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岁那年的过家家,我攥着半块奶糖,奶声奶气地冲着隔壁院子那个总爱穿白衬衫的哥哥喊了一声“老公”,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玻璃弹珠撒了一地。二十年后,我攥着被揉皱的简历站在摩天大楼的顶层,面前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翻着我的资料,忽然抬头,眼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沉得像午后的闷雷:“老婆,不认识我了?”
那声“老婆”从对面那张棱角分明的嘴里不紧不慢地滑出来的时候,我正哆嗦着手指头去够他办公桌上那杯招待用的纯净水。指尖刚碰到杯壁,水没端起来,倒是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滚了两圈,啪嗒掉在深棕色的实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把我那颗悬着的心震得又往下沉了沉。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头映着我那张因为紧张而有点发白的小脸,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可我愣是没从那笑里头看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面试间里空调开得足,吹得我后脖颈子直冒凉气。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脑子里“嗡”地一下,二十年前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哗啦啦全涌了上来。
那是九六年的夏天,热得知了都在树上叫得有气无力。我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的是我妈从供销社扯回来的红头绳,便宜,掉色,夏天一出汗,后脖子那儿就染上一圈淡粉色的印子。我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职工大院,红砖墙,灰瓦顶,院子里种着两棵大槐树,一到夏天,树荫底下就是孩子们的天下。隔壁院子住着林家,林叔叔是厂里的技术员,戴眼镜,话不多,林阿姨在街道办上班,嗓门大,人热心。他们家有个儿子,大我整十岁,叫林越。
那时候大院里的孩子都爱往林家跑,因为林越有一箱子玻璃弹珠,还有一把能打出塑料子弹的玩具枪。他跟我们这群拖着鼻涕的小屁孩不一样,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蹿了个子,瘦高瘦高的,夏天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短袖,领口有点松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不大爱说话,我们闹腾的时候他就靠在槐树底下看他的书,偶尔抬眼瞥我们一下,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
那天下午,隔壁张婶家的闺女小芳从她姥姥家回来了,带回来一包喜糖,是村里有人办喜事散的那种,用粉红色的蜡纸包着,甜得齁嗓子。我们几个小孩分完糖,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要玩过家家。大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块磨得光滑的大青石板,夏天坐着凉丝丝的,平时是我们过家家的“主战场”。那天小芳非要当新娘子,可跟她搭伙的小胖墩不乐意,说新娘子要穿裙子,小芳穿的是一条花裤子,不算数。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小芳嘴一撇,指着靠在树根底下看书的林越说:“我要他当我老公!”
林越书页都没翻,头也没抬。
小芳不依不饶,上去拽他胳膊,林越被她晃得没法子,终于把书合上,叹了口气,说:“你们玩,别闹我。”
我在旁边看着,嘴里含着那块没舍得嚼碎的奶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看着小芳拽着林越袖子的那只手,心里忽然就不痛快了。那半块奶糖是我从我妈给我买的那包动物饼干里省下来的,本来打算等会儿悄悄塞给林越的,因为他上回帮我从树上够下来一只风筝。可小芳凭什么拽他袖子?
五岁的小孩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说不清楚,可行动比脑子快。我从小芳身后挤过去,一把抱住林越的胳膊,仰着脑袋,用尽我吃奶的劲儿,冲着他喊了一声:“老公!”
