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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姨,你也坐下吃吧。”儿媳李薇站在餐桌主位边上,手里握着那柄我用了六年的木勺,指了指最下首那张塑料凳,脸上的笑跟电视里那些主持人一模一样,到位,但没一点温度。
我围裙上还沾着拍黄瓜溅的汁水。桌上七菜一汤,糖醋排骨是她儿子王浩最爱吃的,我特意用开水烫了三遍排骨去腥。那盘清蒸鲈鱼,我蹲在菜市场跟人磨了五分钟,就为了少花三块钱。她爸妈坐在上座,亲家母手里攥着我刚切好端上去的西瓜,啃了一口,籽儿吐在我刚擦过的地板砖上。
客厅角落里,我六岁的孙子乐乐蹲在茶几旁边玩他的奥特曼卡片,头都没抬。地上散着十几张卡片,有两张被他踩得卷了边。我前天刚给他买了新的卡册,花了八十七块钱,用的是我卖废纸箱攒的零钱。
“妈,薇姐跟你说话呢。”王浩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我炸好的春卷,语气里带着那种他每次在外人面前跟我说话时特有的不耐烦,“愣着干啥,坐啊。”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蒸锅还在灶上冒着白气,里面炖着亲家公点名要的老鸭汤,我早上六点就起来收拾那只鸭子,拔毛拔了半小时。油烟机嗡嗡响着,客厅空调开得足,凉风从餐厅门口灌进来,吹得我膝盖一阵一阵地酸。
“阿姨,我是说,”李薇把木勺搁在汤碗边上,金属碰到瓷碗,叮的一声,“今天人多,您也辛苦一上午了,坐下一起吃吧。”
她强调那个“您”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认得那个表情。六年前她生乐乐坐月子,我端红糖鸡蛋进去,她说“您放那儿吧”,就是这个表情。三年前她升了部门主管,在家打电话骂下属,挂了电话转头跟我说“您帮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一下”,也带着这个弧度。
“妈,你坐吧。”王浩把春卷放在桌子最靠边的那一角,推开我平时坐的那张方凳。但我看见亲家母的包放在那张凳子上。她那只仿LV的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来半包纸巾和一支口红。
李薇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伸手把包拿起来,搁在她自己椅子后面的地板上,笑着说:“阿姨,您别多想,坐吧。”
亲家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着,含含糊糊说了句:“老嫂子也累一上午了,一块儿吃点。”
“我锅里还炖着汤。”我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发出来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汤不着急。”李薇说,“您先坐下吃。”
我站了六秒钟。客厅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一部家庭剧,声音开得不大,但我能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在哭。乐乐突然喊了一声:“奶奶,我卡片少了一张,你帮我找!”
他没抬头。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他喊一声奶奶,我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帮他。六年来每一天都是这样。他三岁那年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王浩和李薇在隔壁酒店睡到早上九点才来。他五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不肯进门,我在门口蹲着哄了四十分钟,路过的老师以为是单亲奶奶带孙子。他六岁,今天,我在厨房从早上七点站到中午十二点半,切了四个土豆、两根黄瓜、一条鲈鱼、一斤排骨、摘了两把豆角、剥了一头蒜、剁了半斤肉馅,炸了春卷,炖了鸭汤,焖了米饭。
“阿姨。”李薇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拔高了点,像她在公司训新人那种调子,“菜都要凉了。”
我看着她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然后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的老鸭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我手里的抹布滴着水,在我脚下的地板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我穿的这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了,还是三年前在早市花十五块钱买的。
“我不饿。”我说。然后我把抹布搁在水池沿上,解了围裙。
