了一串惊叹号加“爸你太厉害了”,张磊隔了五六分钟才回,但回的是“四幅都选上了,了不起”,配了一个赞的表情。我把手机搁在饭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陈慧兰的电话随后就到了,她在那头笑着说:“老张哥,四季全上,这是评委给你的肯定。咱们班就你一组是组画入选,一人占了四幅墙。”我说多亏你平时指点,她说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一年四季都没停笔。

老魏当天晚上在公园凉亭里专门拉了一段曲子,说是给我庆贺的,调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名,但很欢快,像春天河里化冻的流水。旁边老周头和老刘头也来了,老刘头拿棋子敲着石桌给他打拍子,老周头坐在旁边嗑花生,末了跟我说:“老张,你那四张画挂市美术馆,到时候我们这帮老哥们一块儿去看,算是给你撑场子。”我说不用撑,你们来看就是最大的场子。

开展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冷下来了,但没下雪。我穿着那件灰蓝色羽绒服,里头是白衬衫,张磊开着车来接我,车上坐着张敏和小宝。路上张磊说:“爸,你那组画挂市美术馆哪个展厅?我停好车直接过去。”我说微信上发了位置,二楼东厅靠里那面墙。张磊点了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丝笑意。

市美术馆比区文化馆气派多了,门厅宽敞,灯光很亮,地面是大理石的,走上去脚步有轻微的回声。到了二楼东厅,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四幅画——靠里一整面墙单独挂着,深褐色的绫绢边框映着展馆的浅灰墙面,四季并排,从左到右依次是春、夏、秋、冬。灯光打在上面,墨色层次分明,留白的地方在光照下微微反光,像真的有水光在画面上流动。四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仰头看着那排画,谁都没先说话。小宝最先开口,声音小小的:“爷爷,你的湖从春天到冬天都在墙上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得更高一些:“嗯,春夏秋冬都在这儿。”他伸手指着冬的那幅说:“冰底下那个影子是你后来添的对不对?”我说对,你上次说了像影子我才添的。他咧嘴笑了,两只小手搂着我脖子。

张敏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拍完把手机递给我看:“爸,你站到画旁边去,我帮你拍一张留念。”我站到春湖那幅画的左边,张敏举着手机框了框,让我笑一下。我咧了咧嘴,拍出来的照片上我站在自己的画旁边,白衬衫领口翻着,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很好,画面上春湖的嫩叶在灯光下正泛着淡淡的青色。张敏把照片发给了我,我存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两秒。

展厅里陆续来了人,有老年大学的老师和同学,有区文化馆的熟面孔,还有一些不认识的观众。钟老师来了之后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好一阵,转身对我说:“老张,你这四幅放一起,整个展厅这一角的气都是你的。市里的评委专门在评审意见里写了你的名字,说你用一年时间画同一片水域的四季,这个耐心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我听了心里头又热又稳,像那棵老柳树的树干,扎了根就不晃了。

陈慧兰也来了,站在冬湖前面看了许久,然后偏头跟我说:“你那张冰底下的影子画得好。整张画冷的,就那两笔是暖的。”她说完没等我回应就转身去看别的作品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想着她说的暖。那两笔影子是小宝给的灵感,一个九岁小孩随口说的一句话,落在纸上就成了一整幅冬湖里最软的东西。

老魏他们几个老头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老魏背着手在那四幅画前面来回走了两趟,忽然转过身来朝我拱了拱手:“老张,我拉了一辈子二胡,拉的也是春夏秋冬的调子。你今天这画挂在这儿,跟我拉的那些曲子是一个东西——都是把日子化成声音和墨色摆给人看。”他这话说得朴素,但我听得鼻子微微发酸,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衣领。

下午人少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展厅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人经过但脚步轻轻的,不会打搅那种安静的沉浸感。我站在春、夏、秋、冬四幅画前面,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像是把自己这一年的每一天重新翻了一遍——春天第一次拿笔抖得不成样子,夏天在老魏的二胡声里画柳树,秋天坐在长椅上对着湖面发呆,冬天描冰底下的影子。四季画完了,画里的人没变老,反而像那池水一样,冻了一冬又醒了,春天还是新的。

我往回走的时候张磊在展厅门口等我。他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捂在手心里,温热的暖意从纸杯壁透出来。他跟我一块儿往停车场走,走了一段路忽然说:“爸,你那组画里我最喜欢冬天那幅。别的都有东西在动,就那幅不动,但看着反而最踏实。”我喝了一口豆浆,没接话,但心里头想着,他说的踏实大概跟我站在画前的感觉是一样的——有些东西不需要动,待在原地就已经够了。