那声音又脆又亮,把树上歇着的知了都吓得噤了声。小芳愣住了,小胖墩也愣住了,连旁边几个正蹲在地上弹玻璃珠的男孩子都扭过头来看我。
林越也愣了。他低头看着我,我仰头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僵在嘴角,手里那本厚厚的小说“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摊开,沾了一层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耳朵尖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脸颊。他挣了一下胳膊,我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嘴里的奶糖被我咬碎,甜得我眯起了眼。
“你这小丫头片子!”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变声期那种沙沙的质感,听着倒不像生气,更像是有点手足无措的窘迫。
我得意洋洋地回头冲小芳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我的,你别抢。
大人们后来拿这事笑了好多年。我妈每次跟林阿姨坐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总要提一嘴:“你们家林越可把我们囡囡的魂儿勾走了,五岁就喊上老公了,这长大了还得了?”林阿姨就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韭菜叶子都抖掉了,拿指头点着我脑门说:“行啊囡囡,有眼光!越越以后要是娶不上媳妇,就赖你了。”
林越那时候已经上了高中,周末回来听到大人们打趣,脸还是红,可已经学会了板着脸说一句“无聊”,然后拎着书包回屋,“砰”地把门关上。可他关门之前,我总能看到他眼角偷偷瞥过来一下,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我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只晓得林越哥哥的耳朵尖最好看,红了的时候更好看。
后来我上了小学,林越去了外地上大学。他走的那天,我扒着院门口的铁栏杆,看着他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跟着林叔叔林阿姨往巷子口走。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赶紧把脑袋缩到铁栏杆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他好像笑了一下,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再后来,我家搬了。我爸工作调动,我们从那个红砖墙的职工大院搬到了城西的新楼房。搬家那天乱糟糟的,我抱着我的布娃娃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我想起林越箱子里的玻璃弹珠,想起他帮我从树上够下来的那只断了线的风筝,想起他耳朵尖上那抹红,想起我攥着半块奶糖喊他的那声“老公”。那时候我八岁,已经知道害羞了,把脸埋进布娃娃软乎乎的肚子里,耳朵根烫得厉害。
新家离老院子隔了大半个城,加上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慢慢地就跟老邻居们断了联系。我妈偶尔还会提起林阿姨,说不知道他们家搬没搬,林越那孩子该毕业了吧,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一下,假装没听见,可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上学,考试,升学,毕业,找工作。那些童年的事被压在记忆最底下,平时想不起来,可偶尔闻到槐花的味道,或者看到穿白衬衫的男生从身边走过去,心里头总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瘦高瘦高的,靠在树荫底下翻书页。
我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他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场景。
面试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我盯着林越那张脸,仔细地看,想从上面找出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五官确实还是那个五官,眉眼更深了,下颌线条硬朗了许多,当年那点青涩的少年气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间和阅历打磨出来的沉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简洁的表。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椅里,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高楼和灰蓝色的天,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看着有点不真实。
他手里还捏着我那份简历,食指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声“嗒嗒”轻响,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尖上。
“沈晚晚。”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这三个字的分量,“二十三岁,南城大学新闻系毕业,实习经历……写得不怎么样。”
我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微微的刺痛让我勉强找回了一点神智。“林……林总,”我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发紧,我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些,“不好意思,刚才……您说笑了。我可能……认错人了。”
他挑了挑眉,把手里的简历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下巴底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认错人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一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晚晚,五岁那年你抱着我胳膊喊老公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碎得渣都不剩,热度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天灵盖。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朵尖在发烫,肯定红得跟当年林越的耳朵有一拼。面试间里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可我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蒸笼里,浑身冒汗。
“那……那是小时候不懂事……”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过家家……闹着玩的……”
“过家家?”林越把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他松开交握的手指,往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又停在我眼睛上,“闹着玩能记二十年?”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二十年,他怎么知道我记了二十年?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没记,早就忘了,可话到嘴边,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狡辩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我确实记得,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半块奶糖的甜,记得他耳朵尖上的红,记得他回头挥手时白衬衫的衣角。
面试间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我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手指攥出褶皱的裙摆,心里乱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这算什么?我准备了半个多月的面试,背了无数遍的自我介绍,模拟了各种刁钻的问题,全没用上。面试官是小时候被我喊过老公的邻家哥哥,这剧情就是最离谱的电视剧也不敢这么写。
“行了,”林越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我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把那份简历推到一边,拿起了桌上另一份文件,“不逗你了。说正事。”
他翻了两页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你简历上写你擅长人物专访,做过几篇深度报道,给我讲讲你印象最深的一次采访。”
这问题我准备了。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面试上来。我讲了我实习期间做的一个关于城中村改造的系列报道,采访对象是一个在城中村住了二十年的老裁缝,铺子要拆了,他舍不得,却又盼着搬进新楼。我说到老人那双因为常年握剪刀而变形的手指,说到他铺子里那台老掉牙的缝纫机踩起来“哐当哐当”的响声,说到他最后搬走那天,站在废墟前抽了一根烟,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我讲着讲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那种面对陌生人的紧张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讲述故事时自然而然的热忱。我注意到林越翻文件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戏谑不见了,变得有点认真。“写得还行,”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感情挺真。”
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又开口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立刻又绷紧了神经。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得云淡风轻:“如果让你现在回去写一篇关于我的专访,你第一句话会怎么写?”