围裙上沾了油点子,那块浅蓝色的棉布已经被洗得发白了。我把它叠了两折,搭在厨房门背后那个挂钩上。王浩给我买的。六年前他说妈你来帮我们带孩子,我给你买条新围裙。那条旧的我从老家带来的,用了八年,他嫌破,扔了。
“奶奶你帮我找卡片!”乐乐又喊了一声。
“乐乐,别闹奶奶。”李薇笑着冲她儿子说了一句,然后又转向我,“阿姨您真不吃啊?那这桌子菜……”
“吃吧。”我说。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忽然散了,声音稳下来了。我甚至笑了一下,“你爸妈难得来一趟。”
亲家母又啃了口西瓜,瓜皮扔在桌上那堆骨头旁边。她吃得快,嘴角沾着一点红瓤,冲我点了点头,像是老板对保洁阿姨说了句辛苦了。
我转身回了厨房。把老鸭汤的火关了,锅盖掀开一条缝散了散气。灶台上有我早上切菜剩下的葱姜蒜末,我用刀背拢了拢,归进一个小碟子里。水池里泡着两个没用上的西红柿,我捞出来擦了擦,放回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乐乐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四个小人,他画了爸爸、妈妈、自己,还有一个小人他跟我说是奶奶,但那个小人的脸被一块冰箱贴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两条蓝色的腿。
我从冰箱旁边拿了个超市的塑料袋。红色的,上面印着那家超市的logo。我把塑料袋揣进围裙兜里,然后走进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老式衣柜,床头柜上放着我从老家带过来的那个搪瓷杯子,杯身上掉了一块漆。枕头底下压着我那本存折。六年了,每个月的退休金两千三百块,我从没动过。王浩和李薇说他们房贷压力大,让我把退休金留着给乐乐买奶粉买衣服交幼儿园学费。六年来乐乐穿的用的,从尿不湿到羽绒服到书包到卡册,我都从这个存折里取。
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张火车票。我上个月买的。硬座,从这座城市回老家,三百一十八块钱。我买了但又没走,因为乐乐那天晚上跟我说奶奶你明天还给我煎鸡蛋好不好,我说好。
我把搪瓷杯子拿起来,杯底有个磕出来的缺口,是上次乐乐在屋里踢球撞掉的。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搁进塑料袋里。衣柜里我的衣服不多,两件冬天穿的毛衣,三件夏天穿的短袖,一条黑裤子和一条灰裤子。我叠好,塞进塑料袋。存折、身份证、老年卡,三样东西搁在最上面。
整个过程大约四分钟。客厅里传来笑声,亲家公说了句什么,王浩跟着笑,李薇的笑声尖尖的,像在跟下属开完笑。乐乐突然大喊一声“找到了”,然后是一阵踢踢踏踏跑动的脚步声。
我把塑料袋扎紧口子,拎在手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相框,里面是我跟老头的合影,他走了七年了。照片里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手搭在我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也塞进塑料袋里。
然后我走到门口,换了鞋。那双磨偏了底的布鞋,我脱下来搁在鞋柜旁边,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双新的。也是三年前早市买的,十五块钱,我一直没舍得穿。新的鞋底厚实,踩在地上有点不习惯。我把旧鞋端端正正摆好,像摆一件用完了的物件。
客厅里,李薇正在给她爸倒饮料。王浩坐在她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好像在回消息。乐乐蹲在茶几边上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盖过了餐厅那边的说笑。
我拎着塑料袋走过去。
“妈?”王浩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顿了一下,“你干嘛去?”
我说:“家里有点事,我回一趟。”
“啥事啊?吃完饭再说呗。”他皱着眉,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了一下又亮起来。
李薇侧过头,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下。她看了看我的塑料袋,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新鞋,轻轻“哦”了一声:“阿姨,您这是……”
“我回老家一趟。”我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乐乐这时候终于抬头了,他看着我的塑料袋,歪着脑袋:“奶奶你去哪?”
“奶奶回老家一趟。”我又说了一遍。我觉得我的嘴在动,脸上的肌肉也还算听话。
“那你啥时候回来?”乐乐问。
“过几天。”我说。
王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他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妈,你今天怎么回事?我岳父岳母在这儿呢,你拎个袋子就走,像什么话?”