车开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窗外街景慢慢往后滑。张磊放了首老歌在车里,调子舒缓,歌词听不太清楚但旋律熟悉。我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手里的纸杯还有余温,豆浆喝完了,杯底残留的一点甜香在舌尖上淡淡的。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白天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有张是我站在四幅画前面的全身照,张敏拍的,构图正正好,我站在春和夏之间,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带着笑,身后是连成一排的四季。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每次打开屏幕就能看到自己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像站在一整年的时光中间。

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冬天白昼短,才五点多就暗下来了。但我心里不觉得暗,反而像有盏小灯在那四幅画的留白处照着,亮堂堂的,不刺眼,就是温温的一团。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到窗台上坐着,窗台上两盆仙人掌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立着,大的顶端那两颗嫩刺已经长成了新的一层,硬了,扎手了。旁边那棵小了一圈的也冒了新的尖儿,两棵挨在一起,像从同一块土里长出来的两代人。

我端着茶杯坐在窗前慢慢喝着,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夜里泛着灰白的颜色。我想着明天该去公园看看那棵老柳树,叶子掉光了之后树枝是什么样子,跟画上有没有差别。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应该比画上更瘦更硬,但那种瘦硬本身也是一种好看。笔得再硬一点才画得出来那种感觉。

我放下茶杯在屋里走了几步,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干净宣纸铺在桌上,又磨了一小碟墨。笔在笔架上搁着,墨在碟里微微反光,纸面白净平整。我没立刻动笔,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棵冬天的柳树——叶子全落了,枝条一根一根裸露着,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像用枯笔扫出来的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我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了第一笔。笔锋带着干涩的墨色在纸面上走出一道弧线,枝条微微弯曲,末端分了两叉,跟夏天那幅湿笔润泽的柳条完全不一样。这一笔是冷的,干巴巴的,但正因为冷而干净。

画了一枝柳条我就停了笔,把笔搁回架上。明天白天去看了真树再接着画。今晚这一笔先留着,像在雪地上踩了个脚印,明天顺着脚印往前走。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板咔咔响了两声,收拾了墨碟洗了笔。关上客厅灯回卧室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一根孤零零的柳条在纸面上横着,干枯的墨色映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像冬天夜里窗外的树枝一样安静。

第十六章:冬柳画成,日子有了嚼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园。天冷得呵气成雾,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光。那棵老柳树果然跟夏天不一样了,叶子几乎落光了,细密的枝条赤裸裸地伸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色底下像用干笔一根一根扫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手揣在兜里冻得发僵,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些枝条。它们不像夏天那样柔软地垂着,而是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冬天才有的倔强——叶子没了、水分干了,但枝的骨架还在,一根一根钉在树干上,朝四面八方撑开。

我在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家。到家之后把昨晚画的那根枝条铺在桌上,对着脑海中那棵柳树的印象补了第二根、第三根。用的还是干墨、枯笔,笔尖水分控制在几乎干涩的程度,每一笔都要在纸上拖出那种带毛边的质感。画到第五根的时候手慢慢顺了,枝条的走向不再犹疑,该弯的地方弯了,该直的地方直了,末梢的分叉也自然地裂开,像真的柳枝在冬天空气里冻出来的纹路。

那幅冬柳我画了一个上午,画完晾在桌上等墨干透。午饭后我站在桌前看那幅画,整幅画除了枝条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湖面、没有远山、没有飞鸟,只有一整棵树干和从树干上分出去的几十根枝条,密密麻麻地朝各个方向伸展着。画面看着很满,但每一根枝条之间都留着均匀的空隙,疏密有致,看久了不会觉得堵。这幅画跟夏天那幅垂荫柳树正好相反——夏天画的是叶子和阴影,冬天画的是骨架和线条。两幅摆在一起,能看到同一棵树在一年里截然不同的两种面目,像同一个人换了件衣裳,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我把冬柳和之前的四季湖景并排放在一起,五幅画铺满了整张饭桌。四季多了个冬天里的柳树,一下子有了另一种呼应——湖是静的,柳是动的;湖藏在水面底下,柳把一切都亮在外面。一个藏一个露,正好凑成这一年的全部。我看着这五幅画,觉得从春天到冬天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但走到头之后好像又转了个弯,弯过去是一条新路,树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等着在春天重新长叶子。