我愣住了。这问题完全不在我准备的范围之内。我看着他那张在落地窗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五岁那年夏天,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十五岁的少年低着头,耳朵尖红彤彤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会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轻,有点慢,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有个小姑娘喊了一声老公,把一个少年的耳朵喊红了。二十年后她才知道,那抹红,一直留到了现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疯了吗?这是在面试,对面坐的是公司总裁,我在说什么胡话?
可林越没说话。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戳穿了心思之后的微窘。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两下比刚才快一些,微微乱了节奏。
过了好几秒,他才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回去等通知。”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面试间里出来的。走廊又长又安静,地毯厚得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的玻璃隔间里坐着一个个埋头工作的职员,没人抬头看我。我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一步跨进去,靠在冰凉的金属厢壁上,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电梯一层层往下走,数字跳动,我盯着那变化的红色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囡囡,面试怎么样?别紧张,妈给你炖了排骨汤,晚上回来喝。”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八月的天,热浪扑面而来,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车流声、喇叭声、路边小店放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真实。我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几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阳光在幕墙上折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斑,看得人眼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沈晚晚,下周一报到,别迟到。——林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那张因为震惊而有点呆滞的脸。下周一报到……我被录用了?他连薪资待遇都没谈,福利保险都没说,就这么一句“别迟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融进了八月午后滚烫的人流里。阳光晒在头顶,热烘烘的,可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这天气还滚烫。
周一早上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查了我的名字,笑盈盈地递给我一张工牌,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和“编辑部 沈晚晚”几个字。我接过工牌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那塑料卡片轻飘飘的,我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接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编辑部在十六楼,办公区是敞开式的,一排排工位上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带我入职的HR是个圆脸短发的姑娘,叫小周,嘴皮子利索,一边领我往工位走一边噼里啪啦地介绍:“咱们部门主要负责公司月刊的人物专栏和深度报道,主编是王姐,人特好,就是要求高。你对面坐的是大刘,负责摄影的,旁边是丽丽,做版面设计的。林总的办公室在顶楼,平时不大下来,不过每月开选题会的时候他会参加……”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扫过这一片忙碌的办公区,心里那点不真实感越来越重。小周把我领到靠窗的一个工位前,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摞空白稿纸。“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王姐十点开晨会,到时候会给你派任务。”小周说完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坐下来,把包放进脚边的柜子里,手搭在冰凉的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着,看着特别悠闲。楼下街道上的车小得像玩具,行人像蚂蚁一样挪动着。这就是我以后要工作的地方了。我捏了捏自己的脸,疼,是真的。
晨会上王姐给我安排的任务是跟着大刘做一个关于老城手工艺人的系列专题,第一期采访对象是一个做糖画的老手艺人,姓张,在城隍庙那条街上摆摊摆了三十多年。我拿着采访本记下要点,心里踏实了一些。做采访写稿子是我擅长的事,有个具体的事做,总比干坐着胡思乱想要强。
大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台看着就贵的相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晚晚是吧?王姐说了,这专题咱俩搭伙,你写文字我拍图,配合好了肯定出彩。”他说着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我往前踉跄了半步。
去城隍庙的路上,大刘开着公司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我闲聊:“听说你是林总亲自拍板招进来的?面完试当天就定了?这在咱们公司可头一回。林总平时招人严着呢,上回招个主编,面了三轮,拖了俩礼拜才给信儿。”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缺人吧。”
“缺人?”大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咱们公司啥时候缺过人?上个月还裁了一波行政呢。”他说着瞥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好奇,但也没再追问,只嘿嘿笑了两声,“行,反正来了就是同事,好好干。”
城隍庙那条街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热闹得很,两边都是摆摊的,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画糖画的,还有唱戏的拉二胡的,挤挤挨挨,烟火气十足。如今再来,街还是那条街,青石板路被磨得油光水滑,可两边摆摊的少了一大半,冷清了不少。张师傅的糖画摊子在街尾一棵老梧桐底下,一张矮桌,一个小炉子,一把铜勺,一锅熬得金黄透亮的糖稀。
张师傅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可手稳得很,铜勺在他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糖稀从勺口流出来,细如发丝,在光洁的大理石板上走龙蛇,几秒钟就是一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我和大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有空档了才上去搭话。张师傅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说他十几岁跟着师父学艺,那时候糖画五分钱一个,买的人排队排到街口。现在涨价了,十块钱一个,买的人却稀稀拉拉,有时候一整天也开不了几张张。