我看着他。他穿的那件深蓝色T恤是我上个月在夜市给他买的,六十九块钱。他脖子上那根红绳是乐乐去年幼儿园亲子活动编的,他戴了整整一年,洗澡都不摘。他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像极了他爸年轻时候发脾气的样子。
“我说了,家里有点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岳父岳母在,你好好招待。”
李薇站起来走过来,站在王浩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冲我笑了笑:“阿姨,您别这样。要有什么不高兴的,您跟我说。”
“没有不高兴。”我说。
我拎着塑料袋往门口走。乐乐在后面喊了一声奶奶,声音拖得长长的。我没有回头。门打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电梯门正开着,里面没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王浩在屋里喊了一声“妈”,声音被门板夹了一半,闷闷的。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电梯壁上,塑料袋贴着我的腿。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有点抖,指甲缝里还有拍黄瓜时候留下的青皮碎屑。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
一楼到了。门开。我走出去。
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在打牌。其中一个我认识,住隔壁楼,碰见过几次,她知道我给儿子带孙子。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没停。我拎着塑料袋往公交站走。塑料袋在腿边晃荡,里面的搪瓷杯子碰着存折,发出轻轻的声音。
公交站牌上那趟去火车站的公交,还有七分钟。我站在站台边上,太阳从头顶晒下来,后脖子上一阵热。我伸手摸了摸后颈,摸到一手汗。
第二章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硬座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窗户坐了六个多小时,窗外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山。塑料袋搁在腿上,里面的搪瓷杯子压着存折,一路没怎么动过。中途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问我要不要盒饭,三十块钱一份,我说不要。我不饿。从中午到现在我就喝了一口水,还是在火车站候车室接的免费热水。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王浩打的。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我也没接,第三次他发了条微信语音过来,我没点开,只看到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妈你到哪了,李薇生气了。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没回。屏幕上显示还有百分之四十三的电。我今天出门没带充电器。老家那个充电器还是老式的,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出站口外面那条街我走了二十年,两边的梧桐树比走的时候又粗了一圈,路灯昏黄昏黄的,有几盏坏了,一闪一闪的。我拎着塑料袋往巷子里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第三家就是我家。
门锁是旧的挂锁,钥匙我还带着,跟家里大门钥匙串在一起。我摸黑找到那把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锈得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推开门,屋里一股潮味。我按了灯开关,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不亮。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走的时候把电费卡交给了隔壁张姐,让她帮我看着,但电可能早就欠费停了。
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活着,月光底下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枝丫。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我蹲下来,手撑着门框,塑料袋搁在地上,忽然站不起来了。膝盖弯不下去,弯下去又直不起来,像两根生锈的铰链。我蹲在那儿喘了两口气,然后索性坐在地上了。
地上凉的,隔着一层裤子,那股凉气还是透进来,顺着腰往上爬。我坐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三个未接电话。王浩两个,还有一个是李薇打的。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
坐了几分钟,隔壁张姐家的灯亮了,她大概听见动静,隔着墙喊了一声:“是赵婶吗?”
“是我。”我嗓子有点哑。
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不多会儿张姐披了件外套从侧门过来。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扫过来,照在我脸上,她哎哟一声:“赵婶你咋突然回来了?咋坐地上呢?快起来快起来。”
她伸手拽我,拽了两下才把我拽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她听见了,皱着眉说你这膝盖又不行了?我说没事。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我身后黑洞洞的屋子,没多问,说先进来坐,电费的事儿明天再说。
我跟着她去了隔壁。她家暖气烧得足,一进屋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手才慢慢缓过来。她坐在对面,看了我半天,说:“上回你打电话说想回来,我还以为你说说而已。咋了,那边出啥事了?”