周末小宝来的时候,我把那幅冬柳给他看。他趴在桌边看了好半天,这次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爷爷,这个树看起来不怕冷。”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冬天这幅画冷是冷的,但小宝看到的不是冷,是“不怕冷”。这大概就是孩子看东西跟大人不一样的地方,大人看到的是温度,孩子看到的是骨头。

下午张磊来接小宝的时候,我把装裱好的冬柳卷好递给他:“这张给你挂客厅,跟那张竹子凑一对。”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爸,你这一年画了这么多,留几张自己挂着。”我说有,春夏秋冬四张裱好了挂我客厅墙上,这张你拿去。他没再推,拎着画筒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十二月底,张敏在家里置了一桌饭,说是一家人吃个年饭。她把我和张磊一家都叫去了她家,陈慧兰和老魏她也邀请了,说人多热闹。那天张敏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炖土鸡,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小宝围着桌子跑来跑去,张磊和他媳妇帮忙端菜摆碗筷。陈慧兰和老魏坐我旁边,老魏带了他那把二胡,说吃完饭拉一段给大家助兴。

菜上齐了张敏举着杯子站起来:“今天这顿饭不是过年,是庆祝我爹这一年画成了四季,又画进了市美术馆。我没什么文化,说不出那些漂亮话,就是替我爹高兴。”她杯子里的果汁晃了晃,在灯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我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她的杯子碰了一下,张磊也端起来了,连小宝都举着他的饮料杯凑过来,几只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吃饭的时候张磊跟他媳妇说起冬柳那幅画挂在了客厅正中间,他媳妇说客人来了都问是哪儿买的,张磊说是他爸画的,来人都不信,说退休老头能画出这水平?老魏在旁边哈哈笑着接话:“那你们该带他们去市美术馆看看,老张的四季还在那儿挂着呢,挂到下个月底。”张敏又给我夹了一块鱼:“爸你多吃点,我看你这一年瘦了。”我说瘦了好,精神。陈慧兰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瘦是累的,累也是值的。你看他眼睛,跟去年那会儿比亮了多少。”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老魏果然拉了一段二胡,这回拉的是《喜洋洋》,快板节奏,欢快得满屋子人都跟着打拍子。小宝跟着节奏在客厅里转圈,转着转着撞到他爸腿上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转。张敏靠在沙发扶手上拍着膝盖,张磊的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和琴声混在一起居然不吵,反而有一种各家各响凑在一块的温暖。我坐在饭桌旁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茶凉了,但没人在意,那凉茶在舌尖上反倒有种清醒的甘甜。

散场的时候老魏和陈慧兰一起走,我在门口送他们。老魏拎着二胡盒子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老张,明年还画不画?”我说画,画到拿不动笔为止。他笑了笑转身下楼,陈慧兰跟在他后头,也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年咱们一块儿画点新的,别光画湖了,换换题材。”我说好,到时候你教画工笔牡丹,我学。

送走了他们,我站在张敏家门口等张磊收拾东西准备带小宝回家。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头说:“爷爷,你明年教我画柳树好不好?就是那种冬天不怕冷的。”我蹲下来拍了拍他脑袋:“好,开春了我就教你。”

回家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春夏秋冬四幅画。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画面上,每一张都有它自己的气息,春的淡、夏的浓、秋的净、冬的空。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四幅画慢慢地从清晰到模糊,眼皮越来越沉,但心里头始终亮着一小块地方,像冬湖冰底下那两笔若有若无的墨痕,看着浅,其实一直都在。

这个年过完之后,春天又来了。公园里的湖面化冻了,老柳树开始冒新芽,远远看去枝条上罩了一层淡淡的绿雾。我带着速写本又坐到了老地方,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面上,新一年的第一笔。画上的湖还什么都没画,就是一个空的轮廓等着慢慢填满。但我知道不急,一整个春天都在这儿等着呢,我就一笔一笔地画,从芽尖画到柳絮漫天。

身边照样有拉二胡的、下棋的、散步的。凉亭里老魏又在拉新曲子,调子我不熟,但节奏轻快,听着就让人想跟着走几步。湖面上阳光碎成一片金,风吹过来带着融雪的凉和水草初生的腥甜。我低下头在速写本上描了第一道线,笔尖落下的时候手腕稳稳的,一点不抖。从今往后的日子,每一道线都是自己的,不慌不忙,踏踏实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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