“现在的娃娃都玩手机去了,谁还稀罕这个。”他拿抹布擦了擦铜勺,眼神有点空,“等我这把老骨头动不了了,这手艺也就没了。”
我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听着张师傅的话,心里头有点沉。大刘在旁边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镜头对准了张师傅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对准了大理石板上渐渐凝固的糖蝴蝶,对准了炉子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和大刘跟张师傅道了别,往回走。路过街口的时候,我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深灰色衬衫,黑色西裤,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街对面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门口,正低头跟店主讲着什么。
是林越。
我脚步顿了一下,大刘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冲我喊:“晚晚,走啊,回公司还得导片子呢!”
我“哦”了一声,赶紧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越正好从店里出来,抬起头,目光隔着一条不宽的街,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了一点弧度,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消失在巷子口的暮色里。
大刘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还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要加班导片子的事。我捏着采访本,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心里那点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怎么会在那儿?那个手工皮具店是他开的?不对,他来这种老巷子干什么?
回到公司已经快六点了,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几个加班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先把采访笔记整理成电子文档。大刘在隔壁工位导照片,一边导一边哼歌,调子跑了八百里,他自己浑然不觉。
正敲着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那个号码——林越的私人号。我上次存了,备注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存了一个“L”。
消息很短:“楼下咖啡店,等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咖啡店?现在?等我干什么?工作的事上班时间不能说吗?还是……别的什么事?
我犹豫了半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好”字。关掉电脑,拿了包,跟大刘说了一声先走,大刘头也没抬地摆摆手:“走吧走吧,明天见。”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厢壁映出我有点紧绷的脸。我对着那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发,又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多余,赶紧把手放下来。电梯在负一层停了一下,又上来两个拎着外卖的姑娘,说说笑笑的,我的紧张感被她们的笑声冲淡了一些。
一楼大堂的咖啡店在这个点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从顶上洒下来,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林越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卡座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摊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柔和。
他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有点局促地把手搁在膝盖上。
“喝什么?”他问,语气随意,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美式,谢谢。”
他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合上电脑,目光落在我脸上。“今天采访怎么样?”
“还行,”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张师傅挺配合的,素材收集了不少,稿子这周能出第一版。”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城隍庙那边我下午去谈了个事,看到你了。大刘拍你的时候你蹲在地上,特认真。”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注意到的是这个。心里升起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悄悄关注着,有点暖,又有点不自在。我端起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那点局促。
“林总……”我开口。
“叫名字。”他打断我,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
“……林越,”我改了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斟酌什么。“没什么事,”他说,“就是想着你第一天上班,怕你紧张,下来看看。”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得出来,里头的东西没那么简单。一个公司总裁,特地等在楼下咖啡店,就为了看看第一天上班的员工紧不紧张?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低头看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面,杯壁上映着暖黄的灯光,一圈一圈的光晕晃眼。我脑子里冒出很多问题——这二十年你过得好吗?你怎么认出我的?你当年为什么要回头看我那一眼?可这些问题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都被我咽了回去。太唐突了,那些问题背后藏着的情绪,连我自己都理不清。
“挺好,”我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声音闷闷的,“不紧张。”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咖啡,听着店里那首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旋律舒缓而慵懒。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暖暖的光晕。
坐了大概有十分钟,他先开口:“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顺路。”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合上电脑拎在手里,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我住城西,你妈……是不是还在纺织厂那边的老房子?”