我说没出事,就是想回来住一段。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厨房给我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一口的,面有点坨了,但热乎的进到胃里,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了。张姐坐在对面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你走了六年,那房子空着,我隔两三个月进去帮你通通风,但水电都停了的。明天我让老李帮你去供电所问问。”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张姐家客厅的沙发上睡的。她给我铺了床新褥子,说我之前留的那床被褥太薄了,这床是她闺女去年买的没用过。我躺下去,沙发比我在王浩家那张一米五的床短了一截,脚伸出去悬在外面。但我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见老头还活着,坐在柿子树底下剥毛豆,跟我说你回来啦。我说嗯回来了。他说那行,明早我去买豆腐脑。
第二天早上醒来,沙发边上搁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张姐出去买菜了,桌上压了张纸条:“电费我让老李去办了,下午就能通。钥匙在老地方。”
我喝完粥,洗了碗,回到自己院里。白天看着比我昨晚想的要好一些,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墙角那丛月季居然还活着,开了两朵蔫巴巴的花。我拿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又找了块抹布,把堂屋那张八仙桌擦了一遍。
柜子里还有老头留下的茶叶,铁罐子生了锈,打开闻了闻,没什么怪味。我烧了一壶水,用的是张姐家的电热水壶,拎过来泡了杯茶,坐在院里柿子树底下喝。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乐乐。
我接起来。对面是乐乐奶声奶气的声音:“奶奶,你啥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
我嗓子紧了紧,说:“奶奶过几天就回去。”
“妈妈说你去老家玩儿了,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乐乐在那边说,“奶奶你回来给我买那个新的奥特曼卡片行不行,就是那个金色的。”
我说行。
电话那边忽然换了个声音,李薇的:“阿姨,您到家了吧?昨天打您电话一直没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您什么时候回来呀?乐乐天天念叨您。”
“过几天。”我说。
“阿姨,”李薇的声调低了一点,像是把手机挪开了嘴边,“昨天您走得太突然了,我爸妈都说是不是他们来了您不高兴。您要有啥想法您跟我说,别这样。”
我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老头生前就喜欢这种便宜的苦茶,说喝惯了有劲儿。
“没有不高兴。”我说,“我就是回家看看,收拾收拾东西。”
“那您收拾完了就赶紧回来吧,乐乐上学没人接送,我跟我这边工作也忙。”李薇顿了顿,“而且您昨天那一走,王浩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该说那句阿姨您坐。”
“他跟你吵架是他不对。”我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李薇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听过无数次,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宽容:“阿姨,您别护着他了。反正您早点回来就行了,家里离不开您。”
又说了几句,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桌面上落了灰,我用手指划了一道。老头以前跟我说,人跟人之间,有些话说不出口的时候就别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下午电通了。我进屋把灯打开,六年没住人的屋子,灯泡换了一个才亮。我又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一把新锁,一个热水壶,一袋子米和几样菜。回来的路上碰见好几个老邻居,都说赵婶你回来了啊,我说嗯回来了。她们问还走不走,我说看看。
那天晚上我自己在屋里做的饭。白粥,炒了个青菜,用老头留下的那口铁锅炒的,锅底有点粘,但味道还行。我端着碗坐在堂屋里吃,头顶的灯泡嗡嗡响着,照着满屋子旧家具的影子。
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王浩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
“妈,李薇跟我说了,你是不是因为我岳父岳母来了不高兴?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他们一年就来两回,你就不能忍忍吗?你走了以后乐乐天天问奶奶去哪了,我都不知道咋跟他说。你回来行不行?别闹了。”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碗里的粥凉了一半。
我继续吃。
第二天早上去镇上买菜,在菜市场碰见了老李,他是张姐的老伴,帮我办了电费的。他递给我一张缴费单,说总共欠了一百四十三块,他垫上了,让我回头给张姐就行。我说好。他又看了我一眼,说赵婶你瘦了不少啊,在那边带孩子不容易吧。
我说还行。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个烟点上,吸了一口:“我闺女也在外边,一个月回来一回我都觉得想得慌。你这一去六年,你舍得?”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抽完烟摆摆手走了。
我买了条鱼,回去打算蒸了吃。中午的时候王浩又打电话来,我没接。他接着打,打了三遍,我接了。
“妈你怎么又不接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办公室。
“买菜呢,没听见。”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李薇昨天又跟我吵,说你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跟她说清楚,她爸妈脸上挂不住。”他顿了顿,“妈,你回来跟她说两句好话就完了,她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拎着那条鱼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晒着塑料袋里的鱼,一股腥气飘上来。
“王浩。”我说。
“嗯?”
