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泪盈眶，写给了不起的《欢迎来龙餐馆》

很喜欢《欢迎来龙餐馆》。

沈腾叔叔可能觉得这些年在电影院逗大家笑了太多回，要一次性用眼泪收回去。

老泪纵横几段痛哭，分分钟让人跟着鼻涕眼泪一起流。

文牧野导演了不起！还是那个了不起的，在类型片节奏和人文性表达之间，刀锋之上行云流水的文牧野！

蒋奇明顶着王安全的口音，来了一出完全不一样的表演。0秒就让我接受了他是人间大爱白月光，导致我一直到最后都还惦记，徐福啊怎么办啊是不是俊生连尸身都无法收啊呜呜呜。

总之，希望《欢迎来龙餐馆》全体主创，拿奖拿到手软！

来，展开说。

一，他者三方“反战”视角

先说浓郁的反战倾向。

影片中战斗的双方，并不是一方正义一方邪恶的忠奸叙事。

《龙餐馆》中的杀戮，并没有“正义英雄光芒万丈”的那一面，片中的大多数死亡，都虚妄、痛苦、残酷。

李治廷饰演的ABC王托尼，“牺牲”于异域，但实际上，枉死的不值得，远远大过于主动牺牲的义无反顾。

托尼很自豪自己的一等兵身份，可事实上，他的工作更接近值勤的保安。

他并没有真正真刀真枪厮杀在这片土地上，他当然更没有为之生死求索的“战斗信仰”。

他爱猫，他想妈妈，他爱喝酒爱交朋友，他和人吵架被嘲笑愤怒不已“我没有提我妈”，他只是一个被派到万水千山以外，不能回家的男孩。

他最好的朋友，被七岁小孩杀死，他对当地的小朋友充满应激的仇恨，过度的敌意。

他在他的价值视域中，屏蔽他们这一方给他国他民带来的无尽痛苦，一厢情愿斩断前因，凭空相信“他们都是天生的恐怖分子”，这是一种被教化出的政治健忘症，一种选择性的利益偏见、立场目盲。

他生活在他的群体中，沿袭着那个群体教给他的“我方有利内容”，渲染仇恨、扩大仇恨。

他远渡重洋，心理严重应激，满嘴F***愤怒不已，大好年华被凄惨炸死，然后被稀里糊涂成为“英雄”，又悲剧又荒诞。

王托尼被炸死时，坐车前来的上级，（如果我没有认错）似乎就是倒卖药材、多次涨价、谈崩后派人杀老扎的那位。

生前拿捏人家女儿癌症药材，大发战乱财、人命财，玩弄政治斗争、满足一己私欲、肆意挑拨杀人，罪行够上多少回军事法庭？

可这一死，他大概也会被“死成英雄”？何其辛辣讽刺。

另一位用辣椒水严刑逼供“校长”的军官，亲人在恐袭中丧命，所以对这个国度上一切都充满“报仇唯恐不够”的虐杀倾向，甚至险些杀了和恩怨无关的徐福。

扣留徐福“不帮我准备圣诞晚宴就多关三个月”的长官，他身边那个年轻快乐像ENFP小狗、一念松弛便悲惨丧命的年轻人，上上下下，有人蝇营狗苟借战争的旗子谋利，有人在复仇大树下行屠戮之实以泄愤，有人如惊弓之鸟枉死异域，有人莫名在青葱年华成了一抔白土。

战争的另一方，同样无法纳入正义与否的非黑即白维度。

或许你会说，保家卫国正确，可没有任何一种正义，支持极端野心家骗一波一波又一波的幼童们，去当人肉炸弹。

某种意义上，相对而言，我们更熟悉“正义打败邪恶”的战争模式，本身有鲜明的正邪善恶两极属性。

但并不是世上所有冲突，都分黑白两方，并不是所有相关影视剧，都能够一刀切出个黑白。

《欢迎来龙餐馆》选的就是另一条路径，影片中所谓的“老外打老外”，没有明确的“谁正义谁邪恶”坐标。

对具体的事，徐福有具体的善恶判断，但从宏观层面看，更接近第三方的他者视角。

从这个角度，划开刀口，在战争的放大镜里看人性贪嗔痴的变形，森冷、锐利，刀刀见血，而血后又是不愿见血的温情。

二，是苗是毒是土壤

小赛夫站在板凳上炒菜，饭锅里的火，和屋外战场上的火，交相出现，那几帧画面的剪辑，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才不是用相似物衔接的“形似”而已，那更是具象化的，“从仇恨教育中挽救一个孩子”的主题。