我猛地抬头看他,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怎么知道我妈还在纺织厂那边的老房子?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入职资料上填的家庭住址,我看了。”
原来如此。我心里那点悸动平复了一些,可又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只是看了资料啊。
我没再推辞,跟着他出了咖啡店。车停在地面停车场,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洗得干干净净,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我犹豫了一下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点点薄荷的清凉气息。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上有点堵,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我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一辆辆缓慢挪动的车,车厢里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偶尔转向灯“嗒嗒”的轻响。
“林越,”我忽然开口,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我?面试的时候。”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隔了两秒才回答:“你进门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你紧张的时候有个习惯,会拿食指去卷头发梢,跟你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放下正卷着发梢的手指,耳根又烫了起来。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你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比右边深一点。别人可能注意不到,我记得。”
车厢里又陷入了安静,可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黏又稠,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林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前方红绿灯跳动的数字上。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的灯光里忽明忽暗,下颌线条紧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没说。
我想问,可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我白天跑采访写稿子,晚上加班整理素材,周末有时候还要跟着大刘出去补拍照片。那份关于手工艺人的专题我写得格外用心,张师傅的糖画稿子发出去之后反响不错,编辑部内部开会的时候王姐点了名表扬,说文字有烟火气,能打动人。
大刘把拍的照片导出来给我看,其中有一张我蹲在地上仰头看张师傅做糖画的侧影,逆光,头发丝被夕阳染成了金色,眼睛里有光。大刘说这张好,留着当配图。我看了看,觉得还行,也没多想。
后来有一天晚上加班,我整理文件夹的时候偶然点开公司内网的图片库,想找一张之前用过的底图。图片库里按项目分类,我顺手点开了手工艺人专题那个文件夹,往下翻了翻,忽然看到一张没被采用的照片——还是那个场景,城隍庙街尾老梧桐底下,我蹲在地上,张师傅的铜勺在画一只凤凰,糖稀在光下流光溢彩。可这张照片的构图跟大刘拍的不一样,角度更高,像是从侧面某个位置拍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心里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这角度……不像是大刘拍的。大刘那天一直蹲在我旁边,不可能从这个角度取景。那是谁拍的?
我点开图片属性,拍摄时间显示是那天下午五点十三分,正好是我和大刘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文件名是一串默认的数字编码,看不出什么端倪。我把那张照片下载下来放到桌面,放大看了又看,角落的焦外虚化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深色衣服,个子挺高。
心跳又快了。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的时候拿着手机去顶楼。顶楼是总裁办公区,比下面的楼层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林越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眉头微微蹙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桌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刚想抬手敲门,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看我,眉头展开了一些,眼里有一点意外。“有事?”
我走过去,把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放到他面前:“这张照片,是你拍的?”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表情有点微妙。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我问:“你怎么找到的?”
“内网图片库里,手工艺人专题文件,”我说,“大刘说那天他拍的所有照片都在他相机里,这张的构图不是他的风格。”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推回来,嘴角弯了一点很小的弧度:“那天正好路过,看你蹲在那儿挺认真,顺手拍了一张。拍得不好,没让大刘放进去。”
我心里那点猜测被证实了,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又酸又涨,堵在胸口。他那天说路过,是特地去看我的吧?拍完照放进公司内网,也没告诉我,这算什么?