“你今年多大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三十三啊,咋了?”
“你三十三了。”我说,“我今年六十一。我跟你爸结婚那年我二十四,后来生了你,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上大学那年我四十三,你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回来跟我说妈你以后别来学校看我了,同学都看着呢。那会儿我没说啥。你结婚那年我五十五,你跟我说妈你那套老房子以后就别住了,卖了给我们凑个首付吧,我也没说啥。你来这边六年,我每天帮你带孩子做饭打扫,你跟你媳妇一个月给我两千三百块钱,就是我自己那份退休金。我从来没问你要过一分钱。”
我在喘气,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麻了。
王浩在电话那边没说话。
“你现在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你让我回去干什么?继续帮你带孩子,继续听你媳妇跟我说阿姨您坐?”我笑了一声,“我养了你三十三年,你替我想过一天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王浩说:“妈,你这话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先这样吧。”我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鱼往家走,走了两步,膝盖又酸了一下,我扶着旁边的电线杆站了几秒。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铃叮叮响着。头顶的天蓝得发白,没什么云。
我站直了,继续走。塑料袋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第三章
又过了三天。三天里我把老屋收拾出个样子来,堂屋的墙皮掉了两块,我去镇上买了白灰自己糊上了。院子里的柿子树底下支了张桌子,我每天在那吃早饭,隔壁张姐有时候过来坐坐,俩人聊几句闲天。日子忽然慢下来,慢得让我有点不习惯,早上不用五点半爬起来煮粥蒸蛋,不用送乐乐上幼儿园再赶回来拖地洗衣服,不用掐着表想中午该做什么菜才能让李薇回来的时候不皱眉头。
第三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妈。
我抬起头。王浩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夹克,脚上那双皮鞋倒是旧的,还是我前年生日给他买的那双,鞋头磨得发白。他手里拎着两个水果礼盒,一箱牛奶,站在那愣愣地看着我。
我手里的草根上带着泥,我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上的土:“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走进院门,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柿子树扫到墙角的月季又扫到堂屋门口那张旧桌子,“这院子……还行啊。”
“还行。”我说,“进屋坐。”
他跟着我进了堂屋。我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老头留下的茶罐子,热水一冲,满屋都是那股苦味。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没说什么,搁下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椅子腿有点晃,他调整了两下姿势。我坐在对面八仙桌另一侧,擦着手上的土。
“妈,”他先开口了,声音比我上次在电话里听的要软一些,“你气消了没?”
“我没生气。”我说。
“你别骗我了。”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李薇跟我说,你走那天她说了句阿姨您坐,你觉得她故意让你难堪了。她后来说那天是因为她爸妈在,她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才喊的阿姨,她平时不也管你叫妈么。”
我看着他。他穿这件灰夹克显得精神,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像是这两天没怎么刮胡子。他眼睛下面有点发青,大概也没睡好。
“你跑这么远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我问。
“我来接你回去。”他说,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妈,你不在家,家里真不行。乐乐没人管,我上班李薇上班,幼儿园放学没人接,前两天还是托隔壁阿姨帮忙接的。饭也没人做,李薇天天叫外卖,乐乐吃了两天外卖就闹肚子。”
“闹肚子了?”我眉头动了一下。
“嗯,拉了两次。”他说,“他一直叫你,睡觉前也喊奶奶。”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拔草沾的泥,我拿拇指抠了抠,没抠干净。
“李薇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他说,“妈,我那天在电话里想了一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说你养了我三十三年,问我替你想过没有。我……我知道你委屈了。”
他声音低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摩挲。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头发旋儿那儿有一点白,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记得他小时候头发旋儿上也有个白点,那时候他发烧烧出来的。我抱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卫生所,半路上他烧得迷迷糊糊搂着我的脖子说妈我没事。
“你委屈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啥时候把那套老房子卖的?”