小赛夫一上线，便已经学会了仇视，学会了“他打你我就杀他”。

他明明是那般善良的孩子，爆炸刚发生时，徐福俊生回孤儿院救人，徐福接过他背上的可爱胖丫头苏苏。上一秒背着人拼命逃命的赛夫，下一秒背上被清空之后，就停留在原地，直不起腰、也走不动一步。

负重没了，为何反而走不动？

他完全是凭借“我要救苏苏”的意念死死硬撑。

他还那么小，就已经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了不重要的耗材。

他明明活得那样冷峭、绝望、单薄，却还拼命想挽救更小更温暖的生命。

后来那所谓的“校长”，拼命把赛夫往“唯仇恨论”的路子上拉。

年纪相仿的少年，拽着他一起涂辣椒；一群不明真相的年幼童稚，被所谓昂扬、所谓骄傲、所谓英勇的虚假口号裹挟。

动之以仇恨，诱之以英名，惑之以谎言，迷之以群情汹涌，多可怕的全方位PUA啊。

我很喜欢的一笔“闲笔”，是一度欺辱赛夫“死瞎子装海盗”的小胖子，最后和赛夫，也一个鸡蛋泯恩仇。

小孩子学着成人世界的歧视规则，恃强凌弱，可终究还有一些天真纯良未泯，还不是无药可救。

可惜可恨可悲可恸，那样多幼小的孩子，就这样被当成人肉炸弹送去毁灭。

俊生为他们准备最后一顿牛肉炖土豆的画面，光从窗子照进来，孩子们安静吃饭，整个画面都有一种宁静伤感的神性。

四方长袖善舞、内心纯良的大天使俊生，照看着折翼小天使们。

悲莫悲幼年夭折，悲莫悲童稚遭毒手，悲莫悲异域化孤魂。

可那人性里亮起的神性之光，怎么不是比枪炮更有力量的春芽呢？

他们会生根发芽，会长成大树千丈高，会长成高山万里长。

那是杀不死的人间温度。

我很喜欢的另外一个桥段，徐福开着破车带着孩子们逃难，路遇一群骆驼奔驰旷野中，孩子们喜形于色。

一方面，这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心性；一方面，这是未来自由的具象明喻，沙漠四野苍苍，天地悠悠任我遨游。

不管追兵多近，“校长”多人面兽心，孩子们多单纯多不是敌手，徐福多势单力薄，生命本身，终究会找到自由热烈的出路。

一如此前，俊生主动选择牺牲，他掰下“毒”芽，交给徐福。

离开有毒的本体和土壤，新苗，就仅仅是新苗，新苗，还会有很多个郁郁葱葱的春天。

三，悲悯、审判之间的微妙分界

《欢迎来龙餐馆》完成度非常高，非常工整。

很多重要的节点，其实你知道会发生。比如老扎拖着妻女尸身出火海，你知道他在人间已失所有，你知道他未来会走向何方。但当那一幕幕出现时，依旧非常震撼。

那压根就不是皮面上的感观震撼，而是一种人性的灵魂冲击。

拍得也很考究，比如沈腾徐福劝老扎，劝他“张嘴”，二人一明一暗，一个向光一个背光，既是痛苦和日常的分野，也是未来人“鬼”道路殊途的前奏。

比如圣诞袭击之后，更换身份的老扎重新出现。硝烟之中出现的人影，明明是中景镜头却又虚焦，那一下，既是烟火尘嚣的混乱，又是铺垫转折情绪，也类似徐福和俊生视角的恍若隔世感，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不愿相认。

故人他乡再重逢，却没有他乡遇故知，只有旧人已成新鬼，只有岁月风霜寒，只有往事不堪回首不堪言。

比如老扎最后时刻回馈的“张嘴”，往日一粥之恩，往日数年情分。

隔着俊生的死，隔着无数如烟前尘往事，一度只余仇恨和复仇的老扎，终于再一次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自己往昔的人间伙伴。

我觉得电影了不起之处，在于没有轻飘飘的原谅视角、审判视角、和稀泥视角、大团圆视角。

老扎被讹诈，妻女被敲诈者害死。国仇家恨、新仇旧怨，比深海更深，无关人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轻飘飘让人家放下仇恨？

没有。

但还是那句话，多正义的理由，也不能让别人家五岁六岁七岁八岁的小孩子，去活活送死。

对于所有不幸，落脚点始终是悲悯，而不是审判；能被审判的，只有罪行，这中间的尺度很微妙，很容易越界，《欢迎来龙餐馆》的人文品格，当然也就在于没有越界的不适。

王托尼亡故后，他生前喂养的流浪小橘猫，流连在他的“袋子”边。

我愿意相信，那是猫猫感念他一饭之恩，是猫猫送别、猫猫惋惜。你可以觉得那是动物的食腐本能，是想“吃”。

我愿意相信，徐福烩饭，俊生带着孩子们一起，快快乐乐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