“你怎么不跟我说?”我问,声音有点干。
“说什么?”他反问,语气淡淡的,“说我拍了一张你蹲在地上看人家做糖画的照片?矫情。”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接不上话了。确实,这种事说出来多少有点别扭。可我心里头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有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一头在他那儿,一头在我这儿,他轻轻拽一下,我就跟着晃一下。
那天之后,我和林越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变得更明显了。上班的时候我们保持着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在电梯里碰到了点个头,开选题会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听大家发言,偶尔目光扫到我,跟看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可总有那么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让我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比如有次加班到很晚,整个楼层就剩我一个人在噼里啪啦敲键盘,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外卖小哥拎着一份牛肉面送到十六楼前台,说是一位姓林的先生点的,备注写了我的名字和工位号。我端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隔着氤氲的白雾,脑子里浮现出林越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比如有次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屋檐底下看着雨幕发愁。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到地铁站,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滑到台阶下面,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林越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上。”我上了车,他从后座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然后一路沉默地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下车的时候雨小了些,他坐在车里没下来,只透过车窗冲我抬了一下下巴,然后掉头开走了。
又比如有次我在茶水间泡咖啡,听到两个女同事压着嗓子聊天:“哎你发现没,林总最近下来得可勤,以前一个月也不见来一趟编辑部,这礼拜都来三回了。”“可不是,上次他还在王姐工位旁边站了半天,我以为他找王姐有事,结果王姐说林总就问了句最近稿子进度怎么样。”“你说他是不是……”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嘻嘻哈哈地端着杯子走了。
我端着咖啡从隔间后面出来,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可手心里那杯拿铁的温度一直烫到了心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城里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我那个手工艺人专题越做越顺手,第二期采访了一个做竹编的老篾匠,第三期是一个绣花的阿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跟这个快节奏时代格格不入的慢,那种慢里头藏着他们一辈子攒下来的故事和温度。我越写越投入,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稿子的结构,想着怎么能把那些老手艺人的东西更好地呈现出来。
大刘说我变了,说刚来的时候看着像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现在往采访对象面前一蹲,那股子认真劲儿像个老记者了。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拿笔记本拍他胳膊让他别贫。
那段时间我跟林越的联系也比之前多了些,不过大多是关于工作的。他偶尔会在微信上给我发一些他觉得不错的深度报道链接,什么也不说,就一个链接甩过来。我看了之后会给他回几句读后感,他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回个“角度可以借鉴”,言简意赅,像极了公事公办的上司。
可有一天晚上,他发过来一条不一样的消息。没有链接,就一行字:“周末有空吗?跟我去个地方。”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去个地方?什么地方?公事还是私事?我犹豫了半天,回了一个问号。
他隔了几分钟才回:“去了就知道了。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周末一大早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洗了个澡,对着衣柜琢磨了半天该穿什么。最后挑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看着清爽又不至于太刻意。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想了想又散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扎了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出门的时候还是扎了马尾,清清爽爽的。
八点整,他的车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我走过去拉开车门,看见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头是白色T恤,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眉眼间那点凌厉的棱角被柔化了。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发动了车子。
“去哪儿?”我系好安全带,又问了一遍。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还是那一句。
车子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路两旁的建筑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低矮的老式楼房,斑驳的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朦胧。我盯着窗外的街景,越看越觉得眼熟。
直到车子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停在了一棵老槐树底下。我愣住了。