我没说话。
“妈,你跟我说实话,那套老房子是卖了的吧?你之前一直说租出去了。那天你说给我凑首付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把房子卖了?”他看着我,“我昨天去房管所查了,房产早就过户了,买主姓刘。你卖了多少钱?”
“二十三万。”我说。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点抖:“二十三万你全给我了?你自己一分没留?”
“你当时不是要凑首付吗,差了二十万。”我说,“你爸走得早,家里就那套房子值点钱。卖了我住老屋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了一下眼睛。隔了几秒,他吸了口气,把手放下来,眼眶彻底红了:“妈,你这六年,在我那儿,你一个月就花两千三的退休金?”
“你俩不是说房贷压力大么。”我说,“我留着钱也没用。”
他半天没说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柿子树上的鸟叫。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响了一声,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妈,你跟我回去行不行?”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的姿势。他小时候摔倒了,蹲在地上哭,我也是这么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他这会儿仰着脸看我,眼里全是血丝,下巴上那层青茬让他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我回去干什么?”我问他。
“你回去……你回去啥都不用干。”他说,“我回去就请个保姆,乐乐接送做饭都让保姆来。你就在家歇着。李薇那边我去说,她要不乐意我就跟她吵。”
“你跟李薇吵?”我看着他,“你每次跟她吵完,第二天不还是你低头?”
他噎了一下。
“你媳妇那人我看了六年,”我说,“她不是坏人,就是眼里只有她自己。我没怪她,她从小就是那么长大的,她父母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但你娶了她,你就是那个捧着的人,你在家里说话管过用吗?”
王浩抿着嘴,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媳妇那一句阿姨走了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我在你家六年,洗了六年的碗,拖了六年的地,带大了你一个儿子。我走那天你媳妇跟我说阿姨你坐下吃吧,你跟我说妈你愣着干啥坐啊。你俩加起来,不如你儿子一声奶奶。”
我说到这儿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乐乐喊我奶奶,是因为他知道喊了我就得替他干事儿。你俩喊我妈,也是这个道理。”我把茶杯搁下,看着蹲在我面前的王浩,“浩子,你跟你爸长得真像。但你爸这辈子没让我受过这种委屈。他在的时候再难,他回家第一句永远是问我吃了没有。”
王浩蹲在那,眼泪掉下来,砸在八仙桌腿旁边的灰地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了句:“妈,我错了。”
我看着他那张跟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口那个梗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点。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起来,地上凉。”
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我起身去厨房又烧了壶热水,重新泡了杯茶递给他,这次茶叶放得少了一些,没那么苦。他接过去喝了,说妈你这茶真难喝。
“你爸就爱喝这个。”
他没再说话。我们在堂屋里坐到天黑,张姐端了盘饺子过来,看见王浩愣了一下,说你儿子来了?我说嗯。张姐把饺子搁下就走了,临走拍了拍王浩的肩膀,说小子,你妈这六年不容易,你好好待她。
王浩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隔壁那间屋,张姐拿了床被子过来。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门缝里漏着光,没进去。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炒了两个鸡蛋,他起来吃了,说妈你炒鸡蛋比我媳妇炒的好吃多了。
我笑了一下。院子里柿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他当天下午就得走,请了两天假,第二天要上班。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口,拎着那个他带来的空水果礼盒,看着我:“妈,你再想想,我下次来接你。”
“你先回去吧。”我说,“乐乐闹肚子了,你给他买点蒙脱石散,别让李薇给他吃凉的。”
他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妈,你要真不回去,我就每个月来看你。你别不接我电话。”
“知道了。”我说。
他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沿着胡同往外走,拐弯的时候他回了下头,冲我摆了摆手,像是小时候上学路上回头看我还在不在。
我回了院里,坐在柿子树底下,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条短信。
李薇发的。
“阿姨,王浩去找你了吧?他说你要是不回来他就把乐乐接过去跟你一块住。您劝劝他行不行,乐乐还得上学呢。”
我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茶叶没放多,没那么苦了。
第四章
李薇那条短信我看了三遍,然后删了。删完又有点后悔,想说点什么,拇指在对话框上停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六个字发过去:我知道了,没事。
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起身去院角拔草。月季花旁边长了几株野蒿子,根扎得深,我蹲在那儿一根一根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张姐端着一碗凉粉过来,隔着矮墙喊我:“赵婶,歇歇吧,都蹲一个钟头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缓过来。张姐把凉粉搁在柿子树的桌子上,拿了个小马扎坐下,摆摆手让我也坐。我端着碗吃了一口,醋放得有点多,酸得我眯了一下眼。
“你儿子走了?”她问。
“嗯,下午的车。”
“他媳妇来电话了没?”
我嚼着凉粉,点了点头。
张姐看了我一眼:“她咋说的?”
“说让我劝劝王浩,别把乐乐接过来。”
张姐哼了一声,伸手从桌上拿了个柿子干咬了一口。那是她自己晒的,放在我桌上让我尝的。“接过来咋了?乐乐是你孙子,跟你住咋了?她舍不得?舍不得她自己带啊。”
我没接话。碗里的凉粉化了半碗水,我仰头喝了,酸劲儿顺着嗓子眼下去,打了个激灵。
“赵婶,”张姐把柿子干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别嫌我说话直。你走了六年,那边孩子你带大的,你回去,他们当你是保姆。你不回去,他们又嫌没人干活。你里外不是人,图啥?”
“图乐乐。”我说。
“乐乐是你孙子,你心疼他,我懂。”张姐往前探了探身子,“但你得先心疼心疼你自己。你今年六十一了,腿脚那样了,你在那边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晚上孩子睡了你还在洗衣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给我打电话说那边好着呢,电话里你那喘气声儿我都听得出来。”
我没说话。柿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桌上。
张姐又说:“你那个存折还有多少钱?”
“还有八万出头。”
“你留着。”她说,“别再贴给他们了。王浩他媳妇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比我闺女多吧?人家缺你这八万块?缺的是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好用,不要钱,还倒贴退休金。换我我也舍不得你走。”
我笑了:“你倒是会算账。”
“我算的是良心账。”张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你自个儿琢磨吧。我回去做饭了。”
她走了,院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坐着发了会儿呆,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上一圈一圈的泥印子干巴了,皴在手背上。我起身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凉水从指缝里淌下去,冲出一道道黑水印。
手机又响。这次是王浩发来一张照片,乐乐在客厅地上趴着画画,画纸上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用蜡笔涂了个太阳。配了一行字:“妈,乐乐说他想你了,画了个全家福。”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画面最右边那个小人涂了一条蓝裙子,头发是棕色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是“奶奶”。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回复:“画得挺好。”
过了几分钟,王浩又发来一条:“妈,我到家了。李薇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她给你打电话聊聊。”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不用聊了。”我打完这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让她打吧。”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李薇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
“阿姨。”她的声音跟在电话里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那种职场里端着端着的调子,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来,每一句话都在掂量着措辞,“您吃了吗?”