那棵槐树比记忆中粗了不少,树冠遮天蔽日,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飘悠悠地往下落。树下那块大青石板还在,被岁月磨得更光滑了,上面落了几片枯叶。青石板对面,那排红砖墙的老房子还在,灰瓦顶上长了几簇野草,在秋风里微微晃动。只是墙上被喷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拆”字,触目惊心。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一片已经开始萧索的树冠。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起一阵淡淡的草木气息。我转过身,看着那排老房子,看着那个我小时候扒过的铁栏杆大门,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条。
“这里要拆了。”林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我旁边,跟我并肩站着,也仰头看着那棵槐树,“下个月动工,以后这儿要盖商业中心。”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上来。我看着那个熟悉的院门,想起我妈和林阿姨坐在门口择菜的样子,想起小芳拽着林越袖子不撒手的样子,想起我自己攥着半块奶糖喊老公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这么多年了,颜色还是鲜亮的。
“你带我来看这个?”我的声音有点哑。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想着,拆之前,你应该想来看看。”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青石板上一片打旋的落叶,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神情平静,可我分明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林越,”我喊他名字,“你……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转过来看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老槐树枝叶交错的影子,光斑在他瞳孔里晃了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因为我不想让你像当年一样,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更厉害了,眼眶热热的,有东西在里面打转。当年我搬家的时候,确实没能跟他好好告个别。卡车开走的时候我趴在驾驶室里,看到他在巷子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我想喊他来着,可车开得太快,风把声音都吹散了。
“那年暑假我回家,我爸说你搬走了,”林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在你家门口站了一下午,铁门锁着,里头空荡荡的。”
我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下的东西,一下子全翻涌了上来,带着二十年前的甜和后来的酸,混在一起,呛得我鼻子发酸。
“对不起……”我说,声音有些发颤。
“不用对不起,”他摇了摇头,“就是……想让你来看看,顺便补个正式的招呼。”他说着,朝我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改成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有点笨拙的局促,“沈晚晚,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看着这棵老槐树,看着那个印着“拆”字的红砖墙,忽然笑了。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一定露出来了,因为林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也跟着弯起来,像二十年前那个夏天一样,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好久不见,林越。”我说。
那天我们在老院子里待了很久。林越推开那个虚掩的铁门,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院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老房子的窗户有的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我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林越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临走的时候,我从地上捡了一片槐树叶子,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叶子已经黄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林越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那片叶子一眼。
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电台的音乐,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可那种沉默跟上回不一样,不再是黏稠的局促,而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安宁。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想,这片叶子我要好好留着,压在书里,压得平平整整的。
从那以后,我和林越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好像薄了一些。他还是那个在公司里话不多做事利落的林总,可私底下偶尔会发消息问我稿子写完了没,吃饭了没,周末有什么安排。我回消息的频率也从一开始的隔半天才回,慢慢变成了看到就回,有时候还会主动跟他分享一些采访中遇到的趣事。
大刘有次在茶水间碰见我,斜着眼睛看我:“晚晚,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正端着杯子喝水,被他一问差点呛着,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瞎说什么呢。”
大刘嘿嘿一笑,也不追问,端着咖啡走了。我靠在茶水台边上,看着杯子里慢慢旋转的咖啡液,心里头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我跟林越,这算什么呢?
十一月中旬,公司出了个新任务。王姐在选题会上提了一个策划,说要做一个系列人物专访,主题叫“我们的二十年”,采访对象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讲述他们过去二十年里最难忘的一个瞬间。这个策划一出,编辑部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王姐拍板让我来主笔,说我的手笔细腻,适合这种带温度的主题。
接下这个任务之后,我开始着手列采访名单。跟同事们讨论了一圈,初步定了七八个人选,有坚持在胡同口修鞋的老鞋匠,有从外地来打工最后在这座城市扎根的包子铺老板娘,有下岗再创业的纺织厂女工,还有一个当年高考落榜后来自学成才的编程高手。
名单报上去之后,王姐看了一遍,说行,再加一个。她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林总,算一个。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二十年,而且他那个互联网创业公司的经历本身就是这二十年城市变迁的一个缩影。你去约一下?”