“吃了。”我坐在柿子树底下,脚边蹲着隔壁跑来的一只橘猫,正舔自己的爪子。
“阿姨,王浩回来跟我说了好多。”她说,“他说他查了房子的事,也说了您这六年没用过他一分钱的事。我听了……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没说话。橘猫舔完爪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我从小到大就没操过什么心,我爸妈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我嫁给王浩以后,我觉得您来帮我们带孩子是应该的,我也没想过您累不累,您愿不愿意。”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王浩昨天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我从来没把您当妈看过。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带着隔壁张姐家炒菜的葱香味。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阿姨,您回来吧。”李薇说,“您回来以后,啥都不用干了。我请保姆,钱我出。乐乐我跟我自己接送。您就在家看看电视,做点儿您自己喜欢的事。您要是还不想回来,那也行,我让王浩每个月给您打两千块钱生活费。”
“生活费不用。”我说,“我有退休金。”
“那是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她说,“阿姨,我以前没跟您说过谢谢。我知道现在说也有点晚了,但我还是得说。谢谢您这些年照顾乐乐,照顾我们家。”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知道了。”我说,“你让乐乐注意别吃凉的,他肠胃弱。”
“嗯,我记住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李薇说:“阿姨,那我挂了。您好好的。”
“哎。”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那盘凉粉的碗还在桌上搁着,醋味儿散在空气里。橘猫跳上桌子,闻了闻空碗,嫌弃地扭开头,跳下去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
后来的一个星期,日子忽然变得很安静。王浩隔两天发一次消息,有时候是乐乐的照片,有时候就一句“妈今天过得咋样”。我每条都回,回得不长,就一两个字或一句话。李薇没再打电话来,但某天我打开微信看到她给我发了个红包,上面写着“阿姨买点好吃的”。我没领,回了个“不用”,她也没再坚持。
张姐每天来串门,跟我说镇上谁家又怎么了,谁家姑娘考上大学了,谁家老头摔了一跤住院了。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听着。有时候我帮她择菜,有时候她帮我整理院子。两个人坐在柿子树底下,一个说话一个听,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日子就过去了。
我把老头留下的那些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他那些旧书、旧工具、还有他手工做的几个木头小凳子,我都擦干净了,摆得整整齐齐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几张他写给我的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文化不高,但每次去镇上赶集回来都会留个字条说“我出去了,饭在锅里”“我去找老张喝酒,你别等我”“今天起风了,你多穿件衣服”。我看着那些字条笑了半天,笑完了又觉得眼眶热。
某天下午,我在堂屋坐着,忽然想通了件事。我这辈子给这个家做了多少事,心里其实一直有个账本。但老头活着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是账。他走以后我才发现,我做的那些事没人看着了,就变成了账。我记着每一天每一顿每一件,是因为没人跟我说一句你辛苦了。
那天我拿了个本子,把六年来零零碎碎的一些事写了下来。哪年哪月哪日,我第一次到王浩家,李薇给我收拾了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哪年哪月哪日,乐乐第一次叫我奶奶,李薇在旁边说“叫奶奶就行了”。哪年哪月哪日,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自己在床上躺了一天,王浩下班回来给我带了盒退烧药,李薇从头到尾没进屋看过我一眼。哪年哪月哪日,李薇升职,在家办了桌酒请同事,我忙了一整个下午,她同事走的时候夸了句阿姨厨艺真好,她笑着说“我婆婆就是做这个的”。
写完五页纸,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橘猫从窗户跳进来,踩着我刚摊开的旧报纸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蜷起来睡了。
我看着它睡觉的样子,忽然想起乐乐。那孩子趴在地上画画的时候也是这种姿势,胳膊腿摊开,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给整个世界。人只有觉得自己安全的时候才会那样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王浩发来一段视频,乐乐在幼儿园舞台上做操,小胳膊小腿跟着音乐一摆一摆的,脸上表情认真得不行。视频最后,他冲着镜头喊了一声:“奶奶!”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写了句话。
“今天,六月二十三,乐乐在幼儿园做操,叫我奶奶。我听了很开心。”
写完我看了会儿那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去厨房烧水做饭。
橘猫在堂屋的椅子上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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