我愣了一下。采访林越?我把这茬忘了。王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怎么,林总不好约?你试试看,不行的话我出面。”
“我试试吧。”我说。
散会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采访名单上林越的名字发了会儿呆。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几道横线,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我们私底下已经能比较自然地聊天了,可涉及工作层面的正式约访,感觉又不一样。
当天晚上,我发了条微信给他:“王姐策划了一个人物专访栏目,叫‘我们的二十年’,想约你做个采访,你看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半天,手机一直没动静。我有点坐不住了,又把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应该没什么问题,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他就是不回。
一直等到快十一点,手机终于亮了一下。我赶紧点开,看到他回了一条:“可以。定个时间。”
就四个字,干脆利落。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说不上来。
约的时间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就在他办公室。我提前做了不少准备,把他的创业经历、公司发展轨迹都查了一遍,列了满满两页纸的采访提纲。可坐在他办公室里的那张沙发上,翻开采访本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过分好看的脸,忽然觉得那些提纲上的问题都变得有点干巴巴的。
“开始吧。”林越靠在他那张办公椅里,姿态放松,两手搭在扶手上,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按照准备的提纲开始提问。问了几个关于创业初期的常规问题,他都答得简短而条理清晰,像是早就对这些事情做过无数遍回顾,用词精准,节奏平稳,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可问着问着,我忽然不想按提纲来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个没写在纸上的问题:“林越,这二十年里,你最难忘的一个瞬间是什么?”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长,长到我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正准备找补一句换个问题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搬走那天,”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卡车拐过弯,尾灯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那天下午我坐在槐树底下,把一箱子玻璃弹珠全倒出来,一颗一颗数了一遍,数完又装回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碰那些弹珠。”
我握着笔的手僵在了纸面上。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疼闷疼的,眼眶又开始发热。我低下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就长大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上大学,工作,创业,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有时候路过老院子那边,会拐进去看一眼,也没什么事,就是看一眼。再后来那里要拆了,我就在想,得让你也知道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翻涌。我低着头,盯着纸上那道歪扭的墨线,努力把眼眶里那股酸热压回去,可鼻尖还是红了一点。
“林越,”我抬起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沉静、温暖,像那棵老槐树在秋天投下的一地光影,“你那天在面试间说,过家家闹着玩能记二十年。那你呢?”
他没说话。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然后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清凉气息。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视着我,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晚晚,五岁那年你喊我那一声,我记了二十年。你觉得,是闹着玩的吗?”
我手里的采访本“啪”地掉在地毯上,声音被厚实的地毯吸掉了,闷闷的一声。我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在晃动,光斑和叶影交织在一起,晃晃悠悠的,像二十年前那个夏天午后。
“不是闹着玩的。”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可我确定他听见了。因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开了,融化了,变成暖暖的光。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嘴角那抹弧度终于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克制,而是带着一点少年气的、藏不住的笑意。他弯腰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采访本,递回给我,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温温热热的,留下一点点痒。
“采访还继续吗?”他问。
“继续。”我把本子接过来,翻开,重新握紧了笔,可嘴角那个酒窝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篇专访我后来写得格外顺。写林越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他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样子,而是那个靠在老槐树底下看书的少年,耳朵尖红红的,眼里有一点点慌乱和一点点的不知所措。我把他二十年里从少年到男人的那些变化写进了稿子里,写到创业初期的艰难他三天没合眼,写到公司上市那天他一个人在顶楼站了很久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写到他每年夏天都会回一趟那条老巷子,站在一棵快要被遗忘的槐树底下抽一根烟。
稿子交上去之后,王姐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篇有感情。不是那种硬凹出来的感情,是真正有东西在里面。”她抬眼看我,“你跟林总,以前认识?”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王姐也没追问,只笑了笑,说了句:“挺好的。”
稿子发出来那天,公司内部论坛和公众号都转了,反响比预想的还热烈。很多人在下面留言,说被那句“二十年前有个小姑娘喊了一声老公,把一个少年的耳朵喊红了”戳中了,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些又傻又真的往事。编辑部群里也在讨论,大刘连着发了几个大拇指的表情,说“晚晚你牛啊,写林总写得这么生动,你是不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我没回,关了群聊,把那篇稿子的链接默默转发给了林越。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就一个字的评价:“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窗外是十一月底灰蒙蒙的天,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可我心里那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冬天围在炉子边烤火的那种暖和。
可生活总不会一直平坦地往前铺,就像那年夏天的奶糖,甜过之后,总归要嚼碎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